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鎮子都十分活躍,生機勃勃;新長的樹葉裝點著整條樹幹,它們彎彎地向上生長著,好像在等微風給它們帶來什麼恩澤。剛剛開啟的路燈成為了街上的主角,人群中的臉龐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蒼白,在天上,白雲悄悄地、迅速地,在紫色的夜空中飄散。
那些穿著大衣的男人,開始敞開大衣揚揚得意地踏上俱樂部的階梯;幹活的人在閒蕩著;女人們——在夜晚尤其孤獨寂寞的女人們——一個個孤單單地朝東走去,輕搖慢擺地走著,步態中流露著渴望,夢想著一杯好酒和一頓豐盛的晚餐,又或是——一次不尋常的經歷、一次愛的親吻。
大街上無數來來往往的人,在路燈和移動著的天空下走著。每個人似乎都在這樣一個令人春心蕩漾的季節感受到某種不安分的幸福感。所有人都像那些敞著外套去俱樂部的男人一樣,無一例外地擺脫掉自己的社會地位、信仰、風俗習慣等約束,或戴著聳立的帽子、或是他們輕快的腳步、或是他們的爽朗的笑聲,又或是他們的沉默,在充滿激情、熱情洋溢的天空下,他們似乎全都變成同類,沒有差別。
波辛尼和瓊默默地走進戲院,在高處的包廂裡找著他們自己的座位。戲劇剛要開演。在幾近昏暗的包廂裡,各排的觀眾臉都朝向同一方向,看上去好像是一個花園的花兒朝向了太陽。
瓊從來沒坐過樓上的座位。從十五歲開始她就和祖父一起坐在正廳的座位看戲,並且那不是普通的正廳座位,而且是戲院裡最好的座位,正中間第三排。老喬裡恩總是早在從商業區回家的路上,就在格羅根和伯恩的戲院訂好票;他總愛把票放到外套口袋裡,拿著他的雪茄煙盒和他的羔皮手套,交給外甥女瓊保管,直到看戲那天晚上才拿出來。在那些看戲的日子裡——一個有著筆直的腰板的白髮蒼蒼的老頭和一個瘦小的精力充沛的、充滿活力的紅髮女孩——他們倆總是坐在那裡看完一場又一場,在看完回家的路上,老喬裡恩總是會說那個演主角的演員:「不,他演得可不行!你得看看小鮑勃森演的!」
她一直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今晚;這是她偷偷跑出來的,無人監護的,斯坦霍努普門那邊怎麼也意想不到,還以為她在索米斯家呢。她已經想好了為她這次的小計謀得逞而獎勵自己,其實也是為了她的情人波辛尼;她想打破他們之間那層厚厚的、冰冷的隔膜,使他們之間那種令人不解、使人痛苦的關係重新恢復到冬天之前——那種歡樂單純的情人關係。她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要把話說清楚;她眉頭緊皺地看著戲臺,她眼神空洞,什麼也沒看到,她雙手緊握著放在腿前。嫉妒和猜疑一遍遍地刺痛著她的心。
誰知道到底波辛尼有沒有注意到她的痛苦,反正他一點也沒反應。
幕下。第一場戲結束了。
「這裡快要熱死了!」她說,「我需要出去走走。」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並且她知道——她精神一緊張竟然也看出了所有的事情——他的心裡既不安又內疚。
在戲院的後面有一個臨街的露天陽臺;她倚靠著牆站在陽臺上,什麼也沒說,她在等他先開口。
過了很久她終於忍不住了。
「我想跟你說點事,菲力。」她說。
「嗯?」
他的聲音帶有一種防範的語氣,這使得她臉頰變得通紅起來,她不由自主地飛快地說出:「你都好長時間沒跟我親近了,你根本就不給我機會和你親熱!」
波辛尼死死地盯著樓下的街道。他沒做任何回答。
瓊情緒很激動:「你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想成為你的一切……」
街上一陣嘈噪聲,接著是「叮鈴鈴」的一聲,隨著舞臺的簾幕升起,啟幕的鈴聲響起,瓊還是站在那裡。她心裡正在進行絕望的掙扎。她應該把一切都挑明嗎?她應該直面那個挑戰,直面那份把他吸引著離開她的情感嗎?她生性好挑戰,於是她說:「菲力,星期天帶我一起去看索米斯的房子!」
說完,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嘴角微微顫動著。她努力不讓自己被他看出她在觀察他,她搜尋著他臉上的每個表情,她看出他的猶豫和不情願,他眉頭緊鎖,臉漲得通紅。只聽見他回答道:「親愛的,星期天不行,改天吧!」
「為什麼星期天不行?星期天我又不會礙事!」
他說話的時候明顯很吃力,他說:「我有約會了。」
「你要去……」
他眼睛裡略帶怒氣;他聳了聳肩,回答道:「我有約會了,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看房子!」
瓊咬著自己的嘴唇,血都出來了,她一個字也沒說,走回到她的座位,但是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憤恨的眼淚。幸虧這個場子的燈光已經全都熄滅了,沒人看到她那狼狽的模樣。
然而,福爾賽家族的人永遠都無法逃脫別人注目的眼光。
在他們身後三排的位置,尤菲米亞,尼古拉斯最小的女兒和她已經出嫁的姐姐忒迪曼太太,都在注意著他倆。
他們在蒂莫西家裡報告了這件事,她們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瓊和她的未婚夫在戲院發生的事。
「是在正廳嗎?」「不,沒在正廳……」「哎呀!當然是在戲院的二樓廳了。當下的年輕人似乎都去二樓廳,那是很時髦的事兒!」
好吧——也不是很準確。是在——不管了,總之,他們的訂婚維持不了多長時間。她們從沒有見過像小瓊那樣生氣到暴跳如雷的人!她們眼睛裡都笑出了淚,她們敘述當瓊在一幕戲中間回到座位時是如何踢翻一個人的帽子,並且描述了那個人的表情。尤菲米亞,有名的笑時不出聲,但笑到最後總是要發出令人失望的尖叫聲;當斯茂夫人抓住她的手重複道:「天哪!踢翻了別人的帽子嗎?」她竟然發出一連串的尖叫聲,以至於讓她猛嗅鹽的味道才使她清醒過來。當她離開蒂莫西家時,她對忒迪曼太太說:「踢了人家的帽子!哈哈哈!我快笑死了。」
今晚對於「那個小瓊」,她所受到的對待估計是她經歷過的最悲慘的事情。老天爺知道她有多努力地在收斂自己的自尊、懷疑和妒忌!
她和波辛尼在老喬裡恩家門口分別,她壓制著自己沒有哭出來;她一定要征服自己的愛人,就是這樣強烈的信念支撐著她,直到波辛尼的腳步越來越遠,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痛苦。
那個一聲不吭的山奇給她開了門。她本想偷偷溜進自己的房間,可是老喬裡恩早已聽到她進門的聲音,正在餐廳門口等她呢。
「進來把你的牛奶喝了,」他說,「一直給你熱著呢。怎麼回來這麼晚,到哪兒去了?」
瓊站在壁爐旁邊,一隻腳踩在爐圍上,一直胳膊搭在壁爐架上,跟她祖父看完戲進門後的動作一模一樣。她快要崩潰了,所以告訴他也無所謂。
「我們在索米斯家吃了晚飯。」
「唔!那個有產業的人!他的妻子和波辛尼都在嗎?」
「都在呢。」
老喬裡恩的目光集中在孫女的臉上,什麼都逃不過他那敏銳的、有洞察力的注視;但瓊沒有看他,當瓊朝他轉過臉時,他迅速移開了他審視的眼光。他已經看得夠多了,足夠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彎下腰從爐邊拿起牛奶給她,然後轉身走開了,嘴裡嘟囔地說:「你不應該在外面待到這麼晚,這樣會把你的身體搞垮的。」
他把臉藏在報紙後面,故意把報紙翻得嘩嘩作響;但當瓊走到他跟前親吻道晚安時,他卻說:「晚安,我的寶貝。」聲音溫柔又帶點戰慄,這一舉動讓所有女孩都無法不動容,瓊離開房間後就情不自禁啜泣起來,哭了一個晚上。
當瓊關上房門後,老喬裡恩扔下報紙,不安地盯著眼前發呆了好一陣子。
「那個窮小子!」他想,「我一直覺得瓊和他在一起早晚會出問題!」
不安、疑惑和猜疑,最讓他痛苦的是他感覺自己沒有能力瞭解和控制這件事的發展,這些煩惱一股腦向他湧來。
這個傢伙難道是要拋棄她嗎?他真想跑去跟他說:「看看這裡,先生!你是要拋棄我的孫女嗎?」但是他怎麼可以這麼做呢?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他精明縝密,可到現在他還不確定事情到底發展得怎麼樣了。他懷疑可能因為波辛尼在蒙彼利埃廣場待了太長時間而發生了什麼。
「這個傢伙,」他想,「可能不是個渾蛋;他的臉看上去並不是個壞人,但他確實是個古怪的人。我不知道怎麼評價他。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他!別人告訴我,他工作非常地賣力,可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好。他不夠實際,做事也沒什麼條理。他來到家裡時,坐在那裡憂鬱陰沉,活脫脫像一隻猴子。我問他喝點什麼酒,他說:‘謝謝您,什麼酒都行。’我給他支雪茄,他吸起來就像在吸一根兩便士的德國雪茄。我從沒看過他看瓊的眼神像看情人那樣;然而,他也不是為了她的錢。如果瓊有一點點表示,他一定第二天就退出。但是她不會——絕不會!她決心要黏著他!她固執的就像命運安排好了一樣——她絕對不放手!」
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又翻開報紙;在報紙某個專欄裡,或許他能找到些慰藉。
樓上瓊的房間裡,她一人獨坐在開啟的窗戶旁,春風在公園裡陶醉了一天後,吹進了她的房間,吹涼了她灼熱的臉頰,卻燃燒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