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福爾賽家族有喜事的時候,那些有資格參加的人都能親眼看到身穿奢華服飾的中上層階級,這對他們來說真是既有誘惑力又長見識的一幕。但是在這些有幸參加的人當中,無論誰只要有心理分析的能力,都會看出這種華麗的場面不僅令人賞心悅目,而且還說明了一個沒有被人注意到的社會問題。說得再簡單一點,他已經從這次慶典中找到了使這個家族成為社會有力組成部分的證據:一種神秘而又堅固的韌性使這個大家族令世人敬畏,同時也使之成為社會的有力組成部分。很顯然,這就是社會的一個縮影。福爾賽家族的各家人之間不存在好感,而且三個家庭成員之間不存在任何名副其實的同情。他似乎看到了社會是如何進化,也明白了宗法社會、野蠻部落的群集和國家機器的興衰。他就像是親眼目睹了一棵樹從栽培到生長的全部過程,在已經垂死的纖維低、養分少和抵抗性差的其他無數株植物中,這棵樹就是一個堅韌、孤立和成功的典範。終有一天,他將會看到茂盛的大樹,枝葉清香肥大,花朵簇簇盛開,繁茂得幾乎令人厭煩。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五日,下午四點鐘左右,在老喬裡恩·福爾賽位於斯坦霍普門的家裡,倘若一個旁觀者碰巧在場的話,他也許會看到福爾賽家族最為鼎盛的場面。
福爾賽家族的這次慶典是為了慶祝老喬裡恩的孫女——瓊·福爾賽小姐和菲利普·波辛尼先生訂婚而舉辦的。福爾賽家族的人們全部盛裝出席慶典,他們戴上了亮麗的手套,穿上了淺黃色的背心,別上了胸針,套上了長裙,即便是很少出門的安姑母也來了。安姑母以往常常待在兄弟蒂莫西家裡,整日在他那個綠色客廳的角落裡看書或是做針線活。客廳裡擺著一隻淺藍色的花瓶,裡面插著一縷染色的蒲葦,好似在庇護安姑母一樣,而其四周則掛滿了福爾賽世家三代的肖像。今天安姑母來了,她那挺直的腰板和一張尊貴、平靜而又衰老的臉淋漓盡致地展現了福爾賽家族根深蒂固的財產觀念。
每當一位福爾賽家族成員訂婚、結婚、生子時,福爾賽家族的所有成員都要出席參加。當一位福爾賽家族成員將要去世時,他們會提前採取預防措施應對它。可是不曾有一位成員去世,他們覺得自己是不會與世長辭的,死亡是與他們的準則相牴觸的。對於這些精力充沛的福爾賽家族的人來說,未雨綢繆是他們的本能,他們憎恨自己的財產遭到別人的侵佔。
那一天,福爾賽家族與一群其他賓客混雜在聚會中。相比之下,福爾賽家族的人展現出比平日更加整潔得體的穿戴,臉上的神態表明他們警惕而又充滿好奇,興奮之中卻又竭力維持他們高貴的身份,彷彿是隨時待命的將士。索米斯·福爾賽平日裡臉上掛著習慣性的嗤之以鼻的傲慢,今天這種傲慢在整個家族中逐漸蔓延開來,他們時刻保持著警惕。
他們這種下意識的敵對態度使得老喬裡恩家的這次慶典成為福爾賽家族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同時也是這出戲開始的序幕。
福爾賽家族憎恨某種東西,這種憎恨不是個人意義上的憎恨,而是家庭意義上的憎恨。他們今天身著格外華麗的服飾,以那種大戶人家的派頭十分熱情地招待來賓,鮮明地表現自己的顯赫家世,而這些所作所為都源於他們的憤恨。若要任何一個社會、團體或者個人顯現出自己的原形,非得要大敵當前,而今天福爾賽家族就察覺到了這種威脅。威脅的徵兆使他們全都擦亮了自己的盔甲。作為一個家族,他們似乎第一次本能地感覺到自己遇到了一些陌生而又危險的事物。
一位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的男士斜倚在鋼琴上面。他那寬闊的胸脯上穿了兩件背心,背心上還彆著一個紅寶石的別針。要是在平常的場合,他一定會選擇一件綢緞的背心和鑽石別針。綢緞衣領上方是一張剃過鬍子的衰老的方臉,臉色像淡黃色的皮革一樣,雙眼暗淡無神,神情極其高貴莊嚴。這個人正是斯威森·福爾賽。他緊靠著窗戶,在這裡他可以呼吸到更多的新鮮空氣。斯威森有一個雙胞胎兄弟名叫詹姆斯·福爾賽。老喬裡恩總是這樣描述兩位雙胞胎兄弟:斯威森·福爾賽是個胖子,而詹姆斯·福爾賽則是個瘦子。詹姆斯就像身材魁梧的斯威森一樣,兩人的身高都有六英尺多,但是詹姆斯非常瘦削,這好似詹姆斯從一出生起就命中註定與其雙胞胎兄弟達成平衡並保持一個平均數。他的身體總是很僵硬,好像心事重重地沉思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全神貫注著一些潛藏的擔憂,時不時會停下關注的腳步,接著便快速敏捷地仔細審查著周圍所發生的一切。他那消瘦呈兩條平行皺紋的臉頰和那一片長長的、鬍子颳得很乾淨的上嘴唇被連鬢髯所包圍。他手裡拿著一件瓷器來回玩轉著。不遠處,他的獨生子——索米斯·福爾賽正在聆聽一位身著棕色服飾的女士談話。索米斯的臉色蒼白,鬍子颳得很乾淨,深褐色的頭髮,不過稍稍有些禿頂。他把下巴向一側抬起,鼻子上流露出如上文所述的嗤之以鼻的傲慢,就好像厭惡一個他自知不能消化的雞蛋似的。站在索米斯身後的是他的表兄弟,高個子喬治,福爾賽家族排行第五的羅傑·福爾賽的兒子。喬治有一張胖嘟嘟的圓臉,他一邊用一種奎爾佩式的神情看著索米斯,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自己常說的那句諷刺他人的刻薄話。這種場合的固有氣氛影響著到場的每一個人。
三位太太——安姑母、海斯特姑母和茱莉姑母緊挨著坐成一排。茱莉姑母在自己已不年輕的時候,嫁給了一個體弱多病的塞普蒂默斯·斯茂。然而塞普蒂默斯好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現在茱莉姑母和她的姊妹一起住在蒂莫西·福爾賽位於貝斯沃特路的房子裡。蒂莫西在福爾賽家族中排行老六,同時也是最小的一個。三位太太每人手裡拿著一把扇子,臉上塗抹了少許的胭脂,衣服上彆著一些顯眼的羽毛裝飾或者胸針,所有的這些裝扮都表明了今天慶典的莊嚴和隆重。
房子中間枝形吊燈下站著這次慶典的主人——老喬裡恩,同時他也是福爾賽家族的一家之長。老喬裡恩今年已經八十歲了,他有一頭亮麗的白髮,圓頂似的前額,深灰色的小眼睛,一撮濃密的白色鬍鬚一直伸展到堅硬的下巴底下。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族長,即使臉頰消瘦,太陽穴深陷,他也像保持著青春似的。老喬裡恩筆直地挺立著,他那一雙狡猾而又堅定的眼睛依舊散發著光芒,明亮清澈。因此他不會給人留下多疑傲慢的印象,反而讓人覺得很慷慨。多少年來,他一直順順利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這已經成為他的既定的權利。老喬裡恩從來不會想到對別人擺出一副懷疑或者蔑視的樣子。
出席慶典的還有老喬裡恩的四個兄弟:詹姆斯·福爾賽、斯威森·福爾賽、尼古拉斯·福爾賽和羅傑·福爾賽。老喬裡恩和這四個兄弟之間差異很大,但也有相似之處。這四個兄弟之間也彼此互不相同,但也彼此相像。
那五張臉的容貌各有特色,表情也各式各樣,但是它們也有一些明顯的相似之處:一個堅定不移的下巴。除去不明顯的表面差別外,它們都烙上了顯著的種族印記,但是這太過陳舊難以追溯它的來歷,又因太遙遠和太持久而難以商榷,不過這正是福爾賽家族財富的證明和保證。
在年輕一代的福爾賽家族中,喬治身材高大、壯得像頭牛,阿奇博爾德臉色蒼白但又精力充沛,年輕的尼古拉斯那試探性的固執己見令人愉悅,尤斯塔斯表情嚴肅,有著上層階級那種妄自尊大的堅決,他們身上的印記彼此相同,也許這麼說沒什麼意義,但是這不會出錯,這是這個家族靈魂根深蒂固的標記。在今天下午的某個時刻或另一時刻,所有這些如此相同而又各異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種懷疑的表情,毫無疑問,它們的目標就是這次慶典上的那個人。眾所周知,菲利普·波辛尼是一個沒有財產的年輕人,但是福爾賽家族的女孩卻曾經跟這樣的小夥子訂了婚,最後還確實嫁給了那個年輕人。因此,福爾賽家族的人對他的懷疑也不完全出於他的貧窮。他們也不能解釋出自己對菲利普·波辛尼懷疑的根源在哪兒,因為這種懷疑的根源已經被散佈在家庭中的流言飛語所掩蓋。毋庸置疑,這裡還發生過一件事:據說他頭戴一頂灰色的帽子應酬式地拜訪了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這一頂灰色的帽子,既破舊又落滿了灰塵,連個樣子也沒有。「親愛的,多麼與眾不同,多麼稀奇古怪啊。」海斯特姑母穿過窄小而又黑暗的走廊,然而她卻把椅子上的帽子看成了一隻稀奇古怪而又骯髒的貓,接著她試圖發出噓聲把它趕走。海斯特姑母心裡暗想湯米怎麼交了這麼個可恥的朋友。當她看到帽子沒有動時,心裡感到焦慮不安。
一位藝術家總是要尋求發現一些重要的細節,它能體現一幕場景,或者一個地點,或者一個人物的全部特點。而在這些福爾賽人的心裡,也隱藏著藝術家的這種心理,注意力都盯在那頂帽子上。那頂帽子就是他們發現的重要細節,帽子本身暗含了整個事件的意義。他們每個人都在心裡暗暗地問過自己:「我會不會戴著那樣一頂帽子去拜訪別人呢?」「不會!」每個人都如實回答。一些有更多想象力的人們會補充道:「我根本就不曾想到會戴那頂帽子!」
喬治一聽到這個故事就咧著嘴大笑。很顯然,那頂帽子是為了惡作劇才戴的。喬治本身就是個耍弄別人的行家。「他真的很沒禮貌!這個莽撞的‘海盜’。」喬治說。
從此,「海盜」的這個綽號就在福爾賽家族中傳開了。最終,它成為福爾賽家族提及波辛尼時最喜歡用的綽號。
事後,三位姑母都拿這頂帽子的事來斥責瓊。
「親愛的,我們認為你不應該允許他戴那頂灰色的帽子!」三位姑母說。
瓊傲慢而又刻薄地回答,就像她以往氣量狹窄時的樣子:「噢!這有什麼關係?菲利普從來都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麼!」
沒人相信瓊的這個回答如此荒唐無理。一個人竟然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麼嗎?不,這絕不可能!實際上,這個年輕的小夥子馬上就要與瓊訂婚了。瓊是老喬裡恩的財產繼承人,看來這個小夥子的本領真的很大。他是一位建築師,但這並不是他戴那頂帽子的一個充分的理由。福爾賽家族中碰巧沒有人是建築師,但是有一個福爾賽家庭的人認識兩位建築師,可是他們從沒有戴過這樣一頂帽子出現在倫敦社交圈。
真冒失,哎,真是莽撞!當然,瓊沒有看到這些。儘管她現在不滿十九歲,可在穿衣裝扮方面她可是一直很挑剔。索米斯太太平日裡總是打扮得很漂亮,可是瓊也曾對她說過她的羽毛飾品太過俗氣。從此以後索米斯太太真的不再戴羽毛飾品,看來她認為親愛的瓊說的這句話是很有道理的。
福爾賽家族的人儘管對這樁婚事持懷疑的態度,甚至並不看好,他們打心底裡擔心這件事,可是老喬裡恩舉辦這次慶典,他們還是全部到場了。位於斯坦霍普門的這次「慶典」真是絕世僅有,因為自從喬裡恩太太去世後,已經有十二年沒有舉辦這樣的慶典了。
這次慶典上,福爾賽家族的成員到得前所未有地齊整,儘管他們之間各有分歧,但他們仍然神秘地團結在一起,他們全副武裝以應對共同的危險。他們就好比一群牛,當它們看到一隻狗闖入了自己的領地時,就會頭對頭、肩靠肩,時刻準備衝上去把入侵者踐踏致死。毫無疑問,他們出席慶典是為了搞明白他們最終要送什麼樣的禮物。結婚禮物甄選的問題通常是這樣解決的:這大大取決於新郎的身份地位。「你送什麼樣的結婚禮物?」「尼古拉斯送的是一套銀鑰匙!」如果他是個打扮整潔、容貌乾淨、看起來又事業有成的人,那麼就更有必要送他精緻的結婚禮物。他也希望自己能收到那些精緻的禮物。就像在證券交易所成交的股票價格一樣,經過福爾賽家族成員的調整達成了一種共識。福爾賽家族在蒂莫西寬敞的紅磚住宅裡對一些細微的差別做出了最後的調整。因此,最後每個人送的禮物都正好恰當合適。蒂莫西的房子位於俯瞰公園的貝斯沃特,這裡還住著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
福爾賽家族一提到那頂帽子就會感到侷促不安。像福爾賽家族這樣的大戶人家,只要是稍微有點家族意識的人,都會注意維持中產階級應有的形象,所以每個人都為波辛尼的那頂帽子感到不安。如果有誰感到心安理得,那真是荒唐至極了!
此時,那位造成大家不安的菲利普·波辛尼正站在遠處的門前跟瓊談話;他那捲發看起來有點凌亂,似乎他發現了周圍所發生的一切有點不同尋常。他有一種自己跟自己開玩笑的神態。喬治跟身旁的兄弟尤斯塔斯說:
「看起來他好像要趕快逃跑似的,這個亡命的海盜!」
「這個相貌非常奇特的小夥子。」事後斯茂太太總是這樣稱呼他。菲利普·波辛尼中等身高,身材健碩,臉色呈淡黃色,灰褐色的上須,顴骨突出,臉頰深陷。他的前額一直高到頭頂,在雙眼上方隆起,就像在動物園獅子館看見的獅子的前額一樣。他有一雙雪利酒色的眼睛,淡淡的眼睛顯得十分茫然,令人看了替他感到十分不安。老喬裡恩的馬車伕在把瓊和波辛尼送到劇場,回來後是這樣跟男管家評論的:
「我不知道怎樣對他才好。在我看來,他的樣貌就像是一隻半馴服的美洲豹似的。」福爾賽家族的成員時不時地就會走過來靠近他,再看他一眼。
瓊站在波辛尼的前面,抵擋著福爾賽家族這種無所事事的好奇心。瓊看上去就那麼一點點大,就像某人曾經所說的那樣,「只有頭髮和精神」。她有一雙無所畏懼的藍眼睛,一個強有力的下巴和一身白皙的肌膚。在她那金紅色頭髮的映襯下,她的臉和身軀都看似那麼苗條纖長。
一位身材高大、體形優美的女士正暗自微笑,她站在那裡仔細端詳著瓊和波辛尼。福爾賽家族的某些成員曾經把這位女士比喻成希臘神話裡的女神。
她雙手交叉,戴了一副淺灰色的手套,她那嚴肅而又迷人的臉龐轉向一邊,周圍所有的男士的眼睛都被她吸引過去了。她的身體稍為擺動了一下,那麼和諧自然,就連空氣也好像跟隨著她飄動似的。她的臉頰溫潤卻少有血色,深褐色的大眼睛看上去非常溫柔。
不管是問問題還是回答的時候,男士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嘴唇,她的嘴角邊還掛著一層朦朧的微笑。這嘴唇那麼溫柔,看上去那麼美好誘人又甜美,似乎散發著熱情和芳香,宛如花朵一樣。
這對被人們仔細端詳的訂婚夫婦沒有意識到有這樣一位溫柔的女神正盯著他們。波辛尼首先注意到她,向瓊詢問她的名字。
瓊把波辛尼領到了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面前。
「艾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說,「我要你們兩個也成為好朋友!」
瓊這句命令式的話讓他們三個人都笑了;他們正笑著的時候,索米斯·福爾賽就悄悄地出現在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後面。這位女士正是索米斯·福爾賽的太太。索米斯說:
「啊!也給我介紹一下!」
實際上,索米斯·福爾賽很少在公共場合離開艾琳的左右,即便是社交禮儀的迫切情況將他們分開,索米斯·福爾賽也會雙眼緊盯著艾琳,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時刻保持警惕而又極其渴望的怪表情。
索米斯·福爾賽的父親詹姆斯·福爾賽依舊在窗邊仔細觀察著那件瓷器身上的印記。
「老喬裡恩竟然會同意他們的訂婚,我感到真奇怪,」詹姆斯對安姑母說,「別人和我說他們不可能這幾年結婚。這個年輕的波辛尼一無所有。當威妮弗雷德嫁給達爾第的時候,我讓他把每一分錢都結算了,我幸好這樣做了,不然他們現在早就身無分文了!」
安姑母坐在她的天鵝絨椅子上抬頭仰望。她的前額盤著一圈圈的灰色捲髮,幾十年來從沒改變過,因此福爾賽家族也就全然忘掉時光的飛逝了。為了保護她那上了年紀的嗓子,安姑母很少講話,也不答話。但這對於良心不安的詹姆斯來說,她的表情絕對是最好的答案。
「哎,」詹姆斯說,「艾琳沒有錢,我也愛莫能助。索米斯這次也急了;他趨奉艾琳把人趨奉得更加消瘦了。」
詹姆斯悻悻地把瓷器放到鋼琴上面,雙眼又朝門口的那群人瞥去。
「在我看來,」他出其不意地說,「這樣已經很好了。」
安姑母並沒有讓他解釋他那句摸不著頭腦的怪話。她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倘若艾琳沒有錢的話,也不會傻到做錯事,因為他們聽說——這是他們說的——艾琳曾經要求和索米斯分開睡;可是索米斯沒有同意……
詹姆斯打斷了她的沉思:
「可是,蒂莫西在哪兒呢?他沒有跟她們一起來嗎?」詹姆斯問道。
安姑母緊閉的雙唇勉強擠出一絲溫柔的微笑:
「他沒有來,現在白喉這麼厲害,他認為出門是很不明智的選擇,他很害怕感染上這種疾病。」
詹姆斯回答道:
「哎呀,他真會照顧自己。我可承受不住像他那樣保養自己。」
他那句話的主要意思是羨慕,還是嫉妒,還是蔑視,這很難說。
的確,很少有人看到蒂莫西的身影。蒂莫西是福爾賽家族中排行最小的一位。他一直從事書籍出版的行業,多少年前,商業發展一派繁榮,而他卻從中察覺到了經濟下滑的兆頭。實際上,那次經濟衰退並沒有到來。但是所有人都一致認為經濟蕭條最終還是會到來的。蒂莫西在一家主要從事宗教書籍出版的公司擁有大量股份,當時他就拿靠這些股票掙的不菲收益投資了三釐利息的統一公債。
他的這一舉動立即招來了福爾賽家族成員對他的孤立行為。沒有一個福爾賽家族成員會滿足於投資少於四釐利息的統一公債。這種孤立慢慢地卻也是實實在在地使他的精神頹廢起來,但他要比一個總是小心謹慎的人好很多。他幾乎就已經成為一個神話——一位經常出沒在福爾賽家族世界的安全化身。他從不結婚,也不要孩子;結婚在他看來簡直荒唐可笑,而孩子對他來說完全是累贅。
詹姆斯一邊輕敲著這件瓷器一邊接著說:
「這不是真的伍斯特古器。我想喬裡恩應該跟你說過這個年輕小夥子的事情吧。據我所知,他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也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親戚朋友;可是話又說回來,對他的事我幾乎什麼也不知道,根本沒有人告訴我。」
安姑母搖了搖頭。她有一個方下巴、一個鷹鉤鼻,那蒼老的臉龐稍微顫抖了一下;她那纖細的手指相互交叉擠壓著,似乎在巧妙地強化她的意志似的。
安姑母是福爾賽家族中最年長的一位,因此她在這個家族中享受著特殊的地位。他們人人都是投機主義者和利己主義者,不過實際上,他們並不比自己的鄰居差到哪裡去。在安姑母嚴肅不可侵犯的形象面前,他們都會畏縮不前,而且只要有機會,他們一定會避開她!
詹姆斯盤著兩條瘦長的腿,接著說:
「喬裡恩總是一意孤行,自己的孩子也出走了。」詹姆斯停頓了一下,回想起了老喬裡恩的兒子,小喬裡恩,也就是瓊的父親。小喬裡恩把自己弄得一團糟,拋棄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跟一個外國家庭女教師私奔了,就這樣毀掉了自己的一生。「哎,」詹姆斯又緊接著說,「如果他願意這樣做,我猜他肯定能承受得起。如今他得給她多少嫁妝啊?——而且我估計每年還得給她一千英鎊;他的錢也只能留給她了,除了她還有誰。」
詹姆斯伸出手和迎面而來的那位男士握手。那個人衣冠楚楚,鬍子颳得很乾淨,頭頂幾乎沒有一根毛髮,長長的塌鼻子,厚嘴唇,矩形的眉毛下面有一雙冷灰色的眼睛。
「啊,尼克,」詹姆斯說道,「你最近怎麼樣?」
尼古拉斯·福爾賽把他那更加冰冷的手指放在詹姆斯那冷冰冰的手心裡握了一下,就縮了回來。他的動作像小鳥一樣迅捷,神色看上去就像一個異常早熟的小學生似的。
「我最近過得很不好,」尼古拉斯撅著嘴回答道——「我這一週都糟透了,整夜不能入睡。醫生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他真是個聰明的傢伙,或許我本不應該找他看病,除了賬單,我從他那兒什麼也沒得到。」
「醫生!」詹姆斯狠狠地說了一句,「我把倫敦所有的醫生都請過來為我的家人看病,他們不是這個生病就是那個生病。可是這些醫生有什麼用?他們跟你侃侃而談,可是就是治不了病。就拿斯威森來說吧,現在醫生給他治得怎麼樣了?他還不是比以前更胖了;他一身的肥肉,醫生根本沒法兒減輕他的體重。你看看他那個樣子!」
斯威森·福爾賽個子高高的,臉方方的,體形胖胖的,肥碩的胸部穿著兩件亮麗的背心,他搖搖擺擺地向他們走來,就像一隻斑鳩。
「呃,你們好——」他用一種裝腔作勢的語氣說道。他說這句話時總是把「好」這個字的音發的很重」——「你們好——」
這三個兄弟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憤怒的表情,因為根據經驗來看,當其中一個人看著其他兩個兄弟時,這兩兄弟會盡量地遮掩自己的病痛。
「我們剛才還在說你呢,」詹姆斯說,「斯威森,你一點也沒瘦啊。」
斯威森費勁地聽著,他那兩隻無神的圓眼睛都要凸出來了。
「要我變瘦嗎?我現在狀況很好,」他把身子向前稍微傾斜了一下,接著說,「我可不想像你那樣瘦得和根竿子似的!」
可是斯威森害怕把胸擴張得太猛,於是把身子又縮了回去,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漂亮的外表更加重要了。
安姑母用她那雙蒼老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打量著他們兄弟三個,她的眼神充滿著寬容和慈愛。同時這三個兄弟也看著安姑母。安姑母已經是個十足的老太太了,可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如今她已經八十六歲了,也許她還能再活十年,不過她的身體可能就大不如前了。斯威森和詹姆斯是一對雙胞胎,他們不過七十五歲,而排行最小的尼古拉斯也不過七十歲出頭。他們全都身體健碩,這一點很令人欣慰。在各式各樣的財產中,他們各自的健康自然是各人最關心的。
「我身體也很好,」詹姆斯接著說,「但是感覺自己有點用腦過度。一點芝麻粒大小的事情就煩得我要死。我必須去巴思一趟。」
「巴思!」尼古拉斯說,「我曾去過哈羅蓋特。那裡沒什麼好的。我想要的是海濱空氣。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雅茅斯。當我去了那個地方,我睡得……」
「我的肝臟非常不好。」斯威森慢慢地插了進來。「這裡非常疼。」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到他的右肋上。
「這是缺乏鍛鍊的緣故。」詹姆斯喃喃低語道,雙眼又緊盯著那件瓷器。隨後他又趕忙補充道:「我這裡也疼。」
斯威森氣得臉都紅了,他那張蒼老的臉就像一隻雄火雞。
「鍛鍊!」他說,「我經常鍛鍊:在俱樂部我從不坐電梯。」
「這我可不知道,」詹姆斯趕忙脫口而說,「我對別人一無所知;他們什麼事也不跟我說……」
斯威森瞪了他一眼然後問道:
「你這裡疼那怎麼辦呢?」
詹姆斯高興起來。
「我服用了一種混合藥物……」
「你好,爺爺。」
瓊站在詹姆斯的前面,小小個子的她仰起堅決的小臉看著這位高個子的爺爺,她把手伸了出來。
詹姆斯臉上的高興勁兒突然消失了。
「你好!」他一邊說著,一邊鬱郁沉思地看著她,「那麼你明天要去威爾士拜訪波辛尼的幾位姑母了嗎?她們那邊經常下雨。還有,這可不是真的伍斯特古瓷。」他輕敲著這個瓷碗。「你母親結婚時我送她的那套古瓷才是真的。」
瓊和她的三位叔祖握了握手,接著便向安姑母這邊走來。這位年邁的女士臉上流露出了十分和藹的表情,她帶著顫抖的熱情,在瓊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