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士滿的夜晚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這場晚宴最有特點的毫無疑問是那條紅鰹魚。這條美味無比的魚,可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運來的,在路上精心儲存;運來之後,先是用油炸,然後去骨,放上冰,澆上混有馬德拉酒的醬汁,這個菜譜只有極少數上流社會的人知道。

大家除了談談達爾第這次晚宴的賬單外,其他的什麼也沒談。

在整個晚飯期間,他都表現得極其和藹可親;他對艾琳那露骨的愛慕使得他時不時地大膽掃視著艾琳的臉和身體。雖然他這麼明顯地表露自己的愛慕,但艾琳卻沒有任何反應——她表現得很冷漠,就像在那乳白色的蕾絲紗披肩下的冰涼的玉肩那樣冷漠。他期盼著能在她和波辛尼的一些小動作中發現點什麼蛛絲馬跡;但是什麼也沒發現,她表現得非常矜持。至於那個窮酸建築師,他陰鬱得就像是一隻頭疼的熊——威妮弗雷德從他那裡也套不出一個有用的字;他什麼也沒吃,只是喝著酒,他的臉變得越來越白,表情變得愈加古怪。

這一切很有意思。

達爾第興致很好,興趣勃勃地滔滔不絕,話語裡不乏諷刺,他可不是傻子。他講了一兩個不太得體的故事,在這夥同伴面前他已經很注意了,因為他所有的故事都不得體。他舉杯祝艾琳身體健康,又來了一篇滑稽的演講。沒人跟他喝,威妮弗雷德說:「別像個小丑一樣,蒙蒂!」

她提議大家在飯後去河對面的公共走廊走走。

「我喜歡看那些普通人談戀愛,」她說,「很有趣!」

在陰涼處有很多這樣的情侶,在一天的燥熱退去之後,空氣中活躍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有粗魯嘈雜的,也有柔聲細語的,就像在喃喃地說著什麼秘密。

沒過多久威妮弗雷德就憑藉她的敏銳——她可是唯一一位在場的福爾賽家族的人——佔了一張空閒的長凳。他們坐成一排。一棵大樹在他們頭頂自成一片華蓋,河對面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達爾第坐在邊上,挨著他坐的是艾琳,然後是波辛尼,長凳的另一頭是威妮弗雷德。那條長凳四個人坐在一起很擠,那位上流社會的先生能夠感覺到艾琳的胳膊緊緊貼著他的胳膊;他知道只要不是太過粗魯無禮,她是不會抽調胳膊的,這使他一陣興奮;他時不時地想出個動作,使他靠她更近。他心裡暗想:「那個海盜傢伙可不能把便宜全都自己佔盡了!我也得捱得夠緊!」

從黑糊糊的河對面的深處傳來一陣曼陀林的聲音,唱著那首老曲子:

「小船,小船,乘你渡河岸,我們要開懷,我們要歡笑,我們要暢飲,棕色雪利酒!」

突然月亮出來了,躺著從樹後緩緩升起,既年輕又溫柔;就好像月亮也在呼吸一樣,空氣變得涼爽了許多,但是在涼爽的空氣下依然飄著一陣熱撲撲的菩提花香。

達爾第一邊抽著雪茄一邊窺探著波辛尼,他雙臂交叉坐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他的內心十分痛苦。

達爾第又快速地掃了一眼坐在中間的那個人,她頭上的那抹陰影好像一層厚厚的面紗,在黑暗中蒙上了一層更黑的陰影,做成形狀,加上生命後,便使人覺得溫柔、神秘和誘惑。

公共走廊突然安靜了下來,就好像所有的散步者都覺得秘密太珍貴而不能說出來。

達爾第想著:「女人哪!」

河流上的光暈漸漸逝去了,歌聲也停止了;年輕的月亮躲在樹後,一切都黑了下來。他使勁擠著艾琳,緊緊靠著她。

他沒有感覺到他聞到的菩提花香中的戰慄,也沒有看到在艾琳那嚴重不安的、輕蔑的眼神。他感覺她企圖把身體移走,他笑了。

不得不承認,這位社會名流酒喝得確實過了。

他那微卷的鬍子下,兩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張著,他那貪婪的眼神露骨地斜視她,他的表情顯然是好色之徒那種不懷好意的神情。

沿著兩旁樹籬的天空頂上,形成了一條長廊,長廊佈滿繁星;就像下面的凡人一樣,他們也變幻著、打鬧著、私語著。然而就在這條小道上,那種嗡嗡聲再次跑到達爾第的耳邊:「啊!他真是一副窮酸的餓鬼相,那個波辛尼!」再一次,他緊緊地擠在了艾琳身上。

這次這個動作終於有效果了。艾琳站了起來,他們都跟著她站了起來。

這位社會名流這時更暗下決心,看看艾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走在小道上,他緊緊地挨著她的胳膊肘。他肚子裡可全是好酒啊。離到家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在那個隱秘的馬車裡,在黑暗中要走很長時間——世界上哪個偉大的好人發明了這麼密閉的馬車,真是個天才。那個餓死鬼建築師恐怕得和他的老婆坐同一輛馬車了——他希望他和她過得愉快!還有,他想到自己的舌頭現在不太靈了,他最好還是不說話;但是他的厚嘴唇卻一直浮現著微笑。

他們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那馬車正在路的盡頭等他們。他的計劃有著所有偉大的計劃那樣的優點——簡單得幾近於粗暴——他只需要緊緊地跟在她後面,等她上車後就立馬跟進去。

但是當艾琳來到馬車旁時,她卻沒有上車,而是悄悄溜到馬頭那邊。達爾第的腿這時候不太聽使喚,沒來得及跟上她。艾琳站在那裡撫摸著馬鼻子,令達爾第惱怒的是,波辛尼第一個站在了她的身邊。她轉過身快速地對波辛尼說了什麼,聲音非常低;他只聽到她說「那個傢伙」。他固執地站在踏板那裡不上車,等著艾琳過來。他知道這是以逸待勞!

在路燈的燈光下,他穿著晚上穿的白背心,他那件輕便的大衣隨意搭在胳膊上,紐扣上插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他的身材(不過是中等身材)看上去確是非常結實。他那黝黑的臉上帶著怡然自得的自信的神情,他的樣子非常神奇——一個十足的社會名流。

威妮弗雷德已經上了車。達爾第心裡想著如果波辛尼不快點上車,他在車裡可不好過!突然,背後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差點兒栽倒在路邊。隨後波辛尼在他耳邊低聲說:「我送艾琳回家,你明白了嗎?」達爾第看到波辛尼的臉色發白,看他的眼神活脫脫像一隻野貓。

「呃?」他結結巴巴地說,「什麼?絕對不行,你送我老婆回去!」

「滾開!」波辛尼怒聲說道,「你是要我把你扔到大馬路上?」

達爾第畏縮了;他明明白白地看出了這個傢伙真的會說到做到。他給艾琳讓了路,她從他身邊快速地走過,她的裙子蹭過他的腿。波辛尼跟上了她。

「出發!」他聽到那個海盜喊著。那個出租馬車的車伕迅速地揮起馬鞭,馬向前衝去。

達爾第站在那裡有那麼一會兒驚呆地說不出話;然後,他衝向妻子坐的那輛馬車,快速地上了車。

「快開!」他衝著馬車伕大喊道,「別跟丟了前面那輛馬車!」

坐在妻子身邊,他突然情緒爆發,開始大聲地咒罵。最後費了好大勁才冷靜下來,他補充道:「你把事情搞得太糟了,竟然讓那個海盜把艾琳送回家;究竟是為什麼你不阻止他呢?他愛艾琳愛得都快瘋狂了,傻瓜都能看出來!」

威妮弗雷德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又開始向上帝控訴;馬車一直到了巴恩斯,他還沒說完他的悲憤,在他向上帝控訴的過程中,他辱罵了妻子、老丈人、索米斯、艾琳、波辛尼,還有所有姓福爾賽的人,他的孩子們,甚至連他結婚的那天他也詛咒了。

威妮弗雷德本來性格就很堅強,現在隨便他怎麼說吧,最後他自己停下來,陰著臉不說話。他那怒火沖天的眼睛從來沒離開過前面那輛車的車尾,那輛車就像是一個錯失的機會,在黑暗中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

幸運的是他並沒有聽到波辛尼熱情的懇求——經這位社會名流這麼一鬧,波辛尼那種熱情一下子釋放出來;他沒看到艾琳顫抖著,就好像衣服被人撕開那樣,也沒看到她的眼睛,又黑又悲涼,就像一個被打的小孩的眼睛。他也沒聽到波辛尼一再懇求、懇求,一直懇求;他也沒能聽到她那突然發出的輕聲的啜泣,他也沒看到那個窮酸的餓鬼相,既害怕又顫抖,輕輕地碰了她的手指。

到了蒙彼利埃廣場時,他們的馬車伕聽從他們的指示,跟著前面的馬車停了下來。他們倆看到波辛尼從車上跳下來,艾琳跟在後面,低著頭加快了腳步。很明顯她手裡拿著鑰匙,因為她很快就不見了。沒法判斷她有沒有轉身和波辛尼說什麼。

他們夫妻二人走過艾琳和波辛尼乘坐的馬車旁;在路燈的燈光下,他們倆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他臉上的慾望還沒有消失。

「晚安了,波辛尼先生!」威妮弗雷德對他說。

波辛尼一驚,抓下帽子就匆匆離開了。很顯然他已經忘了他們的存在。

「你看!」達爾第說,「你看到那個禽獸的臉了嗎?我說什麼來著?他做了好事!」他又找到機會大放厥詞了。

很明顯在馬車裡發生了事情,這點威妮弗雷德也不得不承認。

她說:「對這件事我不會透露出去。我看不出這件事鬧開了之後能帶來什麼好處!」

達爾第立刻就同意了這個看法;他可是把詹姆斯看做他的私人保護區,除了他自己的事情以外,他不想任何其他人的事情麻煩他。

「很對啊,」他說,「讓索米斯自己處理吧。他一定能夠處理得很好!」

說著這話的工夫,夫妻二人已經進入了他們在格林大街的住所,尋求他們應得的安息,這座房子的租金還是詹姆斯付的呢。現在是深夜,沒有福爾賽家的人留在外面窺探波辛尼還在外面遊蕩;沒有人看到他又走了回去,靠在廣場公園的那些欄杆上,身子倚靠在路燈找不到的暗處;沒有人看到他站在樹蔭下望著那座房子,黑糊糊的房子裡藏著他願意不惜一切只為看一眼的女子——現在她對於他就是菩提花的香味,是黑夜與光明的意義,是他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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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米菲亞對波辛尼和艾琳的稱呼。

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的代表人物。

達爾第的孩子們有小帕普柳斯、伊莫金、穆德和本尼迪克特。

在達爾第心裡一直認為這是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