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家的舞會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羅傑的房子在王子園裡弄得燈火輝煌。廳內的玻璃切割製作的枝狀大吊燈裡放置的是無數精心挑選的蠟燭,星星點點的燈光在那間長套間的鑲花地板上對映得絢麗多姿。客廳裡顯得寬敞大氣,因為所有的傢俱都被放置在樓上,四周擺滿了輕便的板凳——那些奇怪的人類文明的附屬品。距離挺遠的一個角落裡,由許多棕櫚植物包圍的,是一架豎式小鋼琴,在樂譜架上放置著一本《肯斯通旋舞曲》的樂譜。

羅傑向來反對請樂隊。他實在是不明白請樂隊有什麼意義;他也不會花那個冤枉錢,所以這事就這樣,沒得商量。弗朗西婭卻找來一個吹小號的年輕人與鋼琴合奏,這樣她自己就勉強當做有了樂隊;她把棕櫚樹安置得也很巧妙,人們看上去就像是有許多樂師藏在棕櫚樹後面。她已經下定決心告訴他們一定要演奏得聲音響亮——如果這個人用心好好吹,小號吹起來聲音還是很大的。

用一句比較文雅的美國話來說,她終於算是「過關了」——她的安排既時髦,又沒有違反福爾賽家族極其節儉的習慣,為了過關,她可是絞盡腦汁地東拼拼西湊湊。雖然瘦削,但是她很聰明,在她的那件黃色禮服的肩部裝飾了很多薄紗,她戴著手套,來來回回地檢視,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

她跟那個僱來的男僕(平日裡羅傑只僱用女僕)說著酒的事情。那個男僕是否明白福爾賽先生只是想把他從懷特利酒莊買的那一打香檳拿出來招呼客人?而且如果那些香檳喝完了(她認為應該不會喝完,因為大多數的女士只是喝點水),如果真的喝完了,他一定會盡全力用些摻香檳的果子酒來應付。

她很反感跟男僕說這樣的事兒,因為這太失身份了;但是她能拿她父親怎麼樣呢?事實上,羅傑雖然對辦舞會這件事百般刁難,但是當舞會開始時,他就會從樓上走下來,紅著臉,額頭上冒著幾條皺紋,好像他就是這場舞會的發起者;他會一直微笑著,並很可能帶著舞會上最美的女士共進晚餐;到了兩點,正當大家跳得盡興的時候,他總會悄悄地走到樂師身邊,讓他們演奏國歌,然後就走開了。

弗朗西婭虔誠地盼望他很快感到疲憊,然後偷偷地溜去睡覺。

三四個有獻身精神的女朋友一直待在這裡幫忙佈置舞會,忙了好一陣,她們便和弗朗西婭一起吃了點東西,她們是在樓上一間閒置的小屋裡,吃的是茶水和冷雞腿,上飯的速度倒是很快;那幾個男士被帶去尤斯塔斯俱樂部裡就餐,他們總得好好吃一頓。

九點鐘的時候斯茂太太一個人準時到達。她因為蒂莫西沒到場而替他道歉並詳細說明了原因,但卻絲毫沒提海斯特姑母沒到的事,海斯特姑母是最後一分鐘才說她不想被打擾,所以不來了。弗朗西婭熱情地接待了她,把她安置在一條長凳上,就離開了;斯茂太太孤獨一人坐在那裡,撅著嘴,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綢緞衣服——這是自從安姑母去世後,她第一次穿這麼鮮豔的衣服。

這時那幾個有獻身精神的女朋友從房間裡出來了,她們每個人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樣,穿著不同顏色的長裙,但是在肩部和胸部都裝飾了大片的薄紗——因為她們那兩個部位骨瘦如柴啊。她們被帶到斯茂太太跟前,但沒有一個跟她說話超過幾秒鐘,僅僅是打了個招呼,她們便湊在一起,商量著、策劃著她們的節目,偷偷地盯著門口,等待著到場的第一位男士。

這時來了一大夥尼古拉斯家的人,他們總是很準時——蘭樸林那個地方好像就是時興這個;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尤斯塔斯和他的男性朋友們,他們個個精神不振,而且聞上去有一股煙味。

弗朗西婭的三四個情人這時候都到場了,一個接著一個;她讓他們每一個都保證要早點兒來。他們每一個都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而且每一個看上去都很活潑、很有精神,最近肯斯通地區淨是這樣的精力旺盛的小夥子;他們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他們中的其他人也出席了這場舞會,他們都把領帶打得上面鼓起來,穿著白色的汗衫、白色的襪子,戴著手錶。他們的袖口都內藏一條手帕。他們心情愉快地走動著,每個人都表現得興高采烈,好像他們要做什麼大事業。跳舞的時候,他們的表情也不像那些英國紳士帶著傳統的莊嚴神氣,而是滿不在乎,迷人又溫柔;他們蹦著跳著,抱著自己的舞伴快速旋轉,並不完全合拍,反而沒有那種迂腐的神態。

他們看其他跳舞的人時,帶著一種輕快的嘲諷——他們,這夥年輕人,他們可是在肯斯通舞場上身經百戰——只有在他們身上,才能看到什麼是真正的舉止、姿態均完美的舞步。

接下來擁進了大批的客人;年輕人的監護人都被擠到面對著入口的那面牆,挨著坐成一排,年輕活潑的都加入了大廳裡跳舞的那股大旋流。

男士很少,那些舞會中沒有舞伴而坐著看的人,臉上帶著特有的可憐相,一個個表現得很耐心,同時又酸酸地微笑著,好像在說:「喔,不是!別誤會我,我知道你不是來請我跳舞的。我從來不會那麼想!」弗朗西婭總會找到她的一個情人或是隨便哪個年輕人,帶著懇求的語氣說:「現在,請允許我介紹品坷小姐;她真是個不錯的女孩!」之後她總會拉起那位男士,說道:「品坷小姐——這是蓋澤庫爾先生。你願意和他跳支舞嗎?」然後品坷小姐會擠出一絲微笑,臉色微微一變,回答道:「噢!我想是可以的!」然後就遮擋著自己的空白卡片,在上面寫上蓋澤庫爾的名字,就在他額外要求再跳一支的時候,她就會熱情地拼出他的名字。

但是當這個年輕男士喃喃地說這裡很熱,他要到別處去的時候,她又恢復了那種無望的期待狀態,耐心地等著,卻又酸酸地微笑著。

母親們這時就慢慢地掃過女孩們的臉,然後看著自己的女兒,從她們的眼神中她們能讀出關於女孩們命運的故事。至於她們自己嘛,只能是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坐在那裡,累得要死,無聊又寂寞,或是偶爾聊上兩句——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女孩們玩得開心就行了!但是一看到自己的女兒被忽視、被冷落——啊!她們依然微笑著,只是她們的眼神就像極了一隻憤怒的天鵝的眼神,就像要刺穿別人;她們真想一把扯住蓋澤庫爾的阿飛式的褲管,一下子把他拽到自己的女兒面前——這個傲慢的傢伙!

所有生活的殘酷和冷血,痛苦和不公平的遭遇,它的自負、忘我、忍耐,都在肯斯通舞會這個戰場上上演著。

在各處也有一些情人——當然,並不像弗朗西婭的情人那樣特殊的情人,而是普通的情人——他們顫抖著、臉紅著,默不做聲,只是彼此對視著,兩人都想趁著舞會的混亂互相親熱,不時地湊在一起跳舞,他們眼中只有對方,這吸引著許多人的眼光。

十點整的時候,詹姆斯一家來了——艾米麗、瑞秋、威妮弗雷德,還有最小的西西里,這是她第一次出來交際;跟在他們後面的是索米斯和艾琳,他們先是在家吃了晚飯,然後又坐著馬車過來了。

詹姆斯家的所有女士都有肩帶,而沒有用薄紗——她們都是這麼大膽地裸露著肩膀,立刻就顯示出她們來自更時髦的公園的另一邊。

索米斯側著身子走著,儘量不跟跳舞的那些人碰著,他佔了一個靠牆的位置抵著牆站著。他臉上裝出淡淡的笑,站在牆邊駐足觀看。華爾茲一首接著一首,一對對的情侶從眼前掠過,他們咧著嘴笑著,不時地在耳邊說著什麼;或者板著一張臉,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又或者沉默不語,嘴唇微張,眼睛看著對方。歡樂的氣氛,花的氣味,還有女士頭髮上抹的那種精油的氣味,在這個夏日的晚上混合著熱氣,讓人聞上去感到快要窒息。

他沉默著,微笑中帶著一絲嘲諷的味道,索米斯的眼睛好像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偶爾地,當他發現自己想要尋找的那個人時,他的眼睛就會注視著那個人,隨著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流動,這時他嘴邊全無笑意。

他不和任何人跳舞。很多人和他們的妻子跳;但按他的規矩是,自從和艾琳結婚後,他就不允許自己再和她跳舞,也許只有福爾賽家的神明能判斷這對於他是個好事還是壞事。

她跳著舞從他身邊經過,和別的男人,她的彩虹長裙從腳邊輕輕飄起。她跳得真好;他已經聽煩了那些女人酸溜溜地笑著跟他說:「你的妻子跳得真美啊,福爾賽先生——看她跳舞真是一種享受啊!」這時他總是斜著眼睛,懶得說太多,只說一句:「你真這麼認為?」

一對年輕的情侶在他附近,兩人輪流著快速揮動著扇子,使得周圍充斥著讓人不舒服的氣味。弗朗西婭和她的一個情人站在附近,他們正在說著情話。

他聽到背後傳來羅傑的聲音,他正在跟一個僕人吩咐晚餐的事情。這裡的一切都非常劣等!他真希望自己沒來!來之前他問艾琳想不想和他一起去;她帶著她那氣死人的微笑回答道:「噢,不想!」

他為什麼偏要來到這兒?在剛才的一刻鐘裡,他連她的人影都沒看到。喬治朝他走過來了,帶著他那張永遠的奎爾斯式的臉;想躲開他已經來不及了。

「你看到‘海盜’了嗎?」他向來愛說笑打趣,「他正在準備出場呢——整齊的髮型,一切都準備妥善!」

索米斯說沒看到,他的目光迅速穿過大廳,現在是間歇時間,大廳的一半都空蕩蕩的,他走去了陽臺,向下看著外面的大街。

一輛馬車姍姍來遲,帶著一些晚到的客人,門口圍著好多人,他們在耐心地等著看。倫敦大街上經常有這樣的人,一有燈光或者音樂他們就會過來圍觀;他們蒼白的臉向上仰著,身體黑糊糊的一片,感覺很笨拙,他們麻木的表情使索米斯感到厭煩。為什麼允許這些人在大街上閒逛?警察為什麼不把他們趕走?

但是警察並不管這些。他的兩隻腳分開站在通往大廳的紅色長地毯上;他那張藏在帽子下面的臉,也和那些人一樣,帶著麻木冷漠的表情。

在街道對面,穿過那些欄杆,索米斯可以看到微弱的燈光下,樹枝對映的光芒,樹枝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曳著;再遠些,那些高樓的燈火就像是無數的眼睛,正向下看著花園中那寂靜的黑暗;倫敦上空廣闊的天空,在無數的路燈的照耀下,像是籠罩了一層塵土;這是一個在星際間用人類的慾望和幻想對映出的一個巨大的穹頂——就好像一面無邊無際的鏡子,對映出人類的壯麗和不幸,一夜一夜,它嘲弄地看著無數的房子、花園和高樓大廈,嘲弄著骯髒和卑劣,嘲笑著福爾賽一家、警察,還有大街上那些有耐心的看熱鬧的人。

索米斯轉過身,隱藏在窗邊的陰影處,注視著燈火輝煌的大廳。在這裡站著涼快多了。他看到了新來的客人,原來是瓊和她的爺爺。他們怎麼會來得這麼晚?他們站在門口,看上去很疲憊。奇怪,喬裡恩大伯怎麼會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瓊為什麼沒去找艾琳一起來,她以前都是那樣做的,他突然想起來他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