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說出訊息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離開法庭之後,索米斯並沒有直接回家。他打心裡不願意去城區,而且在勝利的喜悅之餘,他還感到他需要別人的同情,於是他向貝斯華特路的蒂莫西家走去,他步行去蒂莫西家,而且走得很慢。

他的父親剛剛離去;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為了掌握整個故事,非常熱情地招待了他。她們確定在法庭上待了這麼長時間,他一定餓了。斯密賽爾本來給他烤了很多鬆餅,但是他的父親詹姆斯已經全都吃光了。他應該把腿放在沙發上;他應該來一杯提神的梅脯白蘭地酒。

斯威森還沒走,他已經比平常待的時間長了,因為他覺得自己需要運動運動。當聽到剛才太太們的那些建議時,他「呸」了一聲。年輕人真是太不像話了!斯威森的肝臟不好,一想到除了他之外還有人可以暢飲梅脯白蘭地酒,他就覺得無法忍受。

他聽到那些話後立刻就走了,走前對索米斯說:「你的妻子怎麼樣了?你告訴她如果她覺得無聊,可以悄悄地來找我,我可以和她共進晚餐,我會給她一杯她平時喝不到的香檳。」憑他那高大的身材,他俯視了一眼索米斯,握起他那又厚又黃的拳頭,就像是要把這個小傢伙勒死似的,然後他挺著胸膛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都覺得有點害怕。斯威森這個人太滑稽可笑了!

她們很想問索米斯艾琳會怎麼看這個結果,但是她們知道不能問;他或許會自己談到這個問題,或許會透露點訊息,現在這個問題是她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對於這個問題的沉默不語幾乎使她們被折磨得難受;現在蒂莫西也知道這件事了,這對他的健康肯定是不利的。瓊會怎麼做呢?這對她們同樣是個非常興奮的問題,雖然這個問題背後議論不得!

她們絕不會忘記上次老喬裡恩的拜訪,自從上次以後,他再也沒有拜訪過她們;她們絕不會忘記老喬裡恩給在場的所有人的警告,他們整個家族不再像原來一樣了——已經分裂了。

但是索米斯只是坐在那裡,盤著腿,絲毫沒有給她們任何訊息,他在談論著巴比贊派的那些畫家,這是他剛剛發現的一個畫派。他說這個畫派是很有前途的;花上一大筆錢來買他們的畫他一點也不會猶豫;他非常看好一位叫做考洛特–加龍省–加龍省的畫家的兩幅畫作,真是有魅力的玩意兒;如果他報的價合理的話,他一定會買下它們——他認為它們將來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真是有意思,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和海斯特姑母都附和著索米斯的談論,誰也沒提自己的疑惑。

有趣——真是有趣——索米斯真是聰明,如果這些畫都能賣出去的話,他一定又能做出一番事業;但是如今官司打贏了,他又有什麼打算?是準備立刻就離開倫敦住進鄉下的那所新房子裡呢,還是要做什麼別的事呢?

索米斯回答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他們夫妻很快就會搬進新房子。他起身親吻了他的姑母們。

茱莉姑母一看到這個表示離開的姿勢,臉上立刻變了樣,好像她突然擁有了可怕的勇氣;她臉上的每一塊老肉都好像要搶著從面具中逃脫出來一樣。

她整個身子站在那裡,說道:「這件事在我腦子裡很長時間了,親愛的,如果沒有人告訴你的話,我決定……」

海斯特姑母打斷了她。「茱莉,記住,你做這件事……」她激動地喘著氣說,「責任全由你來負!」

斯茂太太繼續說著,好像沒聽見海斯特姑母的話:「親愛的,我想你有權知道,馬克安德太太看見艾琳和波辛尼先生一起在里士滿公園裡散步。」

海斯特姑母剛剛也站起來了,現在又重新坐到椅子上,把臉轉了過去。茱莉真是太——她不應該當著自己——海斯特姑母還在這個房間的時候說這件事;她屏住呼吸,期待著索米斯的回答。

聽到這件事,他的臉紅了,就像他臉紅時的特殊的樣子一樣,總是兩眼之間的部分變紅;他抬起手,彷彿挑選了一個指頭,輕輕咬著指甲;接著,他從嘴唇之間抽出指頭,說道:「馬克安德太太就是一隻貓!」

沒有等到姑母們說話,他就離開了房間。

當他走進蒂莫西家時他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走哪條路回家了。他將直接去找艾琳,並對她說:

「我已經打贏了官司,這件事終於完了!我並不想逼迫波辛尼;我將看看我們是否能達成一致;他不會受到壓迫。從今天起讓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們將離開現在的房子,遠離這些霧氣。我們立刻就搬到羅賓山的房子裡去。我——我從沒想過對你動粗!讓我們握手言和吧——並且——」或許她會允許他親吻自己,並且忘掉過去的不愉快!

當他從蒂莫西家裡走出來時,他覺得事情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簡單。幾個月以來悶在心裡的嫉妒和猜忌如今全都冒出火來。他要一次性地對這件事做個了結;他不會讓她玷汙自己的名聲!如果她無法愛他或是不會愛他,不執行自己的責任或不讓他行使男人的權利——她絕不能和另外一個男人在背後嘲笑自己!他將讓她納稅;用離婚威脅她!那也許能讓她規矩點;她絕對不敢接受這個。但是——但是——要是她接受了呢?他猶豫不決;他從沒遇到過這麼難辦的事兒。

要是她接受了怎麼辦?要是她對自己攤牌怎麼辦?他將要怎麼做?到時候他就得離婚了!

離婚!這個詞現如今離他如此之近,使他感到全身像癱瘓了一樣,離婚這個行為和迄今為止所有指導他的生活的原則截然相反。這個行為的決絕讓他感到害怕;他感覺自己就像一艘船的船長,正走向船的一端,用自己的手扔下他最寶貴的包袱。用自己的手親自扔下他的財產對索米斯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他的職業會因此受到影響:他將不得不放棄在羅賓山的房子,他花費了那麼多錢,那麼多精力在那所房子上面——而且犧牲了她!她將不再屬於自己,就連姓也要改!她將會徹底離開他的生活,並且他——他將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她!

但或許根本不會攤牌,即使到現在也很有可能並沒有什麼值得攤牌的事。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會不會很傻呢?到時候自己還是收回自己說出的話,是不是也很傻?這個審判結果已經足以毀了波辛尼;一個被毀掉的人是絕望的,可是——他會怎麼做呢?他有可能到國外去,被毀了的人通常總是跑到國外。他們會做什麼呢?——如果他們真的湊到一起——他們可一個子兒也沒有。最好還是等等看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吧。如果有必要,他真想讓她看到這一切。嫉妒的怒火——活像一個人牙疼的時候——又冒出來了;他幾乎快要大喊出來。但是他必須打定主意,在他到家之前得想好對策。當馬車在家門口停住時,他還是沒有任何對策。

他走進自己家裡,臉色蒼白,手心冒汗,他害怕見到她,但是又渴望見到她,不管他要對她說什麼。

女僕貝爾森站在客廳裡,他問她:「你的女主人去哪兒了?」貝爾森告訴福爾賽先生艾琳中午的時候就出去了,帶著一個大箱子和一個手提包。

索米斯一把抓過貝爾森手中自己的毛皮大衣的袖子,對著她說:

「什麼?」他大叫道;「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很失態,於是他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問道:「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訊息?」他注意到女僕眼中的略微驚恐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先生,福爾賽太太沒有留下什麼話。」

「沒留下任何話;很好,謝謝你,這兒沒你的事了。我今晚出去吃飯。」

女僕走下樓,剩下他一個人呆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自己那件毛皮大衣,無聊地翻起了瓷盤子裡那些名片,瓷盤子放在客廳裡放地毯的雕花木箱子上面。

巴勒姆先生和太太,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拜恩斯太太,所羅門·索恩沃斯先生,百麗絲女士,赫明·百麗絲小姐,威妮弗雷德·百麗絲小姐,埃拉·百麗絲小姐。

這些人都他媽的是誰啊?他似乎忘掉了所有他曾經熟悉的事情。那句「沒留下任何話——一個大箱子和一個手提包」,在他的腦子裡玩起了捉迷藏。她走了,一句話也沒留下,這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他穿上那件毛皮大衣,兩階樓梯一步跑上了樓,就像一個新婚丈夫一樣跑到了自己妻子的房間。

她的房間整潔、清新,散發著香味;每件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床上鋪著她那淡紫色的絲綢被,上面放著她放睡衣的大口袋,是她親手做的,而且還繡了花;床下整齊地放著她的拖鞋;被單靠近床頭的地方掀開了,好像在等著她回來。

桌子上放著她的化妝包,裡面插著鑲銀的梳子和瓶子,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肯定搞錯了。她拿走的是哪個包呢?他打算搖鈴把貝爾森叫上來,但是又忽然想起現在自己得裝著知道艾琳去了哪裡,他必須自己揣摩,找出其中的線索。

他鎖上門,努力地想著,但是他感覺自己的腦袋直打轉;忽然,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匆忙扯下大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太蒼老了,他的整個臉上都是灰濛濛的神色;他倒了些水,猛地洗起臉來。

她那鑲銀的梳子散發著她往頭髮上搽香水時的淡淡香味;一聞到這香味,那種濃濃的妒意又湧上他的心頭。

他匆忙地穿上毛皮大衣,跑下樓梯上了街。

然而他並沒有失去所有的理智,他下樓來到了斯隆大街,並編造了一個故事,以防他在波辛尼家裡找不到艾琳。但是如果他找到了呢?他的決斷力突然又消失了;他還沒想好要是在他家裡找到她該怎麼辦,便已經到了波辛尼家。

已經過了辦公時間,大街上的門大都關著;看門的女人也說不出波辛尼先生到底在不在家;她一天都沒見到他了,最近兩三天也沒見到他;她現在已經不伺候他了,沒人伺候他,他……

索米斯打斷了她,他要上樓自己去看看。他臉上的表情堅決而蒼白,他上了樓。

最高一層的燈沒亮,門也鎖著,他按了門鈴也無人應答,他最受不了沒有聲音了。他不得不下了樓,身體在毛皮大衣裡微微顫抖,心冰涼冰涼的。叫了一輛馬車,他告訴車伕去蘭恩公園。

一路上他都努力回想著他最後一次給她支票是什麼時候;她手裡應該也就有三四英鎊,但是還有她戴的珠寶呢;他非常痛苦地計算著她能湊多少錢;足夠他們一起去國外;足夠他們生活幾個月!他努力盤算著;馬車停下了,他下了車,還沒算清楚。

管家問索米斯太太是否也在馬車裡,主人告訴他他們非常期待他們兩人一起來吃晚飯。

索米斯回答說:「索米斯太太感冒了沒來。」

管家表示很遺憾。

索米斯覺得管家看著自己的表情非常奇怪,他突然記起自己沒穿禮服,就問:「沃姆森,還有什麼人來嗎?」

「先生,除了達爾第夫婦,就沒有別人了。」

索米斯又覺得管家在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他無法假裝自己很鎮定了。

「你在看什麼?」他說,「我有什麼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