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的勝利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瓊一直在等待她的機會,每天早晚不辭辛苦地翻看著報紙雜誌上那些無聊的專欄,這讓老喬裡恩感到很迷惑;當她的機會來臨時,她就會立即採取行動,毫不猶豫、堅決果斷,很像她的做派。

她永遠記得那天早上,她終於在可靠的《泰晤士報》的開審案件專欄裡第十三庭波薩法官下面看到了福爾賽控訴波辛尼的字樣。

就像一個賭徒手裡握著最後的一點錢,她準備把所有的錢都投在一個賭注上;她從來不會去想失敗了會怎麼樣。她知道波辛尼在這個案子上一定是要難堪了,但是她是怎麼知道的呢,除了靠墜入愛河的女人的本能得知,沒有其他辦法。就憑藉這個預感,她已經做好打算,就好像她確定一定會發生這樣的事。

十一點半的時候,她在第十三法庭的走廊裡張望著,她一直站在那裡,直到福爾賽控訴波辛尼的案子審判完畢。波辛尼沒有到場辯護,她一點也不吃驚;她本能地感覺到他不會到場為自己辯護。在審判結束的時候,她快速地下了樓,搭上一輛馬車來到了波辛尼的家。

她悄無聲息地穿過三層面街而開的房門和辦公室,沒有引起任何注意;直到到了頂樓,她才感到有些為難。

她按了門鈴,但無人做答;她還沒有決定到底是到樓下問守門人要鑰匙進去等波辛尼回來,還是在門外耐心地等他,並堅信沒有人會突然出現。她最後決定選擇後一個辦法。

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在樓梯平臺那裡等了半個小時,這時她突然想起來波辛尼過去常常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門毯下面。她低頭從門毯下面找到了鑰匙。找到後的幾分鐘她不知道怎麼利用這把鑰匙;最後她還是決定把門開啟,自己去裡面等,省的有人突然到來,看到她在門口等他。

比起五個月前瓊顫抖著來找他那次,這次她從容多了;這幾個月的痛苦和剋制已經使她變得不那麼敏感了;這次到這裡來,她已經想了很久,而且計劃周密,所有的麻煩她都事先預計好了。這次她不允許自己失敗,因為如果她失敗了就沒人能幫她了。

就像母獸在尋找她的小獸那樣,她那靈活的小身子一刻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從一面牆走到另一面牆,從窗戶邊走到門口,碰碰這裡,碰碰那裡。屋裡到處是灰塵,這屋子可能好幾個星期都沒打掃過了,對瓊來說,任何能重新鼓起希望的事情,她都能看得到,就像她從這屋子很久沒打掃這件事中,看出波辛尼因為沒錢,早已辭去他的僕人。

她仔細觀察著他的臥室;床鋪草草地整理了一下,一看就是出自男人的手。她聽了聽外面沒有動靜,一下子衝進了臥室裡,翻看著他的衣櫥。裡面只有幾件襯衫和幾條大衣領子,一雙佈滿灰塵的靴子——幾乎沒有室內的衣服。

她又悄悄回到客廳,現在她注意到他平時擺放在客廳裡的小玩意兒都不見了。他媽媽給他的那塊鐘錶,掛在沙發上面的望遠鏡;兩幅真正有價值的哈羅早期的畫作,那是他父親當年上學的地方,還有她送給他的那件日本陶器。這些東西全都不見了;這個世界竟然對他這麼殘忍,她一想到這裡自己的正義之火就燃燒起來,但是又想到這些東西丟了正說明她的計劃的成功。

就在她望著原來放日本陶器的那個地方發呆時,她奇怪地感覺到正有人看著自己,當她轉過身時,看到艾琳正站在門口。

兩人在沉默中看著對方足足有一分鐘之久;接著瓊走向前伸出手。艾琳卻沒有跟她握手。

當自己的手被拒絕後,瓊把它們背到了後面。她的眼中充滿著憤怒,她等著艾琳先開口;她就那樣等著,帶著嫉妒、猜疑和好奇,把對方的表情、衣著和身材仔細端量著。

艾琳穿著一件長長的灰色皮大衣;頭上戴著一頂遠足帽,一縷金髮從前額掉出來。寬大而柔軟的大衣把她的臉襯得像個嬰兒。

跟瓊的臉不同,艾琳的臉頰不帶任何紅色,而是象牙白,皮膚由於受了凍而緊繃著。兩隻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一隻手裡捧著一束紫羅蘭。

她看著瓊,嘴上沒有一絲笑意;被這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盯著看,瓊感到又氣又驚,她又感覺到了艾琳身上那股不可抗拒的魅力。

最後,還是瓊先開了口。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她在問她這個問題時好像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於是緊接著她又添了一句:「這個糟糕的案子。我來是想告訴他,他輸了。」

艾琳什麼也沒說,她的眼睛始終盯著瓊的臉,瓊終於大喊出來:

「別像個石頭人一樣站在那裡!」

艾琳笑了:「我真希望我就是個石頭人!」

但是瓊回應道:「住嘴!」她大喊道:「別告訴我!我不想聽!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來幹什麼。我不想聽到!」就像其他不安的靈魂一樣,她開始快速地來回踱步。突然她又爆發了:

「我先到的這裡。我們不能同時都待在這兒!」

艾琳的臉上閃現了一絲笑意,但是這笑就像火光一樣一閃而過。她仍然站在那裡不動。她那柔軟的身體站在那裡,瓊突然看出了她的不顧一切的決心;這種決心是什麼都阻擋不了的,而且是很危險的。艾琳摘下帽子,把手放到額前,把金髮全都捋到後面去。

「你沒有資格站在這裡!」瓊對著她大聲抗議道。

艾琳回答:「我在哪兒也沒資格!」

「你什麼意思?」

「我已經離開索米斯了。你一直勸我那樣做!」

瓊用手捂住了耳朵。

「別說了!我一句也不想聽——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我沒法和你抗爭!你站在這裡做什麼?你為什麼不走?」

艾琳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她好像在說:「我能走去哪兒?」

瓊走到窗前。她看到街上的大鐘表已經指向下午四點了。現在他隨時都可能回來!她回頭看了看艾琳,她的臉氣得都快扭曲了。

但是艾琳卻一動不動;她用戴著手套的那隻手不停地擺弄著手裡的紫羅蘭。

憤怒和失望的淚水順著瓊的臉頰淌下。

「你怎麼會來?」她說,「我真是交錯了你這個朋友!」

艾琳又笑了。瓊看到自己這一步又走錯了,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為什麼要來?」她抽泣著說,「你已經毀了我的人生,現在你又想毀掉他的!」

艾琳的嘴顫抖著;她的眼睛碰上了瓊的眼睛,艾琳眼裡滿是悽慘的淚水。「不,不!」

艾琳的頭垂下了,一直垂到胸前。忽然,她轉過身,用一小束紫羅蘭捂著嘴唇迅速地離開了。

瓊跑到門口。她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大叫著:「回來,艾琳!回來!」

腳步聲已經聽不到了……

瓊感到手足無措、筋疲力盡,她呆呆地站在樓梯上。為什麼艾琳離開了,讓她成為這片領域的女主人?這代表什麼意思?她真的把他讓給自己了嗎?又或者是……她心裡就這樣不明不白……波辛尼還沒有回來……

那天下午大約六點鐘,老喬裡恩從維斯塔利亞大街回到家裡,他現在幾乎每天都要在那裡花些時間,他總會問問他的外孫女在不在樓上。當被告知她剛剛上樓,他就會去她的房間讓她下樓陪自己說話。

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告訴外孫女他已經打算和她爸爸和好了。在未來的日子裡,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他不再一個人孤單地生活,或者近乎孤單地生活在那座大房子裡;他準備賣掉那座大房子,給兒子在鄉下買座房子,一家人可以住在一起。如果瓊不想住在一起的話,她可以選擇自己住。反正這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已經有很長時間她表現得極其冷漠了。

但是當瓊走下樓時,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凍,看上去很痛苦;她的眼中透露著緊張和可憐的神情。她還是照舊挽著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邊,他之前預備好的那段清楚、權威又傷人的話真到了說出來的時候,卻變得委婉而又柔和了。他的心裡很難受,就像是一隻母鳥看到自己的小鳥折斷翅膀時的那種痛苦一樣。他的話斷斷續續地,好像在向她道歉,因為自己終於違背了所有的道德屈從於自己的天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