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辛尼之死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老喬裡恩抬起手,緩緩地說:

「小波辛尼在霧中被撞死了。」

接著他站起來,低頭嚴厲地盯著他的弟弟和侄子:

「有人說——他是——自殺。」他說。

詹姆斯驚得下巴都快掉了。「自殺!他自殺做什麼?」

老喬裡恩嚴厲地回答:「如果你和你兒子沒做什麼,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他為什麼會死!」

但是詹姆斯這次什麼也沒說。

對於所有年紀大了的人來說,即使是所有的福爾賽,也都曾在生活中遭遇過痛苦的經歷。過路人看到包裹在世俗、財富和舒適的生活中的福爾賽們,絕對想不到他們在人生道路上也曾被這樣黑暗的陰影籠罩過。對於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好比華特·波薩爵士——自殺的念頭也曾經不止一次地光顧過他的靈魂接待室;這樣的念頭就停在門檻上,等待著進入,只是最後還是被靈魂深處的某些偶然的現實,某些莫名的恐懼,某些痛苦的希望抗拒著。對於福爾賽來說,對財產的最後否定是艱難的。是的!絕對非常艱難!幾乎很少有人——也許從來沒有人——能放棄他們的財產;然而某些時候,他們也幾乎做到了!

甚至連詹姆斯也會這樣!他突然從自己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脫口而出:「我昨天在報紙上看到那則新聞了;‘有人在霧裡被撞死了!’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神情恍惚地看著大家;但是本能上他始終否認自殺的傳言。他不敢接受這樣的想法,這不利於他的利益,不利於兒子的利益,也不利於每一位福爾賽的利益。他打心裡抗拒這種可能;他的本能總是能夠下意識地抗拒每種他不願接受的想法,所以逐漸地,他克服了這種恐懼。一定是意外!一定是!

老喬裡恩打斷了他的思緒。

「當場就死了。他昨天一天都在醫院裡。沒人知道他是誰。我現在要過去一趟;你和你兒子最好也跟著一起去。」

沒有人反對,於是他帶著他們父子倆離開了房間。

這一天天空乾淨明亮,馬車從蘭恩公園駛向斯坦霍普大門,老喬裡恩一路開著車窗。坐在馬車後面的厚坐墊上,抽著雪茄,看著這樣清爽的天氣,車外行人車輛來來往往,他覺得很高興;倫敦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大霧和陰雨天氣後放晴的第一天,大街上總會出現這種異常活躍的、近乎巴黎的風光。他心情非常舒暢,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這麼開懷了。他對瓊的那段告白已經被他拋到腦後了;他現在盼望未來有著兒子、孫子們的陪伴——他已經和小喬裡恩約好在什錦俱樂部再談談這件事;想到再和兒子見面他覺得很興奮,在這場與詹姆斯和他兒子關於房子的戰爭中,他馬上就要勝利了。

他把馬車的窗戶關上了,他突然沒有心情看大街上的熱鬧場面了;而且讓人看到福爾賽和警察同行也不是什麼好事。

在馬車裡的時候,警察又說起波辛尼死亡的事:

「那天的霧不是很大。車伕說死者一定有時間看到車要撞上自己了,他好像故意走過去的。他的經濟情況好像很窘迫,我們在他房間裡發現了幾張當票,他在銀行的賬戶也已經透支了,今天的報紙上又刊登了這篇報道。」他冷漠的藍眼睛輪番望著車裡的三位福爾賽。

老喬裡恩從他坐的角落裡瞧見弟弟的臉色變了,他沉思著,臉色越來越焦慮。由於這位警察的話,詹姆斯所有的懷疑和害怕又都回來了。經濟窘迫——當票——透支的支票!這些對他來說就像一個遙遠的噩夢,那個他怎麼也不會相信的自殺的假設現在似乎變得有些真實可信了。他看了一眼兒子的眼睛;索米斯目光炯炯、神情自若,並沒有回看自己的父親。在老喬裡恩看來,他們父子倆這是互相保護呢,就像在這場看死人遺體的戰爭中,老喬裡恩一人對陣他們父子倆。並且老喬裡恩心裡一直想著怎麼讓瓊不牽扯進這件事中。詹姆斯和兒子對陣自己!為什麼不寫個條子給小喬呢?

拿出自己的名片袋,他用鉛筆寫了這幾個字:

「馬上過來。我會派車過去接你。」

一下車他就把這張條子給了他的車伕,吩咐他儘快趕到什錦俱樂部去,如果喬裡恩·福爾賽先生在那裡的話,立馬把這張條子帶給他。如果他不在那裡,就等到他來為止。

他跟在其他人後面上了樓梯,拄著自己的雨傘,時不時得停下來歇歇氣。警察說:「先生,這就是停屍間了。但是請抓緊時間。」

在這間全是白牆的光禿禿的房間裡,只有一束陽光照在一塵不染的地面上,其他的什麼也沒有,白色罩單下面躺著一具屍體。警察泰然地抓起罩單的一角掀開了。一雙無神的眼睛望著他們,另一邊是三張無神的福爾賽人的臉低頭望著他;他們每個人各自私密的情感、恐懼和遺憾升起來又落下去,就像生命的潮起潮落,他們都對波辛尼產生了憐憫之情。由於每個人的天性不同,精神境界不同,這使得他們在產生共同的憐憫之心後,又各自產生了不同的情感和不同的想法。開始他們各自站得很遠,接著都湊到了一起,每個人都站在那裡,獨自體味著死亡和靜寂,還有他那下垂的眼睛。

警察低聲問道:

「先生,你認得死者嗎?」

老喬裡恩抬起頭點了點頭。他看著對面自己的弟弟,看著那個瘦長的身體俯身看著屍體,看著他那陰紅的臉,那雙呆滯的灰色眼睛;他又看了看在他父親身邊臉色蒼白的索米斯。在面對死亡時,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那兩個傢伙的敵意煙消雲散了。死亡什麼時候到來呢——又是怎麼來的?突然腦子裡想起以前發生過的事;死亡會去哪裡呢?生命的火焰無聲無息!沉重殘酷的現實總是要碾壓過每一個人,讓他們的眼神保持清晰勇敢,直到最後一刻!每個人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就像小蟲一樣!老喬裡恩眼光突然一閃,因為索米斯跟那位警察嘟囔了一句什麼話,然後那位警察悄無聲息地走了。

詹姆斯突然抬起自己的眼睛望著老喬裡恩,他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困惑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接著,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他彎著身子悲傷喪氣地望了一會兒死者,然後匆忙轉身離開了。

老喬裡恩像是死人一樣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那具屍體。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當年自己的頭髮也像這個死掉的年輕人一樣是深棕色。他想到了自己當年剛剛開始人生的戰鬥時,那個他鐘愛的長期的戰鬥;而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他的戰鬥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又或許想到了自己的孫女,還有她那破碎的希望。想到了另外那個女人,想到了所有的離奇,所有的惋惜。而結局是這樣的諷刺,令人啼笑皆非。公平啊!根本就無公平可言,因為人們永遠都處在黑暗當中!

又或許他在用自己的哲學思想思考著:這樣擺脫掉一切也好!像他這樣也好……

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一行眼淚滑下,打溼了他的睫毛。他說:「我待在這兒也沒什麼用了。我還是走了。小喬,你完事之後儘快來找我。」他鞠了個躬然後就走了。

現在輪到小喬裡恩站在這具屍體旁邊了,他彷彿看到所有福爾賽人沒有呼吸地俯在他的周圍。這個打擊來得太快了。

那是一種潛藏在每一齣悲劇後面的力量——這種力量不顧任何阻撓,穿過錯綜複雜的變化推向那個諷刺性的結局——最終彙集在一起,一聲霹靂,讓受害者一下子跑出來,而且將受害者周圍的所有人都打倒在地。

小喬裡恩彷彿看到受害者周圍的人現在都躺在波辛尼的屍體旁。

他請求警察把事情的經過再跟他說一遍,那位警察像是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好機會,又重新詳細地把事件的細節講了一遍。

「不過先生,我認為這一切都只是表面現象,」他說,「絕不會這麼簡單。我不相信他是自殺,也不相信這件事只是意外。我更多地認為他當時是由於遭受了重大的心理打擊,沒注意到那輛馬車。或許你可以順著這條線索看待這個事件。」

警察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包,把它放在桌子上。他小心地開啟它,裡面是一條女式的手帕,疊起來,又用一根退了色的鍍金別針別上,別針上面原來鑲的寶石已經掉了。一股幹紫羅蘭的香氣撲進小喬裡恩的鼻孔裡。

「這是在死者胸前的口袋裡發現的,」警察說,「但是手帕上的名字已經被剪掉了!」

小喬裡恩艱難地回答:「我恐怕幫不了你!」但是他眼前清晰地浮現出那張臉,興奮得略微顫抖的臉,在等待著波辛尼的到來!他想著她比想著自己女兒的時間都多,甚至比他的任何一個孩子都多——她那深色的眼睛、溫柔的眼神和那張精緻柔和的臉,他看到她正在等待著這個已經死去的男人,現在或許還在等待著,在陽光下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

他從醫院悲傷地離開,朝父親家走去,心裡想著這個死亡事件將會分裂整個福爾賽家族。這一擊已經打進了福爾賽人防護樹林裡的樹木。他們或許會像原來那樣恢復以往的繁榮景象,在全倫敦人面前保持著偉岸的形象,但是樹幹已經被擊垮了,隨著波辛尼的死被徹底擊垮。如今新的樹苗將會代替他們的位置,每一棵都會長成新的財產守護者。

好一片福爾賽家族的樹林啊!小喬裡恩想著——我們國土最強壯的樹林!

關於他的死因——福爾賽家族的人絕不會承認自殺這個死因,這樣太影響家族的名聲了!他們都只會把這個看做一場意外事故,或當成命運作祟。在他們內心深處,他們更願意相信這是天意所為,這是命運的報復——要不是波辛尼威脅到他們最重要的兩樣寶貝——財產和家庭,他也不會得此下場。他們若是說起這場事故,一定會說「小波辛尼那場不幸的事故」,但他們不會談這件事——誰對這件事都是緘口不言!

至於他自己,他認為那位馬車車伕的話對他來說絲毫沒有價值。因為一個人如果正處在瘋狂的戀愛中,絕不會因為缺錢而自殺;而且波辛尼也不是那種會把經濟問題放在心上的人。所以他否定了自殺這個說法,那張屍體的臉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這個年輕人風華正茂的時候夭折了——波辛尼作為一個年輕人所有的熱情都被這場意外熄滅了,這是最讓小喬裡恩感到痛心的。

然後他想到了索米斯一家當前及以後的情景。那道閃光陰森可怕的光線已經赤裸裸地照出了這家人的骨骼,骨頭之間的縫隙在獰笑,而那些掩飾偽裝的血肉已經掉落了……

在斯坦霍普大門處老喬裡恩家裡,老喬裡恩正坐在餐廳裡,這時他的兒子走進來。他坐在一張巨大的手扶椅上,臉色蒼白。他的眼睛正看著牆上掛著的靜物畫和一幅名作《落日中的荷蘭漁船》,他的腦海中好像在放映著過往的生活,有希望,有收穫,也有成就。

「啊!喬!」他說,「是你嗎?我已經告訴可憐的小瓊了。可是事情還沒完。你還去索米斯家嗎?我想說她是自作自受;但是一想起她來我還是很難受,關在這兒——永遠一個人。」他伸出那隻枯瘦的青筋暴出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