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拜訪客人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老喬裡恩站在布羅德斯泰酒店一個狹窄的走廊裡,呼吸著油布和鯡魚的味道,任何一家高檔的海邊酒店都有這種味道。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一把磨得光亮的皮製椅子,從左上角一個磨破的小洞裡露出一撮馬鬃——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裡塞滿了檔案、《泰晤士報》,還有一瓶古龍香水。他那天有兩個會議要參加,「全球金礦會議」和「新煤礦公司會議」,他從來不缺席任何一場董事會;缺席一場董事會就像是多了一個證據證明他正變得衰老,這是他那多疑的福爾賽性格所萬萬不能忍受的。

當他塞滿那個公文包時,他的眼神像是隨時要爆發出他的憤怒似的。他的眼神中閃爍著的光,就像是一個學生被一群同學圍困的時候那樣的憤怒的眼神一樣;但是由於他知道自己寡不敵眾,於是他控制著自己不發作。他一向有涵養,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雖然現在漸漸地大不如前,但是他依舊能剋制住自己的怒氣。

他已經收到他兒子寄給他的那封沒有實際用處的信,小喬裡恩在那封信中閒聊著,就像是試圖逃避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已經見過波辛尼了,」他說,「他並不是個壞人。我見過的人越多,我就越深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好人和壞人之分——只有可笑的人和可憐的人。你可能並不贊同我的說法!」

老喬裡恩確實不贊同,他認為他這樣說近乎於玩世不恭,他還沒有老到那個年紀;等他老到那個年紀,之前他雖然不信,但是卻小心謹慎地遵守的那些原則和道理都會消失,一切物質的誘惑也都消失掉;心灰意懶到什麼都不抱希望——到那時候,他才會衝破一切障礙,說出那些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說出口的話。

也許他也像他的兒子那樣,不相信什麼「好人」和「壞人」;可是如果讓他說,他只會說:他不知道——說不出來;也許有一定的道理在裡面;為什麼一定要否定這個說法呢?這麼說或許對自己有好處呢?

他過去熱愛爬山,他的假日都花在爬山上了,儘管(跟一個真正的福爾賽人一樣)他從沒嘗試過什麼冒險的或是不顧一切的傻幹,他只是非常喜歡爬山。當那些奇景(在旅遊指南中已經提到的——「勞累但是非常值得一看」)——在他努力攀登後呈現在他眼前的時候,毫無疑問他也會感覺到天地間有一種偉大莊嚴的真理,這種真理超越那些渾渾噩噩的追求,超越那些無聊和可憐可笑的瑣事。這也許是他那個實用主義靈魂最貼近宗教的時候。

但是他已經很多年不爬山了。在他的妻子去世後,他連續兩個季節都帶瓊去爬山,他痛苦地領悟到那些爬山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所以那些年他在山中獲得的那些關於萬事萬物都有一個真理統治的信念,對他已經非常陌生了。

他知道自己漸漸地衰老了,但是他感覺自己仍然年輕,為此他感到困惑。還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他使他想不明白,那就是他自己是個如此謹慎的人,但為什麼作為父親和爺爺,他感覺自己註定就那麼不幸?對於小喬裡恩,他並沒有什麼責備——誰會去責備這樣一個親切的孩子呢?——但是現在他的立場卻非常可悲,瓊的這件婚事好像帶來的全是壞處。這件事就像是上天註定的,像老喬裡恩這樣的人,宿命這種東西是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忍受的。

在給他兒子寫信的時候,他並沒有真的希望能想出什麼解決辦法。自從那次羅傑家的舞會,他就已經非常清楚地看清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根據事實推理的速度比大多數的人都快——並且,有他自己親兒子的先例擺在眼前,他比任何福爾賽人都清楚地明白,愛情的淡白火焰總要把人的翅膀燒傷,不管他們願不願意。

在瓊訂婚的前些日子,那時她和索米斯太太總是待在一起,所以他也有機會充分地看清楚艾琳,他能感覺到她對男人那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她絕不是勾引男人,更不是風騷的女人——這些詞在他們那一代是常常說的,當時的那些人就喜歡用一些簡單而又膚淺的詞來形容一件事情——但是她卻很危險。他自己也說不出原因來。以前有人曾告訴他,有些女人天生就有一種品質——一種對人很強烈的誘惑力,但她自己卻控制不了!他那時候只是說:「騙人的鬼話!」她是危險的,就是這樣而已。他不想再去管這件事。如果真是那樣,那就隨便吧;他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這件事的訊息——他只是不想讓瓊出醜,而且精神上能得到平靜。他仍然希望有一天她能再一次成為他的安慰。

所以他就寫了那封信。從小喬裡恩的答案中他幾乎什麼也沒得到。至於小喬裡恩和波辛尼的那次談話,小喬裡恩實際上只寫了一句奇怪的話:「我猜他是捲入溪流之中了。」溪流之中!什麼溪流?這次談話是用了什麼稀奇古怪的方式?

他嘆了口氣,他最後一沓檔案放在皮包隔層裡;他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瓊從餐廳走了出來,幫她爺爺穿上他那件夏衣。從她穿的衣服和她那張小臉上堅決的神情,他立刻明白她要幹什麼。

「我要和你一起去。」她說。

「親愛的,別胡說,我是要直接去公司。讓你到處亂闖可不行!」

「我得去看看司米奇太太。」

「噢,是你那些寶貴的‘無用之人’!」老喬裡恩嘟嘟囔囔地說。他並沒有相信她找的藉口,但是他卻沒說破。她那固執的性格,別人做什麼也沒用。

在維多利亞大街他讓她坐上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馬車——這就是他的一貫做派,一點也不小家子氣。

「親愛的,別讓自己累著。」他說,然後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去了公司。

瓊先去了帕丁頓的一個偏僻的小巷,司米奇太太,她那「無用的人」,就住在那裡——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平時只是做些幫工為生;通常她都會花半個小時聽她習慣性的抱怨朗誦會,然後瓊會簡短地安慰她幾句,平靜一下她的情緒,然後她會去斯坦霍普大門。那個大門幽閉且黑暗。

她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獲得一些訊息。最好是坦然面對最壞的結果,然後讓這件事過去。她的計劃是:先去菲力的姑母拜恩斯太太那裡,如果在她那裡得不到確定的訊息,她就親自去找艾琳。對於自己這一次的拜訪要收穫什麼,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確。

下午三點,她開到了朗茲廣場。女人在面對困難時,總是要穿上她最好的衣服,然後帶著老喬裡恩那樣勇敢的眼神去戰場,這似乎是作為一個女人的本能。她的緊張不安已經轉化為一種渴望。

當用人通報瓊來了時,拜恩斯太太,波辛尼的姑母,正在廚房裡指揮廚師做飯,因為她是一位出色的家庭主婦,而且正如拜恩斯常說的那樣,「一頓好的晚餐最有意思」。在晚餐後她做事情總能又快又好。正是拜恩斯建造出了肯斯通那一排排紅色的高高的樓房,那些樓房在與許多其他的房子競爭後,當之無愧地當選為「倫敦最醜陋的樓房」。

在聽到瓊的名字後,她匆忙地跑到她的臥室,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紅色的摩洛哥皮製盒子,從盒子中拿出兩支大手鐲戴在她那白皙的手腕上——因為她有非常明確的「財產意識」,他們都知道,那可是檢驗福爾賽人的試金石,而且也是高尚品德的基礎。

她的體形從她那個白木衣櫃上的鏡子裡映出:中等身高,寬大的體格,有肥胖的趨勢,她穿著一件自己裁剪的長袍,顏色不深不淺,讓人聯想起大旅館那些粉刷過的牆壁。她舉起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她盤了一個公主頭,她這裡碰碰、那裡碰碰,好使髮型更堅挺些。她的眼睛望著自己,眼睛裡全都是現實主義那種無意識的神情,好像她正在看著一個生活中骯髒的事實,並在竭力粉飾它。年輕的時候,她的臉像乳脂和玫瑰拼成的,可是現在人到中年,她的臉卻變得斑斑點點了,所以當她拿著一支粉撲兒往額頭上撲粉時,她眼神里又出現了那種醜陋的、冷酷的神情。當她放下粉撲兒時,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子前,在她那又高又大的鼻子、她的下巴(她的下巴原本就不大,現在隨著脖子變粗後,下巴顯得更尖了)和她下垂的嘴唇之間擠出一絲微笑。為了不失效果,她迅速地抓起裙角,跑下樓去。

她最近一直希望能有一次這樣的拜訪。她也聽到了一些傳言,她隱約地瞭解到她的外甥和他未婚妻之間出現了問題。他們兩個已經有好幾周都沒來看她了。她已經有很多次叫菲力來吃晚飯,他總是回絕說「太忙」。

在這種事情上,這位女士的直覺還是很靈敏的,所以聽到瓊來了,她直覺沒什麼好事。她真應該做一個福爾賽人;按照小喬裡恩的那席話,她當之無愧有這個特權,而且是名副其實。

她把三個女兒嫁得很好,用別人的話來說簡直是高攀,因為她的三個女兒姿色都很平庸,通常情況下,她們的母親得是個司法界的強人才有這種機會嫁得好。她的名字常出現在無數的慈善機構的名單上,像一些慈善舞會、義演、義賣等和宗教有關的活動;但是每次都是在她確認了這次活動中的各個事項都已經組織完備,她才允許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

就像她經常說的,她認為任何事情都要有個商業基礎;無論是教會、慈善機構還是任何其他的組織,它們功能的正常執行都是為了加強「社會」的組織。所以她把個人施捨行為當做不道德的事情。團體是唯一的途徑,因為只有通過團體,你的錢才沒有白花。團體——說來說去,還是團體最重要!毫無疑問,她就是老喬裡恩嘴裡常說的「組織強手」——他甚至說她是「騙子」。

那些她同意把名字加在名單上的企業,都組織得非常完善,那些善款一旦交給他們,就會變成脫脂牛奶一樣,脫去了所有人們的善意,變得冷酷無情。但是正如她經常公正地談論的那樣:感情用事是最沒用的。事實上,她竟帶有一點學究氣。

這位在教會圈裡備受推崇的偉大的好女人,是福爾賽神廟裡的最重要的女牧師,從早到晚在財產之神的祭壇前點著一盞神聖的油燈,祭壇上寫著幾個鼓舞人心的字:「以無還無,六便士真的只是一點點的錢。」

當她走進來時,人們真的感覺到一大塊肥肉走了進來,這也許就是為什麼作為一名女牧師,她如此受歡迎。當人們付錢之後,他們希望看到一些實質性的東西;大家都朝著她看——慈善舞會上的人都圍著她看,她穿著一件制服,上面綴滿亮片,高高的鼻子、肥碩的身材——她那個樣子好像她是一名大將似的。

唯一對她不利的事就是她沒有一個好家世。她在中上階級社會中還是很有力量的,這個社會里有她上百個宗教團體和集團,全都在慈善事業這個戰場上縱橫交錯,而且很愉快地跟那個上流社會結識起來。她算得上是一個社會勢力,在那個更大的、更重要的、更有權力的團體中,拜恩斯太太的那些商業化的基督教制度、準則和道義,在這裡被賦予了真正的血液,暢通無阻,成為真正的商業通貨,而不是在那些較小的社會團體的血脈裡流通的那些贗品。那些認識她的人認為她很正常——一個正常的女人,從來不會洩露自己真正的想法,而且只要她能想出法子,也決不會把她的任何東西掏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