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

「凌晨三點剛過一會兒。」他說。

「哎,老爸,你還是繼續睡覺吧。」他的獨生女兒這樣說,「回來了打電話給我。」

柯瑞道了晚安。有生以來,他從未感到如此孤獨和失落。

之後,他斷斷續續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下樓吃早餐時,他感到昏沉呆滯,雙腿發軟。有幾個人已經在桌邊落座。他們向他表示同情,說時差真是不好受。一位年輕女子名叫溫妮,是個護士,給了他很實際很可靠的建議來克服時差,他答應一定會照做,同時又接受人們的勸告,試著吃一頓豐盛的愛爾蘭式早餐,作為一種替代療法。斯達爾太太在柯瑞面前放了一隻按壓式咖啡壺,讓他自行新增咖啡。

早餐完畢,他繼續慢慢地啜飲又一杯咖啡。奧拉在清理餐桌。斯達爾太太忙著分發地圖和望遠鏡,為即將出門徒步旅行的客人打包午餐。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柯瑞看到女主人的雙肩放鬆下來。他這才意識到,在她沉著的表象下,隱藏了多少的擔憂與焦慮。

她轉過身來碰上了他的目光,她看出他此前是在觀察她。

「這是我們開業第一週。」她主動解釋。

「但我敢說,這個生意你一點也不陌生。」他斷定。

「你說的沒錯,」她回道,「不過,以前的店不是我開的,我是給別人打工。現在,什麼都要我自己負責了。約翰,我問你,今天你想去哪兒走走嗎?要不要再來一杯咖啡,聽我講講周邊有哪些值得遊覽的?」

就著又一壺咖啡,他們友好融洽地聊了起來。然後,約翰恢復了精神,在陽光朗照的呼呼大風中開始了他第一天的漫遊。

按照小雞的建議,他選擇去內陸方向。他走過一條寂寞無人的路,看到有著黑色臉蛋和彎曲羊角的體形碩大的綿羊。也許這些是野山羊?柯瑞長大的那些年,沒什麼時間去探索考察大自然。有太多事物,他對它們的瞭解還存在著巨大的空白。

他發現了一家小啤酒館,便從明亮冷冽的陽光中走進了那昏暗的室內。酒館裡有個小壁爐,爐柵後面燒著泥炭火。六七個男人從面前的大酒杯上抬起頭:看到一個外鄉人走進來,他們感到有點新鮮。

約翰熱情愉快地跟所有人打招呼。他是美國人,他多餘地解釋說,他是來石頭大屋度假的。斯達爾太太向他推薦了這裡,說這是個值得光顧的好地方。

「小雞·斯達爾是個可信的好女人。」聽到讚賞,店主挺受用的,擦杯子的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麻利幹勁。

「她之前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在那邊時,你認識她嗎?」一個老人問。

「不認識。說真的,我只是昨天在香儂機場看到廣告,然後就來這裡了!」

僅僅才昨天嗎?他覺得這裡跟其他生活已經完全隔絕了。

一個戴著一頂大帽子的大塊頭緊盯著約翰看。他那闊大的紅臉膛上長著一雙好奇的小眼睛。

「我說老兄,你看著多少可是有點面熟呢。你確定以前從沒來過這地兒?」

「沒來過。這是我第一次到這裡。你們生活的這地界,堪稱是一個世外桃源啊。」

這讓他們大為滿足。約翰很容易就讓他們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開,何況他還巧妙地奉承了對方,說他們夠聰明夠幸運,為自己找了一塊人間福地來生活。

「你知道吧,小雞曾嫁給一個美國佬。那可憐的傢伙,遇上很慘的交通事故,丟了小命。」「大紅臉」說。

「願在天的主憐憫他。」其他人異口同聲地念道。

「真是太糟糕了。」約翰表示同情。

「是的,小雞非常傷心,人都崩潰了。但她很有勇氣,意志堅強。她回來了,回到親人和老鄉身邊,買了謝狄家的老宅子,翻新裝修耗費的時間可長了去了。你簡直不敢相信她在那房子裡投入了多少的精力和心血。」

「那地方住起來感覺很舒服。這倒是一點不假。」約翰回道。

「回去之後,你會告訴在美國的朋友,推薦他們也來住嗎?」

「那是當然的。」約翰心裡在尋思,在洛杉磯他認識的人當中,有誰會願意來這樣一處僻遠之地。

酒客們不再與他搭話,讓他喝自己的湯,飲自己的黑啤酒。有這些人陪伴,他有種奇怪的悠然自在之感。他聽著他們聊起一個名叫弗蘭克·韓拉迪的老傢伙,那人把他那老舊的廂式小貨車刷成了亮粉色,為的是在哪兒都能毫不費力地找到車。弗蘭克依舊開著那車在這一帶來來去去,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朝外凝視,不過,無論車前方或後面,他都一無所見。但是,他從未遭遇過任何的交通事故。i至今/i都沒有。

很顯然,弗蘭克沒結過婚,但他的社交生活比誰都豐富。他到處都去,不管去到哪裡,都能受到歡迎。他對電影瘋魔般地著迷,每週都會開著那亮粉色的小貨車跑三十英里去隔壁較大的鎮子,看至少兩場電影……

他們的對話內容在約翰身邊浮動。對韓拉迪這個人所過的平靜悠閒的生活——樂天知命、隨遇而安——他腦袋中已經有了具體的畫面。他考慮是不是該請在座的每人喝上一杯。那是電影中才會發生的情節。但生活不是電影。如果請他們喝酒,這些人也許會感到受了冒犯。於是,他只是對他們露出爽朗的微笑,承諾說還會再來的。

「湯非常美味,裡面的雞肉夠大塊。」他說。

沒有什麼比這樣的評價能讓那店主更為開心。

「那隻雞昨天上午還在後院裡滿地跑來著。」店主自豪地宣稱。

白天的徒步旅行對柯瑞的時差反應產生了奇效,這天晚上他睡得又沉又香。他六點醒來,感覺賴床躺在被窩裡聽著外面的風聲和濤聲很舒服。今天風浪的聲音更大,他可以確定。風向好像變了,在擊打著窗子。最終起床時,他看到外面的海浪黑沉沉的,狂暴地翻滾著。

果然,斯達爾太太在早餐時向每位客人都發出了天氣預警。他原本考慮,可以試試往崖壁下方走,去看看有怪石嶙峋的水灣點綴的海岸線,但鑑於女主人的提醒,這事最好三思。他不確定還有什麼替代線路可供選擇,他發現自己還逗留在桌旁,慢飲著早餐的最後一杯咖啡,而其他客人都在門口忙忙碌碌地準備出發了。大家都離開後,他對小雞露出微笑,揚了揚一邊的眉毛,邀請她坐下來聊聊。

「我聽說你在紐約住過一段時間。」他先開口。

他開始有點期待他們之間的閒聊。假如有個人,對你沒有任何先入為主的固定成見,對你在此之外的生活一無所知,因此也就不抱有什麼預期,那麼,當你跟他或她進行正常的談話交流時,這就讓人感到平靜與安寧。接下來的這個早晨,約翰又一次磨蹭著,成為留在餐桌邊的最後一個人。他看著奧拉把餐具收拾走。

「你運氣不錯,有家人在這裡做幫手。」約翰採取主動。

「確實。奧拉其實有另外的計劃,但暫時沒能如願,所以我就想,她在這裡幫幫忙應該還有點樂趣,儘管也不是要幹長久。」斯達爾太太一般從來不會顯得匆忙,但這天早晨除外。她看上去稍稍有點心不在焉。

「斯達爾太太,我是不是妨礙你做什麼事情了?」

「抱歉,讓你看出來了,約翰,我確實有點分神了。我的車壞了,維修店的丁尼會來修車,但要到晚上才能來。裡格爾,我們這裡的物業經理,今天必須帶孩子去醫生那裡接種疫苗。而我們,奧拉和我,需要去採購。我在琢磨著怎麼才能……」

「我為什麼不能開車送你們呢?」他立即提議道。

「不,那不行的。i你/i是來度假的。」

奧拉也在桌邊,加入了對話:「哎呀,小雞姨媽,不用太拘泥,反正約翰都不介意的。一路開過去只要十五分鐘。我跟他去,然後自己搭車回來。」

就這樣定了。

他們開車去鎮上,仿似好友同行。奧拉是個漂亮姑娘,也聰明,交談起來挺輕鬆。

「你是客人,卻請你來送我,這真的過意不去,但這畢竟是度假屋開業第一週,小雞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我想,你不會介意的。」

「沒事的,我很高興能幫點忙。另外,我打算跟你一起去看看。我喜歡逛逛商店。」約翰滿是誠意。奧拉跟賣肉的、賣乳酪的打招呼,在蔬菜店裡摸一摸掐一掐地挑選菜品,這些都著實讓他看得津津有味。很快,一切都打包完畢,也付了錢。

奧拉表示很感激:「非常感謝你。我待會兒就聯絡奧哈拉家的一個人,搭他的車回去。現在你走吧,去享受你的休閒時光。」

「我原先就打算再喝一杯咖啡的。」約翰坦白道,「我看到那邊有個地方。你要麼把東西先放到車上,我們去那咖啡店坐一坐,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他們還挺聊得來。奧拉告訴他,自己差點就跑去紐約看沃爾特姨父和小雞姨媽了,但當然沒去成,因為那場事故,可憐的沃爾特姨父丟了命。

奧拉說,她在都柏林讀完了一個專業,然後與好朋友布里吉德去了倫敦工作。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們過得挺歡樂,可後來她朋友訂婚了,嫁給了一個神經病,一個瘋子,她自己感到有些心緒不寧,開始思念石橋的大海和石壁陡崖。如果小雞不開這個度假屋,她回來可沒工作幹。這個地方有一種療傷的東西,一種慰藉的氣氛,有助於把那種不安和痛苦從她的心裡驅散掉。

「我想,你說這地方有治癒作用,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約翰表示同感,「我在這裡才短短的時間,但能感覺到,那種氣氛已經開始影響我了。」

「你所習慣的那種生活,跟這裡肯定差別很大吧。」奧拉通情達理,由己及人。

「差異是很大。」他回應,但並不願詳細談他的常態生活。

「我猜,在你生活的地方,你不能就這樣坐著喝咖啡,在像這個店面一樣的地方……」

他眼神敏銳地看著她。「你指什麼?」他最終發問。

「約翰,我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是柯瑞·瑟利納斯。一開始看到你,我們,小雞和我,就認出來了。」

「但你們沒說出來啊。」他幾乎大驚失色。

「你來這裡,說自己叫約翰。這表明你想隱瞞身份。我們為什麼要說什麼呢?」

「其他人呢,那些客人?i他們/i也知道?」

「是的。那個瑞典人第一眼就認出你了。那對英國夫妻,亨利和妮柯拉,偷偷地問過小雞,問你是不是匿名來的。」

「我說的可是實話。我是i要/i去德國參加一個業務會談,半路停留在機場。我是一時興起,突然i決定/i來這裡的。」

「確實。你想叫自己什麼名字就繼續叫什麼唄。約翰,這也挺好,這是你自己的生活,是你在度假。」

「但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心有疑慮。

「說實話,你想做個普通人,他們會尊重你的願望的。不管怎麼說,大家主要關注的還是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們已經知道了,當然咯,那反倒可以讓事情輕鬆一些。我只不過是想把現實世界丟在身後,至少是暫時丟掉那麼一會兒,為的是擺脫所有的累贅和負擔,享受幾天悠閒日子。」

「不得不去解釋所有事情,還被人問你跟湯姆·克魯斯或布拉德·皮特熟不熟,那肯定是煩死人的。」

「這只是一個方面,更麻煩的是別人對我的期望太高了。他們想當然地認為,我實際上i就是/i我在電影裡扮演的那類人物。我總是覺得自己讓他們失望了。」

「是嗎?我對此倒是不敢苟同。這裡的每個人都認為你充滿魅力。我也不例外。我自己某種程度上可說是對男人沒多大興趣了,但你讓我眼中又迸發了一絲希望的火花。」

「你在笑話我吧。我可是老頭子啦,夠老的。」他笑道。

「哦,我可i不是/i在笑話你,相信我。我想,我是要祝願你從中得到更多的樂趣:世人皆知,功成名就,萬人愛戴。如果我能做到你那個樣子,我會對自己感到很滿意的。不管走到哪裡,我都會對別人笑臉相對的。」

「那只是扮演角色罷了,」他辯解說,「那是我的日常工作。在現實生活中,我可不想也那麼做。」

奧拉認真地思索片刻。「可是,跟家人在一起時,你可以做真實的自我,不是嗎?」她問道。

「我i沒有/i什麼家人,除了一個女兒。前兩天夜裡,我打電話給她了。她在加州。」

「你跟她說了石頭大屋沒有?她會來玩嗎,帶著她的家人一起來?」

「她沒有成家。她是個教師。」

「我確信,她為你而感到非常自豪。你去過她學校嗎?跟那些孩子說過話嗎?」

「沒有。老天,不行的。我永遠不會那麼做的。」

「孩子們難道不是很樂意見見電影明星嗎?」奧拉沒想到會這樣,頗為驚訝。

「哦,瑪麗亞·羅莎不會喜歡那樣的。」他解釋。

「我打賭她會喜歡的。你有問過她嗎?」

「沒。我不想把我自己和我的那種生活強加給她。」

「蒼天做證,你難道不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父親嗎?像你這樣講道理的父母,我i為什麼/i就沒碰上?」

柯瑞轉入了傾聽模式,那是他一直都感到很舒適的一種狀態。

「你的爸媽很難纏?」他問道,滿懷同情。

「嗯,坦白說,是的。我想,他們不喜歡我現在的這個樣子。他們認為,我自己一個人住,沒人管著,說起來會顯得有些不檢點。他們覺得我為小雞刷盤子——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是在浪費生命。他們希望我過上不同的生活,嫁給那噁心人的奧哈拉家族的孩子,住進一棟俗氣的大宅子:前面要有氣派唬人的羅馬柱,家裡至少三個衛浴間。」

「他們是這麼說的嗎?」

「根本都不需要說出來。那意思很明顯,在空氣裡無處不在,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也可能他們只是希望你能得到最好的一切,但不知道怎麼妥帖地表達出來。」

「哎呀,不是那樣的。怎麼表達,我媽可一直熟練得很,通常能弄四五種方式說出來,但說的其實是同一回事——就是我沒有利用自己的條件,是在浪費生命。」

「你所說的噁心人的奧哈拉家,暫且先放到一邊不談,那有沒有別的什麼人i是/i你喜歡的?」他態度柔和,是真誠地關心,而不是強加於人。

「沒有。正如我告訴過你的,我某種程度上都對男人免疫了。」

「這很可惜。有些男人還是非常好的。」他臉上浮出爽快的笑意,略微有點諷刺,滿含著一種合謀共犯、心知肚明的樂趣。

「我不想冒險。我肯定你明白的。」

「我當然知道。我結過兩次婚,交往過的女性就更多了。我不能說是真正懂得和理解她們,但我可從來也沒放棄過呀!」

「你的情況不同的,約翰,整個世界都隨你挑。」

「在我看來,奧拉,你可是相當出色的,應該有大把的追求者。」

「不是這樣的。這件事上,我腦袋轉不過來,搞不定的。從最好的角度來說,那只是某種妥協;從最壞的來講,簡直就是噩夢。」

「你從未戀愛過?」

「說實在的,沒有。你呢?」

「跟莫妮卡,我的第一任妻子,我確信愛過她。或許,那是因為我們當時都年輕,一切都是那麼新鮮,令人興奮,然後我們就有了瑪麗亞·羅莎。但我相信,那就是愛……」

「那麼說來,比起我,你有過的愛要更多。」

「你是故意要回避愛情這回事?」

「不是,但我一開始就不想成為一個被愛衝昏頭腦的傻瓜,也不想去妥協遷就。那樣的例子,我已經見過太多了。我的父母,他們就沒什麼共同語言,但願他們曾有過吧……我的姨媽瑪麗嫁給了一個男人,那人快一百歲了吧,就因為他有一大片地產,可他連今天是禮拜幾都搞不清楚。小雞i是/i為愛而結婚的,但不幸的是,她老公被車禍奪去了性命,從這個地球上給抹掉了。這些例項,沒有一個能讓你對愛有幻想!」

「或許,在人家有機會認識你之前,你已經穿上了一身防護的鎧甲,拒人於千里之外。」他這樣勸解。

「也許是吧。我也不是i想要/i當個‘打蛋器’什麼的。只不過活著活著就成了那個樣子。」

「不,你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估摸著,i真正/i讓人討厭的還是我的爹媽。他們對我的個人生活太關心了。要想對他們掩飾那有多麼惱人,已經越來越難了。」

「他們全部的希望就是你能幸福,即使他們的方式錯了,奧拉,這是必然的。」

「看來,你跟你女兒之間,這些隔閡已經消除了吧。」

「希望如此。」

「i你自己/i的父母是怎樣的?」

「這沒什麼好談的。我父親是誰,我一無所知。母親也從未回來找過我。」

「我真是非常抱歉。」奧拉伸出手,按在柯瑞的手背上,「是我太魯莽了。我不知道是這樣。請原諒。」

「沒事。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為什麼對家庭這個話題這麼在意,這麼念念不忘,一提再提。」約翰寬慰她,「關於自己的媽媽,我一無所知,除了她是說義大利語的,還有就是將近六十年前,她把我裹在襁褓中丟在了孤兒院門口。這麼多年過去了,幾乎無時無刻,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但願她過得不錯。我也一直試圖搞清楚,她當初為什麼要遺棄我。」奧拉的手依舊放在他的手上。出於同情和支援,她抓緊了他的手。

「我敢肯定,她也一直在想著你。我i肯定/i是這樣。看看你這一輩子做了什麼,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她一定會引以為豪,非常驕傲的。」

「她會嗎?好吧,我是成名了,但就像你說過的,我沒有從中得到足夠的快樂,沒能真的樂在其中。媽媽或許更願意我過得無牽無掛,更開心一些,少一些不安和憂慮。」

「我們來做個交易。」奧拉想出一個提議,「對男人,我爭取變得更寬容更豁達。我會少些成見,不再一棍子打死,認為他們都是無聊蠢蛋。我將學學你們美國人的作風,把陌生人當成朋友,只不過還沒認識的朋友罷了!」

「我可不認為那只是美國人的作風。」約翰辯解道。

「可能吧。反正,我不會再那麼過敏,一想到布里吉德·奧哈拉那可惡的兄弟或小叔叔們,無論是跟其中哪一個出去,彷彿就要吐了似的。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這聽起來算講道理吧?」

「很有道理。」見奧拉如此熱切認真,他報以微笑。

「另一方面,i你/i呢,要接受自己的身份,你是誰就是誰,要樂於承認。人們i喜歡/i見到名人的,約翰。那對他們有益無害。我們過著平淡沉悶的生活。見到一位電影明星,是一種挺興奮的感覺。你應該有雅量來理解和對待這個事實。」

「我承諾,我會照辦。我之前沒那樣想過。」

「對了,關於你的女兒,也許,你跟我說過的那些東西,關於愛情親情的,你應該同樣告訴她。如果爸爸像那樣跟我聊天,我會很樂意的。」

「我以前從沒跟她談過心。」他坦誠地說。

「不要緊,你可以現在就開始。我打賭,她會很高興的。」

「恐怕她會拒絕我的。」

「我都準備去見男人了呀,他們也有可能會反感我的。這是你我之間的一個公平交易,你忘了嗎?」

「好吧。對父母,你也不要那麼敵對,不要那麼牙尖嘴利,怎樣?也許,他們是讓你抓狂了,但他們i畢竟/i還是為了你過得好。」

「那倒也是,我會盡力的。有生之年,我大概會成為聖徒,當個仙姑吧,不過,我會努力不當仙姑的!」她笑道。兩人握手,以示對交易的認同,隨後上車回石頭大屋。

路上,他們經過了石橋高爾夫俱樂部。幾個無畏風寒的鐵桿高球愛好者在球場上享受運動。會所大門外停著一臺小貨車,是明豔暴烈的粉色。

「哦,天哪,弗蘭克這時候就已經喝上熱威士忌啦。」奧拉感嘆道。

約翰突然剎車。

「我也想來一杯熱威士忌。」他說。

「不行的,你可不是這裡的會員。況且,你吃過早餐還沒一會兒呢。」

但約翰仍然停下了車,大步朝著主門那邊走過去。

奧拉現在警醒起來,跑上去跟著他。

酒吧區一張高腳凳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頭發和衣衫都亂蓬蓬的老人,手拿放大鏡,眯眼看著一份報紙。門「譁」的一聲被推開,他抬起頭望向門口。一個完全陌生的外鄉人走了進來,大概五十歲,身穿挺高檔的皮夾克。

「哎呀,真是非常意外,那邊的哥們,難道不是弗蘭克·韓拉迪嘛。」那陌生人說道。

「嗯……有何見教?」認識弗蘭克的人,也很少來主動接近他的,陌生人就更少。

「你好,弗蘭克,我的老夥計,過得怎麼樣?」

弗蘭克盯著他看。「你是,柯瑞·瑟利納斯!」終於,他說道,儘管還是不敢相信。

「我當然就是。我難不成還能是別的什麼人?」

「可你怎麼會知道i我/i的?」

「昨天在啤酒館,我們才說起過你。我得知你是個超級影迷,今天,現在,我在這裡找到了你。」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的?」可憐的弗蘭克大為困惑。

「外面不是停著你的車嘛!」約翰說,彷彿一切就是如此簡單。

弗蘭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就讓人明白了,說得很有道理。「那麼,柯瑞,你也來一杯熱威士忌?」弗蘭克提出邀請。

「我可不擅長上午喝酒。不過,我可以喝一杯咖啡。這是我的朋友奧拉,你認識吧?」

他們坐了下來,聊起電影。侍應生把咖啡送到了桌前。

「難以想象,你會跑到這裡來看我。」弗蘭克從未像現在這麼高興過。

約翰和奧拉會意地交換一下眼神。

兩人之間的交易達成了。

換了,船還是一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