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姑母逝世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九月底的一個早上,安姑母再也不能從史密賽爾的手上拿起那代表人格尊嚴的假髮了。他們匆忙地派人去請醫生。醫生來了後,看了一眼她那張蒼老的臉後,就宣佈福爾賽小姐在睡眠中去世了。

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對此震驚不已。她們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的確,值得懷疑的是,她們是否曾經意識到這樣一個結局是註定要到來的。安走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沒有一點痛苦的掙扎就悄悄離開了。她們私下裡覺得安這樣有點不通人情,而且這也不像她的作風。

一個福爾賽家人竟然就這樣撒手人寰了,這也許才是真正觸動她們的。如果她這麼做了,那麼其他所有人都會這麼做!

過了整整一個小時,她們才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告訴蒂莫西。要是這件事不讓他知道該有多好啊!要是把這件事逐漸地透露給他該有多好啊!

她們站在蒂莫西的門外竊竊私語了好長時間。告訴他後,她們倆又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她們害怕日子久了,蒂莫西會更加傷心。不過,他的狀況還是要比大家預想的好。當然,他還是臥病在床!

她們分開後,都各自悄悄地哭去了。

茱莉姑母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這個不小的打擊讓她一下子就臥倒了。她滿臉淚水,哭得非常傷心,臉上一塊塊繃緊的肉也腫了起來。安就這樣走了,沒有她陪伴的生活,真的是無法想象。她們兩人在一起住了七十三年了,中間只隔開了短短一個時期,現在這看起來多麼不像真事啊。每隔一段時間她就去抽屜裡翻翻,從幾個淡紫色包的底下拿出一塊嶄新的小手帕。一想到安那麼冷冰冰地睡在那裡,她那顆暖暖的心就無法承受。

海斯特姑母是一個沉默寡言、性情溫和、喜歡保養精神的人。此時她正坐在客廳裡。客廳的百葉窗也拉了下來。她一開始也在哭,可是悄悄地,也就看不出來了。她的原則是即使悲傷時也要注意保養精神。她嬌小的身體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此時她正在研究著眼前的這個壁爐,她把雙手懶散地放在自己黑色絲綢禮服的膝蓋上。毫無疑問,他們想叫她做點事情。似乎那樣做會有什麼用處似的!可是即使做些事情,安也回不來了!何必去麻煩她呢?

五點鐘的時候,老喬裡恩、詹姆斯和斯威森三個兄弟來了;尼古拉斯還在雅茅斯,羅傑嚴重的風溼病又犯了,因此他們倆來不了了。今天一大早海曼太太自己一個人就來了,她看了一眼安姑母后就走了。她臨走時還給蒂莫西留了個話——可是沒有人轉告他——她說應該提前通知她。事實上,他們所有的人都有這種感覺,都覺著應該提前通知他們,他們就好像錯過了什麼似的;詹姆斯說:

「我早就知道她好不了了;我跟你們說過她熬不過這個夏天。」

海斯特姑母沒有回答。現在也快十月了,爭論這個問題又有什麼用呢;有些人永遠都不會滿意。

三個兄弟到了,於是她派人去通知茱莉姑母。斯茂太太立馬就從樓上下來了。她已經洗過臉了,可是臉依然很腫。斯威森穿了一條淡藍色的褲子——他得到訊息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換,就直接從俱樂部趕來了。斯茂太太皺著眉頭盯著他的褲子,即便如此,她臉色卻比平日高興得多,那種闖禍的天性此時更加強烈了。

他們五個人一起上樓去看安的遺體。純白色的床單下放了一條棉被,此時,安姑母比往常更需要溫暖;拿掉枕頭後,她的脊柱和頭平平地躺在那裡,這正像她一生的固執性格;一條頭巾綁在她的額頭上,兩邊各自耷拉到齊耳的位置,在頭巾和床單之間露出一張幾乎跟被單一樣白的臉;她閉著眼朝向自己的弟弟妹妹。她那張臉特別平靜,但比以往更加堅強。現在她幾乎就是瘦骨嶙峋,可是臉上一點皺紋也沒有——方下巴、方臉頰、顴骨、前額深陷、像雕刻出來的鼻子——這就是一個不可征服的靈魂向死亡屈服之後留下的堡壘,現在正盲目地向上看著,好像要努力收回那個靈魂,重新掌握它剛剛放下的監護權似的。

斯威森只看了安一眼就離開了房間。事後,他說那種場面讓他感覺到非常不舒服。斯威森走下樓去,他有點慌張地跑下樓時,整個房子似乎都震顫了。他抓緊帽子,登上一輛四輪馬車,也沒有告訴馬車伕去哪裡。被載回家後,他整晚就在椅子上坐著,一動不動。

晚餐時他什麼也吃不下,就只吃了一點松雞和一品脫的香檳酒。

老喬裡恩站在床的末端,雙手放在前面。房間裡的這些人當中,他是唯一一個記得母親死時樣子的人。儘管他現在看著安,但是心裡還是想著那時的情形。安是個老女人,但是最後還是去世了——每個人都會去世!他的臉一動不動,目光似乎瞥到了很遠的地方。

海斯特姑母站在他的身旁。她現在沒有號啕大哭,她的眼淚已經流盡了——她的性格不允許她再消耗一次精力。她扭動著兩隻手,雙眼並沒有看著安,而是四處瞥著,設法逃避這種傷感。

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詹姆斯的感情表現得最明顯。淚水沿著平行的皺紋從他那瘦小的臉上流了下來。他也不知道現在該上哪裡去訴說自己的痛苦。茱莉狀況不好,海斯特更糟糕。他感覺,安的這次去世比他曾經想象中的還要讓他難過。這件事過後他得連續幾周都心緒不寧了。

海斯特姑母悄悄地走了出去,茱莉姑母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做著一些她自認為「有必要的事情」,以至於兩次撞到東西。老喬裡恩在沉思著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這時他從沉思中喚醒,用嚴厲的眼光看了一下茱莉姑母后就走了。詹姆斯獨自一個人靠在床邊;他偷偷地掃視了一下四周,發現沒有人注意到他,於是就彎下了長長的身軀在安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也匆忙離開了房間。他在大廳裡碰到了史密賽爾,於是便向她問起了葬禮的事情,可是他發現她卻對此一無所知。他生氣地抱怨著,如果他們對此事都不在意的話,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會被他們搞砸。她最好把索米斯先生請來——他對這種事非常瞭解;蒂莫西老爺想必非常難過——得有人照顧才行;至於兩位女主人,她們的狀況也不好——也沒有精力周全葬禮的事宜!而且詹姆斯猜測安姐死後她們全都會病倒。史密賽爾最好請醫生來看看,最好還是讓她們先吃點藥。他認為他的姐姐安沒有找到好醫生,如果她要是請布蘭克醫生給她看病的話,那麼她現在也許還活著呢。他還說如果史密賽爾拿不定主意的話,她在任何時候都可以派人來公園巷送信。當然,他的馬車在葬禮上可以派上用場。他問史密賽爾這裡有沒有一點吃的,給他一杯葡萄酒和一些餅乾——他還沒有吃午飯呢!

葬禮的前幾天過得非常平靜。當然,大家早就知道,安姑母已把那筆不多的財產留給了蒂莫西。因此,也沒有什麼值得大家討論的。索米斯是唯一的一個遺囑執行人,他負責葬禮的所有準備工作,而且在適當的時候還會給福爾賽家族的每位男性送出如下的邀請函:

致××××

十月一號中午請出席安·福爾賽小姐的葬禮儀式,地點在海格特公墓。馬車十點四十五分在貝斯沃特路「涼亭」集合。以鮮花紀念哀思。收到後請回信。

那天早上非常冷,倫敦的天空灰濛濛的,十點半的時候,詹姆斯的馬車第一個到達了指定的地點。馬車上坐著詹姆斯和他的女婿達爾第。達爾第長得不錯,方胸,雙排扣長禮服扣得很緊,灰黃色的臉有點微胖,卷鬍子,腮須老是不停地冒出來,不管再怎麼努力刮也刮不乾淨。這腮須似乎標誌著主人某種根深蒂固的性格,這在那些做投機生意的人當中特別顯著。

索米斯以他遺囑執行人的身份迎接賓客。蒂莫西依舊臥病在床,他要等葬禮儀式結束後才能下床;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要等到葬禮儀式全部結束後才會下來,要是有人願意回來的話,他們可以在這裡享用午餐。第二個到達這裡的是羅傑,由於風溼還沒好,他仍舊一瘸一拐地走著,他的三個兒子——小羅傑、尤斯塔斯和托馬斯跟在他身後。他們剛到後不久,他的另外一個兒子喬治也乘二輪輕馬車來了。他停在大廳里門口那裡詢問著索米斯辦喪事可有油水可撈。

他們倆彼此都不喜歡對方。

接著到達的是海曼家的兩位——賈爾斯和傑西,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不過衣著卻很講究,晚禮服的褲子上還特意燙出了摺痕。然後老喬裡恩自己一個人來了。接著是尼古拉斯,他臉色不錯,頭和身體每動一下,都帶著小心掩飾著的歡快。他的一個兒子在後面跟著他,非常溫順。斯威森·福爾賽和波辛尼同時到達——他們站在那裡——鞠著躬互相讓對方先行——可是門一開時他們卻一塊走進去了。在大廳裡他們倆又重新互相道歉。在爭執中,斯威森的寬大硬領巾被弄亂了,他整理好後就緩慢地爬上樓梯。海曼家的另一位也到了;尼古拉斯兩個結了婚的兒子連同崔迪曼、施濱德和華里也到了。他們三個人都是福爾賽家和海曼家的女婿。所有的人都到齊了,總共二十一人。除了蒂莫西和小喬裡恩,福爾賽家族所有的男性都到了。

他們一大夥子人走進了那間用紅色和綠色裝飾的客廳裡,這種色調鮮明地映襯出他們和往日異樣的服飾。每個人都在焦急地尋找座位,企圖隱藏自己身上那顯眼的黑色褲子。他們褲子的顏色和手套的顏色似乎有點不協調——有一種誇張的感覺;「海盜」沒有戴手套而且還穿了一條灰色的褲子,好多人都非常吃驚地看著他,可是暗地裡他們卻很嫉妒。大家開始小聲地交談著,沒有人談及死者,每個人都是彼此詢問著對方,就好像間接地對安姑母的去世表示祭奠似的。他們來參加葬禮儀式就是為了紀念逝去的安姑母。

過了一會兒,詹姆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