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森家的晚宴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離本格伯恩市很近。」

詹姆斯把一片火腿放入嘴中,瓊只好等著。

「我猜你不可能知道那塊地是不是自由保護地產吧?」他最後問道,「你不知道那塊地的價格吧?」

「我知道,」瓊說,「我問過別人了。」她紅褐色頭髮下的那張堅決的小臉表現出急切又激動,這點非常可疑。

詹姆斯擺出一副檢察官的樣子凝視著她。

「怎麼?你不是想買地吧!」他突然來了興趣,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瓊看出他對此有興趣,便鼓足了勇氣。好久以來,她自己一直有個鍾愛的計劃。她打算慫恿叔叔們在鄉下建幾套房子,這不僅可以使他們受益,而且對波辛尼也有好處。

「當然不是,」她說,「我想那地方非常不錯,對——你或者——某個人來說,在那裡建所房子再好不過了!」

詹姆斯看著她的臉,又往嘴中放了一塊火腿……

「那邊的地價應該很貴。」他說。

瓊原以為詹姆斯真的有興趣,其實他沒有。每個福爾賽家族的成員都一樣,當他們聽到某些稱心如意的東西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時,只是會在表面表現得很起勁兒罷了。但是瓊好像執意不想錯過這次機會,她繼續說著自己的觀點。

「你應該去鄉下買房子住,詹姆斯爺爺。要是我有一大筆錢的話,我一天也不願意在倫敦待著。」

又高又瘦的詹姆斯被說動了,他沒想到自己的侄女會有如此明確的觀點。

「你為什麼不去鄉下買房子住呢?」瓊重複道,「這會給你帶來很多好處。」

「為什麼?」詹姆斯有點激動地問道,「買土地——你認為我買土地有什麼好處呢,是建房子嗎?——我投的資連百分之四的利息都拿不到。」

「那有什麼關係?在那裡你可以得到新鮮的空氣。」

「新鮮空氣!」詹姆斯大叫道,「我能拿新鮮空氣做什麼?」

「我本來認為每個人都喜歡呼吸新鮮空氣的。」瓊輕蔑地說。

詹姆斯用紙巾擦拭了一下嘴。

「你根本不知道錢的價值。」他一邊說著,一邊避開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永遠都不要知道!」可憐的瓊咬著自己的嘴唇,心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恥辱,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為什麼她自己的親戚都這麼富有,可是菲利普卻連明天買雪茄的錢都沒有呢。為什麼他們不能為波辛尼做點事呢?他們也太自私了。為什麼他們不能在鄉下建房子呢?她滿腦子都是天真的武斷想法,真是可憐,而且有時候會碰上很大的釘子。瓊被詹姆斯弄得一番狼狽後就轉向了波辛尼,可是她卻看見他跟艾琳聊得正開心,瓊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她兩眼怒視著他,和老喬裡恩遭受挫折時的表情完全一樣。

詹姆斯的心裡非常不安。他的感覺就好像有人威脅到他投資百分之五利息的權利似的。老喬裡恩把這丫頭寵壞了。要是他自己的女兒,絕對沒有一個人敢說出這樣的話。詹姆斯總是不怎麼約束自己的孩子,他意識到了這一點,這讓他更加深有體會。他生氣地擺弄著自己盤中的草莓,然後往上面加了很多奶油,便迅速地把它吃光了;這些可口的草莓至少不能放過。

難怪他很心煩。他一直從事房屋抵押的工作;永遠把資金的利息保持在一個很高但卻安全的水準上;在儘可能賺取對方最大利益和保證自己及顧客利益安全的原則上進行談判,他一生中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靠金錢來衡量的,最後他不得不滿腦子想的都是錢。這就是他五十四年來所從事的職業。

錢就是他的光芒,就是他的眼睛,沒有了錢,他就看不到一切,也不可能辨別出現象。「我希望我永遠都不要知道錢的價值!」有人竟然當著他的面這樣對他說;這使他既難堪又惱怒。他知道這句話毫無意義可言,不然這恐怕就要嚇到他了。那未來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他突然想起了小喬裡恩的事來,不過,他感到一絲安慰,因為你能想象得到小喬裡恩有一個跟自己一樣的父親!然而這又讓他想起了更加不愉快的事情。這些關於索米斯和艾琳的所有閒言碎語是怎麼回事?就像所有有自尊心的家庭一樣,福爾賽家族也有自己的商場,在這裡他們交換家庭秘密並給家庭股票定價。從福爾賽交易所得知,艾琳對這次婚姻感到非常後悔。不過她的後悔是得不到人們贊成的。她當初就應該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麼;沒有一個穩重的女人會犯這種錯誤。

詹姆斯痛苦地思考著:他們在極好的位置有一幢不錯的房子,既沒有孩子也沒有經濟上的困擾。索米斯不大肯談自己的工作狀況,但是他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個很有出息的人。他有從生意上獲得的資本收入——索米斯,跟父親一樣,在一家非常有名的福爾賽·博思達·福爾賽律師事務所工作——他辦事總是非常仔細。他受理的一些房屋貸款的案件辦得都非常好——也都及時地取消了抵押品的收回權——這真是等於中了頭獎!

艾琳不高興也沒有理由,但是他聽說她一直要求跟索米斯分開睡。詹姆斯知道這件事會是怎樣的後果。要是索米斯飲酒過度,這還情有可原,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詹姆斯注視著自己的兒媳婦。他那未被察覺的眼神流露出了冷淡而又懷疑的神情。那種神情裡帶著一絲請求和恐懼,還有一種個人抱怨感。為什麼他這般擔心呢?很可能這毫無意義,女人們都是些滑稽可笑的東西!她們總是言過其實,你都不知道什麼該信,什麼不該信;然後她們什麼都不跟他說,他只好自己去打聽個明白了。詹姆斯又一次偷偷地看著艾琳,接著又看著她對面的索米斯。索米斯此時正在聽安姑母講話,他抬起頭來,雙眼向波辛尼那個方向望去。

「他很喜歡艾琳,我知道,」詹姆斯想,「就看看他常常給她買的那些東西吧。」

艾琳不喜歡索米斯未免也有點太不合情理了,這樣一想,自己覺得特別難受。

更可恨的是,艾琳是個迷人的女子,只要她願意跟他親近,詹姆斯就會真心真意地喜歡她。最近她和瓊成了好朋友,這對她沒有什麼好處,這的確對她沒有什麼好處。她現在變得越來越有主見了。詹姆斯不明白,既然她什麼都有了,她還想要什麼呢?她有一個好家庭,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甄選一下她的朋友。要是她一直這樣下去,肯定會有危險的。

的確,瓊總是願意為那些不幸的人撐腰。她一定是從艾琳的口中得知了她的不情願,反過來,瓊也向她反覆灌輸這樣的思想:如果有必要的話,可以跟索米斯分開,自己必須要面對不幸。聽了瓊的這些勸告後,艾琳緘默不語,陷入了沉思,似乎她一想到這種冷血性的抵抗就感到很害怕。艾琳曾跟瓊說過,索米斯是絕不會對她放手的。

「誰在乎?」瓊大叫道,「讓他做他喜歡的事情——你只需要堅持就行了!」瓊在蒂莫西的家裡面毫不顧慮地就說了這麼一番話,後來詹姆斯從別人那裡聽到了瓊說的那些話,因此,他的憤怒和吃驚也就是人之常情了。

要是艾琳聽了瓊的這些話——詹姆斯幾乎連想都不敢想——離開索米斯怎麼辦呢?但是他感覺到這種想法會讓他承受不住的,於是他立馬放棄了這種想法;那種陰森森的幻覺在他頭腦中顯現,福爾賽家族成員說話的聲音在耳旁嗡嗡作響,這件醜事大家都盯著呢,這種事竟然發生在他身邊,竟然發生在自己的兒子身上!還好艾琳沒有錢——她一年只有五十英鎊,窮得就像乞丐一樣!他帶著一種蔑視的情感想起了死去的海倫教授,他什麼也沒有給她留下。他爽快地喝著酒,把兩條長腿盤在桌子底下。當女士們離開房間時,他竟然沒有站起來。他必須要跟索米斯談談——必須提醒他讓他保持警惕。既然索米斯身上發生了這樣的變故,他們倆就不能再這樣下去。他看到瓊酒杯裡的酒還是滿滿的,感到十分厭煩。

「終歸到底,就是這個瓊在搗鬼,」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艾琳自己絕不會想到這上面。」詹姆斯是個充滿幻想的人。

斯威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我花了四百英鎊買的,」他說,「當然,這絕對是一件上等的藝術品。」

「四百英鎊!哼!那是一大筆錢了!」尼古拉斯隨聲附和著。

他們提到的這件藝術品是用義大利大理石精心製作的一組雕像,它的下面有一個高高的底座。由於這件藝術品,整個房間都瀰漫著一種文化的氣息。這組雕像由六個裸著的女雕像組成,工藝高超,她們全都指向中間的女雕像。當然中間的女雕像也是裸著的,她也指向自己。這一組雕像讓觀看的人們非常愉快,他們感覺到了它的極端價值。茱莉姑母幾乎就坐在這件藝術品的對面,她整晚都忍不住地去看它幾眼。

老喬裡恩開口了;就是他引起了這個話題的討論。

「四百英鎊,簡直胡說!你真的花了四百英鎊買的這個東西?」

今晚,斯威森衣領間的下巴又一次晃動了一下,他自己也感覺到了疼痛。

「四百英鎊,英國貨幣;一分也不少!為此我一點都不後悔。這不是一件普通的英國雕塑——這是真正的義大利現代雕塑!」

索米斯嘴角微微一翹,笑了一下,然後他看了看自己對面的波辛尼。此時這位建築師正在抽雪茄,他在煙霧繚繞中露齒而笑。的確,波辛尼現在看上去有點像一個「海盜」了。

「這件雕塑可花了不少工夫。」詹姆斯趕緊說,他的確被這組這麼大的雕像所深深觸動了。「在喬布森拍賣行,它肯定能拍出不錯的價格。」

「一個可憐的外國佬雕刻的這組雕像。」斯威森說,「他向我要了五百英鎊——我只給了他四百英鎊。實際上,它值八百英鎊呢。他看上去餓得半死,真是一個可憐的窮鬼!」

「哎!」尼古拉斯突然隨聲附和道,「這些藝術家看上去就是些衣衫襤褸的可憐傢伙罷了;我都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生活的。範妮和女孩子們經常邀請小弗萊喬萊蒂來家裡拉小提琴;如果他一年能掙一百英鎊,這已經是不錯不錯的了!」

詹姆斯搖了搖頭。「哎!」他說,「我真是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生活的!」

老喬裡恩站了起來,嘴裡叼著一根雪茄,走上前去近距離地仔細審視著這組雕像。

「至於這組雕像,我連兩百英鎊都不會出!」他最後聲稱。

索米斯看見父親詹姆斯跟尼古拉斯互相不安地看了對方一眼;而在斯威森的另一邊,波辛尼依舊在抽著雪茄,籠罩在煙霧中。

「我想知道他怎麼看待這件雕像?」索米斯思索著,他自己清楚地知道這組雕像「過時」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它完全是以前的舊東西。喬布森拍賣行裡早就不拍賣這種東西了。

斯威森最後回答。「你對雕像從來就一無所知。你就只有你的畫,僅此而已!」

老喬裡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雪茄。他不可能會跟像斯威森這樣的一個固執的傢伙爭論。斯威森蠢鈍得就像頭驢,一座雕像和——一頂草帽他都分辨不出來。

「這就是個石膏人!」老喬裡恩就說了這麼一句。

斯威森本來就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洩;只見他拿拳頭在桌子上重重地錘了一下。

「石膏人!我倒想看看你家裡有什麼東西能抵得上這個石膏人的一半好!」

斯威森說完這句話,人們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原始祖先那隆隆地說話聲。

眼看著爭吵越來激烈,詹姆斯最終站出來調解。

「波辛尼先生,你怎麼說?你可是一位建築師,應該很清楚這些雕像類的藝術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波辛尼;所有人都帶著一種奇怪而又懷疑的表情等待著他的答案。

索米斯也第一次開口說了一句:

「是啊,波辛尼,你怎麼說?」

波辛尼冷靜地回答說:

「這件藝術品很特別。」

這句話是波辛尼對著斯威森說的,他的眼睛卻狡黠地看著老喬裡恩;只有索米斯依舊對這個答案不滿意。

「為什麼說它特別?」

「因為它的質樸。」

他說完之後在場的人都沉默不語,顯然大家都知道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有斯威森自己不能確定,波辛尼說的話到底是不是恭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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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太太。

在福爾賽家族中,他們會虔誠地遵循用宴會來隆重慶祝訂婚的習俗。

斯茂先生的體質很弱。

由於蒂莫西對這些動物有恐懼感,因此她都小心翼翼地養著,不讓它們靠近他。

這是斯茂太太把香檳當成了雪利酒,所以認為不夠香甜。

最早的時候,自從頒佈了法律的相關條例後,他就一直當律師。

房子稍微小了點。

底座也是用大理石製作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