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旅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這天夜裡,索米斯總算是行使了丈夫的權利,表現得像個男人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一個人獨自吃早飯。

他點上煤氣燈吃著早飯,十一月末的大霧就像是一層厚重的被子把整個城市裹了起來,從餐廳的窗戶望去,廣場的樹幾乎看不清了。

他一個人悄悄地吃著,但是時不時地會有一種感覺纏繞著他,好像自己無法吞嚥了。昨天夜裡他做得對不對呢?這個女人是他法律上的神聖伴侶,她讓他痛苦得太久了,他的飢渴終於打破了她的抵抗,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呢?

很奇怪,她的那張臉總是浮現在他的腦子裡;當時他看到她的那張臉時,曾經想要拉過她的手安慰她——她那可怕的啜泣,他以前從未聽過,現在似乎總出現在他的耳中;當時他藉著一支燭光站在那裡望著她,然後不聲不響地溜掉,之後他的心頭卻始終縈繞著一種古怪的、無法忍受的悲傷和羞愧。

不知怎麼的,他竟然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有些詫異。

就在這件事發生的兩個晚上之前,在威妮弗雷德·達爾第家裡,他陪著馬克安德太太去吃晚飯。她那雙尖銳的綠色眼睛盯著他的臉,對他說:「你太太是波辛尼先生的好朋友嗎?」

他不屑問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在心裡盤算著她的話。

這些話在他心裡變成了強烈的嫉妒,這種嫉妒本能地有一種反常的心理,隨後變成了強烈的慾望。

如果沒有馬克安德太太這番話的刺激,他或許做不出那件事。全怪她那番話的刺激,再就是他偶然發現他太太的門剛好沒鎖,這才使得他有機會趁她睡著時出其不意地做了這件事。

一夜的酣睡似乎讓他忘掉了所有的疑慮,然而早晨醒來後,他又開始煩惱。但是有一點他是可以放心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她是不會把這種事張揚出去的。

的確,當他日常工作事務的車輪——這種車輪最需要的機油就是清醒務實的頭腦——隨著閱讀工作信件又開始轉動時,這些噩夢似的疑慮開始變得不那麼重要,被他拋在了腦後。這些都是日常的小事,在小說裡女人總是對這種事大驚小怪;但是按照那些思想正確的人,按照那些見過世面的人,或是在他記憶裡那些在離婚法庭上常受到法官讚許的人的冷靜判斷,他這麼做只是在竭力保持婚姻的神聖,防止她不履行自己的責任,或許她仍然在與波辛尼私會,從那時起一直……

不,他絕不後悔這樣做。

既然已經實行了和她和好的第一步,那麼接下來就會比較——比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腦袋裡嗡嗡地震動著。她的啜泣聲又迴響在他的耳邊了,趕也趕不走。

他穿上他的毛皮外套,出門走進霧裡;他要去市裡,所以從斯隆廣場車站坐地鐵過去。

頭等車廂裡滿是市裡的商人,索米斯坐在一個角落裡,艾琳的啜泣聲始終縈繞在他腦中,他嘩啦一聲開啟《泰晤士報》,企圖用報紙的聲音把那低聲的啜泣淹沒掉,所以他把頭埋在報紙裡,悄悄讀起報紙上的報道。

他讀到一位法庭記錄員在前一天交給大陪審官一張犯罪名單,這張名單比前些天的犯罪名單要長得多。他看到單子上有三起謀殺案、五起兇殺案、七起縱火案和十一起強姦案——這個數字大得令人感到吃驚,另外還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犯罪,這些都要在下次開庭時審理;他把新聞挨著一條條讀下去,始終用報紙擋著自己的臉。

他在讀報紙期間,眼前卻是艾琳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有她那心碎的聲音。

這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除了他工作的日常事務外,他還去拜訪了他的經紀人們,去了一趟格林–格林尼事務所,建議他們把新煤業有限公司的股票賣掉,這家公司的生意——他並不知道,只是猜測——近來非常蕭條,之後這家公司就慢慢地衰落,最後低價賣給了一個美國企業,被合併了;然後他又在華特布克事務所——王室律師內閣商議了很久,出席會議的還有布特勒、年輕的法律顧問菲斯克,還有王室法律顧問華特布克本人。

福爾賽控訴波辛尼一案有望在明日開庭,由本薩姆法官審判。

本薩姆法官的常識非常豐富,但是法律方面的專業知識他卻不是很瞭解,可是大家卻公認他是處理這類案件的最好人選。他是個「強有力」的法官。

那位王室法律顧問華特布克對索米斯的案子可是非常上心呢,因為不知是憑直覺還是聽到人們的議論,他感覺索米斯是個有產業的人;而他對布特勒和菲斯克卻視而不見,態度非常粗魯。

他仍然堅持之前給索米斯信中寫的那樣,說這個案子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法庭上給出的證據,他很直接地建議索米斯給出的證據越詳細對他越有利。「直率一點,福爾賽先生,」他說,「直率一點。」說完他大笑起來,接著閉緊了嘴唇,撓了撓假髮推到後面之後露出的頭皮,那樣子簡直就是個鄉下紳士,然而他就愛人家把他看做那樣的一個人。在處理違約案方面,他可是公認的頭號招牌。

索米斯回家時又乘坐了地鐵。

斯隆廣場車站的霧氣更重了。在這片靜止不動的厚厚霧氣中,男人們摸索著前進;女人很少,她們都把手提包按在胸前,用手帕捂住嘴巴;馬車淡淡的影子時隱時現,上面高高地坐著車伕,就像長著一個怪瘤,在怪瘤的周圍是一圈若隱若現的燈光,似乎還沒找到地上就被水汽淹沒了,從這些馬車裡走下來的人們就像兔子一樣各自鑽進了自己的窩。

那些穿著厚重的人,各自裹著一小片霧氣,顧不上別人。在這個大兔園子裡,每隻兔子都只管鑽進自己的地鐵,尤其是那些穿著貴重的毛皮外套的人,在這樣的霧天,他們對馬車有種畏懼,更願意乘坐地鐵。

離索米斯不遠處站了一個人,正站在車站門口等人。

這是某個「海盜」或是情人吧,每個福爾賽人見到這樣的人都會這麼想:「可憐的窮鬼!他看上去心情很糟糕啊!」他們的心因為這個正在霧中焦急等待情人的可憐人而快速跳動了一下;但是他們很快就走過去了,他們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的痛苦,他們再沒有多餘的時間和金錢去關心別人的痛苦了。

只有一位警察,慢慢地巡視著,偶爾會饒有興趣地看看那個等待的身影;那個人歪戴著帽子,帽簷遮著半邊凍紅的瘦削的臉,有時悄悄拿手來抹一抹臉,以此來消除心頭的焦急,或者重申繼續等下去的決心。不過,這個正在等待的情人(如果他是情人的話)似乎已經習慣了警察的打量,或是因為他焦急而無暇顧及別人的注意。這個人是經過磨鍊的,長時間的等待、焦急、大霧、寒冷,只要他的情人最後來了就行。真是個愚蠢的情人!霧天能一直持續到春天;還有雨雪天氣,哪兒都不好過;你把她帶出來,心裡不安,你讓她待在家裡,心裡也不安!

「他活該;誰讓他不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任何有身份的福爾賽人都會這麼說。然而,那位正常的市民如果走過去傾聽一下這位站在寒冷的霧中等待情人的男人的心裡話,他也許又會說:「哎,這個可憐的人心情很糟糕呢!」

索米斯上了馬車,把玻璃窗放下,馬車沿著斯隆大街緩緩前行,又沿著布隆頓大街緩緩前行,最後在下午五點的時候,他終於到家了。

他妻子不在家。她是在他回家前的一刻鐘出門的。在這樣一個大霧天這麼晚出門!她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他坐在客廳的壁爐旁,開著門,心煩意亂,隨手拿起報紙讀了起來。他這樣的心情讀一本書是無法使他平靜下來的——只有當天的報紙能使他麻醉一會兒。他從報紙上刊登的那些經常性事件中得到一些安慰。「一名女演員自殺」——「某政界要人病勢嚴重」(就是那位一直疾病纏身的)——「軍官離婚」——「煤礦起火」——這些他全都讀了。讀完後他感覺舒服多了——給他開藥方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醫生——他們自己的好惡。

大約七點鐘的時候,他聽到她進門了。

本來看到她在這樣的大霧天出去讓他感到非常焦慮,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似乎不再重要了。但是現在艾琳回家了,她傷心啜泣的畫面又浮現在他眼前,他一想到要面對她就感到緊張。

她已經走上樓梯;她那件灰色毛皮大衣一直包住膝蓋,大衣的高領幾乎擋住了她的整張臉,臉上戴著一張厚厚的面紗。

她既沒有轉向他也沒有說話。即使是一個鬼魂或是陌生人經過也不會如此悄無聲息。

貝爾森進來準備上晚飯,並告訴他福爾賽太太不下來吃飯了,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喝湯。

索米斯這次竟然沒有換衣服;這在他生命中或許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穿著髒袖子的衣服坐在桌前吃晚飯,而且他自己全然沒有覺察,有好長時間他一邊喝酒,一邊呆呆地出神。他讓貝爾森在他放畫的房間生上火,不一會兒他就自己上樓了。

他點上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乎置身於周圍全是寶物的房間中,他才獲得了心靈的寧靜。他徑直走向寶物中最名貴的那幅「開門見山」的透納跟前,把它放在畫架上,迎著燈光。市面上這時候透納還是很熱門的,但是他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賣掉它。他站在那裡長時間地望著那幅畫,一張蒼白的、剃得很光的臉在翻起的立領上面伸出來,那副神情就像是正在算計著什麼似的;他的眼睛裡顯出不滿的神情;他大概是覺得不合算吧。他從架子上取下畫,準備繼續把畫朝牆面掛上;穿過艾琳的房間時,他停住了,耳朵裡似乎又聽到了她的啜泣聲。

沒什麼事——還是今天早上疑神疑鬼的作用。過了一會兒,他在燒得很旺的火爐前放上高隔火屏,就悄悄地下了樓。

明天一切都會過去的!他這樣想著。過了很久他才入睡……

要想知道那個大霧天的下午還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我們就得把注意力轉移到喬治·福爾賽身上。

他在福爾賽家口才算是最幽默的一個,人也是最講義氣的;這一天他待在王子園老家裡讀了一整天小說。自從他個人最近發生了經濟危機之後,他就一直在羅傑的保釋下生活,被迫待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