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點鐘的時候,老喬裡恩一個人在那裡坐著,嘴裡叼著一支雪茄,身旁的茶几上放了一杯茶。他累了,雪茄還沒有抽完,他就睡著了。一隻蒼蠅飛到他的頭髮上,在昏昏欲睡的寂靜中,他的呼吸聲聽起來格外震耳,白鬍子遮擋下的上嘴唇撥出呼進。那隻夾著雪茄的手滿是青筋和皺紋,雪茄從他的指間掉在了空壁爐上,接著便自己燃盡了。
這間陰暗的小書房,鑲得全是彩色的玻璃,擋住了窗外的景色。房間裡到處都是深綠色的天鵝絨和大量雕刻的桃花心木的傢俱——關於這套傢俱老喬裡恩想說:「總有一天,這套傢俱不賣出個好價格才怪!」
想到自己死後還能從買來的東西上賺上一點錢,老喬裡恩覺得這也是一件高興的事。
福爾賽宅邸的後屋有一種特有的奢華和陰暗氣氛,他那滿頭的白髮和靠著高背椅子靠墊的大頭有一種倫布朗風格的效果,可是他那撮鬍鬚卻把此番效果破壞了,這使他臉上看上去有種軍人的神情。這個古老的鐘表自四十年前老喬裡恩還沒有結婚時就一直跟著他,它一直嘀嗒個不停,懷著妒意記錄著它年邁的主人那一去不復返的分分秒秒。
他從來就不喜歡這個房間,只是有時他會走進房間角落的日式櫥櫃裡拿雪茄,除此之外,他一年到頭很少進去,現在這個房間也向他報復了。
他的太陽穴像茅草屋的屋頂一樣斜蓋著下面兩個凹陷處,顴骨和下巴在他睡覺的時候全都突出來了,他那張臉就如一張供狀,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老喬裡恩醒了。不過此時瓊已經走了!詹姆斯說過他今天會孤零零的一個人在家。詹姆斯一直是個可鄙的傢伙。老喬裡恩心裡揚揚得意地想著,自己可是從詹姆斯手裡搶先買到那套房子的。
他活該!誰讓他死摳價錢呢;這個傢伙滿腦子裡想的都是錢。可是,自己出的價格是不是太高了?這他可得好好想想——敢說這次操辦瓊的婚禮要是花光了他所有的現錢,他是絕不會答應他們倆訂婚的。瓊就是在拜恩斯家裡與波辛尼相識的,拜恩斯——比爾德保爾建築公司。老喬裡恩認識拜恩斯,在他看來,這個人就像老太太一樣嘮叨,而且拜恩斯好像就是小波辛尼的姑父。自從那次相識之後,瓊一直對波辛尼窮追不捨;只要她認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她的看法。一直以來,她總是看中那些沒出息的傢伙,不是這個就是那個。這個小夥子身無分文,但是她非要和他訂婚——他是一個粗心大意又不切實際的年輕傢伙,困境纏身,自己的事還處理不完呢。
一天,她像往常一樣莽莽撞撞地來找他,接著便告訴他自己要和那傢伙訂婚;後來就像是自我解嘲一般,她又補充了一句:
「他太有趣了,常常一個星期靠吃可可過日子!」
「那麼他也想讓你靠吃可可過日子嗎?」
「哦,不是這樣的;他現在越來越識時務了。」
老喬裡恩把雪茄從他那白色的鬍鬚下面拿開,鬍鬚上還沾了一點咖啡,他不忍地望著瓊,她這麼一個小東西卻這樣緊緊揪著他的心。他比她的孫女更懂得什麼叫「識時務」。可是,她的雙手緊緊抱住爺爺的膝蓋,下巴靠在他的身上,像小貓一樣滿心歡喜地跟自己的爺爺說著波辛尼。老喬裡恩把雪茄的菸灰彈掉,煩得不得了。
「你們全都一樣:在拿到你們想要的東西之前是不會放手的。如果你非要自討苦吃,那你倒霉的時候我可不管你的閒事。」
因此,他會放手不管瓊的事,但條件是:只要波辛尼每年掙夠至少四百英鎊時,他們才可以結婚。
「我沒有辦法給你很多錢。」他說,這種說話方式瓊早已經習以為常了。「也許這位名叫某某某的傢伙會給你提供可可吧!」
自從這件事後,老喬裡恩幾乎就見不到瓊的面了。這真是一個糟糕的交易!他從來沒想過要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和一個他不知底細的傢伙過著無所事事的懶散生活。他以前也見過這樣的事;可是那些人最後並沒有什麼好下場。最糟糕的是,想要動搖瓊的決心,他根本沒希望;她倔得像頭驢,從小就一直這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了事。不管怎樣,他們倆用錢非得有計劃才行。老喬裡恩是不會讓步的,除非波辛尼這個傢伙的收入能滿足他提出的要求。瓊會跟這個小夥子發生爭執,他能預料到這一點;他對錢根本沒有什麼想法,就像畜生一樣。他們倆要急忙趕著去威爾士拜訪這個傢伙的那些姑母,他敢打賭她們都是些脾氣很壞的老太婆。
老喬裡恩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堵牆;除了他那雙睜著的眼睛,他簡直可以說是在睡覺……詹姆斯這個傢伙,虧他想得出來,那個不懂規矩的年輕人索米斯能給自己提供什麼建議!索米斯一直是個不懂規矩傢伙,鼻子總是翹得很高,目中無人。不久他將會自封是一位有產業的人,在鄉村買下一套住宅。一位有產業的人!哼!索米斯就像他的父親一樣,總是在物色便宜貨,真是個冷血無情的窮鬼!
老喬裡恩起身去了櫥櫃那邊,開始有條不紊地把新買的一包雪茄裝進雪茄盒裡。照這個價錢的話,這包雪茄還算不錯,但是如今已經買不到一支好的雪茄了,什麼也比不上漢森——布里傑煙行生產的老牌超級菲諾斯雪茄。那才是雪茄!
這種想法,就像香水的幽香一樣,把他帶回到了里士滿那美妙的夜晚。那次晚餐後,他和尼古拉斯·特萊弗雷、特拉奎爾、傑克·赫林還有安東尼·桑恩渥西一起坐在皇家大酒店的露臺上抽菸。那時他的雪茄還是上乘的!可憐的老尼克!——去世了,傑克·赫林——也去世了,特拉奎爾——被他的老婆整死了,桑恩渥西——已經老的不成樣子了。
在那些日子結交的所有同伴當中,他似乎是碩果僅存的一個,當然,還有斯威森。不過他胖得太離奇了,而且如今跟他也談不上幾句。
很難相信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依舊感覺自己非常年輕!他站在那裡數著自己的雪茄,在他所有的思緒中,這是最辛酸、最痛苦的事情了。雖然他滿頭白髮、孤單一人,但他依舊有一顆年輕的心。在漢普斯特西斯公園的那幾個週日下午,老喬裡恩都會和小喬裡恩一起散步,他們沿著西班牙的人道路一直走到海格特公墓,然後再去兒童山,最後再回到公園,接著再去傑克·斯特勞的城堡吃晚餐——那時他的雪茄多麼美味啊!天氣又那樣好!現在可沒有那樣的天氣了。
瓊五歲時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平日裡都是由兩位家庭主婦——她的母親和祖母照看,因此,每隔一個週日,老喬裡恩就會親自帶她去動物園。他們祖孫倆站在熊籠子上面,用他的傘尖插上小麵包去喂她最喜愛的那些熊,那時他的雪茄多麼美味啊!
雪茄!這些年,他的品鑑能力始終沒有退化——五十年代的時候,他在香味方面的品鑑能力是赫赫有名的,人們一提到他就會說:「老喬裡恩·福爾賽是倫敦最好的品茶師!」拿手的品鑑能力在某種程度上為他帶來了財富——老喬裡恩·福爾賽和特萊弗雷這兩個著名的茶商就是靠這個發家致富的,他們家的茶和別人家的不一樣,有一股浪漫的芳香,不是貨真價實是不會有這樣的香氣的。福爾賽和特萊弗雷家在市區的茶館有一股神秘而又充滿創造力的氣息,他們在專用的港口使用專船做專門的交易,而且還專門和東方人做交易。
曾經那樣的生意他也真肯幹!那些日子生意都是幹出來的!而現在的這些毛頭小夥子根本就不懂這個字的涵義。生意上的每件事他都仔仔細細地研究過,瞭解每個過程的進展,有時候會為了一個問題熬上一個通宵。他總是親自挑選代理商,在這方面他一直引以為豪。他挑選人的眼光一向很準,這也是他事業成功的秘訣,從事這一行,他唯一真正喜歡的工作就是發揮自己甄選人才的領導能力。對他這種有能力的人來說,賣茶可不是他的職業。現在,他的茶行已經改組成一家有限責任公司,不過業績卻在一直在下滑,想起那時的情況他感覺懊惱不已。他那時本可以做得更好的!若進入律師界他一定會飛黃騰達!他甚至想過去參加議會議員的競選。尼古拉斯·特萊弗雷多次跟他說起過:「老喬,如果不是你太過小心謹慎,任何事你都能做得很好!」親愛的老尼克!這麼好的一個小夥子,卻是一個花天酒地的傢伙!這個臭名昭著的特萊弗雷!他從來就不會照顧自己。所以他現在死了。老喬裡恩用他那隻穩穩的手數著雪茄,這時頭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是否自己真的太過小心謹慎了呢?
他把雪茄盒放到外套貼胸的口袋裡,接著把衣服扣上,然後扶著樓梯欄杆一步一步地爬上臺階,沿著長長的樓梯走到自己的臥室裡去了。這座房子太大了。老喬裡恩想著:「等她結了婚——如果他們能順利結婚的話,他就會把這座房子租出去,然後自己出去租幾間公寓。他們家的六個用人整日好吃懶做,養著他們又有什麼用?
老喬裡恩按了鈴,男管家接著就上樓去了。這個男管家是個大個子,留著一撮鬍子,走路靜悄悄的,還有一種保持沉默的特殊本領。老喬裡恩讓他把自己的正裝拿出來,他要去俱樂部吃晚飯。
「馬車送瓊小姐去火車站後回來有多長時間了?兩點鐘就回來了嗎?那麼讓馬車伕六點半來一趟!」
老喬裡恩正好七點整到了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中上層階級的一個政治結社,它曾經見證了那些人的輝煌的時代,如今看來是早已過時了。儘管人們常常會談論這個俱樂部,也許就因為有人會談論它,它才顯得那麼令人掃興。人們常說這個「分裂俱樂部」快要倒閉了。對於這種說法,人們早就已經慢慢地聽倦了。老喬裡恩也會這樣說,不過他會忽視這個事實,他的那種態度確實能讓一個身體素質較好的俱樂部會員憤怒不已。
「為什麼你還在這個俱樂部待著?」斯威森總是非常惱怒地問他,「為什麼你不加入‘多嘴俱樂部’呢?除了我們這個俱樂部,你在倫敦的任何地方都不會享受到不足二十先令一瓶的白雪香檳;」接著他小聲補充道,「現在這種酒也只剩下五千打了。我每晚都喝,一天都不錯過。」
「我考慮考慮。」老喬裡恩回答;但是當他真正考慮時,他總會為五十基尼的入會費而犯難,而且批准入會還得等上個四五年,所以入會這件事一直處於「考慮中」的狀態。
作為一名自由黨人士,他的年齡已經很大了。他早就不再相信俱樂部的政治主張,大家都知道他曾拐彎抹角地罵那些政治主張都是「垃圾」。儘管自己的信念與俱樂部截然相反,不過自己卻還能是俱樂部的會員,這點讓他很高興。他一直蔑視這個俱樂部,幾年前,由於他是生意人,他們拒絕他加入「什錦俱樂部」,他一氣之下就加入了這個俱樂部。真氣人!自己哪裡比不上什錦俱樂部的那些人!自然而然地他就會輕視這個最終接受他入會的俱樂部。這個俱樂部的成員全都是些平平常常的傢伙,其中大部分人都住在市區——他們有的是股票經紀人,有的是律師,有的是拍賣商——什麼樣的職業都有!像那些心氣很高但見解卻並不怎麼高明的大多數人一樣,老喬裡恩也瞧不大上自己所屬的階層。在社交和非社交方面,他忠實地遵循著他們的生活習慣,不過私下裡卻認為他們是「一群庸庸碌碌的人」。
他上了年紀,也漸漸地懂得了一些人生哲理。至於自己未能加入「什錦俱樂部」的回憶也漸漸模糊了;現在他把「什錦俱樂部」奉為心目中的「俱樂部女王」。這麼些年過去了,按理說他早就應該入會了,可是由於他的推薦人傑克·赫林辦事馬虎,就連俱樂部的那些人也不知道究竟因為什麼原因沒有批准他入會。這是為什麼?不過,他們立馬批准老喬裡恩的兒子入會了,他相信他的兒子現在還是那裡的會員:因為八年前,他收到兒子的一封來信,而這封信就是從那裡寄出的。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去「分裂俱樂部」那裡了,那個會所裝飾得花花綠綠的,不過在人們看來它就像急於脫手的老房子和破船所裝飾的那樣。
「吸菸室的顏色真令人厭惡!」他心裡想著,「不過餐廳的顏色倒不錯!」
餐廳用暗淡的巧克力色和一點淡綠色點綴著,這正合他意。
他點了晚餐,也許就在那個角落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二十五年前,他和小喬裡恩會習慣性地坐在那裡吃晚飯,那時正值假期,他正帶著兒子去特魯裡街劇院看演出。
小喬裡恩過去很喜歡那個劇院。老喬裡恩想起兒子過去總是坐在自己的對面,小心翼翼地掩藏著興奮,然而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
這次老喬裡恩點的晚餐正是自己兒子以前常點的飯——湯、小鯡魚、炸肉排和一份水果餡餅。哎!他現在多麼希望兒子能坐在自己的對面啊!
他們父子倆已經十四年沒有見面了。這十四年裡,老喬裡恩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在處理兒子的事情上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他先是愛上了那個迷人精達娜厄·桑恩渥西。達娜厄·桑恩渥西就是安東尼·桑恩渥西的女兒。後來情場失意,這件事讓心灰意懶的小喬裡恩投入了瓊的母親的懷抱。也許老喬裡恩當初就應該阻止他們倆匆匆忙忙地結婚,也許是他們倆太年輕了;自從小喬裡恩遭受上次打擊後,老喬裡恩就迫不及待地想讓兒子結婚。可是還不到四年工夫,他們的醜聞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當然,要他認可自己兒子在那次醜聞中的行為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理性和教養——這是代表他原則的強有力的組合因素——告誡他絕不能這麼做,無論是從理智還是教養出發,他都得堅決反對兒子的行為。然而他自己感到非常痛苦,小喬那件事做得太絕情,根本沒有顧忌到別人的內心感受。瓊那時頭髮火紅,已經會在老喬裡恩的身上爬了,她經常纏著他,瓊可是他的小心肝兒,他的那顆心就好似專為他摯愛的又小又照顧不了自己的小傢伙玩耍用的。他一向看事情都非常清楚,憑藉著他特有的洞察力,他看出自己必須在兒子和瓊之間捨棄一個;在這樣的情況下,折中的辦法根本不起作用。這就是他的悲劇所在。最終他選擇了這個又小又不能照顧自己的小傢伙。兒子和孫女兩者不可兼得,因此他要和兒子告別了。
自上次告別後他們至今一直沒有見面。
他曾提出要少給小喬裡恩一點津貼,可是這被小喬裡恩拒絕了;也許兒子的拒絕比其他任何事都更傷他的心,因為這樣一來,他對兒子蘊藏的父愛就完全沒有發洩的渠道了;贈予或拒絕這樣的財產交易足以證明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已經決裂了。
這次晚餐,他吃得平淡無味。他那一品脫香檳又幹又苦,根本不像往日的尤烏·克里果香檳。
喝完這杯咖啡,他想起自己要去歌劇院看演出。他在《泰晤士報》上——他對其他報紙不大信任——看到了今晚的演出通告,是德國音樂家貝多芬的《費德里奧》。
幸好不是那個華格納小夥子演的新奇怪異的德國啞劇。
他戴上那頂老式的摺疊式大禮帽,帽子邊緣已經舊得塌了下來,再加上帽子本身很大,他看上去儼然就是過去偉大歲月的標誌。接著他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副老式的淡紫色的羊羔皮薄手套,由於他常把它和雪茄盒放在一起,因此它有一股強烈的俄國皮革味道。他踏上了一輛二輪馬車。
這輛出租馬車興高采烈地嘎啦嘎啦地沿著街道行駛,街道上少有的熱鬧讓老喬裡恩很吃驚。
「這些旅館的生意肯定很好。」他思索著。好幾年前,這裡根本沒有這些大旅館。想起自己在這附近還有一些產業,他感到心滿意足。這裡的房產如今一定升值不少!這裡來往的行人可真多啊!
但是從這上面,他又開始沉浸在某種奇怪的超然物外的冥想中了,這對一個福爾賽家族的人來說,是極其罕見的。在某種程度上,他比其他福爾賽家族的人要高出一等,就在於他這種超然物外的冥想。人是多麼渺小啊,而且無窮無盡!那麼他們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呢?
老喬裡恩從出租馬車下來的時候磕了一下,他給了馬車伕正好的錢,不多也不少,之後便去售票廳買正廳前座的票,他手裡拿著皮夾子在那裡站著——他總是把錢放到皮夾子裡。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用他這種老式的皮夾子了,大部分年輕人只是把錢塞進口袋裡。售票員把頭探了出來,就像一隻從狗窩裡探出頭的老狗。
「咦!」售票員吃驚地說道,「你是喬裡恩·福爾賽先生!真的是你!先生,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過你了。哈哈!時間過得真快啊!哎呀!你和你的兄弟還有那個拍賣商——特拉奎爾先生,還有尼古拉斯·特萊弗雷先生——以前每一季都常常定六七個正廳前座。福爾賽先生,您還好嗎?哎,我們都老了!」
老喬裡恩的眼神更加深沉了;他付了一基尼的票錢。這些人都沒有忘記他。他伴著前奏曲進了歌劇院,就像一匹要戰鬥的老馬。
他把大禮帽折了起來,坐到座位上,照老樣子掏出了淺紫色的手套,然後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看歌劇院的四周。最後他把眼鏡放到摺好的大禮帽上,雙眼便盯著劇幕了。巡視一週之後,他感覺自己越來越不中用了。以往歌劇院裡到處都是女士,都是些漂亮的女士。以往他等待某一個著名歌星出場時的那種激動的感覺哪裡去了?以往那種對生活陶醉和完全享受的感覺哪裡去了?
那時他經常去歌劇院!現在也沒有什麼歌劇了!那個叫華格納的小夥子把一切都毀了;這裡既沒有動聽的音樂了也沒有人唱歌了。哎!那些風華絕代的歌星都死了!他坐在這裡看著一幕幕上演的老劇情,心裡一點感覺也沒有。
從遮住耳朵的捲曲銀髮到他兩腳身穿側面帶有鬆緊的上等皮靴的姿態,一點也看不出老喬裡恩的老態龍鍾。他和以往每晚來看演出時一樣強健,或是幾乎一樣強健;他的視力也幾乎跟以往一樣好。但是自己怎麼會感覺到疲倦和幻想破滅呢!
他這一生早已習慣了欣賞事物,甚至是不完美的事物——過去不完美的事物多著呢——他也完全地欣賞得了,但他無論欣賞什麼都有個節制,為的是保持自己的朝氣。但是現在他的欣賞力和人生哲理已經全然不起作用了,只剩下萬事俱灰的可怕感覺。甚至連劇中囚犯的合唱聲和弗羅萊恩的歌聲也無法驅散他的孤獨寂寞。
要是小喬裡恩能和自己在一起該多好啊!現在兒子總該有四十歲了。小喬裡恩是自己唯一的兒子,可是兒子的一生中卻有十四年被他荒廢掉了。如今兒子已經不再是那個被社會的所不齒的人了。小喬裡恩已經結婚了。老喬裡恩贊成這一舉動,於是忍不住給兒子寄了一張五百英鎊的支票。可是支票被附在信封裡又從「什錦俱樂部」寄了回來,信中兒子這樣寫道:
我最親愛的父親:
感謝您的厚禮,這表明您也許還沒把我看得太壞。我把支票退了回去,如果您認為合適的話,您可以把這筆錢存在我兒子的名下,這樣做比較合適。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基督教教徒,按理說,他還和我們同姓。
我衷心地希望您能夠永遠健康。
您摯愛的兒子:
小喬裡恩
這封信就像這個孩子的言行舉止。小喬裡恩一直是個親切的小夥子。老喬裡恩這樣回覆道:
我親愛的小喬裡恩:
五百英鎊的支票已經入賬,受益人是你的兒子,在喬裡恩·福爾賽的名下,百分之五的利息會按時入賬。我希望你能過得很好。目前我的身體依舊很好。
愛你的父親:
喬裡恩·福爾賽
每年一月一號,老喬裡恩都會按時在這筆賬上添上一百英鎊和一年的利息。這筆存款越來越多——下一個元旦就會積攢到一千五百多英鎊了!他每年都要轉賬,從中他能得到多大滿足這很難說,但是從此之後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通過信了。
儘管他愛著自己的兒子,但是始終對發生過的事心有芥蒂。他的本能促使他從成敗上而不是從原則上來判斷兒子的所作所為。這種本能一部分是天生的,一部分是後天經過多年對人和事的觀察得出的經驗所致。按當時的情況推斷,他的兒子理應會過得無比糟糕。因為在他讀過的所有小說裡,聽到的各種佈道裡和他親眼看過的戲劇裡,都規定著這麼一條鐵打的定律。
自老喬裡恩收到兒子退回來的支票後,他就感覺到事情好像什麼地方不大對頭了。為什麼他的兒子沒有一蹶不振呢?但是那時,誰又會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