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是的。」

「那麼你還是堅持這個陳述嗎?」

「是的。」

通過這場盤問和接下來的盤問,焦點都是那個「微妙的論點」,詹姆斯坐在席上,手放在耳朵後面,眼睛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真為他感到驕傲!他覺得要是他自己也處在相同的情況下的話,也會像他那樣沉默不語。當索米斯慢慢地轉過身,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地走下法庭後,他寬慰地嘆了一口氣。

輪到波辛尼的律師對法官進行陳述了,詹姆斯拿出了雙倍的注意力,他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法庭,確定波辛尼沒有藏在某個角落裡。

小錢克里開始陳述時非常緊張;波辛尼沒有到場使他感到很尷尬。所以他儘自己最大努力把波辛尼沒有到場這件事說的對自己有利。

他說他不由得感到害怕——害怕他的當事人會遇到車禍。他說自己滿心期盼波辛尼能夠上庭做證;他們一大早已經派人去波辛尼的辦公室和家裡看過了,儘管他知道事務所就是他家,但是他覺得還是不說為妙,但是還是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認為眼下的情況非常不妙,因為他知道波辛尼要上庭做證心情非常焦慮。然而,他的當事人並沒有申請延期審判,既然他沒有申請延期,那就說明他會履行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是因為某些不幸的原因他的當事人沒到場的話,他的當事人也一定會支援他的陳述的,就像是「全權負責」這樣的陳述是不能用什麼不確定的意思來限制、約束或取消的。並且他進一步指出,福爾賽先生事實上從未對他的建築師指定或執行的工程加以否認。被告決計沒有料到福爾賽先生會否認他的工作,如果他早知道的話,就像他信中所寫的那樣,他絕對不會接受這份工作——這是一份亟須細緻、耐心和效率的工作,被告之所以會這麼做,全是為了滿足福爾賽先生的苛求——他可是個鑑賞家,一個富有的有產業的人。他覺得這點非常有說服力,所以當他說這些話時情緒很激動,也許當他說這場訴訟是一個極不公平、意想不到,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案例時,因為激動,他說了些非常激烈的話。如果敬愛的法官能有機會親自去看看那所漂亮的房子,並看看他的當事人把房子裝修得多麼精緻多麼華美的話——他的當事人簡直是這個領域的藝術家——他敢保證法官絕對不會容忍這種逃避法律責任的大膽企圖。

他拿起索米斯的通訊,像是無意地提起了「波瓦留–白拉斯水泥有限公司的判例」。「我說不上,」他說,「這個案子的判決依據是什麼;不管怎樣,我敢說這個案子對於我和我的對手來說都能引用得上。」接著他開始就那個「微妙的論點」展開了詳細的解說。他用非常恭敬的態度,辯駁說福爾賽先生的那句話沒有法律效力。他的當事人並不是個有錢人,這件事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是一位非常有才華的建築師,他在專業領域的名聲毫無疑問是非常顯赫的。他總結的時候說了一個個人的觀點,有點近乎說情,他希望法官能夠愛護藝術,保護藝術家,使他們不受——當然只是有時候——不受資本家的剝削。他說:「如果有產業的人都像這位福爾賽先生一樣拒絕,而且法律也允許他們拒絕履行契約上應該履行的責任,那麼專業領域的藝術家們的地位如何保障呢?」他現在要求傳喚他的當事人出庭,萬一他在最後關頭到場的話,他還是可以自己出庭做證。

法院傳達員喊了三次「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這個名字,傳喚的聲音迴盪在法庭和庭外的走廊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悲涼。

名字傳喚了三次,但是無人應答,詹姆斯卻有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就好像是呼喚一隻在路上走丟了的小狗。一個活人失蹤了,這件事讓他覺得毛骨悚然,雖然他坐得很舒服、很安全,但還是感覺很詭異。但是他實在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這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他看了看錶——三點一刻!再過一刻鐘審判就結束了。那個傢伙去哪兒了呢?

直到波薩法官宣佈判決結果時,他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下。

坐在那個豎立的木臺後面——這個木臺把法官大人和一般的律師分開——那個飽讀詩書的法官大人身體前傾著。電燈正好掛在他的頭頂,照在他雪白的假髮上,他的臉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橘色的光;寬大的長袍顯得特別肥大;他的整個身體面對著相對黑暗的法庭,像是一尊神聖的雕像。他清了清嗓子,啜了一口水,把一支鵝毛筆的筆尖在桌子上按斷了,兩隻骨瘦嶙峋的手抄在胸前,開了口。

在詹姆斯看來,波薩從來沒有如此高大過。這就是法律的神聖;然而在燈光下,還可以看出一個在日常生活中頭戴華特·波薩爵士帽走動的平常的福爾賽;如果一個人和詹姆斯的性格差得很遠,他是看不出來的。

他宣讀了此案的判決:

「本案的事實是無可爭辯的。在五月十五日晚些時候,被告給原告寫了封信,要求原告允許自己不參與原告房屋裝修的工作,除非被告可以‘全權負責’。五月十七日,原告給被告回信:‘根據你的要求,我給你全權負責的權力,我希望你清楚地知道房屋的裝修所需的所有費用,包括你的酬勞(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在內,絕不能超過一萬兩千英鎊。’五月十八日,被告回了信:‘如果你認為像室內裝修這麼精細的活我能把預算控制到精確的幾英鎊的話,恐怕你就錯了。’五月十九日,原告回信寫道:‘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如果你超出我上封信中提到的那個錢數十英鎊、二十英鎊甚至五十英鎊,我們之間會有什麼麻煩。裝修這個活精確的錢數確實不太可能。我認為你應該重新考慮你的答覆。你可以根據這封信‘全權負責’,我希望你能夠用你的方式來完成室內裝修,我也知道這個事情要絕對精確是很難的。’五月二十日被告簡短地回覆了原告:‘可以。’

「在完成房子的裝修時,被告拖欠和支出的費用總共高達一萬兩千四百英鎊,如此花費已經超出了原告的本意。雙方在之前的通訊中已經商議好最終的花銷不可超過一萬兩千零五十英鎊,而現在被告多花費三百五十英鎊,這就是為什麼原告把被告告上了法庭,要求被告賠償超出的三百五十英鎊的原因。

「本法官需要判決的是被告是否有責任償還原告那筆超出的費用。在此本法官宣佈,他有責任償還。

「事實上,原告的意思是‘只要你保證總共的花費不超出一萬兩千英磅,我讓你全權負責這所房子的裝修。如果你超出總費用五十英磅,至多五十英磅,我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如果超出那個總費用,你就不是在我的委託範圍內,我就要追究你的責任’。本法官還不是很清楚原告如果沒有按照被告的要求擔負了所有的費用,他現在也許不需要負擔那麼多;但是他卻接受了那麼大一筆費用。他已經全部付清了款項。現在他是在爭取自己的權利,根據雙方的約定要求償還自己的損失。

「依我的判決,原告有權利要求被告償還超出的部分。

「有人試圖維護被告的利益,企圖從雙方的通訊中說明雙方並沒有就總費用制訂限制。如果真的沒有限制的話,為什麼原告信中提到一萬兩千英磅,隨後又提到五十英磅。被告的律師企圖讓這些數字沒有意義。本法官很明顯地看出,在五月二十日的通訊中,被告很明確地知道總費用的限制。

「鑑於以上的理由,原告要求被告賠償的費用是非常合理的。」

詹姆斯舒了一口氣,彎下身子撿起了剛才掉在地上的傘,那把傘是當他聽到法官說「根據通訊的內容」時,「撲」的一聲掉在地上的。

他抽出兩條腿,迅速地離開了法庭。他沒等兒子,搶先上了一輛馬車(那天天很晴)徑直去了蒂莫西家裡,他看見斯威森也在那裡;之後他就對塞普蒂默斯·斯茂太太、海斯特姑母還有斯威森敘述了審判的整個過程,這期間他吃了兩塊鬆餅,有時候邊吃邊說。

「索米斯表現得很好,」他最後說,「他一直高高地抬著頭。老喬裡恩聽到這些可能要不高興了。這個判決對那個小波辛尼可是糟糕透了;我敢保證他肯定會破產。」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說話,怔怔地望著火爐發呆,他說道:

「他不在那裡——為什麼?」

這時候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健康的、臉紅彤彤的、胖胖的男子走進來,他走向了客廳後面。他抬起一隻手,被黑色的燕尾服襯得只剩一隻食指。

「喂,詹姆斯,」他說,「我——我藏不住了。」說完這句就轉過身,走了出去。

這就是蒂莫西。

詹姆斯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我就說!」他說,「我就說!我知道肯定有什麼事發生了……」他把話嚥了回去,沒再出聲,他呆呆地望著前方,就像是看到了不祥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