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旅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大約下午五點鐘,他出門了,坐火車去了南肯斯通車站,由於這場大霧,今天幾乎所有人都坐地鐵。他原本打算先吃晚飯,之後去紅籃子打彈子來消磨這一晚;紅籃子是一家很別緻的小旅店,既不是什麼俱樂部、旅館,也不是什麼上等的豪華飯店。

他在查林路口下了車,平時他都會選擇在詹姆斯公園下車,這次為了潔明路上的燈光,就在這裡下了車。

喬治不僅儀態安詳,穿著時髦,還有一雙尖銳的眼睛,總是瞅著周圍的人,伺機嘲笑一下別人。在月臺上,他注意到一個男人從一等車廂跳了下來,與其說是跳了下來,不如說是跌跌撞撞地走向出口。

「喲,我的老兄!」喬治自言自語道,「噢,那不是‘海盜’老兄嘛!」他挪動著自己肥胖的身體尾隨其後。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偷看一個醉酒的人來得有趣了。

波辛尼歪戴著帽子,在他前面停住了,他忽然轉身,朝著他剛剛下來的那節車廂衝過去。但是已經太遲了。一個服務員抓住了他的大衣;車廂已經開動了。

喬治急忙瞥了一眼車廂玻璃,他看到一張女士的臉。是索米斯太太——喬治覺得事情有趣極了!

他緊緊地跟著波辛尼,比剛才緊多了——他跟著他上了樓梯,經過售票員面前,然後到了街上。然而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感覺發生了變化;他不再僅僅覺得好奇和有趣了,他感到他跟蹤的這個傢伙很可憐。「海盜」沒有喝醉,他只是在一種極端強烈的壓力之下才變成這個樣子;他在自言自語,但是喬治聽到的只有:「噢,上帝!」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將要到哪裡去;他像個瘋子一樣,一會兒眼睛瞪得老大,一會兒猶疑不決;本來喬治這是想跟著他尋開心來著,但現在他只是覺得他必須看著這個可憐的傢伙。

他是「受了什麼刺激」——「受了刺激」!現在他懷疑索米斯太太究竟跟他說了什麼,她在車廂裡究竟告訴他什麼。她看上去也糟糕透了!一想到她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那些麻煩和痛苦,喬治心裡就很不好受。

他緊緊地跟在波辛尼後面——一個高大魁梧的身材,一聲不吭,悄悄地跟在他後面——一直跟他進入了大霧中。

這絕不是開玩笑,絕對發生了什麼事!令人敬佩的是,喬治雖然很興奮,但是他的頭腦卻保持清醒,因為除了憐憫之外,他的獵奇心已經被激發出來了。

波辛尼一直走在路中央——一片完全的黑暗,一個人的六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走在漆黑的路上,四周到處是人聲和口哨聲;突然出現的影子緩緩經過他們身邊;不時出現的燈光就像是無邊無際的大海中一個昏暗的小島。

波辛尼匆忙地走在這片無邊的黑夜中,喬治也緊緊地跟在他後面。如果這個傢伙想要用頭撞馬車,他一定會奮力阻止他!這個被追蹤的人穿過大街時,並不像其他人一樣摸索著前進,而是埋頭向前衝,就像後面那位一心追蹤他的喬治拿著鞭子驅趕他似的;喬治開始覺得在這樣一個鬼迷心竅的人後面就像驅趕他一樣,這種感覺太有意思了。

但是現在事情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至今在喬治的腦子裡都非常清晰。在他跟蹤的途中,有一次波辛尼突然停下了,嘴裡說的話讓喬治一下子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索米斯太太在車上對波辛尼說的話也不再神秘。從波辛尼的喃喃自語中,他明白原來是索米斯對一個變了心的不願同房的妻子行使了作為丈夫權利——佔有財產的最高權利。

他的腦子裡充斥著這件事;波辛尼一定非常震驚;喬治猜他的心裡充滿著憤怒,還有對性慾的混亂和恐慌。喬治心裡想著:「對,確實有點吃不消!難怪這個可憐的傢伙像是瘋了似的!」

他追著波辛尼來到了特拉法爾加廣場,他正坐在一個石獅子下面的凳子上,這個石獅子是個斯芬尼克怪獸,和他們一樣,迷失在了黑暗中。就在這裡,波辛尼一聲不吭地呆坐在那裡,喬治就坐在他身後,耐心中夾雜著一絲莫名的友愛之心。他並不缺乏愛心——這是一種品格——使得他不允許自己插手別人的悲劇,他靜靜地等待著,就像石獅子一樣沉默,他那件毛皮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緊包著耳朵,擋著他那通紅的臉頰,只露出那雙帶有嘲諷和憐憫神情的眼睛。路上下班的人絡繹不絕,他們從一天的生意場匆匆地趕到各自的俱樂部——他們的身形就像蠶蛹一樣裹上了一層白霧,像鬼魂一樣出現在他眼前,又像鬼魂一樣消失不見。後來喬治那圭爾普式的幽默打破了他的同情心,使他忍不住想拉住從他身邊經過的人的袖子,對他們說:

「嘿,老兄!像這樣的場面可不是經常能看到的!這裡有個可憐的傢伙,他的情婦剛剛告訴他關於她丈夫的一個小故事;過來,過來,你們看,他受了刺激了!」

他幻想著路人走過來,圍著這個痛苦的男人;想著可能這其中有一個體面的新婚丈夫知道了波辛尼的遭遇後,也許從自己的甜蜜中能夠體會到一點波辛尼的痛苦,正咧著嘴笑呢;他想象著那個人的嘴越咧越大,霧氣越來越重。對於那些已婚的中產階級,喬治向來是瞧不起的——這是他這個階級中那些放蕩不羈、講究義氣的人最特別的地方。

很快他就沒耐心了。他原來可沒打算這樣一直坐下去。

「不管怎樣,」他想,「這個可憐的傢伙會渡過這一關的;在這個小城市裡像這樣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擔心現在,他的追逐物件又開始爆出一些狠毒、憤怒的話。喬治一時衝動,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波辛尼突然轉過身。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如果是在光亮的煤氣燈光下,是在他所在的那個正常的世界裡,喬治絕對非常沉著冷靜;但是現在是在霧中,周圍的一切都陰森森的,讓人感覺如臨幻境,並且沒有一樣東西具有福爾賽人平時拿來和人世聯絡在一起的那種實用價值,他看到的是這些陌生的場景,當他努力緩過神對上這個瘋子的眼睛時,他在心裡說:

「如果我看到一個警察,一定讓警察把他抓起來;他不適合這樣到處亂跑。」

也許是沒等到答案,波辛尼又跑進了大霧裡,喬治跟了上去,可能這次離得稍遠一點,但是他決心一定要跟上他。

「他不能這樣跑,」他心裡想,「要不是上帝有靈行,他早就被車撞死了。」他不再想著依靠警察了,一個講義氣的人的神聖火焰在他心裡重新燃燒起來。

波辛尼走進了一片更濃密的黑暗之中,急速前行;儘管他看上去很瘋癲,但是他的追逐者還是看出這個瘋子的意圖——很顯然他是向西走去了。

「他還真去找索米斯了!」喬治心裡想著。這個想法讓他興奮不已。這場追逐的結果使他覺得不枉自己的這番辛苦——他一直不喜歡他的那個堂兄。

一輛疾馳而過的出租馬車擦過他的肩膀飛奔過去,使他一下子跳到一邊。他可沒打算為了這個「海盜」或是任何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大霧已經把一切都淹沒了,一眼望去只能看見波辛尼的身影和附近像朦朧的月光的街燈,然而喬治帶著自己那遺傳的堅韌性,繼續追了上去。

接著,喬治憑藉一個城市遊蕩者的本能,知道自己進入了皮卡迪利大街。在這裡即使閉著眼他也能找到路;沒有了對道路的陌生感,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波辛尼的麻煩事上。

這條長街給了他這位高等遊民無數經驗;在一片混亂的、似是而非的愛情事件中,一個年輕時候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這個記憶至今仍然很新鮮,把乾草的香味、朦朧的月光、夏季迷人的情調帶進了這片惡臭黑暗的倫敦霧氣中來——那是一個夜晚,在一片草地最黑暗的影子中時,他聽到一個女人說他不是她唯一的佔有者。有那麼一會兒,喬治覺得自己又躺在了陰影當中,心裡很不是滋味,白楊樹遮著月亮照出的長長的影子,他就躺在那裡,臉湊著那些沾滿露水的芬芳的青草。

他有種強烈的衝動,他真想一把抓住「海盜」的胳膊,對他說:「得了,老兄,時間會讓一切都過去的。咱們一起去喝一杯吧!」

但是這時傳來一聲吆喝聲,嚇得他退了回去。一輛馬車從黑暗中駛進來,又消失在黑暗中。喬治忽然發現自己把波辛尼跟丟了。他來回跑著尋找他,心裡感到一種絕望的恐懼,這正是一種濃霧籠罩下的陰森的恐懼。汗水開始從他眉毛滴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使勁地聽著。

「然後,」當天晚上在紅藍子俱樂部打彈子球的時候他對達爾第說,「我就找不著他了。」

達爾第若有所思地摸著自己的鬍鬚。他剛才一杆子打了二十三點,最後一記邊球沒有打中。「女的是誰呢?」他問道。

喬治不緊不慢地看著這個富有的黃臉胖子,臉頰和厚眼皮周圍隱現出一絲惡意的微笑。

「不,不行,我親愛的夥伴,」他想,「我可不會告訴你。」雖然他和達爾第走得挺近,但是他打心眼裡覺得他是個有點下流的人。

「呃,是某個小情人。」他邊說邊給球杆擦粉。

「情人!」達爾第大聲叫了出來——他臉上掛上了一種更加含蓄的神情。「我肯定那是我們的朋友索……」

「是嗎?」喬治簡潔地說道。「那麼,見鬼,你猜錯了。」

他這一杆沒有打中。接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沒有再提到這件事,直到大約十一點鐘,他用自己編的一句詩意的話說:「看著杯中的酒變黃。」他拉開窗簾,盯著外面的街道看。外面濃厚的黑霧僅僅被紅藍紫的燈光照出去一小片,遠處什麼也看不到。

「我不由自主地就會想到那個可憐的‘海盜’,」他說,「他現在可能還在大霧裡的某個地方遊蕩呢。除非他已經是一具死屍了。」最後他加了這麼奇怪的一句。

「死屍!」達爾第說道,那一次在里士滿的失敗使他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一定喝醉了。十對一我和你打賭!」

喬治轉過身,神情可怕,一張大臉上帶著一種憤怒的憂鬱。

「住嘴!」他說,「我告訴你了,他只是‘受了點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