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姑母逝世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啊,我想我們應該起程了。」

所有人都下樓了,他們嚴格按照先後順序一對一對地上了馬車。

殯儀車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行駛著,馬車緩慢地跟在後面。老喬裡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輛馬車裡坐著;斯威森和詹姆斯這對雙胞胎兄弟在第二輛馬車裡坐著;羅傑和小羅傑在第三輛;索米斯、小尼古拉斯、喬治和波辛尼在第四輛。剩下的八輛馬車,每個車裡都坐了三到四個人;醫生乘坐的有篷馬車也跟在他們的後面;再後面就是乘載家族管家和僕人們的出租馬車,他們的馬車始終跟前面的馬車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最後面的一輛馬車沒有坐人,只是為了把整個送葬行列湊成十三這個數字。

送葬的隊伍一直在貝斯沃特路上保持步行的速度,但是一轉入不怎麼重要的大道時,馬車就加快速度,然後就一直這樣行駛著直到到達目的地。途中馬車在路過一些時髦的大街時也會保持步行的速度。老喬裡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輛馬車裡談論著各自的遺囑。第二輛馬車上的雙胞胎兄弟經過一次勉強交談之後,又一言不發了;他們兩個都聾得非常厲害,只有大聲說話時對方才能聽清楚。詹姆斯只有一次打破了這種沉默:

「我必須得去某個地方尋找一塊墓地去。斯威森,你都做了什麼準備了?」

斯威森那可怕的眼神一直盯著他看,他說:

「不要跟我談論這種事情!」

在第三部馬車裡,對話時斷時續地進行著,他們有時向窗外瞥瞥,看看走了多少路。喬治說:「哎,可憐的老女人去世的可真是時候啊。」「我認為人就不應該活過七十歲。」小尼古拉斯輕聲地回答著,他說這條規則似乎並不適用於福爾賽家族。喬治說他六十歲的時候還曾經打算自殺過。小尼古拉斯一邊微笑著,一邊摸著自己的長下巴,他認為父親不會喜歡這個理論的;父親六十歲過後還賺了一大筆錢呢。哎,七十歲是最大的極限;那時喬治會說,他們應該去世了,而且還要把錢留給自己的孩子們。剛才索米斯一直沉默不語,如今他也插進來。他還沒有忘記喬治剛才問他辦喪事是否有油水可撈的那句,心裡正耿耿於懷,於是他慢慢地抬起眼皮說,這種話很適合那些從來都賺不著錢的人們說,他可打算活得越久越好。這句話對喬治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手頭拮据是眾所周知的。波辛尼心不在焉地低聲說道:「啊,說得好!」喬治打了個哈欠後,對話就終止了。

馬車一到達目的地,棺材就被抬進了小教堂,送葬者兩兩跟在它的後面也進了小教堂。這一隊男士們全都跟死者有親屬關係。在倫敦這個大城市,這還真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場面。倫敦的生活豐富多彩,這裡有無數種職業、樂趣和職責,這座城市到處都充斥著可怕的冷酷和可怕的個人主義。

福爾賽家族聚集在一塊就是為了征服這一切,為了展示他們頑強的團結力,為了證明在他們這個家族中成長起來的財產準則。正是由於這些財產準則,這個家族才能枝繁葉茂、繁榮發展、充滿活力而且還會如期而至地達到全盛時期。這個長眠老太婆的靈魂號召他們去展示所有的一切。這是她最後一次呼籲大家要團結一致,團結就是他們的力量所在——她最後勝利了,即使她去世了,但是這個家族還依舊是完整的。

她沒有看到福爾賽家族各個分支發展得失去平衡,這對她來說是幸運的。同樣的財產準則也在她的身上起過作用。她從一位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和身材修長的女孩長成一位既堅強又成熟的女子,接著又從一位成熟的女子長成一位老態龍鍾、骨瘦如柴和身體虛弱的老婦女。當世界遠離她時,她就幾乎像個女巫一樣,個性也更加明顯了——她像她母親一樣看著這個大家族,而同樣的財產準則也在這個大家族身上起著作用。

她曾經見證過這個家族的朝氣和成長,也曾經見證過這個家族的強壯和成熟,可是她那雙蒼老的眼睛還沒來得及,或者說沒有力氣再多看一眼時,她就與世長辭了。她本可以努力再多看一眼。她也許會用她蒼老的手指和顫抖的親吻來維持這個家族的朝氣和強壯,但是又有誰知道呢?唉!即使是安姑母也鬥不過自然規律。

「盛極必衰!」這就是自然規律最大的嘲諷。福爾賽家族遵循著這個規律,他們聚集在一起,打算在衰敗之前舉行最後一次的盛會。他們站成一排,有的臉朝左,有的臉朝右,大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也看不出他們的心思。但是,偶然間也會有人抬起頭向上看,眉毛之間擠出一條線,就好像在小教堂裡看見了自己難以承受的景象似的,也好像是聽著什麼驚悚的東西似的。那低聲的應答,同一的聲調,同一的不可捉摸的家庭聲調,聽起來那麼怪異,讓人毛骨悚然,就好像一個人在那裡匆匆模仿那些啟示,喃喃自語似的。

小教堂的禱告結束了,哀悼者們再一次排著隊護送安姑母的遺體去墓地那邊。墓穴是開著的,穿著黑衣服的男士們在它的四周等待著。

在這片神聖的高高土地上,安葬著成千上萬個永遠長眠的中上層階級人士。福爾賽家族的目光越過成群的墓地向下看著。那一邊——遠遠地看見了倫敦城,它的上空沒有陽光照著,彷彿在為失去的女兒哀悼,和這個家族一起為失去的母親和守護者哀悼。成千上萬座鐘樓和房屋,隱藏在灰色的財產網裡,它們就像在墓地前伏在地上的禱告者一樣。那裡正坐落著安姑母的墓地,她是福爾賽家族中最年長的一位。

說了幾句禱告詞和撒了一點泥土後,棺材就下葬了。安姑母便永遠在此長眠了。

福爾賽家族的五個兄弟低著頭在墓穴周圍站著,他們都是死者的受託人。他們也都想看著安舒適地離開人世。她不多的財產只能避開不談,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能夠做到的都應該做到……

接著他們各自戴上帽子,轉過身來看家族的大理石墓穴上新刻的碑文:

安·福爾賽之墓

喬裡恩·福爾賽與安·福爾賽之女

逝於一八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享年八十七歲零四日。

也許不久之後某個人的名字也會刻上去。這感覺非常奇怪讓人很不安,他們誰也不曾想到福爾賽家族的人會與世長辭。他們人人都希望擺脫這種痛苦,這個葬禮儀式使他們回想起了某些不敢想的東西——於是葬禮結束後,他們匆忙離開去處理自己的事情,同時也把這件事給忘了。

天氣非常冷;大風就像一股緩慢而又分裂的力量似的,吹向山頂,從墓地裡飄過,用它寒冷的氣息侵蝕著他們;他們分成各個小組,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候在墓地旁的馬車。

斯威森說他想回蒂莫西家吃午飯,誰要去,他的有篷馬車可以載他一程。他的馬車並不大,大家並不認為跟他一塊乘坐馬車是一種榮幸,因此沒人願意去,於是他自己一個人離開了。緊接著詹姆斯和羅傑也走了,他們也想去吃午飯。其他人也漸漸地離開了。老喬裡恩帶著他的三個侄子上了他的馬車;他想好好看看那些年輕人的模樣。

索米斯還要去墓地事務所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於是他跟波辛尼一塊離開了。他跟波辛尼還有好多話要談。事情辦完後,他們倆一起閒逛到了漢普斯蒂德,然後在西班牙人小旅館裡吃了午餐。他們倆花了好長時間討論著建房子的有關細節問題。接著他們去了電車站,然後乘電車到了馬伯拱門。波辛尼從這裡離開後便去斯坦霍普門看瓊去了。

索米斯到家的時候感到非常高興。吃晚飯的時候,他跟艾琳說,這次他跟波辛尼談得非常好,波辛尼看上去真的是一個通曉事理的傢伙。他們走了好多路,這對他的肝臟也非常好——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鍛鍊了——總的來說,這一天他過得非常滿意。要不是今天為可憐的安姑母發喪,他一定會帶她去歌劇院看戲去。然而現在只好待在家裡消磨這個夜晚了。

「‘海盜’不止一次問起你。」他突然說。一種莫名其妙的慾望在驅使著他,他要維護自己的業主身份,於是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妻子的肩膀上親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