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很緊張,唯恐在表明自己的意圖時,給他孫女樹立壞榜樣;最後終於說到正題上了,他提出的建議是,如果她不喜歡和他們住在一起,她可以自己住,隨便她,談到這點時,他的語氣十分委婉。
「如果,萬一,我的寶貝,」他說,「你發現自己跟他們合不來,這點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我們可以為你在倫敦租一套小點的公寓,你可以搬過去,我會經常過去看你。那些孩子們,」他又說了一句,「真是可愛極了!」
接著,在這個嚴肅的、相當明顯的話題轉換中,他的眼睛露出了笑意。「這樣做肯定會傷到蒂莫西那脆弱的神經。那個小傢伙肯定會說些關於我的話,或者直接說我是個傻瓜!」
瓊一直沒說話。她靠在他的胳膊上,頭在他的頭之上,所以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是突然他感到她那溫暖的臉頰貼上自己的臉,不管怎樣,她對這件事的態度還算溫和。他開始大膽起來。
「你會喜歡你父親的,」他說,「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傢伙。他給人的感覺是特別容易相處。而且你會發現他非常具有藝術家的天分,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
老喬裡恩突然想起自己小心翼翼地鎖在臥室的一打水彩畫;以前他覺得這些畫都是沒用的東西,但既然現在自己的兒子也即將變成一個有產業的人,那麼他覺得這些畫也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了。
「至於你的——你的繼母,」他說,說這句話時似乎有些艱難,「我覺得她也是個有教養的女人——有點像葛密芝太太,毫無疑問她對小喬非常有感情。至於孩子們,」他重複著這句——事實上,他說這句話時就像是在哼唱一句自我滿足的小曲——「都是些非常惹人愛的小東西!」
如果瓊明白的話,這些話只不過是他對小孩子的那種喜愛的轉化,他喜愛弱小的孩子們,在過去為了當年的小瓊他放棄了自己的兒子,而如今歷史又重演了,為了那些小孩子,他又拋棄了她。
但是當他感到瓊的沉默時,立即變得警醒了,他耐心地問她:「好吧,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瓊從他的膝前滑下來,她也有一大段話等著呢,現在終於輪到她說了。她說她覺得這樣安排很好;她沒覺得有任何問題,並且她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
老喬裡恩的身子扭動了一下。唔!人們會怎麼想!這些年過去了,他以為人們不會再對這件事起什麼議論!好吧,他也沒辦法!不過,他對於孫女的做法很不贊同——她應該在意別人的看法!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他的心情非常複雜而且不穩定,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看法——瓊繼續說著——他不需要管別人怎麼看;這關他們什麼事呢?只有一件事——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膝蓋上,老喬裡恩立刻明白這件事絕對非同小可:既然他準備在鄉下買一座房子,為什麼不——為了讓她高興——買下索米斯在羅賓山的那座漂亮的房子呢?房子剛剛竣工,非常漂亮,而且至今還沒人住過。他們一家人住在那裡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老喬裡恩立即警惕起來。這麼說那個「有產業的人」不打算去住新房子了?他現在提到索米斯時都是用這個稱呼。
「不住了,」瓊說——「他不住了;她知道他不住了!」
她怎麼知道?
她不能告訴他,但是她就是知道。她非常確切地知道!他們絕不會去住新房子;情況已經變了!艾琳的話始終在她腦子裡打轉:「我已經離開索米斯了。我能去哪兒?」
但是她對這件事緘口不言。
如果他的外祖父能夠買下那座房子並幫菲力還清欠的錢該多好啊!這對每個人都好,每件事——每件事都會越來越好。
瓊用嘴唇親上他的額頭,用力地親了一下。
可是老喬裡恩從她的親熱中掙脫出來,他的臉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現在是辦正事的時候了。他問道:「她是什麼意思?這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嗎?——難道她見過波辛尼?」
瓊回答道:「沒有,但是我去過他家。」
「去過他家?誰帶你去的?」
瓊平靜地望著他。「我一個人去的。他已經輸了那場官司。我不在乎誰對誰錯。我只想幫他;而且我一定會幫他!」
老喬裡恩繼續問道:「那你見到他了嗎?」他的眼神就像是刺穿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的靈魂。
瓊又回答道:「沒有,他不在家。我等了,但是他沒回來。」
老喬裡恩身子動了一下,他放心了。她站了起來眼睛向下望著他;脆弱的眼神泛著光,如此年輕卻如此倔強,像是下定了決心;他心裡亂了,有點惱了,他眉頭緊鎖,卻也抵消不了那樣堅定的眼神。他覺得自己敗了,覺得韁繩已經從自己手裡滑落了,他覺得自己老了,一種疲憊無力的感覺控制著他。
「哎!」他最後說,「總有一天你會給自己惹上一身麻煩,我能預料到。你做什麼都是隨心所欲。」
他的那套哲學觀點突然蹦了出來,他又說:「你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直到你老了你還是這樣!」
那他呢?在和那些商人、和那些董事,和各型各色的福爾賽還有那些不屬於福爾賽的人打交道時,他不也總是隨心所欲嗎?他悲傷地看著自己倔強的孫女——他看她的時候也是不自覺地認為她高於一切。
「你知道他們在背後怎麼說你嗎?」他緩緩地說。
瓊的臉刷地紅了。
「知道還是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她跺著腳說。
「我相信,」老喬裡恩說的時候垂下了眼,「就算他死了,你也要他!」
沉默了很久他都沒有說話。
「但是至於買房子的事——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瓊說她清楚自己在幹什麼。她知道只要他想買就一定可以得到。他只需要付房子的造價就可以了。
「什麼造價!你什麼也不知道。我不會去找索米斯——我絕不會和這個人做任何交易。」
「可是你不需要找他;你可以去找詹姆斯爺爺。如果你無法買到那座房子,你會賠償他的訴訟費嗎?我知道他現在處境十分困難——我已經看到了。你可以用我的錢來為他支付!」
老喬裡恩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
「用你的錢!真是個好辦法。那麼,你沒了錢要怎麼辦?」
買下詹姆斯和他兒子的那座房子的這個主意已經悄悄打動了他。在福爾賽交易所的時候,他就聽到過關於這座房子的許多評價,大都是稱讚這座房子如何如何好。「很有藝術感」,而且位置也好。他已經打定主意要從那個「有產業的人」手裡搶過這座房子,這麼做也是對抗詹姆斯的一個至高的勝利,這樣做表明他將要把小喬變為一個有產業的人,幫他恢復原來的地位,使他一生無憂。他要一次性地為自己的兒子報仇,讓那些瞧不起他兒子、認為他兒子是身無分文的被驅逐者的人看看。
他要看看,他要看看!這個問題根本就不必考慮;要是價錢很高,他是不會買的;但如果價錢合適,他一定會買下來!
而且他內心非常清楚,自己是不會拒絕瓊的請求的。
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告訴瓊——他會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