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拉十歲那年,在聖安東尼修女學校,她們有了一位新老師。她叫戴莉小姐,一頭紅色長髮。對修女們或者約翰遜神父,還有家長們,她絲毫也不畏怯。家長們對自家女兒的期望,無非是拿到優等畢業生的證書,最好再拿到所就讀大學的獎學金。戴莉小姐教英文和歷史,每一個內容都被她講得妙趣橫生。姑娘們對她簡直是著了迷,想長大之後都成為她那樣的人。
戴莉小姐有一臺競速單車。人們經常看到她在海岸懸崖邊的公路上飛速騎過,雙腳蹬動腳踏,跟瘋了似的。她告訴姑娘們,所有人都i必須/i進行身體鍛鍊,否則的話,她們最後會變成萎縮乾癟的小老太太,弓腰曲背的,只能在附近蹣跚挪步,仿若爬行。如果她們更健康,就可以享受更多的人生樂趣。於是,突然之間,聖安東尼的女生們都變成了運動與健身狂。戴莉小姐還教一堂早間的舞蹈訓練課,姑娘們當天都早早出現在校園裡,期待著新的活動內容。
戴莉小姐告訴她們,排斥或拒絕電腦技能課,是非常非常愚蠢的,因為那是時代的未來,是她們擺脫單調沉悶生活的通行證。即使像奧拉和好友布里吉德這樣吵吵鬧鬧、調皮搗蛋的女生,也把這些話聽了進去,認為這有一定道理。她們加入了資金募集的志願者行列,爭取學校能配備更多的電腦。
關於戴莉小姐,她們父母的看法是喜憂參半,頗為矛盾。一方面,他們挺高興,實際上是有點愕然,這位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如此之大,能夠管束她們,而其他的老師根本就從沒有走到這一步;另一方面,戴莉小姐騎在單車上,穿的短褲實在是短得過了頭。她幾乎有點i太/i健康了,不管哪個季節,頭髮都因為出汗而溼漉漉的,永遠是一副剛浮出海面的樣子,過於健美了。在當地的酒館裡,她喝起啤酒來也是好幾品脫地豪飲,而女人們通常是不會這樣的。
據傳,有個年歲較長的酒館老闆,在給她拿大杯倒一整品脫的黑啤酒之前不禁猶豫了,說,給女士們上酒,一般不是用這種方式服務的。戴莉小姐然後大概就禮貌地回擊了,說他要麼就爽快一點上酒,要麼就等著接受「平權委員會」的調查和控告,隨便他喜歡哪一個都行。結果,老闆一絲不苟地把一品脫酒倒好了。
禮拜日的彌撒,戴莉小姐並不會每次都到場,但她在學校耗費的時間卻比任何其他同事都更多——還不曾有哪個教職工這樣額外加過班的。每節舞蹈訓練課開始之前,她都提前半個鐘頭到。下午四點,放學的鈴聲響過了,她還在電腦室給學生答疑解難、打氣鼓勁。有戴莉小姐作為她們的楷模,聖安東尼學校這一代的女生都變得自信起來。她告訴姑娘們,沒什麼事是她們幹不了的,而她們也絕對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奧拉十七歲時,戴莉小姐宣佈說,她要離開聖安東尼了,也要離開石橋。她告訴每一個人,包括那些修女,說她認識了一個妙不可言的小夥子,叫蕭恩,來自愛爾蘭的開瑞郡。蕭恩二十一歲,想建立一個園藝中心。這年輕人相當英俊帥氣,比戴莉小姐小十二歲,但對她頗為鍾情。她覺得自己能幫助蕭恩,讓那園藝中心的名聲傳播出去,受到公眾關注。
這樣的浪漫故事讓修女們都嚇了一跳。戴莉要走,她們也感到遺憾。
院長嬤嬤犯了個錯誤,暗示說跟一個年輕許多的男子結婚或許會掉入陷阱。戴莉小姐消除了嬤嬤的擔心,說她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結婚,即使有這種念頭,那也要排到最末才考慮的。說句心裡話,婚姻真是很過時很老套的東西。
院長嬤嬤瞠目結舌,但戴莉小姐執迷不悟,絲毫的悔意也沒有。
「難道,院長嬤嬤,你自己沒意識到這個嗎?我的意思是說,您不僅意識到了,還以身作則實踐了這個,超前於你的時代,決定有意避開所有這些陳規……」
姑娘們組織了送別戴莉小姐的野餐會——她們在沙灘上生起篝火,燃了大半夜。戴莉小姐給她們看了蕭恩——也就是開瑞郡的那個年輕人的照片,囑託她們所有人,務必要多旅行,去看看世界,開拓視野。她建議她們每天讀一首詩,並咀嚼思索一番。還有,無論何時去到一處新地方,最好了解一下那裡的歷史,弄明白那地方之所以發展至今的原因。
她說,趁著年輕,應該各種東西都學一學,比如打橋牌,怎麼給小車換輪胎,還有如何用吹風機好好地吹乾溼頭髮。這些事情本身並沒有多麼重要,但往後卻可以讓你大大減少在時間和金錢上的浪費。
她給姑娘們留了電郵地址,說希望每年能有三四次收到她們的來信,有生之年都如此。她期待著她們能去做些大事業,有精彩的生活。姑娘們哭了,請求她別走,但她讓她們再次看看蕭恩的照片,認真地自問一下,只要神志健全、頭腦正常的,怎麼會讓這麼難得的帥哥從自己手指縫裡溜走。
奧拉真的給戴莉小姐寫郵件了,告訴她自己在都柏林學的課程,學年快結束時又是如何拿到了優等生獎牌。她告訴戴莉小姐,她發現她的媽媽簡直根本就無法忍受,渾身小城鎮市儈的庸俗氣息。奧拉每次從都柏林回家,通常還沒過兩三天,她和媽媽之間就會因為一些無足輕重的話題爆發激烈的爭吵,比如奧拉穿的衣服,或者她晚上回到家的時間。而父親呢,他就只是求她別惹什麼麻煩,為了生活安穩點,不要攪起任何風波。她從美國回來探親的姨媽小雞,則顯得截然不同,有著真正自由的靈魂,奧拉希望某個假日期間,能和布里吉德一起去紐約看姨媽。奧拉還總是問問蕭恩和那間園藝中心的情況,但沒有得到有關的回應。戴莉小姐在電郵中只對學生們的人生成長表達關注,而不是告訴她們她自己的狀態。
後來,奧拉又在郵件裡寫道,計劃中去紐約的行程徹底泡湯了,因為沃爾特姨父在高速上遇到慘烈車禍,不幸喪命。戴莉小姐提醒她,人生掌握在自己手裡,一切都必須自己做出決斷,要有獨立意志。
為什麼不找一份遠離老家的工作,偶爾回來跟媽媽有爭執,短暫地爆發一下也就算了。外面還有很大的一個世界。除了都柏林,還有更遠的地方、更大的舞臺可以去嘗試。
然後,奧拉彙報說,她跟布里吉德打算去倫敦。
布里吉德在一家公關服務機構找到了工作。那些客戶當中,包括一個橄欖球俱樂部,公司負責球隊的宣傳策劃活動。員工們自然會認識很多很多的球員和各色人等。奧拉進入了一家會展公司,組織各類展覽和行業交易會。展會內容林林總總、應有盡有:這幾天或許是健康食品,下一場又可能是老爺車。合夥經營公司的詹姆斯與西蒙兩人都是工作狂,他們教導奧拉也要學會強硬,雷厲風行,能頂著壓力去工作。幹了一個月之後,奧拉發現自己也能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跟人們講話了,而那些傢伙原本通常會讓她感到頭疼或畏懼。
讓奧拉意外的是,詹姆斯和西蒙竟然都覺得她很有吸引力,兩個傢伙還分別向她示好,希望能有更親密的關係。她簡直要當著他們的面哈哈大笑——她想象不出還能有比這兩人更不靠譜更不著調的追求者——都是有婦之夫,但幾乎不跟家人團聚,主要的人生樂趣就是打敗他們的同業競爭者。他們所要的,無非是眼前的一點娛樂而已,逢場作戲罷了。
奧拉的拒絕被他們愉快地接受了。她對他們表露出的心事不予理會,只當那是老男人們孩子氣的一時胡鬧。她繼續上班,學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她給老師發去郵件,說自己或許可讓戴莉小姐引以為豪。那份工作本身就可謂是一項完整全面的教育課程,她正迅速變成行家裡手,對稅收規定、網站維護和網路運用,以及策展辦展,都已經熟練自如。
奧拉和布里吉德合租了哈默史密斯(鐵匠)區的一間公寓房。跟父母家相比,這裡可是自由自在得很,讓人心花怒放,活動i太/i多了。每週二晚上,她倆去柯文特花園一帶上踢踏舞培訓班。每週一的午休時段,奧拉還為自己安排了一堂書法課。
一開始,詹姆斯和西蒙對此提出異議,說,如果她堅持己見,中午偏要跑出去學什麼花裡胡哨的書法,那就是沒有專注於工作,不能全身心投入。對他們說的任何反對意見,奧拉都不屑一顧。她說,既然只能在這個抓狂忙碌、令人倦怠、成天都圍著生意轉的世界裡謀生餬口,她就得有一個精神上的安全閥,能開啟來輸入一點藝術的養分,才可以啟動一週的工作,這是完全必要的。從此以後,關於書法班,兩位老闆都不敢再說一個字。
晚上,奧拉和布里吉德就去參加影劇院或奧拉組織的客戶招待會,或者是展廳的各種典禮儀式。她們風華正茂,明麗活潑卻又沒顯出名花有主的跡象,所以很受人們的愛戴與歡迎。至此,她們誰也沒碰上心儀的男人,但布里吉德和奧拉都不著急,沒想著要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直到弗克希·法雷爾出現。
弗克希,這名字就帶著狐狸般油滑的意思,是她倆都討厭的那類人。吵吵鬧鬧的大嗓門,財大氣粗,趾高氣揚,開大車,穿張揚的羊皮夾克,在投資銀行有一份牛氣的工作,自我感覺良好。可這傢伙對布里吉德倒是一往情深的模樣。然後,奇怪的是,布里吉德開始認為,這一切跟最初看上去的感覺相比,沒那麼滑稽可笑和尷尬難堪了。
「奧拉,他本質上來說還是個好人。」她有些辯護的意思。
「我知道他是好人,」奧拉不假思索地說,「但你i受得了/i這個嗎?我是說,想象一下,早上要從這個人身邊醒來。」
「我有過感受了。」布里吉德語氣簡潔又幹脆。
「不是吧!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末,在約克郡哈羅蓋特。他開車去那裡看我。」
「那麼,你是讓他跑這一趟的辛勞有所回報咯。」對這一訊息,奧拉仍然感到驚訝與茫然無措。
「他人很好,真的。那種顯擺招搖的老一套只是他們圈子裡的通病。」
「我相信他是好人吧,等你對他有了恰當的瞭解……」奧拉開始回撤,放棄自己原先的姿態。她希望這還不至於為時已晚。
「是的。還有,下週末,我要對他多瞭解一點,就是做法不太恰當啦。我們要去巴黎。」布里吉德說著,一邊喜不自禁地咯咯笑了。
「那是個長週末,我們要回石橋的呀。」奧拉抗議道。
「我知道,我們i原計劃/i是那樣的。你可要給我打打掩護,圓個謊。」
「你就不能另外哪個週末再跟弗克希去巴黎?」
「不能,這個週末很特別。」
「那我只得幫你打掩護?可是,我i該/i怎麼解釋?」奧拉有點為難。每年她們都一起回老家三到四次,算是完成義務也算是她們得到自由的前提和代價。況且,也只是一個長週末而已。
「哎呀,暫時透露的資訊還是越少越好。」布里吉德對此顯得逍遙自在,有點輕浮隨便,「我可不想吊他們,讓他們對這事抱有多大的希望。」
「希望?對弗克希i抱有/i希望?」奧拉聲音裡沒有迎合奉承的意思,而是表示出一定程度的難以置信。
「當然啦,」布里吉德說,「弗克希可是有錢人,夠闊綽的。如果讓他從手指縫裡溜掉,那我以後肯定沒好日子過,家裡會嘮叨個沒完。」
於是,奧拉獨自回了石橋,含糊地傳達說,布里吉德加班忙,脫不開身。
石橋的鄉土風物還是沒什麼變化,但奧拉實際上總會忘記這裡的景色是多麼美。當她沿著崖壁上的小路散步,望向闊大的沙灘和高低錯落、參差不齊的黑黝黝的岩石時,常常不由屏氣凝神,流連忘返。
小雞姨媽忙得腳不沾地。石頭大屋的翻修工程在推進。老小姐奎妮也在一旁跑來走去的,喜滋滋地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時而絮絮叨叨,時而拍手稱快。幫小雞幹活的那個裡格爾,情緒變好了很多,不再是悶悶不樂又脾氣粗暴。他學了車,大概拿到了駕照,在路上看到奧拉時,甚至還會主動喊她搭車。他問她是否認識他的媽媽,奧拉當然是毫無印象。她聽說過這個名叫魯拉的長輩,但奧拉出生之前,魯拉就已去了都柏林。
「她的一切情況,小雞應該知道的。」奧拉提示道。
「我不問小雞任何事情的,」裡格爾回道,「她也不會問我任何事情,這樣也挺好的。」
奧拉把這一點聽在了心裡。她本來眼看著就打算問裡格爾一些個人情況的。裡格爾剛剛說的話倒是很及時地警示她把話頭嚥了回去。
所以,他們聊起了石頭大屋的翻新改造,那座砌了院牆的新菜園,還有未來的計劃。看起來,他認為那將會獲得巨大的成功。從專案開始就參與其中,他感到挺興奮。
不過,奧拉的媽媽給這份事業可是潑了很多的冷水。小雞總是老樣子,因為一些瘋狂的想法而走火入魔,比如之前連跟父母都沒有請示一下,就跑去美國了。
「可是,i那件事/i的結果不也挺好嗎,難道不是?」姨媽一直對奧拉平等相待,視她如大人,她自然也就為姨媽辯護了,「她的婚姻挺圓滿,雖然成了寡婦,姨父畢竟留下了足夠的錢,可以買下石頭大屋。」
「他本人從未回來過一趟,還是挺奇怪的,不是嗎?」不管什麼事,什麼情形,凱瑟琳從來都無法完全感到安心自在。
「得啦,媽,你就不能消停消停?任何一件事都難免會有些小缺憾、小瑕疵的。」
「絕大部分是這樣。」凱瑟琳也認同女兒的意見,「但是有另一個問題:小雞跟那個小夥子還有一個老太太,就三個人住在大宅那邊,鄉鄰們的說法可就多了去了。這樣可不太合適,事情不應該是這麼個樣子的。」
「i老媽!/i」奧拉邊說邊忍不住笑出聲來,「您生活的那個世界是多麼神奇呀!你認為裡格爾是在那個石牆菜園中跟小雞姨媽尋歡作樂嗎?他們還拉上奎妮小姐,一起玩三人行是吧?」
因為氣惱和尷尬,媽媽的臉變成了深紅色:「奧拉,請你不要說得這麼難聽露骨。我只是在複述周邊人們說過的那些話罷了,僅此而已。」
「周圍是誰在說那些混賬話?」
「奧哈拉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只是因為謝狄小姐不把房子賣給i他們/i,他們心裡不舒服。」
「你跟你的布萊恩舅舅一樣壞——總是說奧哈拉家的壞話!布里吉德不是你自己最好的朋友嗎?」
「是又怎樣?她的那些叔叔伯伯可是夠貪心的,都是投機分子。她也清楚得很。」
「正好順便問你一下,她i到/i哪兒去了?她再怎麼也不至於煩得不想回來見家人吧?」
「媽,她在努力工作謀生啊。至於我呢,這就是i你/i比奧哈拉一家人要幸運很多的原因,因為我總是把你放在第一位考慮,而不僅是隻有工作啦。你說是不是?」
對於這個說法,她媽媽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了。
奧拉盡其所能,一有時間就跑到小雞這裡來。儘管有各種事務安排,儘管石頭大屋那邊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小雞顯得很淡定。她從來不會問奧拉在倫敦有沒有男友,不會問她是否打算在那裡永久居留。奧拉穿短裙,穿長裙,穿破洞牛仔褲,無論她穿的是什麼,小雞從來不會說鄉親們會覺得那不成體統。她甚至根本一點都沒意識到人們在說什麼,想什麼,或猜疑什麼。小雞從未對奧拉的生活指手畫腳,說她什麼該做,什麼又不該做。
所以,這一次當小雞問她是否擅長烹飪時,她就有點令人驚訝了。
「我覺得還行吧。每週有兩三次,布里吉德和我會照著菜譜做點吃的。她做魚做得很棒。那邊的魚倒是不同,不像我們這裡的全是骨頭啊刺啊什麼的,石橋的魚吃到嘴裡就像魚肝油的味道。」
小雞笑了:「不會再那樣了,不會的。糕餅麵點,你做過沒?」
「沒有,那太難了,也太麻煩。」
「我可以教你,讓你成為出色的廚師。」小雞提議。
「小雞姨媽,i你/i是烹飪高手吧?」
「碰巧了,我就是。以前設想未來人生,烹飪也許是我最後才會考慮的選項,但我其實還挺享受做美食的。」
「沃爾特姨父也會做嗎?」
「他不做,主要都是留給我做了。你知道,他總是那麼忙。」
「我明白了。」奧拉並不真正明白,但每當小雞要結束一段交談時,她還是能識別出姨媽的意圖,「你為什麼想教我做美食?」她問道。
「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不是現在,而是將來某一天,你也許能回家,來這裡幫我經營這個民宿。」
「我不認為自己會有可能回到石橋來。」奧拉坦白道。
「我知道的。」看上去,小雞認為奧拉的想法合情合理,「我也從沒想過要回來,可我還是回來了。」那天,她給奧拉演示怎麼做真正簡單易學的黑麥麵包,還有用歐洲蘿蔔和蘋果做一款湯。這兩樣東西做起來看似完全毫不費力。那天的午餐,她們吃的就是這些。奎妮小姐說,小雞來這裡之前,她一輩子都從未吃過這麼美味的食物。
「你想想看,奧拉,這些蘿蔔是我們自己菜園裡長的,蘋果是從老果園裡摘的,但小雞竟能把它們做得如此可口,如此美妙!」
「我知道的,她真是個天才,不是嘛!」奧拉微笑著說。
「確實是天才。她回來跟我們住在一起,而不是繼續待在美國那邊,我們豈不是很幸運?跟我說說,你在倫敦,過得是不是很精彩、很開心?」
「不算糟糕,奎妮小姐。當然很忙,也很累,但挺棒的。」
「我真希望自己多走過一些地方。」奎妮小姐感慨起來,「但即使我去過更多地方了,我覺得我總還是樂意回到這裡的。」
「奎妮小姐,這個地方,具體是哪些東西讓你喜歡?」
「這裡的大海呀,這裡寧靜的氣氛,還有往日的回憶。我也說不清,但這裡的一切看上去都挺對頭的。我們去過巴黎一次,還有英國的牛津。那兩個地方,都很漂亮,非常漂亮。傑西卡和貝翠絲,還有我,我們後來經常說起這些旅行經歷。那確實很好,但那不是真的——大概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那感覺就好像我們是在參與一場戲,扮演了什麼角色。而在這裡,你不用也不會那麼做的。」
「哦,奎妮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奧拉看到小雞向她拋了個眼神過來,那是感激的表情。可憐的奎妮小姐說的是什麼意思,奧拉其實不甚瞭然,但她很高興自己給出了正確的回應。
回到倫敦,她做了黑麥麵包和歐洲蘿蔔湯,為巴黎歸來的布里吉德接風。
「天哪,你都變成家庭‘煮’婦了呀。」布里吉德故作感嘆。
「你一定有什麼訊息要宣佈吧。」奧拉回道。
「我要嫁給他啦。」布里吉德說。
「不可思議!什麼時候結婚?」
「夏天。當然了,只有你給我當伴娘才行。」
「那是當然的,只要不逼著我穿李子色的塔夫綢長裙就行,綠不綠黃不黃的雪紡綢裙子也不行。」
「你為我感到高興嗎?」
「得了吧,拜託你看看自己的樣子好嗎,你高興得i都要冒煙了/i。我都為你激動得打哆嗦了。」奧拉希望自己在聲音中加入足夠的熱忱。
「難道,你不認為弗克希挺蠢,只是個俗氣的老小子?」
「你i什麼意思/i?我當然沒那樣想。我認為他是個很幸運的傢伙。告訴我,他何時何地求的婚?」
「我是i真的/i愛他,你知道嗎?」布里吉德強調。
「我知道你對他是真愛。」奧拉撒謊了,一邊還特意看著布里吉德的眼睛。她的這個多年閨蜜,因為某種永遠也不會透露的原因,要將就著結婚了,要嫁給那個弗克希·法雷爾。
在那之後,事情推進得很迅速。
布里吉德離了職,將很多時間都花在跟弗克希的家人待在伯克郡。婚禮將在石橋舉辦。
「多遺憾啊,小雞那裡的翻新裝修還在弄,不能及時開業。如果法雷爾家可以接手那地方,用來辦婚禮,那就太好了。石橋會讓他們驚呆的。」布里吉德如此設想。
「我心裡倒是有一半動搖了,可以考慮回老家。」奧拉突然這樣說道。
「你不是當真吧?」布里吉德很震驚,「想想看,我們起初為了離開那裡,是費了多大的力氣啊。」
「我也沒有明確的計劃……就只是一個想法而已。」
「好啦,把那想法扔一邊去。」布里吉德姿態堅定,不容置疑,「回去只要不到二十分鐘,你就會手腳並用,忙不迭地要從那裡又爬出來了。老天在上,想想你能去哪裡工作?去針織廠當小妹?」
「不至於的,我可以去幫小雞做事。」
「但那地方命中註定在劫難逃的,我可以告訴你。那地方熬不過兩季的。然後,她就不得不把那裡賣掉,損失一大筆銀子。誰都看得出會那樣的。」
「小雞自己沒覺得會那樣。我也沒覺得會那樣。只有你的叔叔伯伯們才那樣講,因為他們自己眼紅想買下那塊地產。」
「我可不想跟我的伴娘鬥嘴爭執啦。」布里吉德說。
「給我起誓,不要讓我穿什麼紫色塔夫綢。」奧拉做懇求狀,兩人又和好如初了。但儘管如此奧拉依舊難以相信,竟然會有人願意嫁給那個弗克希·法雷爾。
正如她在人生變動之際常做的那樣,奧拉向戴莉小姐徵詢建議。
「我是腦子進水了嗎,竟然有點想回石橋生活了?布里吉德決定嫁給那個白痴,而我這只是對此訊息的一種‘膝跳反射’,是焦慮性的逃避?你在石橋時,有沒有感到沉悶無聊得要命?」
戴莉小姐寫來電郵回覆:
我愛那份工作。在那所學校裡,你們都是很棒的孩子。我喜歡那個地方。回顧那段時期的生活,我依舊感到愉快。現在,我住的地方是山區。風景挺美,我也能開車去海邊,但那裡依舊與石橋不同,石橋的海就在你腳邊,隨時可以在沙灘上漫步。想回去的話,何不先嚐試一年,體驗一下?跟姨媽講清楚,這並不意味著你要籤終生契約,在那裡一輩子。你沒問起蕭恩,謝謝你。他暫時去外地散心了,大概遇上了比我更有趣一點的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吧,但應該會回來的。我估計也會接納他。這世上有些事還是挺奇怪的。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你也就坦然多了,算是有一半懂得人世了吧。
這些天來,在奧拉上班的辦公室裡,詹姆斯和西蒙都雙唇緊閉,不苟言笑。生意不好,經濟蕭條,不管政客們說什麼也沒用,他們心裡清楚。客戶們不再像以往那樣預訂展位。行業交易會的規模比去年更小了。前景黯淡,令人沮喪。他們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馬蒂·格林身上——這位承擔組織承辦的、屈指可數的大人物。他們要在辦公室裡弄個小酒會來接待馬蒂,討好並拉攏他。
「你的朋友,紅頭髮,極其性感的那位,叫她來幫我們撐撐場面。」詹姆斯向奧拉提議。
「布里吉德剛剛訂婚。這些天,她可不想當什麼派對女郎呢。」
「這樣嘛,叫她把未婚夫一起帶過來。那人還拿得出手,能上上臺面之類的吧?」
「你呀,這可是比我媽跟她媽兩個加起來還要壞。是你要挑女婿嗎?那人相當上得了檯面,好了吧,而且比財神還有錢。」奧拉回道。
布里吉德和弗克希覺得這種場合會有點樂子,興致勃勃地盛裝到來了。馬蒂·格林挺開心,顯得對在場所有人都還滿意。那些推銷宣傳的說辭,他看似也聽進去了。他還對奧拉表示出很大的興趣。奧拉穿了件鮮紅色的真絲長裙——那是在慈善寄賣店淘來的好貨,還有一雙光澤鮮亮、價值不菲的紅黑配高跟鞋,整個人都顯得光彩熠熠。她來去穿梭,拿托盤給大家派送乾白和魚子麵包之類的佐酒小食。
「非常美味。」馬蒂·格林表示讚賞,「這些吃食是哪家包辦的?」
「哦,是我自己做的。」奧拉報以微笑。
「真的嗎?那麼,就不是花瓶咯,不只有一張漂亮臉蛋?」這個小酒會,無疑是給他留下了鮮明的印象——費心搞這個活動,就是這個目的。但奧拉感覺到,可惜這人是對她印象深刻,而不是對公司有足夠的關注。
「格林先生,您這樣說,我不反對,但我受公司僱用,不是來做小吃和笑臉迎客的。我們都在努力工作,正如詹姆斯和西蒙介紹所說的,這也得到了一些回報。對市場對行業現狀,我們都有清晰的瞭解。有機會跟您本人當面討論,當然是很榮幸。」
「能當面聽到這個,我非常愉快。」格林的目光一直沒從奧拉的臉上挪開。
奧拉脫身走開了,但心裡知道他從頭至尾都在瞄著她。即便是當詹姆斯給他看統計資料之際,當西蒙跟他講業界潮流時,當弗克希呱啦呱啦扯著什麼新開的高大上餐館時,當布里吉德問他對橄欖球是否有興趣——因為她可以送票給他時,這位格林先生的視線仍然在追著奧拉跑。
馬蒂·格林向奧拉提出能否賞光跟他共進晚餐。
看到詹姆斯和西蒙相視而笑,面有輕鬆之意,奧拉突然就感到了強烈的憤怒與厭惡——她被當成禮品敬獻給馬蒂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她精心打扮,午餐時間都忙於製備這些精美細緻、耗神費力的開胃小食,將蘆筍嫩尖搓滾著裹進油酥點心,端出去的時候還配上碟裝的蘸醬,將小小的鵪鶉蛋與食用鹽一起搭配,在生菜葉上佈置出風雅的格局樣式,而現在,他們卻打算把她給送出去,就像一隻獻祭的羔羊,送到馬蒂·格林的爪子間,任其侮蔑玩弄!
「非常感謝您的賞識,格林先生,但令人悲哀的是,我今晚有自己的安排。」她保持著剋制。
他力求優雅平和的君子風度,她應該也會給他臺階下的。他說:「我相信,你一定是有安排了。也許改日可以?」
所有人都微笑了,但笑得不盡相同。奧拉的笑容是生生地釘在臉上的;詹姆斯和西蒙還不如不笑,他們的笑容慘白僵硬,像戴了駭人的面具;布里吉德則用微笑掩飾了她的震驚之情——跟馬蒂·格林這樣一個富有魅力的大闊佬約會交往,如此好的機會,奧拉竟然眼睜睜地讓其錯過;弗克希的笑容模糊空泛又傻兮兮的,一如往常。
馬蒂·格林離開了,嘴裡說著會保持聯絡。奧拉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
「你為什麼要對他如此無禮?」西蒙質問。
「我一點也沒有無禮呀。我謝了他,然後告訴他我有安排了。」
「我說的就是這個。你i根本沒有/i什麼安排的。」
「哦,我有的。我的計劃就是,i絕不/i跟一個生意人去廝混,絕不把自己當成商務伴遊或者乾脆就是妓女。」
「怎麼能這麼講呢,我們剛才說的可根本沒有那樣的意思。」詹姆斯辯解道。
「得了吧,那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奧拉現在已經極為憤怒,「那就差大聲說出來了:跟這個大佬去吧,好好款待這位先生,對他投懷送抱,讓他在合同上籤下名字。」
「我們利益一致,都是為了公司在想辦法。我們以為——」
「那你為什麼弄根金屬桿來呢,就在辦公室裡安裝好了,然後我可以脫了衣服,跳上兩段鋼管舞啊?那也會有幫助的,不是嗎?」
「人家只是想約你吃飯罷了。」西蒙還故作糊塗。
「說得輕巧,一頓豪華晚餐之後,我就站起來,說一聲‘再見,格林先生,謝謝你’?那就算結了?請問你生活在哪個世界裡?如果我跟他去吃飯,然後不跟他回酒店,那我就是個賣弄風騷的小浪貨。那樣就是在誘惑他,吊他的胃口。他只會因此而感到更惱火。現在這樣處理,我們都保住了面子。應該說,我們大部分人保住了吧。」
「嗨,奧拉,你把這事看得太嚴重了一點吧?」弗克希插話。
布里吉德朝他瞪眼,但他沒看到。
「我意思是說,今晚這樣安排,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弗克希,這是你有史以來說的最實在的一句話。」奧拉嗆聲道。
第二天,詹姆斯和西蒙準備好了,要表現出寬宏大度。他們事先討論過一下,覺得自己之前或許i可能/i是給出了錯誤的訊號。他們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哎呀,其實還是那回事——奧拉昨天提過的,說他們正想做的那個安排。
奧拉禮貌地聽著,直到他們解釋完畢。然後她審慎嚴肅地開口了。
「這不是發脾氣,也不是耍小性子。我考慮離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姨媽在愛爾蘭西部籌備開度假屋。我也需要一點可以投身其中的事業來讓自己定下心來,而這就是一個好機會。i請/i兩位不要因此而惱火,也不要把這理解成是什麼伎倆,要以此來讓你們挽留我。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這是提早一個月通知你們,同時,對在這裡所學到的一切,我也深表謝忱。」
不管詹姆斯和西蒙說什麼也沒用了。奧拉心意已決。最終,他們只得同意她辭職。
奧拉來到時,裡格爾已收拾好了一個菜農的小屋,雖然舊,但屋頂好好的,不漏不破,所以室內甚至還沒受潮。
奧拉的新居已經準備好了。
「我希望你不會有戴莉小姐的那種德行,不要成為鎮裡鄉鄰們風言風語的八卦談資。」到家的第一晚,奧拉的媽媽就這樣警示她。
「哦,老媽,我也真心希望不會。」奧拉表示響應,很熱切的樣子。她甚至能看到小雞姨媽強忍著藏起了一絲笑意。
「不管怎麼說,你爸跟我都無法理解,你一定要去給自己弄那樣一個潮溼發黴的小屋住住,到底是為了什麼。在這裡,你有一個像樣的家,差不多無可挑剔。你不住家裡,別人會覺得很奇怪的。」
「老媽,你知道,人家不會多管閒事的。他們甚至都不會注意到的。」奧拉機械地回應道。
戴莉小姐和小雞都強調生活要獨立自主,那是多麼明智啊。現在,她出於直覺,決定從倫敦回來了。她希望這是正確的選擇,而不是愚蠢衝動的臨時起意。
幾乎沒有時間來糾結或忖度這件事,所有人都立刻忙碌起來,一頭扎進手邊的工作。
奧拉如今回憶起跟詹姆斯和西蒙一起在辦公室度過的繁忙日子,就彷彿那只是一個悠長的假日而已。她之前實在不敢相信,這裡要整理組織和規範化的東西會如此之多。
小雞的財務管理體系有很多地方亟待改進。雖說這體系整體來講是樸實、認真又詳盡的,該有的簿記也都做了……勉強能說得過去。但沒有進行電腦化處理。小雞從未用過什麼會計軟體,而是用分類賬和卡片手寫檔案的那套體系來工作,這在奧拉看來簡直還停留在五十年前。於是,奧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選一個房間作為辦公室。在那裡,她跟小雞可以安放電腦、印表機、設計裝飾之類的參考書籍、草圖、分類存檔的檔案櫃,以及她們所需的一切。
廚房這邊有幾個很大的餐具室,小雞提議將其中之一改造利用起來。裡格爾在忙著翻新裝修他自己的小屋,為的是給卡梅爾·希基的家人留下好印象。奧拉設法讓他騰出了幾個小時的空檔,來給選定的這間辦公室裝上擱板與架子,還有粉刷牆壁。
「這地方最終會發揮價值的。」奧拉堅信如此,「到時候,我們就不會煩到任何人了,不用把所有東西都鋪開在餐桌上,然後還要再把這些玩意兒都收拾起來。」她弄來了一臺電腦,裝上需要用到的那些軟體程式。接著,她又堅持讓小雞進來坐下,讓姨媽從頭學起。
「不,我不幹,那可是你負責的部門。」小雞抗議道。
「i拜託/i,昨晚我可是花了兩個鐘頭去學怎麼做奶油泡芙。我可沒說什麼那是i你負責的/i部門呀。今天,你就得開始學學使用記賬軟體。只要你集中注意力來學,應該四十五分鐘就差不多搞定了。」
小雞學得專注又努力。
「挺不錯的嘛!」奧拉表示認可,「那麼,明天我們就搞一個預訂登記的系統,再過一天,你就能學會怎麼在網上買賣東西了。」
「你確信需要我來學……」在辦公室裡花太多時間,而不是在外面處理那些日常事務,小雞對此感到擔憂。
「完全確信。設想一下,假如你要買某個廚房裝置?在電腦上解決這些問題,可以節省很多時間,不用去左一個右一個地打電話,也不用跑老遠去購物。」
「我希望能如此。」小雞同意了,但仍舊抱有疑慮。
不過,她確實是贊同了這一點:一切事情都可以用指尖來處理,那真是非常棒的感覺。奧拉給她進行小測驗,問她怎麼才能找出預訂了下個月入住、後來又想把入住時間再延長一週的客人,小雞隨後很快就能操作預訂系統使之呈現在螢幕上了。與此同時,奧拉也學會了怎麼製作為肉食錦上添花、增加風味的醬料蘸汁,還有怎麼把剛從海里捕撈上來的魚迅速清理、切片、烹飪完畢新鮮上桌——那種效率和加工方法,即便是熟練的魚販也難免要豔羨和嫉妒。
一個接著一個,她們逐步掃除了面臨的障礙。
奧哈拉家的叔伯弟兄們的所作所為有點令人生厭,他們企圖阻止石頭大屋的改建方案申請被通過。小雞成功地化解了這一矛盾,而且沒有跟任何人翻臉。這本身簡直是個奇蹟。她們順利應對了環保主義者的遊說:這些人擔心新建的這個度假屋會驚擾鳥類和其他野生動物。那些關注環境的人士上門來問詢,先是受到熱茶和司康餅的款待,然後被領去現場考察,看自然環境是如何全面地得到了保護。
人們離開時,都感到滿意。
一想到每天能享用業主提供的一頓私廚飯菜,建築工人們就得到了激勵,幹活更帶勁。一點鐘,小雞把飯食在廚房餐桌上安頓好,然後一點半,所有的人便又都高興地去做事了。大部分工人原本都習慣於自己帶三明治到工地的,現在認為這頓豐盛的午餐是他們一天生活中最精彩的亮點。回家後,他們對老婆說,同樣的愛爾蘭式牛羊肉燉菜或者培根配捲心菜,在斯達爾太太那裡吃到的,跟他們家裡做出來的就有云泥之別,這當然就引發了很多主婦們怨憤不滿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