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喬裡恩在上車之前說「我一個字也不願意相信」,那麼他就更真實地表達了他的心情。
一想到詹姆斯和他家的女眷看到自己和兒子在一起的場面,不僅喚醒了他心中那種失意時經常感到的憤懣,而且也喚醒了兄弟之間與生俱來的那種暗暗的敵意,這種敵意從兒時起就紮了根,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牢固,儘管平時不表現出來,但在適當的季節卻會結出最苦的果實。
到目前為止,他們兄弟六人之間除了那種暗地裡的與生俱來的較量——誰比誰更富有——並沒有太大的敵意;但將來每個人都得離世,估計到時候大家的好奇心會達到最高點——一死可什麼都帶不走。但偏偏為他們管理財產的人守口如瓶,一點也不肯透露。他真是非常精明,跟尼古拉斯說不知道詹姆斯有多少財產,跟詹姆斯說不知道老喬裡恩有多少財產,跟老喬裡恩說不知道羅傑有多少財產,跟羅傑說不知道斯威森有多少財產,而當斯威森問起時,他卻只說尼古拉斯一定很富有。這裡面不包括蒂莫西,因為他手裡都是金邊證券,穩靠得很。
但現如今,至少在老喬裡恩和詹姆斯之間,已經產生了一種十分不同的恨意。從詹姆斯無禮地打探他的私事開始——老喬裡恩是這樣說的——他就鐵定主意不去相信關於波辛尼的這個傳言。他的孫女竟然被他們家看笑話了!他心裡已經決定相信波辛尼是被汙衊的。他的不當行為一定有他的原因。
或許是瓊和他大吵了一架,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她可能氣壞了!
不管怎樣,他都要給蒂莫西點顏色瞧瞧,看他還敢不敢繼續散播謠言!他不會讓這些流言在他耳邊傳播了,說做就做,他立馬去了蒂莫西家,他要好好收拾收拾他,省得自己再為這事兒跑一趟。
他看到詹姆斯的馬車橫在「花鳥亭」門口。看來他們已經提前到場了——他肯定在高聲談笑說他看到自己了,他敢說!往前走了幾步,斯威森的灰馬正和詹姆斯的棗紅馬交頭接耳,就好像在竊竊私語老喬裡恩家的私事,同時,它們的主人也在談論他家的事。
老喬裡恩把帽子摘下來放在狹窄的穿堂的椅子上,以前波辛尼曾把帽子放在那上面,被人誤以為是一隻貓。他用他那枯瘦的手狠狠地擄了一把他那白鬍子,好像要把所有的表情去掉一樣,然後上了樓。
他發現前廳裡擠滿了人。現在這個屋子可謂是達到了它最佳的狀態——沒有訪客——一個也沒有——因為蒂莫西和他的姐妹們遵循家族傳統,認為只有一個屋子全都是自家人,才算完美。所以,在這間前廳,有十一把椅子、一張沙發、三張桌子、兩個櫃子,無數的小擺設、小玩意兒,還有一架大的三角鋼琴。現在,屋裡有斯茂太太、海斯特姑母、斯威森、詹姆斯、瑞秋、威妮弗雷德、尤菲米亞——她是來還她上次在午餐時讀的那本《愛情與止痛藥》的,還有尤菲米亞的閨蜜弗朗西婭——羅傑的女兒,現在還有一張椅子是空的,當然,有兩張椅子從來就沒有人坐——唯一的一處立足之地還被一隻貓佔了,所以老喬裡恩一腳就踩了上去。
近來蒂莫西家裡來這麼多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兒。過去家裡所有的人都對安姑母很敬畏,但現在她已經過世了,所以他們來花鳥亭比以前頻繁多了,而且在這兒消磨的時間也多了。
斯威森是第一個到的,他來了之後就一直懶散地坐在那把用鍍金靠背、紅色綢緞製作的椅子上,他那樣子好像比誰都要活得長久似的。他真是不辜負波辛尼給他取的那個稱號「大胖子」,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一頭厚厚的白髮,那張腫大的臉上鬍子剃得精光,在這個精心佈置過的屋子裡,他看上去還真像他那些原始的祖輩。
他的談話,就像他近來的談話一樣,一下子就轉到艾琳身上,他迫不及待地問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對於她們聽到的那個謠言有什麼看法。不——他總是這麼說——她也許只是想調調情——畢竟美麗的女人經常需要放縱一下;但是其他的傳言他就不相信了。她的行為很保守;她有很好的判斷力,她明確地知道自己處在什麼位置上,她也清楚自己成家了!根本就不是醜——他本想說「醜聞」但是這個想法似乎很不堪,所以他揮了揮手說——「就讓這個事兒過去吧!」
假定斯威森是以一位老單身漢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的——肯定不是因為他們這個家族的緣故,家族裡有那麼多人做得那麼好,還不是因為他們家族的緣故?儘管他也曾聽過別人用悲觀的字眼兒「小農」和「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他們祖上聯絡在一起,但是他相信嗎?
不!他才不信!他可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論。他暗暗地把這個理論藏在心裡,他認為他的祖先一定是有什麼與眾不同的過人之處。
「一定有。」他曾經對小喬裡恩說過,那時小喬裡恩還沒有變壞。「看看我們,看看我們所擁有的!我們一定是有高貴的血統。」
他在過去可是很喜歡小喬裡恩的:這孩子在大學裡人際關係處得很好,他和那個惡棍查理·菲斯特爵士的兒子們關係也不錯——其中一個兒子也成了大壞蛋;他的這個兒子也自有氣派——他竟然跟一個外國家庭教師私奔了!如果他非要跟人私奔,為什麼不能找個好點的!他現在在幹什麼呢?——勞埃德保險社的員工;有人說他甚至畫畫賺錢——畫畫!他本可以像喬裡恩·福爾賽混到男爵的位置,在議會里有個職位,在鄉下有棟房子!
許多大戶人家的人早晚總會受衝動的驅使去紋章局打探訊息,斯威森也不例外,他在那裡確認了他毫無疑問和有聲望的福爾賽家族是一家,他們的紋章是「黑底紅線,右側三顆釦子」,紋章局的人這麼說無疑是希望他能採用它。
然而,斯威森卻沒有這麼做,在得知他們家族的徽飾是「一隻雉雞」,箴言「致福爾賽」後,他就把雉雞的圖案印到自己的馬車上和馬伕的紐扣上,並把徽飾和箴言都印到他的信紙上。那個家族紋章他就暗暗地藏在心裡了,部分原因是他沒有付錢給紋章局,他認為把家族紋章印在馬車上很招搖,他討厭招搖,部分原因是他跟國內任何重實際的人一樣,對於自己不懂的或很難懂的東西都有一種莫名的厭惡和看不起,「黑底紅線,右邊三顆釦子」,這讓人難以理解,換了誰都會像他這樣做。
然而,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紋章局的人告訴他如果他能付錢,就有資格使用這個紋章,這使他更加確信自己是個紳士。慢慢地家族裡的其他人也開始用「雉雞」,許多人,非常鄭重地採用了那條箴言;可是老喬裡恩拒絕用那條箴言,說那都是騙人的,就他看來一點意義也沒有。
家族裡的那些長輩們也許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重大的歷史事件才得到這麼一個家族紋章;如果有人非要問,他們總要慌忙地承認說不知道斯威森從哪裡弄來這麼個東西,而不願意說謊——他們不願意說謊,在他們的印象中好像只有法國人和俄國人才願意說謊。
年輕人中間對這個問題大都諱莫如深。他們不想傷害長輩們的感情,也不想讓自己被人笑話;他們只是用那個雉雞的圖案……
「不,」斯威森說,「他有一次親眼見到了他,他想說的是,艾琳對待他——那個小海盜還是波辛尼,管他叫什麼——並沒有和對待別人有什麼不一樣;事實上,他應該說……」但是這時候弗朗西婭和尤菲米亞正好進來,他們立即停止了談話,因為這個話題不能在年輕人面前討論。
儘管在說得起勁兒的時候被迫中斷令斯威森感到很掃興,他卻很快就恢復了和藹可親的態度。他還是挺喜歡弗朗西斯這個孩子的——也就是弗朗西婭——大家在家裡都這麼叫她。她很聰明,他聽說她靠編曲子還賺了不少零花錢呢;他認為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
他對女子的看法是相當自由開放的,他認為她們未嘗不可畫點畫、寫點曲子甚至是寫本書,差不多就是乾點這樣的事情,如果她們順便能賺點錢的話,那就更好了;她們做這些就不會惹出什麼事端。她們跟男子又不一樣!
他們有時經常帶著一種沒有惡意的嘲笑的口吻叫她「小弗朗西婭」,說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而且她的形象就代表了福爾賽家族的人對藝術的造詣。事實上她可不「小」,而是非常高,棕黑色的頭髮,加上棕色的眼睛,大家都說她長得像個「凱爾特人」。她寫的歌大都是這樣的標題,像是「無謂的嘆息」,和「親吻我,母親,在我死之前」,歌曲裡面的疊唱就像是讚美詩那樣:
吻我,母親,在我死之前吻我吧;
吻我——吻我,母親,啊!
吻,啊!吻我,啊——在我死之前——
吻我,母親,啊,在我死之前——
歌詞都是自己寫的,她還寫些詩。心情好的時候她還會寫首華爾茲舞曲,像《肯辛通旋舞曲》,在肯辛通一帶可謂是家喻戶曉,大家都很喜歡。
她寫的歌很別緻。她那首《給小朋友的歌》,既有教育性又有趣味性,尤其是那首《祖母的鯛魚》,還有那首《一拳把他的小眼睛打青》,歌曲幾乎預言似的帶有即將到來的帝國主義精神。
任何一家出版社都想要她寫的歌,像雜誌《奢侈生活》和《大家閨秀》就像看到了一朵奇葩,對她的評價非常高:「又一首帶有弗朗西婭·福爾賽精神的小調,委婉動聽,我們有時被感動得哭,有時卻又愉快得笑。福爾賽小姐前途無量啊。」
帶著福爾賽家族與生俱來的特性,弗朗西婭認識的可都是該認識的人——那些給她寫報道的人,那些談論她的人,當然,還有那些有權勢的人——她清楚地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展示她的風情萬種,她密切關注著她的歌曲價格穩步上升,這在她眼裡代表的就是前途。也是因為這個,她使自己獲得了大家的尊重。
只有一次,弗朗西婭因為喜歡上一個人而心情很激動——在她父親羅傑的一生中,收集房產可謂是他的心頭之愛,這也促成他唯一的女兒把愛情當做自己的追求——她寫了一首偉大而又誠摯的歌曲,選擇了奏鳴曲的形式,用小提琴演奏。這是她唯一的一首福爾賽一家都不喜歡的歌曲。他們覺得這首歌一定賣不出去。
羅傑一直為他有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兒而感到自豪,也經常向別人提起她自己寫歌賺的大筆零花錢,但這次,他卻對這首小提琴奏鳴曲感到非常失望。
「那首歌真是糟糕!」他這樣評價那首歌。弗朗西婭還從尤菲米亞那裡借來了小弗拉格萊特,在王子園的大廳裡演奏了一次。
事實上,羅傑說得對。這首歌確實很糟糕,而且——令人感到厭煩!因為像這樣糟糕的東西是賣不出去的。福爾賽家的人都知道,糟糕的東西如果賣出去了,也就不算是糟糕的東西了。
然而,除了福爾賽家族對藝術的價值所持的共識——藝術能帶來什麼好處,有些福爾賽家的人——如那個非常喜歡音樂的海斯特姑母——不禁為弗朗西婭的音樂不是古典音樂而感到遺憾;她的詩歌也是。不過,海斯特姑母也說了,如今已經看不到真正的詩歌了,所有的詩歌都是「輕鬆的小調」。
沒有人再能寫出像《失樂園》和《恰爾德·哈羅爾德遊記》那樣的詩了;這兩部詩任何一部都能讓你感覺讀到些什麼。儘管如此,弗朗西婭能寫些東西讓自己忙碌起來也是很好的;其他的姑娘都在花錢買東西,她卻在賺錢!
而且海斯特姑母和茱莉姑母總是很樂意聽弗朗西婭講她的歌曲的價錢是怎麼一直不斷提高的。
現在她們就在聽她講呢,斯威森也在那兒聽著,只是他坐在那裡假裝沒在聽,因為這些年輕人說話又快又含糊,他總是趕不上他們說的。
「我簡直沒法想象,」塞普蒂默斯太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可沒有那麼大的勇氣!」
弗朗西婭微微一笑。「比起女人,我更願意和男人做生意。女人們都太精明了!」
「親愛的,」斯茂太太都要喊出來了,「我確定我們可不是那樣。」
尤菲米亞忍不住暗暗地笑了起來,笑到最後聲音變得很尖,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唉,你總有一天會笑死我的,二姑母。」
斯威森沒覺得有任何可笑的地方。他很討厭自己覺得不好笑而別人卻在笑。確實,他很討厭尤菲米亞,他提到她時總是說:「尼克的女兒,她叫什麼來著——白臉?」其實在尤菲米亞出生時,他堅決反對她取這個稀奇古怪的名字,不然很可能自己現在就是她的教父了。他自己是討厭做人家的教父的。斯威森莊重地對尤菲米亞說:「今天天氣不錯——呃——算是這一年中的好天氣了。」但是尤菲米亞知道他曾經拒絕做自己的教父,繼而轉向海斯特姑母,開始和她講她在教會百貨商店看到艾琳——索米斯太太——的經過。
「索米斯和她一起嗎?」海斯特姑母問道,原來斯茂太太還沒逮著機會把這件事告訴她。
「索米斯和她一起?當然不是!」
「難道她是一個人在倫敦?」
「噢,不。有波辛尼先生陪著她呢。她穿得可真是迷人。」
這時,斯威森聽到了艾琳的名字,他惡狠狠地盯著尤菲米亞,的確,尤菲米亞不管她在別的時候是什麼樣,反正她只要穿上衣服就絕不好看,這時聽到她說:
「穿得真高貴,見到她確實賞心悅目。」
就在這時,聽到外面說詹姆斯和他女兒們來了。達爾第的酒癮犯了,就說他已經和牙醫約好了,在馬博拱門那裡被放下之後,他就上了一輛雙座馬車,現在他已經坐在皮卡迪利大街的俱樂部窗前了。
他告訴他的那幫哥們兒,說他妻子想帶他去拜訪親友。那可不是他的風格——絕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