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福爾賽人天生並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福爾賽人,但是小喬裡恩卻非常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是個福爾賽人。他從前也不知道,但是在他做出那個決定而被家族驅逐之後,他就清楚地知道了;自那以後他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他是從與他第二任妻子的相處中感覺到的,因為他的妻子並不是個福爾賽人。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具有福爾賽人的品格,他是不會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也不會堅韌不拔地抓住它,如果他不是因為付出了這麼大代價得到的東西,如果不珍惜就是浪費——換句話說,因為那種「財產意識」他才會跟她一起度過了十五年,經歷了那麼多的經濟困難,始終遭人蔑視和誤解,他就不會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後說服她和自己結婚,也不會一切都熬過來了,而且熬過來之後,雖然瘦了很多,但是仍然面帶笑容。
他就像那些中國的小偶像一樣,盤著腿坐在用自己的心做成的神龕上,總是微笑著懷疑自己。但是這種微笑,雖然很親切也很永恆,卻不會影響他的行動,他的行動就像他的下巴和他的性情,是一種溫柔和堅決的特殊混合體。
他對自己的畫作也像一個福爾賽人那樣有清醒的認識,儘管他非常熱愛水彩畫而且投入大量的精力,但是他卻總是提醒自己,彷彿他不可以對這樣一種不切實際的追求如此上心,而且做這樣一件浪費精力的事情賺不到錢,他心裡也有一種古怪的不安。
正是因為他很明白一個福爾賽人是什麼樣,所以當他收到老喬裡恩的來信時,他心裡既同情又反感。
沙德閣,布羅德斯泰,7月1號
親愛的小喬:
我們在這裡已經待了兩個星期了,這些天天氣都很好。空氣都令人振奮,但是我的肝很不舒服,如果趕緊回去,我是非常樂意的。我不能跟瓊說太多,她的身體和精神都沒有太大的轉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這些天幾乎沒說什麼話,但是我看得出她心裡對這樁婚事念念不忘,他們的訂婚根本不像訂婚,天知道像什麼。我現在完全拿不準該不該讓她回到倫敦去面對這件事,但她太任性了,可能隨時想到這裡就跑回來。我們必須找個人去和波辛尼談談,確定他到底想幹什麼。我擔心如果我親自去找他,我會打斷他的腿,但是我想如果你去——因為你跟他是一個俱樂部的——也許能說得上話,跟他談談看看他到底想怎麼樣。當然你絕對不能提到瓊。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如果你得到了任何訊息,都要告訴我,我會很願意知道。這件事一直煩惱著我,我整夜整夜地擔心。
我愛喬利和霍莉。
愛你的父親
喬裡恩·福爾賽
小喬裡恩看完這封信後,沉思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臉上那凝重的表情使得他的妻子也注意到了他的不正常,所以就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是回答道:「沒事。」
他在妻子面前從來不會提起瓊,這是他一貫的做法。她也許會胡思亂想,但他不知道她會想什麼;他趕緊收起他所有的緊張不安,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做的和他父親一樣不成功,他好像繼承了老喬裡恩的坦率,在家人面前耍點什麼小手段都能被家人看穿;於是小喬裡恩夫人忙她的家務活去了,離開的時候嘴唇緊閉著,一臉茫然,時不時地偷偷看他。
下午,他揣著那封信去了俱樂部,但是他還是沒有拿定主意。
對他來說,要打探出一個人的「真正用意」是他非常不願這樣做的事。這倒不是因為他在福爾賽家的特殊地位使他不願意做,而是這樣做太像福爾賽家族的做派,就像所有他認識並且打交道的人一樣,他們總是把他們認為對的事強加在別人身上,使別人達到他們的標準;他們都喜歡把生意場上的那些原則用來處理家庭的私事。
就像信上的那句——「當然,你千萬不要提到瓊」——這不就體現得很明顯嘛。
然而,那封信上表現的私人恩怨,對瓊的關懷,那句「打斷他的狗腿」,都是人之常情。他父親想知道波辛尼怎麼想的,這不足為奇,他生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拒絕這件事太難了!但是為什麼讓他出面去做這件事?他去做其實還是很不合理的;但是作為一個福爾賽人,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用什麼方法得到倒是不在乎了,只要不是太失面子。
他該怎麼去做這件事,或者他該怎麼拒絕?兩個辦法看起來都不太可能。唉,小喬裡恩呀!
他下午三點的時候到了俱樂部,進了俱樂部,他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波辛尼,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窗外。
小喬裡恩在不遠處坐下,心慌意亂地又開始考慮起他的處境來。他偷偷地看著波辛尼坐在那邊。他並不是很瞭解他,他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觀察他:他長得與眾不同,他的衣著、他的樣子、還有他的舉止,都和俱樂部的其他人不一樣——而小喬裡恩,不管他在心態和性情方面發生了多大的變化,總是保持著福爾賽家族的那種沉默寡言。整個福爾賽家族,也就只有他不知道波辛尼的那個外號。這個人不同尋常,但並不古怪,只是不同尋常;他看上去很疲憊,高高的顴骨下面是他那憔悴的、凹陷的面頰,不過並不是不健康的感覺,他身體很結實,捲曲的頭髮使他看上去非常有活力。
有時他的表情和姿勢觸動了小喬裡恩。他知道痛苦是什麼樣的,這個年輕人看起來非常痛苦。
他站起身來,走過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波辛尼吃了一驚,但是在看清楚是誰之後,他並沒表現出任何的尷尬。
小喬裡恩在他旁邊坐下了。
「我好久沒有看到你了,」他說,「我堂弟的房子建造得怎麼樣了?」
「大約一個星期就能完工了。」
「恭喜你了!」
「謝謝——但是我沒覺得這有什麼好值得恭喜的。」
「不值得恭喜嗎?」小喬裡恩疑惑地問道,「我原以為這麼長時間的工作終於完事了,你會很高興呢;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感受,就像我畫完一幅畫時,我感覺那幅畫就像是一個孩子。」
他溫和地望著波辛尼。
「是的,」波辛尼誠懇地說,「這孩子要離開你了,一切都結束了。我還不知道你會畫畫兒。」
「只畫些水彩畫,還談不上對自己的作品有信心。」
「你對自己的作品沒信心?那麼——你怎麼還能畫畫兒?除非你對自己的畫有信心,否則這畫根本就沒用!」
「對啊,」小喬裡恩說道,「這正是我想說的。還有,你可曾注意到,每次一個人說‘對啊’的時候,他總是要加一句‘這正是我想說的’!但是如果你問我我是怎麼繼續畫下去的,我只能說,因為我是個福爾賽人。」
「福爾賽人!我從來沒把你當成一個福爾賽人!」
「一個福爾賽人,」小喬裡恩回覆道,「是很常見的人。就在這個俱樂部裡就有好幾百福爾賽人。在外面的大街上也有成百上千;無論你走到哪裡,都能遇到他們!」
「我能問問你是怎麼看出他們的嗎?」波辛尼說。
「通過他們的財產意識。福爾賽人都是用實用主義的觀點——人們可能說這是非常普遍的觀點——看待事物,實用主義從根本上說就是建立在財產意識上的。你會發現一個福爾賽人是從來不會暴露自己的。」
「你在開玩笑吧?」
小喬裡恩的眼裡閃爍著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