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詹姆斯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1頁,共2頁

索米斯打算建造房子的訊息沒過多久就在福爾賽家族中傳開了,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因為任何與財產有關的決定都是家族裡最重大的事。

這不能怪索米斯,因為他原本就下定決心不讓任何人知道。只是瓊按捺不住,於是就把這件事全都告訴了斯茂太太,臨走時又告訴她這件事只能告訴安姑母——因為瓊心想這件事會讓安姑母高興高興,這個又老又可憐的親人!安姑母因生病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門了。

斯茂太太馬上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安姑母。安姑母依著枕頭微笑著,用她那獨特、顫抖而又蒼老的嗓音說:

「這對小瓊是件好事;但是我希望他們應該小心才好——這相當危險!」

當房間裡又只剩下安姑母一個人時,她皺起眉頭,就像一片烏雲預示明天會下雨一樣。

雖然安姑母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可是臥病在床的這些天,她一直都在加強自己的意志力。這一切都表現在她的臉上和她那老是做緊縮運動的嘴角上。

女僕史密賽爾自打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待在安姑母身邊服侍她。安姑母談到她的時候常會說:「史密賽爾——是個不錯的丫頭——就是有點太慢了!」女僕史密賽爾每天早上都會小心翼翼地為安姑母舉行那種古老而正式的梳妝儀式。她從一個純白色的硬紙盒的底部拿出那些扁平的灰色捲髮來——這些個人尊嚴的標誌——把它們輕輕地放在主人的手裡,然後便轉過身去了。

每天安姑母都要讓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來跟她講一講:蒂莫西最近有什麼動靜;尼古拉斯最近有什麼訊息;既然波辛尼先生正在為索米斯建房子,小瓊能說服老喬裡恩讓他把婚期提早嗎;是否小羅傑的妻子真的有喜了;阿奇動完手術了,結果到底好不好;斯威森打算對威格摩爾街的那座空房子怎麼處理,以前那裡曾住著一位房客,他輸掉了所有的錢,而且還對斯威森非常不好;最重要的是索米斯的事,是否艾琳依舊——依舊要求跟他分房睡呢?每天早上安姑母都會對史密賽爾說:「今天下午我想下樓了,史密賽爾。兩點左右吧,你扶著我下去,這些天我一直在床上,簡直待夠了!」

跟安姑母說了索米斯要建造房子那件事後,斯茂太太又偷偷地告訴了尼古拉斯太太,並讓她嚴守秘密,可是尼古拉斯太太卻去找威妮弗雷德·達爾第求證資訊的真實性。尼古拉斯太太心想,既然威妮弗雷德·達爾第是索米斯的妹妹,那麼她應該會了解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這樣通過威妮弗雷德·達爾第,這個訊息就轉來轉去地傳到了詹姆斯的耳朵裡。他聽了之後很生氣。

「什麼事都不找我商量!」詹姆斯說。他沒有直接去找索米斯,因為索米斯那諱莫如深的派頭讓他感到有點害怕,於是他拿起傘往蒂莫西家去了。

他發現塞普蒂默斯太太和海斯特姑母應該都知道了索米斯的事,眼下似乎是急著要談談這事兒。她們認為索米斯僱用波辛尼先生,這對波辛尼來說是好事,可是波辛尼也很危險。喬治是怎麼稱呼波辛尼來的?對,「海盜」!這綽號真滑稽啊!喬治總是愛開玩笑!不管怎樣,這畢竟是在家裡面,她們覺得有必要把波辛尼先生看成自己家裡的人,不過把他看做福爾賽家族的一員又覺得很奇怪。

詹姆斯此時突然插話:

「咱們沒有一個知道他是什麼水準。我真搞不懂索米斯僱傭這種年輕人幹什麼。不會是艾琳干涉了這件事吧,不行,我得去找……」

「索米斯,」茱莉姑母攔著他說道,「跟波辛尼說他不想讓大家知道這件事。他也不喜歡別人討論這件事。我敢確信的是,如果蒂莫西知道了這件事,他一定會非常生氣的,我……」

詹姆斯把手放到耳朵後面說:

「什麼?我現在聾得越來越厲害了。我認為我聽不見人們的講話了。艾米麗把腳趾弄傷了。我們要等到月底才能動身去威爾士。總是會有事情發生!」他想知道的已經全部打聽到了,於是他戴上帽子就離開了。

那天下午天氣不錯,他穿過公園向索米斯家走去了。艾米麗腳趾傷著了不能下床,雷切爾和西塞莉也去鄉下拜訪親戚了,所以他打算去索米斯那裡吃晚餐。他從貝斯沃特路的一側走向一條傾斜的小路,然後又穿過了騎士橋的大門,接著又穿過一片草地。這片草地的草長得又短又枯,草地上有一些曬黑的綿羊,還坐著幾對男女和一些陌生的流浪漢;這些流浪漢把臉朝下趴在地上,像很多屍體,彷彿戰爭浪潮剛剛從這裡捲過似的。

他走得很快,連看都不看兩邊。這個公園是他一生為之奮鬥的戰場,可是眼前這個公園的樣子卻喚不起他腦海中的任何思緒來。這些屍體從競爭的壓力和混亂中被淘汰出局;一對對的戀人依偎著坐在草坪上,他們從單調的工作中抽出身來,享受這難得的空閒時光。然而這樣的場景並沒有喚醒他頭腦中的想象。這種想象也是以前的事了。他的鼻子就像綿羊的鼻子似的,一心繫在覓食的草地上。

他的一位房客最近老是拖欠房費,對他來說這已經成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是該把他攆出去還是不攆?要是攆出去的話,房子在聖誕節前就租不出去了,他是否要冒這個險呢。斯威森剛把房子租了出去,可是狀況非常糟糕,但是他活該——誰讓他把房子握在手裡太長時間呢。

詹姆斯一邊仔細考慮著這個問題,一邊用平穩的步伐走著,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握著傘的木製手柄,位置剛好在傘柄彎曲處的下面,這樣一來傘頂既不會碰到地面也不會磨壞中間的傘綢。他彎著又瘦又高的肩膀,兩條腿迅速而又機械地移動著,穿過公園。公園裡,太陽明亮的光線清晰地照射著好多閒散的人——照射著財產之爭的人證,而他就像一些棲息的鳥兒飛越過海似的。

當詹姆斯從阿爾伯特門走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胳膊似乎被別人碰了一下。

原來是索米斯。他從事務所走了出來,從皮卡迪利大街的陰涼邊穿了過來,正準備往家走,這不正好看到父親詹姆斯了。

「你母親下不了床了,」詹姆斯說,「我正打算去你家跟你說這事兒,我想我不會妨礙你吧。」

表面上,詹姆斯和兒子就沒什麼感情,這就是福爾賽家族的特點,但即便如此,他們倆也絕不是真的沒有感情。也許他們把彼此看做一種投資;當然他們會掛念彼此的幸福,也會為對方的陪伴而感到高興。在很多私人的生活問題上,他們從來沒有交流過,也從不當著對方的面流露出任何深切的感情。

有種難以言喻的東西把他們綁在了一起,這種深藏在國家和家庭性格中的東西——就是人們所說的血濃於水——他們兩個都不是冷血動物。實際上,對詹姆斯來說,兒女之愛是他生存的主要目的。孩子們是他自身的一部分,這也是他攢錢的原因,也許他要把自己攢的錢留給他的孩子們。到了七十五歲,除了攢錢外,還剩下什麼能給他帶來快樂呢?他生活的核心就是為了給孩子們攢錢。

詹姆斯·福爾賽雖然總是以犧牲者自居,但是即便在全倫敦城也沒有一個比他更正常的人了。詹姆斯佔有倫敦如此之多,他對這個城市也抱有深厚的感情,倫敦就是他的活動中心。不可思議的是,他有中產階級本能的那種正常。他比他的兄弟都正常。老喬裡恩意志堅強,有時也會軟下來,講講他的那一套人生哲理;斯威森長期受狂妄的折磨;尼古拉斯因自己的能力強,反而經常吃苦頭;羅傑就是個企業迷。只有詹姆斯是真正的折中派。在所有的兄弟中,他在思想上和外表上都是最不出眾的一位,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可能永久地活下去。

與其他人相比,詹姆斯把「家族」看得更重要,也更珍視家族榮譽。詹姆斯對待生活的態度總是帶有原始的氏族觀念。他喜歡一家人坐在壁爐邊,喜歡聽一大家子人談論是非,也喜歡聽大家發牢騷。他所有的主意就像是從牛奶裡提煉出的「奶油」似的。這種「奶油」也是他從家人的頭腦中所提取的。通過自己這個家庭,他也從成千上萬的其他家庭的頭腦中提取到了這種東西。每年如此,每星期也是如此,他會去蒂莫西家,坐在他兄弟臨街的前客廳裡——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而長長的白鬍須又覆蓋了他那下巴颳得很乾淨的嘴——一邊坐著,一邊看著家裡的鍋慢慢沸騰,鍋裡的奶油此時也正在往上升。之後便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舒適感離開了,他覺得這樣能讓自己很快活,而且還能感覺到神清氣爽。

在他堅強的自我保護本能下,詹姆斯也有軟心腸的時候。他往蒂莫西家裡跑一趟就等於在母親膝前消磨了一個小時的時光。他對保護家庭的深切渴望體現在他對孩子們的感情上;一想到孩子們在金錢、健康或者名聲上會受到社會的虐待,他就像做噩夢似的。當他的老朋友約翰·斯特里特的兒子自願參軍時,他抱怨地搖了搖頭。他很想知道約翰·斯特里特怎麼會允許兒子這樣做。當約翰·斯特里特被人用長矛刺死時,他非常痛心,為此他還特別到處跟別人說起這件事,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表達:他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他對自己的孩子太沒有耐心了!

有一次,他的女婿達爾第在對石油公司的股票做投機買賣時失敗了,經濟上週轉不過來,這件事讓詹姆斯非常煩惱。所有的財產就好像敲起了喪鐘似的。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又加上去了一趟巴登散了散心,這才逐漸好起來。一想到那件事他就覺得非常可怕,要不是那次自己出錢幫了他一把,達爾第的名字也許早就出現在破產名單上了。

詹姆斯的生理組織很健康,一感覺到耳朵有點疼,他就認為自己快要死了。妻子和孩子們偶爾會生點病,而他卻把這件事看成是個人恩怨的因素,是上帝的故意干涉,其目的就是破壞他內心的平靜。但是除了他的親屬,倘若其他跟他無關的人生病,他根本不會相信,他總會跟別人說生病是因為他們沒有保養好自己的肝臟。

他總是說:「他們不生病才怪呢!如果我也像他們那麼不小心的話,肯定也會得病。」

那天晚上當他去索米斯家拜訪的時候,就感覺到生活對他太苛刻了:艾米麗傷著腳趾了,雷切爾卻在鄉下四處遊蕩;沒有人會同情他;安姐生病了——他感覺她活不過這個夏天了;他已經去那裡拜訪了三次,她都沒法兒見他,根本下不來床!索米斯建房子的這個事兒必須要調查一下。至於兒子和兒媳的矛盾,他也不知道他們倆之間以後能發生什麼——也許什麼事都能發生!

他走進蒙彼利埃廣場六十二號,整個人都打不起精神來。現在已經是七點半了,艾琳換好了晚服坐在客廳裡準備吃晚餐。她穿了一件金色的長裙——這件衣服她曾在晚餐宴會、社交聚會和舞會上穿過,現在她也在家穿了——她用一串花邊裝飾了衣服的胸口。詹姆斯的雙眼立馬就瞥了過去。

「你從哪裡買到的這些衣服?」他提高嗓音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雷切爾和西塞莉穿的衣服有你的一半漂亮。那個玫瑰針繡花邊——應該不是真的吧!」

艾琳靠近他,想讓他看出自己的錯誤。

艾琳這樣溫順,湊到詹姆斯身邊時,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香水味,詹姆斯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可福爾賽家族的人一向自重,他們不會就這樣屈服,因此他只是說:他不知道,但他猜她應該在衣服上花了一大筆錢。

晚飯的鑼聲響了,艾琳用她那潔白的胳膊挽著索米斯的胳膊,和他一起去了餐廳。她讓索米斯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那個位置在拐角處也就是在艾琳的左邊。餐廳的燈光很柔和,因此他也不會因為天色逐漸暗下來而感到擔憂。詹姆斯開始跟他們說自己的事來。

過了一會兒,詹姆斯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變化,就好像太陽照射下的水果悄悄地熟透了一樣。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愛撫、被人稱讚和被人寵愛似的,可是他並沒有享受到一次愛撫或者聽到一句讚美的話。他覺得自己正在吃的東西很可口。在家裡他絕不可能會有這種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也這麼享受一瓶美味的香檳酒了。當問到它的牌子和價格時,他才驚訝地發現這是他種酒他家裡儲存了很多,可是他自己卻嫌上不了口。當時他就下定決心去找酒商,說自己被騙了。

享受過美味的食物後,詹姆斯抬起頭說道:

「你這個地方有太多好東西了。那個糖篩你花了多少錢買的?毫無疑問,肯定花了不少錢!」

他對那幅掛在對面牆上的畫特別喜歡,這是他送給他們倆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