當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時,約翰心裡必須清楚,人家是在跟他說話。從當初還有人用約翰這個名字來稱呼他,已經過去了如此之久的時間;約翰實際上是他的真名,或者說,最起碼是他原先的名字——多年以前,在孤兒院,那裡的人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所有其他的人都只知道他是柯瑞。
在入睡時,孤兒院的修女們會給孩子們讀讀兒童書。其中一本書裡有個人物就叫柯瑞。那是一個剛剛蹣跚學步的小胖娃娃,大家都很喜愛他。於是,約翰便認為那是個好名字,而修女們也就順勢滿足他,把他叫作柯瑞。
孤兒院裡有個花匠。一個來自瑟利納斯的老頭。他老是告訴孩子們,說那是世間很美好的一個角落,有朝一日,等攢下足夠多的錢,他就要回到那裡,給自己買一小塊土地和一座小房子,在那裡安身立命。
柯瑞曾經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說i瑟利納斯/i這個地名。他就是覺得喜歡。
他沒有姓。這個地名就可以當作他的姓。
柯瑞·瑟利納斯便成為他的身份標識。十六歲時,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個三明治餐吧幹活。
店裡有個服務合約,是為電影劇組供應午餐。柯瑞很快就抓住了每一個人的目光。不是因為他那鷹鉤鼻與黑色雙眸的組合,不是因為在太陽穴這裡微微卷曲的頭髮,也不是因為那看上去顯得聰明機靈的目光——似乎總是跟對方會意地微笑著,彷彿兩人之間達成了某種共謀。他引起別人注意,是因為他的細心周到,誰喜歡花生醬,誰喜歡低脂乳酪,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任何事情他都不會嫌麻煩,即使那種病態自戀又非常折騰人的末流小明星——自己半途改了主意卻無理指責柯瑞送錯了餐——也對他印象良好。
「我真不知道你哪來的那份耐心。」跟他一起工作的莫妮卡脾氣就沒那麼好。
「三明治餐吧可不止我們一家。要讓人家選擇我們的服務,一開始就需要付出額外的努力。」柯瑞樂呵呵的。他不怕工作辛苦。他住在一處洗衣店樓上的一個小房間裡,每天早上把那裡整個打掃一遍,這樣就可免交房租。
食物這一方面,他不需要花錢:既然是做三明治生意的,隨時總會有東西吃。他的存款逐漸增加,但每一分錢都有指定的用途——上表演培訓課。生活在洛杉磯,卻不想進入電影行業,那絕對是講不通的。
他和莫妮卡現在成了情侶。
柯瑞長相英俊。這意味著去當個臨時演員並非難事。但那不是真正可行的選擇。那樣的話,就要成天東跑西顛,而拿到的報酬比起在餐吧打工所掙到的錢要少很多。他決定不輕舉妄動,堅持等到有個有臺詞的角色才出演,或許等有了自己的經紀人再說。
這些都是他夢想的構成部分。
莫妮卡的夢則不同。她想的是,他們應該找個鋪面自立門戶,開創屬於自己的快餐生意。上帝賜予的時間,為什麼要全都耗費在打工上,讓老闆更有錢?
但柯瑞心意堅定。他的夢想是當演員。他拒絕專職去做餐飲,把一輩子全都投入其中。
這讓莫妮卡心煩意亂,坐臥不寧。她看過有太多的追夢人,想在好萊塢揚名立萬,結果浪費了整整一生。她自己的父親就是失敗的一例。但柯瑞是她此生最愛,這個帥小夥戲路廣,那張臉適合扮演多種型別的角色,他也有信心闖進電影圈。她不想催逼他改變人生規劃,不願因此而失去他。
然後,莫妮卡懷孕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柯瑞。她非常害怕他會說自己沒法承擔責任來養家。一直以來,避孕都是她的事情。莫妮卡也沒耍心機,根本不是故意忘記吃避孕藥。有好多天,她都尋思著,怎麼告訴他這個意外,才能把對他的驚擾減少到最低限度。最後,她不必再費神了——他自己猜到了。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他看上去滿懷關愛。
「我不想毀了你的夢想。」
「現在,我有了兩個夢想:擁有完整的家庭,i還有/i當演員。」柯瑞提出這樣的前景。
三週之後,他們結婚了。莫妮卡搬進了洗衣店樓上的房間。為了在維持生活之外有所積蓄,兩人找了更多的活兒來幹。表演課需要花很多錢。別人還告訴他們,生養孩子可不是什麼小開支。
等到女兒瑪麗亞·羅莎呱呱墜地時,柯瑞·瑟利納斯已經有了個經紀人,將在一部大投資的音樂喜劇中出演三個唱歌的服務生之一。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角色,經紀人解釋說,但可以讓他踏上演藝事業的起步梯級。這個劇是為一位眼看著就風華不再的女演員量身定製的。拍攝期間,這個難以相處的半老徐娘想必會作怪,讓劇組的每個人生不如死。如果大家能喜歡柯瑞,接下來會有什麼好事,誰也說不定的嘛。
柯瑞打定主意要讓人們喜歡他。對待成天長時間的工作,他都兢兢業業,保持無限的耐心。對第一副導演,他畢恭畢敬,當成神一樣侍奉著。那位不好伺候的女明星,柯瑞特地為她準備了鮮榨果汁。她對每個人都說,柯瑞挺可愛的。
扮演服務生的另外兩個人,忍不住流露出不滿的情緒,但柯瑞從未如此。他那隨時出現的笑容和殷勤主動、令人愉快的行為方式成功奏效了。及至音樂劇拍攝完工,他已經拿到了另一部影片中的一個角色。
瑪麗亞·羅莎是個再漂亮不過的小寶貝。
莫妮卡的家人都滿懷希望地等著莫妮卡的丈夫能找到一份薪水像樣的正經工作,同時也做出很多努力來幫助這個小家庭。柯瑞沒有家人或親屬來幫他們渡過難關,但他經常會推著嬰兒車帶女兒到自己長大的孤兒院去,每次都受到熱情的歡迎。他總是問,孤兒院裡有誰能告訴他一點有關他親生父母的事情——任何線索都好,但他們總是抱歉地表示愛莫能助。大概才三週大的時候,他被放在了孤兒院的大門邊,包裹他的衣物中有一張留言條,是義大利語,請求孤兒院收留養育他,讓他能過得好點。
「你們i確實/i做到了,我在這裡過得挺不賴。」柯瑞總是這樣表示感恩。孤兒院的修女們很喜歡他。有太多被收養的人,離開時耿耿於懷,滿心的苦悶傷痛,哀嘆怨恨自己是在福利院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光。現在的時代已經變了,修女們也照樣可以出去看戲和看電影。她們承諾,只要有柯瑞出演的每部新戲,她們都會去看。她們甚至還開始搞起了一個影迷俱樂部,也是柯瑞的粉絲團。
莫妮卡說,住在洗衣房樓上,嬰兒車在樓梯這裡搬上搬下,很麻煩也很困難,但柯瑞說他們暫時還無法搬家。當演員是一份冒險的職業,收入很不穩定。他們當然會給寶貝女兒一個舒適漂亮的家,但眼下還不能辦到。
在第二部片子裡,柯瑞扮演了一個問題少年,而那位難伺候的半老女演員,則出演他的繼母。這個電影受到了無情的差評,就那位一線女星而言,此作被認為太失水準。她的演藝生涯結束了,評論者斷言,她的時代已經過去。不過,這個小男生出現了!這個天才新星正冉冉升起!於是,開始不斷有片約到來。
柯瑞買下了莫妮卡所向往的一棟房子。但到了瑪麗亞·羅莎三歲那年的時候,一切便都開始分崩離析。製片公司給柯瑞提供了一套單身公寓,他在那裡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多。各種招待會、夜總會和慈善義演活動,他都需要露臉。
莫妮卡在報上看到,他的名字跟海蒂成雙出現——海蒂是最新一部電影中與他搭檔的女主角。接下來的這個週末,他難得回家待了整整兩天,她便直截了當地問他,報刊八卦欄目所說的那些緋聞是否確有其事。
柯瑞試著解釋說,公司的宣傳推广部門還有娛樂圈想要的就是這種鬧騰的勁爆猛料。
「可是,這裡面有沒有什麼事實?」莫妮卡追問。
「這個嘛,我跟她睡了,是的。但那是另一碼事,並不重要,那跟你和瑪麗亞都不能相提並論。」他坦白。
離婚的事很快就辦好了。每週六,他可以去看望瑪麗亞·羅莎,每年還可以帶女兒去度假一次,為期十天。
柯瑞·瑟利納斯並沒有迎娶海蒂,儘管八卦專欄上的預測言之鑿鑿。海蒂因此而抓狂不已,做出很多過激反應。作為情感騙子或負心漢的受害人,她倒是得到了頻繁的曝光,知名度大為提升。
莫妮卡保持沉默,不接受任何採訪。柯瑞每週六來接瑪麗亞外出時,莫妮卡都不在家裡。通常是她的父親或者母親把孩子交給這位女婿。老兩口一般跟柯瑞也說不了幾個字,但臉上滿是失望和埋怨的表情。
有時候,柯瑞感到孤單失落,試圖請莫妮卡重新審視一下兩人的關係。可每次得到的始終是同樣的回覆。
「我對你沒有惡意,也不怪你。但你如果要聯絡我,請去找我的律師。」
柯瑞得到的電影角色越來越好。歲月也流逝而過。
二十八歲時,他娶了西爾維亞。這次的婚禮跟第一次有霄壤之別。西爾維亞家世顯赫,非常富有,父親是酒店業的大亨。她明豔動人,受到嬌縱溺愛,要什麼就有什麼。當她堅持要一場盛大的社交婚禮來作為自己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時,也同樣如願了。
這個珠光寶氣、奪人眼目的富家小姐竟然如此迷戀他,柯瑞感到受寵若驚。西爾維亞家人所建議的婚禮事項安排,他全都贊同。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讓自己十歲的女兒瑪麗亞作為撒花女童之一齣席慶典,但被斷然拒絕了。女方回絕得如此堅定,他連一次都沒再提。
西爾維亞的律師拿出一系列婚前協定,跟柯瑞的律師商議完畢,就讓兩人簽了。這場婚禮的報道宣傳緊鑼密鼓,聲勢浩大。照片釋出權很搶手,各路媒體爭奪激烈。
那一天暈暈乎乎地就過去了。也許曾有一瞬間,柯瑞略帶悵惘地懷念起他和莫妮卡辦過的那簡陋的小小婚禮派對,他們那時十八歲,滿心的希望與憧憬。但他隨即就把這份愁緒遠遠拋在了腦後。畢竟彼一時,此一時。
這個此一時,並未持續多久。柯瑞必須長時間待在片場或公司,試穿戲服,去外地為推廣活動站臺,參加國外的電影節。西爾維亞無所事事,她三天兩頭地打網球,為慈善機構籌集捐款。
柯瑞的三十歲生日要到了,西爾維亞計劃大擺排場,為他隆重慶祝一番。這時,柯瑞正受到大眾的熱切關注。在最新上映的片子裡,他飾演一個深受困擾的醫生,需要做出一個非常艱難的道德選擇。到處都張貼著海報,上面是柯瑞那敏感憂鬱的面龐,正沉思著該如何決斷。女影迷們都為此心疼,巴不得能與他立即見面,拂去他眼中的愁雲,讓他擺脫內心的折磨。
柯瑞檢視客人名單。好萊塢名流和酒店業大佬都在邀請之列,但沒有他女兒的名字。
這一次,他沒有讓步。
「她十二歲了。她會看到娛記報道的。必須讓她來參加。」
「這是i我/i舉辦的派對,我不想要她在場。她屬於你的過去,而不是你的現在,或者,說實在的,也不屬於你的將來。還有,我在想,是時候該生個我們自己的孩子了。」西爾維亞很堅決,也很固執。結婚以來,她只勉強答應見過瑪麗亞·羅莎不過六次。她說,她覺得跟小姑娘打交道很費勁——她們都是那麼傻乎乎的,總是沒來由地咯咯傻笑。
她說話時帶著不屑一顧的語氣,就好像她在告訴對方,i她/i西爾維亞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那玫瑰花蕾般的明媚微笑,他曾覺得是那樣令人傾倒,如今看來則更像是嘟嘴生氣的表示。
他進一步試探,問可不可以另外邀請幾個人來,就是收養他的孤兒院裡的修女。
「可是,我親愛的柯瑞,她們來了會i完全/i格格不入的。你當然能明白的吧?」
「在我的生活中,她們永遠不會礙眼,永遠不會丟我的臉。她們養大了我,讓我得到今天的成就。」
「這個嘛,寶貝,你給她們點錢,幫她們募集資金——那要比做出姿態請她們來一個亮閃閃的豪華聚會好得多吧,好一倍還不止。她們來了之後會很不自在的,就像魚兒離了水。」
實際上柯瑞已經給那孤兒院捐過款了,他也是一個善款募集委員會的理事。但問題的要點並不在這裡。那三位溫和、衣著樸素的「尼姑」——柯瑞就是這樣稱呼她們的,隨意又親切——如果能獲邀來一場盛大的宴會做客,她們會心花怒放的。這些婦人,從發現他被扔在孤兒院門口那天起便照料撫養他,無論是在哪種場合,她們怎麼能被認為礙眼,被認為不得體?
他感到自己前額上有青筋暴起,一種抽搐的痛感。他甚至覺得略微有點暈眩。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但那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而不是從他身體內部發出來的。
「如果我的女兒不能來,如果教育過我,給我餵過飯、穿過衣的人都不能來,那我寧願不要過什麼生日。」
「柯瑞,你是累過頭了。你工作太辛苦了。」西爾維亞轉移話題。
「是沒錯,我工作太努力了。但我現在是認真的。有生以來,我還沒這麼較真過。」
西爾維亞說,他們應該暫且把這件事丟到一邊去。
「你給她們發去邀請,i然後/i我們就可以把這事丟到一邊。」
「我不想做的事情,威逼、恐嚇或要挾都沒用的。」
「那好吧。」柯瑞心意已決。於是,這場婚姻到頭了。
就各方面看來,這倒也沒多大痛苦可言。柯瑞的律師與西爾維亞的律師接洽處理此事。協議達成,一切都安置妥當了。不過,西爾維亞隨後發現,她的社交生活不能挽著柯瑞·瑟利納斯的胳膊去參加,就根本不如以往那麼有光彩。於是她便忍不住對各類採訪邀約有求必應了,她大談特談她和柯瑞那風狂雨驟、雞犬不寧的婚姻。
柯瑞讀到這些八卦,簡直難以置信。實情根本不像她說的那樣。
他試著告訴女兒瑪麗亞·羅莎,跟西爾維亞的生活,是一系列預先設定、登臺演出的活動,就像公開展示在一個大金魚缸裡,目的只是引來他人的羨慕和嫉妒。所謂這些激烈的爭執,完全是子虛烏有。柯瑞總是妥協,讓著她。婚姻失敗的真相是,他和西爾維亞之間幾乎沒有基本的相互瞭解。
「那你為什麼跟她結婚呢,老爸?」瑪麗亞問道。
「我想,被闊小姐看中,我是高興得過了頭。」他簡略地給出原因。
瑪麗亞很機靈,聰明得超出她年齡應有的程度。而且,她聽媽媽給出過同樣的解釋,所以她相信爸爸說的沒錯。
隨後的二十年間,i柯瑞·瑟利納斯/i成了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不僅是在美國,在全世界都盡人皆知。他參與的任何電影,都有投資方趨之若鶩。人們看到他跟優雅的美女出入各種高調場合:電影首映禮,百老匯劇目初演首夜,藝術展開幕式,乘坐最最奢華的遊艇在地中海上度假。八卦娛記們總張羅著給他安排婚事,娶這個女星,或者那個豪門女繼承人,甚至是歐洲小王室的公主,但這些謠傳或預言無一成真。
瑪麗亞·羅莎長著黑眼睛,外表看起來挺浪漫多情的,就像柯瑞,但個性很實際,安靜平和,就像莫妮卡。她繼承了父母勤奮的職業道德,受訓成為一名老師,經常在海外做義務教工。父親那一線明星的生活方式對她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在她成長的過程中,那種名流身份,對任何的家庭生活都是威脅。
青少年階段,她已經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去逃避狗仔隊的鏡頭,去拒絕跟外人說話,以免媒體對她的言語斷章取義。身為柯瑞的女兒,任何地方都會為她敞開大門,但她從未打算走進去。
對父親,她從未有過敵意或怨恨。無論何時回到洛杉磯,她都會給他電話,提議去身邊附近的餐廳小聚,吃個披薩或者是一頓墨西哥菜,只要父女倆能安穩地坐下來,沒有如影隨形的各種跟蹤曝光就行——柯瑞·瑟利納斯所到之處,嗅覺敏銳的狗仔和影迷通常總會不期而至。
他從女兒口中得知,莫妮卡再婚了,那人叫哈維,脾氣溫和,開花店。瑪麗亞說,她媽媽從未像現在這麼開心過。天空中唯一殘餘的陰雲,就是i她/i自己的婚姻,或者說長遠一點,也包括她的孩子,都還沒見著任何跡象。不過,瑪麗亞嘆息道,她就是一直沒能遇上有緣人。老天在上,這個城市,洛杉磯本身,豈不就是一個可怕的警告,告訴人們婚姻可能會有多錯謬!
人們經常說,男人老一些之後看上去反而更具魅力,這實在是不公平。女星們到了五十多歲都要掙扎著才能拿到角色,而柯瑞在此年齡仍然可以扮演熱烈多情的主角。但他也知道,這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近六十歲時,柯瑞心裡清楚,他需要的是一個絕對令人難忘的角色,一部經典之作。一個有分量、複雜微妙的人物形象,讓人們提起來就頓生敬意。一個會永遠跟他關聯起來的角色。然而,這樣的好運看來不會眷顧。
他的經紀人,人稱「不知疲倦的特雷弗」,試圖誘導他去出演一個電視劇,但柯瑞對此毫無興趣。他出道的這些年,圈裡人總是認為,只有失敗的、混不下去的老演員才會去拍電視劇。真正的競技舞臺是電影院,別的都是小玩意兒。
特雷弗長吁短嘆。
他說,柯瑞已經遠遠落伍於時代了。他說,現在正是電視的黃金年代,有最好的劇作家在為電視貢獻他們最優秀的作品。有個角色虛位以待,具有柯瑞所想要的全部尊嚴氣度——扮演一位美國總統!而且,他可以自己開個價,條件儘管提。成功的真正秘訣,就是要隨機應變、順勢而為,特雷弗反反覆覆地這樣勸導,但柯瑞就是聽不進去。
這不是要換經紀人的問題。在目前階段,暫時還不用考慮這個。特雷弗經手的演員當中,他是最出名的。為他尋找和敲定理想角色時,特雷弗也確實是不遺餘力,不知疲倦。有句老話,柯瑞倒也知道:換經紀人,就像在i泰坦尼克號/i上換躺椅。
柯瑞的脾氣一直都挺隨和。但突然之間,他變得固執起來,絕對確信自己比經紀人,比電影公司和整個行業都更瞭解未來。
孤兒院那些善心的修女曾希望柯瑞能當個牧師,但他沒聽進去。最初工作的那個三明治餐吧的老闆曾提議給他一個永久職位,他也不以為意。有人曾說,表演培訓課費用太大,不是他能負擔得起的,他對這些勸告都置若罔聞。他一直都按自己的主見行事。
他很快就要年滿六十了。特雷弗想宣佈一個重磅好訊息,來為柯瑞的生辰紀念日錦上添花,但最終拿出來的,只是又一個電視劇的邀約。
「這是很棒很搶手的一個角色。」特雷弗就差打躬作揖了,「你扮演一個義大利人,他認為自己得了絕症,於是在離世前回到義大利尋根。然後他就遇上了這個女人。如果你擔任主演,會有一大堆女星排隊爭著演女一號的。有哪些女星報名,你都想象不到的!」
「電視劇免談。」柯瑞回應。
「你要信我的話,一切都已經變了。看看那些獎項!現在大獎全都衝著電視明星去了。」
「特雷弗,我不會幹的。」
事情就這樣僵持了好幾周。
柯瑞將這些情況跟瑪麗亞和盤托出。
「老爸,你為什麼不接這個活兒呢?我的朋友們如今都沒時間去電影院了。她們都在家看電視,或者把片子下載到電腦上看。時代已經變了。一切都變了。」
她說的很對。她的見解比這父女兩人自己所能意識到的還更中肯。
柯瑞的財務經理之前總能給他提出明智的建議,眼下也在蕭條慘淡的票房面前遭到痛擊,焦頭爛額。投入得不到預期中的回報,於是甚至有了更倉促、更不理智的投資。這一天,經理在一場車禍中喪命,危機於是徹底爆發。
那人開車直接撞上了一堵牆,在身後留下一團財務亂局,需要耗費幾年時間去釐清頭緒再加以解決。
幾十年來第一次,純粹是出於掙錢的需要,柯瑞不得不在他的事業上做出抉擇。他的絕大多數財產已經被迫一樣一樣地賣掉了。
特雷弗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知疲倦,盡力幫著隱瞞柯瑞的財務困境,避免媒體大肆渲染。不過,關於那個電視劇邀約,他倒是有好幾次明確了他的意見。這一回,柯瑞不想聽也必須聽進去了。
投資人將在法蘭克福碰頭。他們希望柯瑞能到場,表示他對該劇真正有興趣。這會有助於他們去籌措拍片資金。那會是巨大的成功,特雷弗說,柯瑞能靠片酬把財產拿回頭的。
「我只想以後能留下些遺產,保證我女兒過得好就行了。」打包行李去德國之際,柯瑞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
航空公司總是審慎細緻地在航班起飛前兩三分鐘安排柯瑞登機。他往往悄悄地坐到自己的頭等艙位,儘量避免引起旁人的騷動。即使有其他乘客認出了他,也沒有大驚小怪,咋咋呼呼。新電視劇的指令碼和劇本草稿攤在大腿上,他不情願地把它們開啟。這個專案,按照特雷弗的預測,將會扭轉他的財務狀況,甚至會讓他比現在的名氣更大。到了法蘭克福之後,他要先洗澡,換衣服,在酒店休息片刻,然後再決定下一步做什麼。他累了,在舒服的座位上坐了幾分鐘,他很快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醒來時意識到飛機還沒起飛。空姐給他拿來一杯鮮榨橙汁,告訴他起飛延遲了,裝置正在檢修,但沒什麼故障,機長說不久之後就起飛。
柯瑞看看手錶。機艙中響起了廣播通知:航班取消了。航空公司正安排大家改乘第二天的航班。不願等待的乘客,可以轉乘另一家公司的班機,但那不是直達航班。第二天再飛就太遲了,他會完全錯過投資人的會議。之前還想著能事先在酒店安頓一下,理理頭緒的,現在什麼都別提了。特雷弗不會相信這一切的。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柯瑞。
因為所有的乘客都忙著轉乘其他公司的航班,機場這裡簡直亂成了一鍋粥。最終,只有搭乘途經愛爾蘭香儂機場的航班,柯瑞才能有一線機會趕到法蘭克福。他忙定了之後才抽出一點空閒給特雷弗打電話。為了節省時間,特雷弗決定現在去機場接他。他會安排媒體現場跟拍,報道柯瑞匆忙抵達的訊息。關於航班延誤,他將編造一個故事。在機場接受幾個簡短採訪之後,他就帶柯瑞直接去參加會議。不管發生什麼情況,柯瑞必須趕到法蘭克福。每個人都把賭注押在他身上了。
每個人都在他身上押注,當真如此?哦,管他呢。眼下看來,他或許會遲到,但也有可能勉強趕得上。他知道,即使他為此著急上火、憂心忡忡,也無濟於事,不會讓飛機加速,也無法縮短航程距離,於是,航班向東飛行,夜色逐漸褪去,然後,飛機在愛爾蘭降落。
他看向窗外,遠處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綠色田野。他可以看到海岸線。瑪麗亞·羅莎幾年前曾跟一個學生團隊來過愛爾蘭。她說很喜歡那次旅行。在這裡遇到的每個人都有點故事可以講給你聽。他不禁突發奇想,如果跟女兒一起外出度假,那將會是怎樣的情形?瑪麗亞現在已經四十出頭了——挺幹練的挺漂亮的一個女人,全心全意教她的書,無論是在花店跟母親和繼父哈維在一起,還是在好萊塢的頂級酒店跟生父共飲,她都同樣安然自若。
她仍然沒有絲毫戀愛的跡象,她對此總是一笑置之,所以柯瑞也就不再問了。她甚至說不定也i樂意/i跟老爸一起度個假吧。等他一回到洛杉磯,就要給女兒打電話提議這個事。
他又一次看看錶。時間非常緊。落地後他必須連走帶跑,那樣才或許能趕上去德國的聯程航班。
實際上,可用於轉機的時間太有限了。柯瑞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去往法蘭克福的航班飛走。
不知疲倦的特雷弗會在機場等候他。娛記所代表的宣傳機器,將會迎接一趟沒有他的航班。他撥通了特雷弗的號碼,同時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一點——可憐的經紀人對他通報的訊息怒不可遏、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終於,對方用完了所有的感嘆詞和侮辱謾罵的詞語,聽上去萎靡沮喪起來。
「那麼,你i打算/i怎麼辦?」他問道。
柯瑞說:「我累了,很累。」
「i你/i累了嗎?」特雷弗的聲調又可怕地高了起來,「i你/i沒什麼可累的吧。我們其他人才會被那些破事累到,比如要去解釋那些永遠沒法解釋的事。」
「是航空公司的問題……」柯瑞吞吞吐吐。
「別跟我提航空公司。如果你真想來這裡的話,那你人應該都已經到了。」
「他們不能今晚或者明天開會嗎?」
「當然不能。你以為這些人是誰?他們都是專門飛過來的。他們怎麼就上了飛機呢?他們的航班怎麼就沒在跑道上停著不動呢?」特雷弗咆哮著說。
「我要在這裡停留一週。既然太遲趕不上會面了,那就讓這破事見鬼去吧。我要清淨一會兒。」
「拜託,這不是時候啊……我把一切都弄好了。」
「我也盡力往那裡趕了,但航空公司把我給扔下了。特雷弗,再見了,一週之後再跟你說。」
「可你要去哪裡呢?你要幹啥?你不能就這樣拍屁股走開的!」
「聽著,我是個成年人,而且是個i老/i人啦,你可是一直孜孜不倦在提示我這個事實的。只要我願意,就可以在這裡休閒一週,或者一個月也說不定。回頭洛杉磯見。」柯瑞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關機。
他去給自己叫了一杯咖啡。對他來說,這種閒散自由可是新體驗。他逃離了此前就厭煩的那場會面。現在,他想幹什麼都可以,不必再去徵詢任何經理、經紀人或專案主事者的意見。他實實在在地自由了。
航空公司倒是幫了他一個忙。
不過,他要去哪裡呢?也許,應該買一本觀光指南書或者找一個旅行社。咖啡廳裡的桌子上有各種各樣的小冊子,介紹這一地區有什麼可消遣的去處。在一座古堡裡,有一場中世紀風格的宴會;有一個遊覽行程,是去看壯觀的海邊陡崖,那地方叫莫赫,打算申報成為世界自然遺產;還有打高爾夫的食宿全包活動。當中沒一個讓柯瑞感興趣的。
他看到一張小小的廣告單頁,推銷的是「冬季一週」的主題假期,承諾有溫暖舒適、讓客人感到賓至如歸的民宿客房,還有長達數英里的海灘和崖壁風景,以及野鳥觀賞區。柯瑞心動了,打電話過去詢問是否有空位。
一個聲音聽上去愉快開朗的女士說他們恰好還有空房,讓他租一臺車一路往北方開,到了石橋之後,再打電話詢問去大屋的具體路線。
「房費怎麼付?」柯瑞猶豫地問道。他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不過那地方大概也沒人會認出他來。誰也不認識他,那倒是真正的賞心樂事。
「等你來了之後,這些問題都好解決。」電話裡的斯達爾太太快人快語,「請問您的名字是……」
「約翰。」柯瑞毫不遲疑地回答。
「好的,約翰,不用著急。開車時要非常小心愛爾蘭的司機,他們習慣突然就從岔路上衝出來,也不按喇叭提醒一下。要小心這樣開車的人,然後你就會安全了。」
他感覺雙肩沒那麼緊繃了。他現在成了個平凡的度假遊客。沒有媒體釋出會,也沒有娛樂業的寫手跟著他。
這是個晴朗冷冽的冬日早晨。柯瑞把行李包放進車後座,駕駛著這臺租來的小車,遵從指令往北邊開。
他必須記住,從現在開始,他的名字是約翰。
其他客人看來已經安頓好了。大屋跟小冊子上的圖片一模一樣。約翰拉起衣領,半擋住自己的臉。
他此前已經習慣了人們跟他偶遇時,忍不住多看兩眼,然後喊出聲來:「哦,老天,你是柯瑞·瑟利納斯!」但在石頭大屋,沒人能認出他。不知疲倦的特雷弗也許是對的,他說了,柯瑞正處於嚴重的危機當中,要變成一個慘遭遺忘的過氣明星了。
有人問時,柯瑞就告訴他們,他是來自洛杉磯的商人,出來度個假。他辛勤勞作,這樣的短期放鬆是理所應得的。然後,他開始感覺自己沒有必要再繼續拉起衣領。即使他們認出了他,似乎也會秘而不宣的。但情況看來更像是另一回事:他是個什麼人物,他們根本就茫然不知。
吃的東西挺好,聊天交談也輕鬆,但他覺得很疲乏。他已經習慣於作姿作態,任何時候都像是在表演。而這裡突然不需要他這樣做了。這本身是一種解脫,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他又感到某種程度的茫然和失落。他在這裡i是/i什麼角色?
他是最早去睡覺的。他請大家原諒他早早告退,請大家相信國際日期變更線可不是他發明出來的。他們都大笑起來,祝他睡得安穩。
約翰確實睡得挺香,在舒適的床上一躺下就睡著了,但飛行時差意味著他沒能睡很久。身體依舊停留在加州時間,他凌晨三點就醒來了,睡意全無,腦袋清晰,準備面對白天。
他給自己弄了一杯茶,看著窗外拍擊著海岸的波浪。他想給瑪麗亞·羅莎打電話。那邊的時間要早八到九個鐘頭。或許,上完一整天的課之後,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拿起手機,但在撥號之前,他停住了。女兒是不是真有興致說上兩句,對他這趟怪誕的短期度假有所關切?
然後,他告訴自己,別再做這些權衡分析了。
他撥通了號碼。
「是瑪麗亞·羅莎嗎?我是老爸。」
「嗨,爸爸。情況不錯吧?」
「還好。我在愛爾蘭被困住了,就在這裡的一個什麼地方,沒能趕上飛往德國的聯程航班。」
「老爸,愛爾蘭算好的啦,比那裡差勁的地方多了去了。」
「我知道。這裡挺好的。我所在的這個地方很偏僻,很天然,就在大西洋邊上。」
「也挺冷?我猜。」
「是的,但酒店裡面很溫暖。我要在這裡住一週。」
「那很好,老爸。」
她關心嗎?她覺得這通電話多餘又無聊?遠隔六千英里,他很難感知到女兒的情緒:「我就是想給你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我很高興聽到你的訊息。」
語音暫停了片刻。她要結束對話了嗎?
「你的情況如何?」他不願女兒這麼快就結束通話電話,「能聽到外面海浪的聲音嗎?浪真的很大。聽上去有點像遠遠傳來的擂鼓聲。」
「那邊現在幾點?」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