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裡恩的過失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就在同一天下午,老喬裡恩從皇家板球場走了出來打算回家。還沒有到漢密爾頓街的時候他就改變了主意,於是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讓馬車伕載他去紫藤大道。他已經下定決心。

整個星期以來,瓊幾乎都不在家;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瓊都沒有陪在老喬裡恩的身邊。事實上,自從她跟波辛尼訂婚後就一直這樣。老喬裡恩從來不苛求瓊陪著他。他從來不會求著別人為他做事!她現在滿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波辛尼和他的事業——因此她就把老喬裡恩留在大房子裡,讓一群家僕伺候著,可憐的老喬裡恩從早到晚也沒個說話的物件。他的俱樂部歇業整頓,他的董事會在休假,因此,老喬裡恩去市區也沒有什麼事。瓊想讓他出去走走;可是她自己不會陪他去,因為波辛尼還在倫敦呢。

但是老喬裡恩自己又能去哪裡呢?他不可能一個人出國,坐船的話他的肝臟受不了,況且他不喜歡住賓館。羅傑去了一家溫泉療養院——老喬裡恩這樣年紀的人可不會來這一套,那些怪異的地方全都是騙人的!

他總是用這些條條框框限制著自己,使自己愈發寂寞。他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了,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堅定安詳的臉,如今卻是顯得憂鬱落寞。

因此,那天下午他去聖約翰伍德逛了逛。一棟棟小房子前面都有一片刺球花,修剪得圓圓的,金色的光芒灑在了綠色灌木叢裡。夏日的陽光就好似在這些小花園裡舉行狂歡似的。他饒有興趣地四處看了一下。這個地方,福爾賽家族的人都會走進去看看,雖然他們從來都是公開表示自己對這種地方不以為然,但是私下裡卻非常好奇。

他的馬車在一所小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房子是特殊的淺黃色,看上去已經好長時間沒有粉刷過了。房外有一扇門和一條土路。

他從馬車上下來,表情很鎮靜。一頂非常大的禮帽下面是他那大大的腦袋、下垂的鬍鬚和兩鬢白髮,他把頭直立起來。他眼神堅定帶著一絲憤怒。他是被逼到這個地步的!

「喬裡恩·福爾賽太太在家嗎?」

「哦,在家,先生!——我該怎麼稱呼你呢,先生?」

老喬裡恩一邊眨著眼睛看著這位小女僕,一邊報上自己的名字。在他看來,這個小女僕似乎是個有趣的小傢伙。

他跟著她穿過了一個漆黑的大廳,然後來到了一個小小的兩廳室裡。這裡的傢俱都是用印花棉布蓋著的,小女僕請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們都在花園裡,先生;您先在這裡坐一會兒,我這就去跟他們說一聲。」

老喬裡恩在印花棉布覆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眼睛不停地向四周打量著。這整個地方在他看來,真可以算得上簡陋。每件東西都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破破爛爛的感覺,或者讓人想到有點勉強維持生計的感覺。就他所見,沒有一件傢俱值一張五鎊的鈔票。牆是好久以前粉刷的,而且還用水彩畫裝飾了一下。天花板上有一條長長的裂痕。

這些小房子都很舊而且還是些二流的建築。這種房子的房租每年應該不到一百英鎊。一想到一個福爾賽家族的人——他的親兒子——會住在這樣的地方,他就感到非常痛心,這種感覺是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

小女僕回來了。問他可不可以到花園裡去?

老喬裡恩從落地窗戶旁邊大步走了出來。走下臺階的時候,他注意到這些窗戶也應該油漆一下了。

小喬裡恩、他的妻子、兩個孩子,還有一隻叫巴爾塔薩的狗都在園子裡的一棵梨樹下坐著。

老喬裡恩向他們走過去,這是他一生最勇敢的行為了。但是他臉上的肌肉一動也沒動,舉止看起來也不侷促。他用他那雙深陷的眼睛一直看著敵人。

在這兩分鐘裡,他完美地表現出了堅定、冷靜、生命力旺盛的特點。這是他和這一階級的共同特點。正是這些特點使他們成為了國家的核心組成部分。他們會冷漠地處理自己的事,儘量不摻雜自己的情感,他們身上體現的就是個人主義的品質。當年的不列顛人就是過著那種野蠻而又離群索居的生活,個人主義就這樣慢慢滲透進這個民族的血液中,老喬裡恩所在是階級就帶有濃厚的個人主義。

那隻叫巴爾塔薩的狗在他的褲腳邊用鼻子嗅著;這種既友好又憤世嫉俗的雜種狗——俄國貴賓犬和蘇格蘭牧羊犬雜交的後代——這傢伙的鼻子對不尋常的場面好像特別敏感。

尷尬的僵局過去之後,老喬裡恩就坐在了一把柳條椅子上。他的孫子和孫女分別靠在他的膝蓋兩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兩個孩子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蒼老的老人。

他們兩個長得不大像,就好像個人出生的環境有所不同。喬利是因罪惡而生下的孩子,他的臉又胖又短,亞麻色的頭髮向後梳著,臉頰上有一個酒窩,眼睛是典型的福爾賽家族的樣子,性格倔強卻又非常可愛。霍莉是兩人正式結婚之後生下的孩子,她皮膚黑黑的,有些莊重的派頭,眼睛像她的母親,都是一雙充滿思慮的灰色眼睛。

那隻叫巴爾塔薩的狗圍著三個小小的花壇轉了一圈,好像要表達自己對整個場面的極度蔑視似的。它在老喬裡恩的對面坐了下來,一直在搖尾巴,一條長尾巴被上帝緊緊地板在背後,兩隻眼睛使勁盯著他看,一眨也不眨。

即使在花園裡,老喬裡恩仍有那種寒酸的感覺;這把柳條椅子被他壓得咯吱咯吱作響;花壇裡的花都蔫蔫的;遠處,骯髒的牆角下有一條被貓踩出來的小路。

老喬裡恩跟他的孫子孫女都特別仔細地盯著對方瞧,雖然好奇但是卻彼此信任,這種感覺只有在最年老的人和最年輕的人之間才會有的,此時小喬裡恩正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她臉頰的顏色更紅了。小喬裡恩的妻子有一張橢圓形的臉,直直的眉毛和一雙灰色的大眼睛。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前額後頭高高的捲髮也跟老喬裡恩的頭髮似的,已經開始花白。她臉頰上那突然出現的紅暈在她灰色頭髮的映襯下變得更明顯了,讓人看了有點心疼。

她臉上的表情——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這也是她常常在他面前隱藏的——滿是暗自的幽怨、焦慮和恐懼,皺緊眉頭下的雙眼痛苦地看著,她一直沉默不語。

只有喬利還在不停地說話;眼前這位陌生的朋友留著大鬍子,滿手都青筋暴起,兩腿搭在一起坐著,就好像他的父親一樣,喬利自己也打算學學這個動作,他非常想知道關於這個人的事;雖然他才八歲,但終究是一個福爾賽家族的成員,所以他沒有提起他當時心裡最想要的一件玩具——商店櫥窗裡的一套士兵玩具,這是他父親曾答應要買給他的。毫無疑問,這對他來說太貴了;這種夢想的東西,是不能在這種場合說出來的。

陽光穿過樹葉照射著祖孫三代,他們安靜地聚在那棵梨樹下面,這棵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結果子了。

老喬裡恩溝壑縱橫的臉上有一塊塊的紅暈,這正是老年人的臉在太陽底下曬紅的樣子。他拿起喬利的一隻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中;這個小男孩爬到了他的膝蓋上;小霍莉看到這種場面就像著了迷似的,自己也爬到了老喬裡恩身上;那隻叫巴爾塔薩的狗在地上蹭著癢癢,聲音很有節奏。

突然小喬裡恩太太站了起來,匆忙地走進屋裡。過了一分鐘,小喬裡恩也嘟囔著一個藉口跟著妻子進去了。花園裡只剩下了老喬裡恩和他的孫子孫女。

老天帶著她那奇怪的諷刺,開始運用它的迴圈法則,在他的內心深處開始起作用了。他對小孩子們的熱愛,他對新生命開始的熱情,曾經讓他放棄了自己的兒子而選擇了孫女瓊,如今這種感覺又在他身上重現了,他要放棄瓊而選擇這些更小的孩子們。小孩子就像一把火焰,曾經在他的胸中燃燒。那些小天使,他們那些圓圓的小胳膊小腿那麼沒有忌憚,那麼需要人的照顧;他們那些圓圓的小臉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莊嚴或者是愉快;他們總在你身旁說個不停;他們笑時會發出尖聲尖氣的咯咯聲;他們總是不停地拽著你的雙手,小小的身軀靠在你的腿上;一個又一個小傢伙,惹人疼愛的小傢伙。他的雙眼變得溫和了,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手上的青筋變軟了,心也變得溫柔了。這些小傢伙本來就是他快樂的源泉。在這裡,他們無憂無慮,可以聊天、可以大笑、可以玩耍。直到最後,他們快樂的三顆心像陽光一樣從老喬裡恩的柳條椅子上放出了光芒。

但是小喬裡恩跟著妻子走進房間的狀況就完全不同了。

他發現她坐在梳妝鏡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手擋著臉。

她雙肩因嗚咽而抖動著。對於她這種自尋煩惱的脾氣,他始終都無法理解。他曾經經歷過上百次的這種喜怒無常;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因為他從不相信這是精神不正常,況且他們夫妻之間還沒有鬧到分開的地步。

晚上她一定會用胳膊摟著小喬裡恩的脖子說:「哎!喬,我怎麼能讓你忍受這麼多!」這句話她以前已經說過上百次了。

小喬裡恩偷偷地伸出手,把剃鬚刀盒子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我不能待在這裡了,」他想,「我得下去!」他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房間,然後又回到了小花園裡。」

小霍莉還在老喬裡恩的膝蓋上玩耍;她已經把爺爺的手錶佔為己有;小喬利滿臉通紅,好像是在用力證明他可以倒立似的。那隻叫巴爾塔薩的狗竭力挨著喝茶的那張桌子,那雙眼睛一直緊盯著桌上的那塊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