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妮

當然,溫妮挺希望自己已經是嫁作人婦了,或者是有個穩定的長期伴侶。又有誰會不願那樣呢?

有一個人在那裡陪伴你,讓你感到生活有著落。一個你可以與其分享一切的人,最終你還會跟他生兒育女。顯然,這就是她想要的。但不能為此就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她絕不會跟一個醉漢結婚。有個朋友就嫁了這樣的老公——那傢伙在婚禮派對上就罵罵咧咧、汙言穢語。那場鬧劇的餘波多年以後還沒完全散盡。

她絕不會嫁給一個控制狂,也不會嫁給吝嗇鬼。但閨蜜們牽手的很多男人倒也是好人,溫暖貼心,開朗樂觀,讓她們的個人生活變得非常完整。

要是哪裡有那樣的一個男人就好了。

如果有的話,溫妮怎麼才能找到他呢?她嘗試過與網友交往,還有速配約會,也去過社交聯誼之類的俱樂部,但無一成功。

到了三十出頭時,溫妮多多少少已經放棄了這份希望。她過得挺忙碌,做的是護士,由勞務代理機構派遣的那一種,所以往往一天在這裡,另一個晚上又到了那裡,總之是在都柏林的各個醫院之間流轉。空閒時間,她去看看電影,會會朋友,上烹飪培訓班,讀很多書。

不能說這種生活寂寞又悲哀,遠遠不至於那麼悽慘。但她還是很願意能遇上什麼人,能知道那人是她的真命天子。只要知道,也就行了。

溫妮是個樂天派。在病房,大家都說她是個非常棒的人,和她共事很愉快,因為凡事她總能看見事物光明的一面。病人相當喜歡她——她總是設法擠出一點時間去撫慰他們,堅定他們的信心,告訴他們治療效果如何,情況恢復得如何之好,現代醫藥的進步又是如何之大。在醫院餐廳吃飯時,她絕不會哀嘆著跟人抱怨愛爾蘭的男人,說他們多麼令人失望,是一幫很差勁的東西。她才不會這樣怨天尤人。她接受現狀,就那麼過著。

她仍舊抱著一點模糊的希望,愛情大概還是在哪裡等著她的——只不過她不是那麼有把握,確信自己真的能碰上有緣之人。

三十四歲生日那天,她跟泰迪相遇了。

麗翡河畔的碼頭邊,有一間恩尼奧的餐館。溫妮和三個好友——都是護士,都是已婚女性——去那裡共進晚餐慶生。她穿了件銀黑配色的新上衣。髮型師成功說服了她——她做了個相當貴的護理,讓頭髮更顯潤澤柔順。店裡的姑娘們都誇她漂亮。可話說回來了,她們又有哪一次不是這麼恭維的呢。要論去吸引生活伴侶之類的,這一套似乎也沒有起過什麼作用。

這是個美好的夜晚,餐館員工全都來到桌旁,一起合唱「祝你生日快樂」,還有店家的友情贈飲——義大利的一種利口酒。隔壁桌子邊坐著兩個男的,欣賞羨慕地看著這邊。他們也跟著一起唱生日歌,聲音洪亮,情緒飽滿,以至於餐館老闆樂得做個人情,一併給他們提供了免費贈飲。兩人謙恭有禮,連忙表示不願讓店家為難,希望他們的歌聲也沒攪擾溫妮她們。

名叫彼得的那人說,他在羅斯摩爾開旅館,同來的這位朋友叫泰迪·亨尼斯,是專門做乳酪的,也在羅斯摩爾,那個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他們每週都來一趟都柏林,因為彼得的老婆和泰迪的媽媽喜歡看演出,而他們則喜歡每次都去一家不同的餐館嚐嚐鮮。這是他們第一次來恩尼奧店裡。

「你的太太怎麼不一起來都柏林的?」菲奧娜直截了當地問泰迪,用意明顯。

溫妮覺得自己臉紅耳熱了。菲奧娜是在投石問路,看泰迪是否尚未婚配。看來泰迪都沒覺察到這一點。

「這無從談起,我還沒有太太呢。淨忙著做乳酪了,大夥兒都這麼說我的。我是自由身,連女友都沒一個。」他就像個小男生,說話認真懇切。柔軟的金髮垂掛在額頭前,幾乎要擋住眼睛了。

溫妮認為,他是在看著她。

不過,她可絕不能發花痴,不可過於樂觀。也許他能看出,眼前的這四個女人當中,她是唯一沒有戴婚戒的;也或許,那純粹只是她的想象。

聊天挺輕鬆的。彼得談論起他的旅館。菲奧娜工作所在的心臟病理療所,有不少八卦談資。芭芭拉說起丈夫戴維建立陶藝工作室的事,描述了其間所發生過的一些倒霉變故。艾尼婭,那個相對較晚才接受護理培訓的波蘭少婦,則給大家看她孩子的照片——她的小寶貝剛剛蹣跚學步。

泰迪和溫妮沒說幾句話,但時不時彼此欣賞地看看對方,兩人對這次偶然的相處感到挺自在。然後,彼得和泰迪該走了,去劇院接那兩位女士。開車回羅斯摩爾的路上還要花兩個鐘頭。

「期待我們能再次相見。」泰迪對溫妮說。

其他三個女人把自己搞得挺忙的樣子,在一旁跟彼得親切話別,左一聲右一聲地說再見。

「我也希望如此。」溫妮回應。誰都沒有主動更進一步,提出留下聯絡電話或地址。

最終,彼得幫兩人把這事給做了。

「幾位美女,我可以留個名片給你們嗎?如果你們知道有什麼別的餐館,像這裡一樣好的,請轉告我們,行不行?」他提議。

「好主意,彼得。哦,溫妮,你包裡帶名片了吧?」菲奧娜意味深長地說。

在恩尼奧餐館宣傳自家超值美酒的一張卡片背面,溫妮寫下了自己的電郵和手機號。然後兩個男的便走了。

「菲奧娜,說真的,你乾脆在我頭上弄個霓虹燈小招牌得了,牌子上就寫‘i剩女恨嫁/i’。」溫妮抗議道。

菲奧娜不屑地聳聳肩:「那可是個好小夥子。你說我該怎麼做,就讓他跑了,白白錯過?」

「想想看,做乳酪!」芭芭拉咂摸著陷入思索,「我得說,感覺很安寧很愜意的。」

「亨尼斯夫人……這聽起來挺美妙的嘛,跟軒尼詩干邑一樣好。」艾尼婭笑盈盈的。

溫妮嘆了嘆氣。不錯,他人確實是挺好,可她遠不至於會因為偶遇,心中就燒起希望的小火苗。

第二天,泰迪給溫妮打來電話。週末,他會再來都柏林。他問溫妮能否賞光跟他一起去喝杯咖啡什麼的。

在一處陽光暖照、空間寬敞的咖啡廳,他們聊了一整個下午。要說的要聽的,可真是太多了。她對他講起自己的家庭——她有三個姐妹兩個兄弟,分散定居在世界各地。她說,那意味著動不動就是一連串機場送別:含淚說再見,承諾一定去探親拜訪。但溫妮從沒想要去澳大利亞或者美國看看。她是一隻真正的留鳥,雖不算很宅。

泰迪點頭表示認同。他恰巧是和她完全一樣的同類,從來都不想離開羅斯摩爾太遠。

溫妮十二歲時,媽媽去世了,家裡冷清暗淡下來,就如火苗熄滅。五年之後,她的父親再婚了。繼母叫奧莉芙,一個愉快活潑的女人,但也挺疏遠的樣子,不易接近。她自己做一些首飾,在周邊鄉村的市場和集鎮售賣。溫妮很難說清自己喜不i喜歡/i這個繼母。奧莉芙看上去陌生又隔膜,彷彿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泰迪是家中獨子,母親是寡婦。多年以前,農場裡發生事故,他父親不幸喪命。媽媽隨後進了當地的乳品廠工作,掙錢送他去一所名校上學。他倒也喜歡在學校度過的時光,但沒能成為一個醫生或者律師。媽媽大為失望——那種有出息的高尚職業,才是對她當年長期辛苦勞作的回報。

泰迪熱愛製作乳酪,也已經獲得過幾個獎項。生意雖不大,但也挺好,穩定安逸。他遇上了很多貴人,最終甚至有能力在羅斯摩爾提供就業機會了——否則那些工人可能不得不背井離鄉去國外找工作謀生。他媽媽在乳品廠有過早年的經驗之後,已經鍛鍊成了一個精明幹練的商人,於是就幫他打理財務,深入到乳酪生意中。

溫妮講述她身為護士的日常生活,解釋跟一個代理機構登記簽約是怎麼回事。那事實上就意味著,你真的不知道明天將會去哪裡服務,可能是那些新開的私立醫院之一,又大又敞亮;也或許是舊城平民區一間忙碌不堪的醫院,一處婦產科大樓,或者是老人護理院。從很多方面來說,這樣很棒,因為工作環境多樣化,差異巨大,也會帶來新鮮的體驗;從另外的角度來看,這也意味著你沒法對病人有一個詳細全面的瞭解——護理沒多少連續性,接觸自然也不深。

兩人都去過土耳其度假,都喜歡讀驚悚小說,同樣都在那些一腔熱情、滿懷好意的朋友手下淪為犧牲品——人家急著安排他們去約會相親,迫不及待地盼著他們早日喜結良緣,該娶則娶,當嫁則嫁。不管那樣的前景會不會發生,會不會成為事實,他們都毫無隱瞞,相談甚歡。不過,兩人心裡都明白,他們會很快再見面的。

「今天,我i過得/i很開心。」他坦白。

「也許下次我可以下廚,請你吃頓飯?」

他的臉上閃現出一絲光芒,像一盞溫柔的夜燈。

在那之後,他便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很巨大的一部分,一週大概會出現兩次。

有幾次,他來到她的公寓,可在午夜之前就離開了,不辭辛苦地長途駕車返回羅斯摩爾。然後,有一個晚上,他問,她能否同意,也許,他可以在此過夜。溫妮回答說,她欣然同意,真高興他能留下來。

有那麼一兩次,他們甚至一起去外地度週末了,但那隻能是一個短週末。她很快就瞭解到,任何事情都不能,也不會改變他媽媽的計劃。無論哪個週五,泰迪都無法自由支配,因為那天晚上,他必定要帶媽媽去彼得的小酒店赴宴。

是的,每一個週五,他遺憾又懊喪地承認。其實只是小事一樁,但老媽卻那麼鄭重其事。可是,一旦你想想過去那些年月,她為了他所放棄與犧牲的一切……

溫妮自己在心裡掂量這個問題。泰迪i看似/i並非那種男人,所謂媽媽的乖兒子,但她也感覺到了。要把她介紹給媽媽,他對此極為忐忑,緊張得不行,就彷彿她可能無法通過什麼測試似的。這真夠稀奇的。但他畢竟都長大了,是個成熟男人了。她不必操之過急。

取而代之的是,她現在專注於這個念頭,就是拉著泰迪一起去度個小長假。

溫妮聽說這個地方不久之後將開業,名為石頭大屋,位於愛爾蘭西部。廣告小冊子裡的照片看起來很有吸引力。一張大大的餐桌,客人們晚上將一起就餐。壁爐中炭火熊熊,一隻可愛的黑白花貓蹲在爐邊。宣傳中承諾會有大屋自家烹製的出色美食、舒適的客房,以及可以在周邊散步遊覽、觀鳥,還有機會去體驗那一帶景色壯觀的海岸線。

這豈不是很理想的一個去處?讓她與泰迪攜手同行,逍遙幾日。只要她能把這個男人從他媽媽身邊撬開,只要能打破這個魔咒——週五夜晚的珍貴時光都歸那女人支配。

他的媽媽!

在拿出提議,挑唆誘拐這寶貝男孩叛逃去西部之前,她最好還是把跟那女人見面的事情給辦掉。另一方面說來,那地方看上去似乎還真的挺受歡迎的。給泰迪看了這個度假計劃之後,他應該會很樂意去小住一番的,即使這不對他的胃口,她總還可以取消預訂的……

然後,就i到了/i與那婦人相見的時間。這位為兒子曾做出巨大犧牲的英雄母親,這位週五晚上的安排決不可被擾亂的威嚴母親。她已經跟泰迪講過,要他把女朋友溫妮從都柏林帶過來,週五在那酒店一起吃頓晚飯,第二天再跟他們共進午餐。

穿什麼衣服去赴宴,那位亨尼斯太太可能會喜歡什麼,溫妮都極其仔細地斟酌過。

這個老婦人幾乎沒離開過羅斯摩爾。任何張揚浮誇的東西都會令她起疑心的。

溫妮那件銀黑配色的上衣也許就過於時髦了。於是,她穿了一身理智又保守的海軍藍長褲套裝。

「要跟她見面,我可是夠緊張的。」她向泰迪吐露心聲。

「別瞎說。你們會融洽相處的,會聊得熱火朝天,然後旁人不得不喊消防隊來滅火的。」泰迪說得挺誇張。

她打算乘火車去羅斯摩爾,小手提箱裡帶上隨身用品和過夜的衣物。彼得和他的老婆葛瑞塔已經事先邀請她入住他們家的旅館。晚上的住宿安排,不會告訴亨尼斯太太,所以這看來是明智的選擇。

「我們會給你最好的房間。跟那蠻橫婆娘見面之後,你需要人類所能得到的所有舒適享受。」彼得是這樣說的。

「可是,我以為你們很喜歡她的!」溫妮吃了一驚。

「她是位很好的夫人,一點不假,作為朋友相處也再好不過,但任何野生母獸,保護自己幼崽時的那種勁頭,跟莉莉安的氣勢都沒法比的。猛獸都會接二連三地被她嚇跑的。」彼得哈哈大笑著說。

溫妮裝作沒聽到這些,心中認定沒必要因為爭奪泰迪去燃起戰火。他是個成年人,一個能夠也應該會自己做出決定的男人。

泰迪在火車站接她。「明天的午餐,媽媽也列好了請客的名單。」他語氣挺愉快的,「她說,你費事這一路趕過來,我們要對得起你所花的時間。」

「她真周到,實在是盛情。」溫妮含混低語,「我也能看到你家是什麼樣子啦。」她感到很寬慰,自己預先給亨尼斯太太準備了一個小禮物。一切都會順利的。

到了旅館,彼得和葛瑞塔處於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現在要不要看看你的房間,換上吃晚餐穿的衣服?」葛瑞塔問道。

「不了,不用了。穿我身上的這套衣服就好了。」溫妮回道。她知道亨尼斯太太是怎樣一絲不苟、計較細節的人,對準時是多麼偏執,又是多麼痛恨別人讓她乾等著。

「隨便你咯。」葛瑞塔略感疑惑地說道。

溫妮果決地走進旅館那附帶吧檯的飯廳。她將讓泰迪的媽媽放寬心,贏得那老太太的贊同和信任。這一切就只是想讓她明白溫妮完全沒有威脅,不是來跟她競爭的。她們都是為了泰迪的幸福,在同一陣線。

她看不到坐在大扶手椅上的老人的身影。也許,亨尼斯太太那傳說中絕對守時的作風是誇大其詞了。然後,她看到泰迪朝酒吧區坐著的一個女人熱烈地打招呼。那是一個儀容出眾、優雅明豔的女人。

「你都到啦,媽!又早我們一步,總是這樣!媽,這是我朋友溫妮。」

溫妮呆愣地看著,難以置信。這可根本不是成天盯著兒子的什麼羸弱老太太。這女人才五十出頭的年齡,收拾得乾淨利落、整整齊齊,化了妝,打扮和著裝能迷死一大群人。她穿著考究的酒紅色真絲長裙,外面是金色的織錦小外套。她肯定剛做好頭髮就從髮廊過來了。手袋和鞋子都是超軟的貴价真皮材質。佩戴的首飾明顯很高檔,也非常漂亮。

肯定是搞錯了吧。

溫妮的雙唇張開又合上了。她可是從來不會拙嘴笨舌,找不到話說的,現在卻發現自己徹底語塞,沒詞兒了。

溫妮的這個樣子,大概也讓亨尼斯太太略感意外。不過,她氣度雍容,對自己驚訝之情的應對方式就體面得多了。

「溫妮,你好,很高興能與你見面!你的情況,泰迪跟我都說了。」她的目光將溫妮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又從下到上覆審一遍。

溫妮穿了雙舒服的大鞋子,此刻卻讓她非常不舒服了,彷彿是傻乎乎的小丑靴。還有,她i怎麼/i穿了這身沉悶得要死的藏藍色衫褲套裝?她這樣子就像來這精品小酒店中搬傢俱的女工,而不是要跟這位時尚達人共進晚餐——顯然盛裝出席才恰當。

泰迪的微笑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跳轉,想看到他一直都求而不得的場面:媽媽跟他的女友相見相親,其樂融融。整個晚宴過程中,他都還保持著快樂的狀態,無論媽媽是在保護和款待溫妮,是在冷落和疏遠溫妮,或者幾乎是在當面奚落哂笑溫妮。泰迪彷彿對此沒有察覺。他只看到,自己和媽媽還有溫妮,這樣一個三人家庭正在成形、指日可待。

亨尼斯太太說,i毫無疑問/i溫妮應該直呼其名叫她莉莉安,因為,她們現在畢竟已經是朋友了。「你跟我預想中的可真是大為不同呀。」她語氣中似有讚賞之意。

「哦,真的嗎?」可憐的溫妮尋思著自己可曾有過如此笨拙、如此不知所措的時刻。

「是的,確實如此。起初泰迪告訴我,說在都柏林結識了一個小護士,我覺著我是想到了什麼傻乎乎的小甜心,半成年的那種。結果是這麼沉穩成熟又理智的姑娘,真是太棒了。」

「哦,我給人是這種印象嗎?」她辨別出了這些話本身的意思:i成熟/i和i理智/i,是指她i個子大、無趣、姿色平常、年齡偏大/i。她甚至能聽到莉莉安·亨尼斯那表示鬆了口氣的輕微嘆息聲——這個女人要保持形象,只允許不易覺察的淡弱氣流從那被口紅塗抹完美的雙唇間悄悄滑出——溫妮這姑娘毫無威脅。她的兒子泰迪,事業有成、風度翩翩的金童一枚,不太可能迷上這麼個乏善可陳的村姑的。

「泰迪在都柏林時,能與穩妥的人見面交往,實在是太i好/i了。」莉莉安繼續說道,聲音雖不是像水流般噴湧而出,但也差不多這個程度了,「有合適的人看著他,避免他誤入歧途,省得去接觸有害的東西,也不會結交損友。」

「確實,這一點我做得挺好,全無壓力。」溫妮回應。

「是嗎?」莉莉安的目光嚴肅起來。

有那麼一會兒,泰迪的神色顯得頗為困惑。

「是這樣,我三十四了,到目前為止,我自己行為檢點,倒是沒交過損友之類的。」溫妮說。

莉莉安聲音尖細地笑起來,似乎挺開心。「你真棒,可不是嘛!哎呀,當然了,泰迪才三十二,所以,我們都得盯著他才行。」她發出清脆的笑聲。

餐廳裡的每一個人莉莉安都認識,跟人家要麼是點頭示意,要麼揮手打招呼。有時候,她甚至向別人這樣介紹溫妮,說是「都柏林來的朋友,我們的一位老i老/i朋友啦」。她挑選了葡萄酒,又挑剔說店裡沒把她家的亨尼斯乳酪好好擺盤,有礙賣相。最後,她說起邀請溫妮第二天共進午餐的計劃,也以此宣告今晚的活動到此為止。

「除了你,同時還要請哪些人,這之前真讓我興奮又糾結。可眼下既然已經見到你了,我就明白了,跟誰一起吃飯你都無所謂的,會很自在。這樣吧,你明天將認識我們這裡的很多老古董,土包子。我恐怕,跟都柏林人相比,他們全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但我肯定,你會找到幾個能談得來的。」然後,她就去到了門廳那邊,雅緻秀麗的小鞋跟在地板上踩得嗒嗒響,在休息區一直等到泰迪把溫妮送到客房電梯前。

「我i就知道/i會一切圓滿的。」他說著,一邊在溫妮腮上快速地親吻了一下,隨即就去開車載他的母親大人回家了。

在羅斯摩爾的酒店房間裡,溫妮哭了又哭,直到眼淚流乾了。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妝容花掉、淚痕交織的臉:一張平淡的老臉,一張可以介紹給那些土包子認識的臉。這樣一個老姑娘,沒人會為她糾結又激動的。那女人是從i哪兒/i學來這些用詞的?

她因泰迪而哭。他還算個男人嗎?把她扔在電梯門邊就跑了,跟著他那過度講究穿戴打扮、控制慾極端膨脹的老媽走了。要麼,他就像個傀儡,毫無主見,也沒有打算跟她建立像樣的穩定關係?

她i不/i想去明天那可怕的午餐了。她將找個藉口告辭,然後就搭火車回都柏林。讓他們隨便猜測去吧,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過去的那幾個月,只是愚人樂園,只是一枕黃粱。以溫妮的年齡,她本該早就清楚的。

論及年齡,莉莉安說了,泰迪才三十二,聽上去就讓人覺得他似乎還是個天真的孩子。但再過兩週,他就三十三歲了。他只比溫妮小十四個月罷了。關於年齡差距,她和泰迪都曾一笑了之。在他們看來,這點差距無足輕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莉莉安怎麼就把這個局面給徹底改變了?——讓溫妮聽上去就像專吃嫩草的老母牛,偷偷接近了毫無防備能力的童男泰迪!

不過,沒關係了。這是她最後一次見那母子倆。

她終於入睡,但卻睡得不沉,總在睡夢中轉身,醒來時頭痛不已、昏昏沉沉。

葛瑞塔站在她床邊,捧著裝有早餐的托盤。

「怎麼回事?我沒有叫餐……」

「溫妮,老天呀,你可是跟莉莉安一起吃的晚餐啊。你很可能需要輸血或者來個休克治療才行,不過,我給你弄來的就只是咖啡、羊角麵包,還有一杯血腥瑪麗,估計能讓你恢復元氣站起來。」

「不用太把她當回事。下一趟火車我就回都柏林。我不想再給她機會打擊我。相信我,我知道何時該撤退的。」

「先喝了這雞尾酒。振作i起來/i,溫妮,喝了它。裡面全都是好東西,檸檬汁,芹菜籽鹽,墨西哥的塔巴斯科辣醬。」

「還有伏特加。」溫妮接道。

「這是你絕對需要的,最對症的及時靈藥。」葛瑞塔伸手把酒杯送過來,溫妮喝了。

「她這麼恨我,是為什麼?」溫妮想知道內情,幾乎在求告。

「她並不是恨你。她只是太害怕失去泰迪。任何時候,只要有人看上去似乎會把她兒子搶走,她就雌威頓生,身上長出大爪子似的。一旦慌亂了,她兇巴巴的這一面就會暴露出來。但這一次嘛,我估計她是在劫難逃,要吃敗仗了。」

喝咖啡時,葛瑞塔解釋說,酒店這天有人辦婚宴,美髮師唾手可得。那女士會來房間,給溫妮快速整理一下發型,然後化妝師也同樣會施以援手。

「現在才化妝打扮什麼的,黃花菜都涼了。」溫妮悲嘆道,「她都看過我那個樣子了。我還特意不帶什麼時髦的衣服過來,怕的是太晃眼,會驚到她。i我/i,驚到i她/i?我肯定是發傻了吧。」

「我有一件很漂亮的上裝,借給你穿。她都從沒見過的。這衣服真超級划算,是米索尼出品,真正的高檔貨,是在一個奧萊店裡淘來的。你穿上這個,會把她眼珠子給驚出來的。」

「我不介意她怎麼看。她和她的兒子,我都不在乎了。」

「我們也是,誰都不把她放在心上,但我們都喜歡泰迪,不是嘛。你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堅持一下,溫妮,就是一頓午餐的事。你可以做到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從內裡來說,莉莉安人還是挺好的。」

稀裡糊塗的,溫妮就發現自己在浴室裡沖涼了,然後就來了個髮型師,然後眉毛就修整過了,臉頰上就撲好了一抹腮紅。眼影也刷上了,與那件義大利設計師款女衫正相配,與那迷人的淡紫和淺水藍色互為映襯。

「即使你甩手從舞臺上退場了,也會讓留下來的人爭論一陣子的。」葛瑞塔一邊讚賞這身打扮,一邊預想可能發生的場面。

「葛瑞塔,你回去忙人家的婚宴吧。你家的麵包黃油要靠酒店生意的。那可是你的生計呀。」

「我才不管那個婚禮呢。我關心的,就是怎麼才能把泰迪從那女人的手裡給弄出來。溫妮,你聽著,她i確實是/i我們的朋友,這一點不錯,但泰迪i必須/i得到自由,去過他自己的生活嘛,而你就是那個來解放他的人。我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想,但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我可不想發什麼最後通牒,讓泰迪二選一的。我隨他去,要麼是跟我在一起,要麼就算了。」

「哎呀,溫妮,生活要是那麼簡單就好了。你不像我們,我們一年到頭,幾乎每週都給客人辦婚宴的。兩個人要攜手走到聖壇前,你不知道那路有多崎嶇。」

「我情願走一條輕鬆愉快的路,平平坦坦,沒有坑窪,沒有絆腳石,就獨自一個人走。」溫妮說。

「你能行的。溫妮,還是去爭取一下唄。」葛瑞塔言辭懇切。

莉莉安請來超過十二人參加午宴。新鮮的三文魚配當季的土豆與薄荷調味的豌豆,還有外觀非常考究的沙拉,配有蘆筍和牛油果、核桃和藍紋乳酪。

溫妮環視一週。房子很舒適,令人一見傾心:木地板上鋪著地毯;寬大的沙發和扶手椅用的是印花布藝面料,點綴在室內各處;小巧別緻的邊几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相框,是家人的照片。

外面有一座玻璃暖房,那裡安放著一張桌子,夏季可坐在那裡喝點飲品。房門開向整潔美麗的花園——這是莉莉安的地盤。

溫妮欣賞這裡的家居陳設,但她無意奉承、讚美或表示豔羨,而是注意觀察其他來客。儘管有偏見,她發現自己還蠻喜歡莉莉安的這些朋友的。

她被安排坐在當地一位律師的旁邊。那人講到,愛爾蘭人維權意識增強,處處都想著要爭取賠償,還講到大家是怎麼變得越來越熱衷打官司的。他告訴她幾個極為搞笑的故事,都是他聽來的一些實際案例;她另一邊坐著的是漢娜和切斯特·科瓦齊夫婦。兩口子創辦和經營著一間衛生保健中心。他們聊起了醫療服務體系存在的問題;坐在桌子對面的是一位名叫奈迪的先生,是開養老院的;還有他的妻子克萊爾,是當地小學的女校長。這對夫妻的好友,朱迪和塞巴斯蒂安兩口子,告訴溫妮,他們在鎮上從一個小報刊亭起步,如今在羅斯摩爾的主街上已經有了挺大的一間商店。鎮外新修那條繞城路時,人們很是大驚小怪了一番,認為那會把舊區的客流全都帶到外圍甚至外地去的,但結果呢,帶來的卻是巨大的商機——「山楂林」那一帶搞開發,很多都柏林人跑來買他們的二套房,用作鄉村小住。

這些都是正常人,很熱情。他們看似與莉莉安·亨尼斯也相處融洽,毫無芥蒂。比起顯露出來讓溫妮看到的這些,這個女人暗中肯定還有更多的小伎倆。

她注意到莉莉安不時瞥自己一眼,帶著某種猜測忖度的神情。似乎她已經意識到,與昨夜相比,溫妮的改變並非僅限於衣著面貌。不過,溫妮沒留意到的,是律師不停為她斟酒續杯的頻率。他說那是一流的夏布利乾白。到草莓上桌時,溫妮的思維已經不是那麼清晰了——不能如她所願的那般清晰。

她覺察自己看著桌子另一邊泰迪的臉,一邊想著他是如何的溫暖可心,脾氣真的是多麼多麼好。他對媽媽的朋友們殷勤周到,很懇切地希望每位客人都能用餐愉快。溫妮對他的這種君子之風欣賞有加。他的目光也總是看向她,帶著微笑,彷彿他的人生理想已然實現,而她也已經成為自己的家人。

莉莉安是個蠻不錯的女主人。這一點,溫妮不得不承認。

她設法讓客人們隨意挪位,以便與之前沒坐在一起的其他人交流攀談。溫妮看著大家各自走動,然後決定起身去洗手間,打算迴避跟莉莉安面對面。

但她沒能及時躲掉。

「好漂亮的米索尼上衣呀!」莉莉安讚賞地說道。

「謝謝。」溫妮回答。

「能不能問問,你在哪買的?」

「是別人送的禮物。」溫妮的回答沒有給對方追問下去的機會。

「希望你在這裡沒有覺得無聊。我確信,你恐怕要認為這是個貨真價實的鄉巴佬小聚會。」穿著奶油色的亞麻長裙和上裝,莉莉安看起來足夠雅緻,簡直是要出席一場時髦的社交圈婚禮似的。

「我很喜歡這頓午餐,莉莉安。你的朋友們可真好啊。」

「我相信,你在都柏林也有很多好朋友的。」

「嗯,是的,確實。跟你一樣,我喜歡與人交往,所以我覺得我確實有很多朋友吧。」溫妮感到她的聲音聽上去微弱又遙遠。她也許真的有點醉了。她必須謹慎小心才行。

莉莉安的眼睛看上去眯起來了,但那敏銳尖利的目光還在那裡。溫妮凜然一驚,意識到莉莉安或許很恨她,就是這麼嚴重。這是她的地盤,她的寶貝兒子,溫妮碰一碰也不行,媽媽會為他挺身決戰,在所不辭。而溫妮差不多是太疲勞了,沒精神也沒鬥志回擊。昨夜的哀哭、一整個上午筋疲力竭的忙亂準備、早餐的血腥瑪麗,以及這頗不習慣的午餐乾白——何況喝得還不少——這一刻都讓她身心俱疲。既然沒有贏的希望,何必去應戰?

然後,她看到泰迪在桌子對面朝她微笑,臉上還有驕傲的神色。他確實愛她。他沒有覺得她又老又無趣。這麼好的一個人,連努力都不努力一下就放棄,實在可惜。

「莉莉安,你的房子非常雅緻。在這麼漂亮美好的地方長大,泰迪真夠幸運的。」

「謝謝。」莉莉安的眼神跟昨晚同樣強硬嚴厲。現在,她沒有試圖去掩飾和隱藏那份敵意。

「我能明白,你為什麼不喜歡去遠的地方度假了。因為你這裡應有盡有。」溫妮希望自己的笑容還穩穩地掛在臉上。

「哦,可我當然還是很喜歡旅行的,我喜歡去不同的地方,看看風土人情。溫妮,你難道不喜歡嗎?我想問問,今年你有什麼度假計劃?」

泰迪也過來加入了她們。他微笑著,目光在兩個女人臉上游移。事情的進展甚至比他所能期望的還更好,應該是吧。突然,溫妮發覺自己莫名對母子倆描述起石頭大屋來。

莉莉安表現出相當的興致。「聽上去很不錯嘛,幾乎像世外桃源了。你打算跟誰一起去?我相信你能找到人同行的,如果那地方真像你說的那麼好。這種田園度假屋,也是我自己很喜歡的。我覺得,這恐怕對更成熟和年長些的客戶群會比較有吸引力。你知道還有什麼人喜歡那裡嗎?一位護士朋友?還有,她們都愛曬太陽嗎?」她盯著這個話題,說起來沒完了。

「是啊,確實,你的見解沒錯,不過,冬天這裡太冷的時候,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只想著要跑到有太陽的地方去。」溫妮有些語無倫次,不知所云,「我實際上倒是i喜歡/i颳風下雨的時候,那地方一樣很漂亮的。一天結束之際,還會有舒服的熱水澡和一頓可口的晚餐。我相信,很多人都會有同樣的看法。」

「你肯定可以找到知音的。」莉莉安在紆尊降貴地附和。

「我在想,泰迪也許願意跟我一起去。」藉著酒意,溫妮大膽起來,勇敢得就如一頭小母獅。

「泰迪!」莉莉安顯得非常慌張和驚恐,就彷彿人家提到了某個罪惡昭彰的國際戰犯。

「這主意多好啊!真是不賴。」泰迪挺高興的樣子,「這國家的那一片地區還保持著自然風貌,人為破壞不嚴重,冬天去,比夏天擠在遊客人群中湊熱鬧,應該會更具吸引力。我們能不能訂到房,你認為難度大嗎?」

「那沒有任何問題。」溫妮回道。

泰迪高興壞了,看上去就像他全部的生日都聚到了一起過似的。

「那我們為什麼不i一起/i去?」他說道,「這訊息真是太好了,那地方聽起來也非常棒。既然你們需要相互瞭解一下,我們三個人都去那裡豈不是很好?」他的視線在媽媽和女友兩人之間看來看去。事情發展的態勢讓他歡欣鼓舞。

他的話所引起的反應是尷尬愕然的沉默。他怎麼會毫無覺察?但這份沉默似乎根本沒進入他的意識範圍。

「我想不出還有比這讓我更喜歡的事了。」他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態,再次來回盯著兩個女人的臉。

莉莉安首先緩過氣來開口說話。「這確實讓人開心,正如你說過的,實際上在那裡訂到房可能都挺不容易的。」她抱著試探又遲疑的口吻。

現在輪到溫妮了,她想不出任何聰明圓滑的回應,發現自己只能實話實說。「我已經臨時預訂了大概一週。」她目光向下看著地板。

「那不是i好極了/i嗎?」泰迪喜出望外,「這樣的話,這事就定了。是哪天?」

溫妮躊躇不安地說出了日期。這不是真的,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們去度假,泰迪竟然想把他媽一起帶上?如果他們真的結婚了,難道他還要請他老孃跟著去度蜜月?求求上帝,請出點岔子,讓這趟旅行無法成行。

她看到泰迪的臉上浮起愁雲。

「哎呀,i太不巧了/i!那一週碰巧是乳酪生產商開行業大會。一年中唯獨這一週我是走不開的。」他說道。

溫妮從心底裡感謝上帝。她默默表態,往後要更多關注他老人家。

「噢,這個,沒有商量一下日期就預訂了,是我辦事太愚蠢。不過,那只是一個意向性的籠統預約,我這就給店裡打電話,告訴人家……」溫妮面露歉意,一邊希望她的神態沒出賣她——不能讓那對母子看出她鬆了一口氣。

「還有,可能那裡會很冷的,甚至又溼又冷。」莉莉安快言快語地插話。

但泰迪似乎置若罔聞:「i你們/i兩個必須去,一起去。」

莉莉安咳出聲來,但還是裝作對此事加以考慮的樣子:「不行,親愛的,我們要等你一起,下一次再安排。」

「你不去,那不就有點像沒有王子的《哈姆雷特》了嘛。」溫妮強顏歡笑,不過笑容夠難看的。她疑心那模樣看上去肯定像個齜牙咧嘴的骷髏頭。

「其他週末可以出去的,也有很多其他地方可選。」莉莉安辯解道。

「不跟你一起去,我們還是想都別想最好。」溫妮幾乎要把那質地精良的亞麻餐巾給扯成碎布條了。

「我外出開會時,如果你們兩個能一起度假,那該多好!除此之外,難道還有更好的選擇嗎?你們,我愛的兩個人,可以彼此多瞭解,熟悉熟悉。」他顯然很熱忱的樣子,完全是真心話。兩個女人都陷入了困局,為難起來。

「哎呀,我們當然會相互瞭解的,泰迪,但是我們不想去度假時把i你/i給落下。」莉莉安有些急切。

「歡迎你媽媽來都柏林,你去外地時,我可以陪她出來玩一天。」溫妮發覺自己的聲音裡有一絲哭腔。

「那地方聽起來對你們兩個再合適不過了,況且已經預訂了。你們一定要去。」泰迪堅持。

「我們的年齡恐怕不合適,跟那裡的住客群體合不來。那裡或許滿屋子都是小年輕啊。」莉莉安想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儘管說起來,這眼下的假日,這樣的季節,照理不會吸引多少年輕人去那邊的。」她終於還是有些妥協。

「對的,我們在那裡或許不合拍的,丟人現眼。」溫妮賣力地拼命點頭,她不禁擔心自己那倦怠昏沉的可憐腦袋會掉下來。

但是,這一切都只是乾灘上擱淺的魚兒那垂死的掙扎喘息。她們彼此看看。她們都知道,再拒絕的話,可能就會因此失去泰迪。她們誰也不願邁出那一步。兩人開始回撤。

莉莉安首先屈從認輸。

「既然那是你真心想要的……好吧,總而言之,有很多的理由讓我去那裡就是了。當然嘍,溫妮,我也很高興能跟你一起去。」

「什麼?」溫妮的感覺就像是被猛地一槍打中了。

「泰迪說的對。我們i確實/i需要相互多瞭解。到時候,我跟你去完全沒問題的。還有,你知道嗎,我覺得我會喜歡那裡的。」

溫妮感到房間在她四周傾斜翻轉。

就在此刻,她必須把意見說出來,否則只能是同意跟這個可惡的婆娘去共度假期,而且是相處一週。可是她的喉嚨卻幹得要命,彷彿聲帶壞死,沒法發出聲音。她感覺到,自己在傻呆呆地默默點頭。就像一個溺水的女人,眼看著水在頭頂上圍合封閉起來,她卻無法阻止。她意識到,如果i不/i開口,最終的結果就必定是她陪著莉莉安去西海岸。

莉莉安那帶有敵意的小臉離溫妮很近。她計劃把這周假期用來當作破壞手段——不管泰迪和溫妮可能聲稱兩人之間有什麼,她都要給摧毀掉。

溫妮挺直身板。

她在心裡說,i那好吧,那就幹一場,看看到底是誰會贏。/i但在嘴上,她大聲說的是:「莉莉安,這真是個好主意。我相信,我們會相處得很愉快的。我稍後就確認預訂,就我們兩個人去。」

不知不覺地,午宴到了結束的時刻。泰迪要開車送她去火車站。

「動身去那裡之前,我們先保持聯絡。」莉莉安在大廳門口朝她這邊招呼。

「想想我之前跟你說過什麼?」泰迪問道,「我i就知道/i,你們兩個一定合得來的。」

「是的,她非常和氣,待人很熱情。」

「你們兩人還要一起去度假——這豈不是神了?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她說了,剛剛一聽到石橋那裡這個度假村的資訊,她就覺得喜歡。」

「你知道嗎,老媽可是很少跟誰同行去度假的。她很挑剔的。所以,她肯定是一下子就喜歡上你了。」

「是吧,那豈不是很好……」溫妮含糊說道。她感到被完全擊潰了,虛弱無力,興味索然。另外,酒勁似乎就要上來了,暈暈的。這是一次警示,這一輩子往後的日子裡,午餐時喝酒絕不可大意。不過,這個教訓來得太遲了。

火車在愛爾蘭鄉間飛快駛過,溫妮看著窗外。是什麼樣的人在這裡勞作,把牛群在小小的綠色田野間趕來趕去?是誰揮動鐵鍬挖那硬硬的土地,將莊稼栽種下去?這些人,在午飯期間,或者是任何時候,從來都不會喝上太多葡萄酒的。他們永遠也不會答應跟那個全愛爾蘭最可惡的婆娘去度假的,何況還是一週之久!她試著想睡一會兒。正當火車那穩定的節奏就要讓她迷糊打盹之際,她收到了一條簡訊。

是泰迪發來的:

我好想你。午餐聚會時,你把全場都點亮了。大家都被你迷住了,我也是。不過,你根本想不到你在我媽眼中有多棒。她到現在都在講跟你去度假的事,別的什麼也不提。你真是太出色了,我愛你。

這並沒有讓她開心起來。甚至適得其反,讓她對自己的感覺更糟了。她是個成年女子,不是什麼小女生。但她卻把所有事情給搞砸了。再過兩個月,她將跟莉莉安·亨尼斯一起去石頭大屋。那簡直就跟「瘋帽子」的茶點派對一樣,就像一個可怕的夢,不僅愚蠢荒謬,同時還令人恐懼。

溫妮的朋友們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她們問起那趟羅斯摩爾之行,她就只是聳聳肩。她們幾乎不敢問,泰迪是不是還來看她。她們提出一起度假的建議或計劃,溫妮都一概謝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