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波辛尼父親的關係可以說是沒法再壞了,他沒少拿她作為譏諷的物件,經常到了一種不可饒恕的程度。如今她的哥哥已經去世了,每次提起他,她總是會說他那位「可憐的、親愛的、沒有禮貌的哥哥」。
她用她那種謹慎的熱情向瓊問好,這是她一向很擅長的,但是她對瓊卻有點敬畏,當然以她這種在商界和基督教都聲名顯著的人來說,這種敬畏還是很有限的——儘管瓊很瘦小,但是她的那雙無畏的眼睛卻給了她莫大的尊嚴。而且精明的拜恩斯太太也意識到,儘管瓊的行為非常坦率,但是她的行為還是像極了一個福爾賽人。如果這個女孩子僅僅只是坦率而有勇氣,拜恩斯太太會認為她「神經」,而看不起她;如果她僅僅表現出她是一個福爾賽人,比如說,像弗朗西婭那樣——拜恩斯太太就會神氣十足地擺出一副大人物的樣子;但是對瓊,儘管她身材瘦小——拜恩斯太太一貫看得起有重量的人——卻讓她感到不安。拜恩斯太太讓瓊坐到一張揹著燈光的椅子上。
拜恩斯太太敬重她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當然作為一位優秀的女教會會員她絕不會如此地世俗,所以這也是她最不願承認的原因——她經常聽丈夫描述老喬裡恩是多麼富有,又是多麼偏愛他這個孫女——其實這才是最最重要的原因。現在拜恩斯太太的心情就像我們讀一本描述一位英雄和一位繼承者的小說一樣,既緊張又焦慮,生怕那位小說家筆下一不小心,那位年輕的繼承者就什麼也得不到了。
她的態度很熱情;她從前從未仔細打量過這個女孩,如今看上去是那麼高貴,非常合她的心意。她問候老喬裡恩的健康狀況。對於他那個年紀來說,真是了不起;身板筆直,看上去很年輕,他有多大年紀?八十一歲!她還真是沒想到!他們還去海邊度假!真是不錯;她推測瓊每天都會收到菲力的來信吧。在她問這個問題時,她那灰色的眼睛變得更加突出了;但是這個女孩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
「沒有,」她說,「他從來沒寫過信!」
拜恩斯太太的眼睛垂了下去;她的眼睛本不打算垂下去,但是卻垂了。於是它們很快又抬了起來。
「當然沒寫了。菲力就是那樣——他一直都是那樣!」
「是嗎?」瓊說。
瓊這個簡短的問題使得拜恩斯太太明媚的笑顏中出現了一絲猶疑;她很快做了一個動作來掩飾她的猶疑,重新整理了一下裙角,說道:「怎麼了,親愛的——他總是那個最魯莽的傢伙,對他自己做的事他是從來不上半點心!」
瓊忽然確信自己是在浪費時間;她都已經把問題說得這麼直截了當了,還是從這個女人嘴裡套不出半句有用的話。
「你最近見過他嗎?」瓊問道,她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汗珠從拜恩斯太太撲著粉的額頭上滲了出來。
「噢,當然見過!但是我不記得他上次來是什麼時候了——的確,我們最近見他的次數也不多。他忙著給你叔叔建房子呢,我知道那房子很快就會完工了。我們一定得舉辦個小小的晚宴慶祝一下這件事,到時候你可一定要來和我們一起高興高興!」
「謝謝您!」瓊說。她心裡再一次想到:「我只是在浪費時間。這個女人什麼也不會告訴我。」
瓊起身要走。拜恩斯太太的臉色馬上就變了。她也站了起來,她的嘴唇抽動著,她的雙手像沒處放似的。顯然肯定出了什麼事,但她卻不敢問這個女孩,這個女孩站在那裡,瘦小筆直的身材、堅決的臉、固執的下巴,還有那雙充滿憤恨的眼睛。她可是從來不害怕提問問題啊——所有的組織都是在提問問題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呀!
但是現在面對這個如此嚴峻的問題時,她那通常強大的神經卻突然變得弱了起來;只因為那天早上她的丈夫跟她說:「老喬裡恩的家財足足有十萬英鎊!」
現在那個女孩站在她面前,伸出了手——伸出了手!
這個絕好的機會也許就這樣白白溜掉了——她也不知道——把她留在家裡就是個好機會,但是她卻不敢說。
她的眼睛跟隨著瓊到了門口。
門關上了。
接著隨著一聲驚叫,拜恩斯太太追著跑了出去,她那肥胖的身軀左右搖晃著,她開啟了門。
太晚了!她聽到前門咔嗒一聲,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的神情又是惱火又是懊悔。
瓊急匆匆地一路到了廣場。在以前那些快樂的日子裡她一直都認為這個女人是個好人,而現在她卻非常厭惡她。她要這麼一直拖延著,讓自己來承受這種焦慮的折磨嗎?
她要自己去找菲力,問問他到底要怎麼樣。她有權利知道。她沿著斯隆大街一路疾行直到她來到波辛尼的門牌號前。從樓下的彈簧門進去,她跑著上了樓梯,她的心痛苦地怦怦跳個不停。
到了三樓的樓梯處,她停下了腳步,氣喘吁吁,她緊緊地抓著欄杆,站在那裡聽著。但是樓上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的臉色蒼白,終於爬到了最後一層。她看見門牌上刻著波辛尼的名字,剛才驅使她一路跑上來的決心突然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來自己在做什麼。她感到渾身發熱,在薄薄的絲質手套中她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溼了。
她退回到了樓梯上,但並沒有下樓。倚著樓梯的欄杆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竭力剋制著這種感覺;眼睛盯著門,帶著一種可怕的勇氣。不!她決不下去。人們怎麼想她她都無所謂了。他們根本不瞭解!如果她不幫自己就沒人幫她了!她一定要度過這一關。
她強迫自己不靠牆支撐著,她走上前去按了門鈴。門沒開,她突然拋下了所有的羞恥心和恐懼感;她一遍遍地按門鈴,好像自己能從這個空屋子裡拉出什麼,以補償這次拜訪給她帶來的羞辱和恐懼。門依舊沒開;她不再按鈴,而是坐在最上面的一層階梯上,用手捂住了臉。
沒過多久,她悄悄地下樓到了外面。她感覺自己好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重病,現在她什麼都不想,只想儘快趕回家。她碰到的人似乎知道她去了哪裡,知道她做了什麼;突然——在對面的街上,一個人正從蒙彼利埃廣場方向朝自己家走來——她看到了波辛尼。
她轉過身準備向對面的街道走去。他們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抬了抬他的帽子。這時一輛公共馬車行駛過來,擋住了她的視線;然後,從人行道的邊緣,穿過馬車間的空隙,她看到波辛尼向前走去。
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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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本名叫做路易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