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喬裡恩家的「慶典」

有產業的人 高爾斯華綏 第2頁,共2頁

「哦,親愛的,」她說,「他們說你要去整整一個月了!」

瓊從她的身邊走過,安姑母目送著瓊那瘦小的身材。這位年邁的女士有一雙青灰色的圓眼睛,就好像電影裡鳥兒的眼珠子都快要出來了似的,她依依不捨地望著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著,這時人們已經開始告辭了;她的手指尖相互擠壓著,想到自己最終註定要離開這個世界,於是她心裡又忙著強化自己的意志了。

「是的,」她心想,「每個人都對她很親切;很多人都前來向她道賀。按理說,她應該是很開心的。」門口站了一群穿著講究的人們,他們有的是律師,有的是醫生,有的是證券交易所的員工,各種職業不計其數,全是中上層階級的職業——在這一大群人當中,福爾賽家族的人只佔了不到五分之一,但是在安姑母看來,他們看上去好像都是福爾賽家族的人似的——當然,他們的差別並不是很大——她只看到了自己的親骨肉。福爾賽家族就是她的世界,她對別的家庭一無所知,也許她從來就不知道還有其他家庭的存在。福爾賽家族所有的小秘密、種種疾病、訂婚、結婚,他們是如何相處的以及他們是否在賺大錢——所有的這些她都知道,這是她的財富,她的樂事,她的生命;除此之外,就僅剩下模糊不清的事實和微不足道的人物。當死亡來臨時,她要放下的就是這個家;正是這個家使她這樣了不起,她內心深處也是妄自尊大的,倘若沒有了這個家,他們沒有人能活下去;她渴望地緊緊抓住這個家,而且貪婪也與日俱增了。雖然她的生命在悄然逝去,但是她會把這個家維持到底。

她想起了瓊的父親,小喬裡恩,就是那個跟一個外國女教師私奔的人。這件事對老喬裡恩和整個福爾賽家族來說都是一個沉痛的打擊。這個前程似錦的年輕小夥子竟然做出這種事來!這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不過他們的醜聞並沒有鬧得滿城風雨,最慶幸的是,小喬裡恩的妻子並沒有要求和他離婚。這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瓊的母親六年前就去世了。聽別人說,那時小喬裡恩才娶了那個外國女子,現在他們一共有兩個孩子。儘管如此,他也已喪失了參加這次慶典的權利,安姑母一直視家族為榮耀,可經過他這麼一搗亂,也未免有點美中不足。這個前程似錦的年輕小夥子,她是一向引以為豪的,如今連自己注視他、親吻他的原本應有的樂趣也被剝奪了。她那顆頑固而又衰老的心臟因長期受傷而悲痛不已,一想到這兒,她就十分惱火。她的眼角有一點點溼潤。接著她偷偷地拿起一塊細麻手絹將眼角的淚水拭去。

「啊,安姑母?」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原來是索米斯·福爾賽。他看上去並不算好看,塌肩膀,鬍子颳得精光,臉頰陷進去,身材瘦削,然而他的整個外貌看上去卻有種圓滑深沉的樣子。他低著頭斜視著安姑母,似乎想從自己鼻子的一邊看到她似的。

「你對這對小情侶的訂婚有什麼看法?」他問道。

安姑母的雙眸驕傲地看著索米斯;自小喬裡恩離開福爾賽這個大家族之後,索米斯成了她所有侄子中最受寵愛的一個。她認為索米斯能保持福爾賽家族的傳統精神,而這個傳統很快就要脫離她的掌控了。

「對於這個年輕的小夥子來說,這非常不錯,」她說,「他外表英俊,朝氣蓬勃,但是我不敢肯定,要是作為瓊的戀人來說,他是否會是一個合格的人選。」

索米斯碰了一下烤著金漆的蠟燭支架的邊緣。

「她會馴服他的,」索米斯說,他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指舔溼,然後在小球形的燈泡上擦拭了一下。「那是真古漆,現在你可買不到了。它在喬布森的拍賣行上可以拍出很高的價格。」他津津有味地說道,似乎他也感覺到自己正在取悅年長的姑母。他很少跟別人說自己的心裡話。「我不介意出錢把它買下來,」他補充道,「這件古漆物有所值,買它總還是合算的。」

「你在這些事情上可真精明,」安姑母說,「親愛的艾琳最近好嗎?」

索米斯的笑容消失了。

「她相當好,」他說,「她總是抱怨自己睡不著覺;其實她比我睡得還多。」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她的妻子望去,艾琳正在門口跟波辛尼說話。

安姑母嘆了一口氣。

「也許,」她說,「艾琳還是最好少跟瓊來往。瓊就是那個倔脾氣,我那親愛的孩子啊!」

索米斯臉紅了;他臉上的紅暈迅速漫過他凹陷的臉頰,然後便停留在兩眼之間了,這正是思緒混亂的一個印記。

「我不知道她從那個輕浮的小夥子身上看出了什麼。」他突然脫口而出,發現有人來了,便轉過頭去,繼續研究著這個蠟燭支架。

「他們和我說老喬裡恩又買了一套房子,」索米斯的父親在一旁說,「他肯定擁有大筆財富——他財富多得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們說他在蒙彼利埃廣場買的房子;那兒離索米斯家很近!他們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艾琳什麼都不跟我說!」

「房子位置極佳,離我家不到兩分鐘的路程,」斯威森說,「從我家可以直接坐馬車去俱樂部,也就八分鐘。」

「對福爾賽家族人來說,房子的位置極其重要,當然這很正常,因為福爾賽家族成功的全部秘訣就體現在房子上面。」

他們的父親是種田出身,十九世紀初期左右,從多塞特郡來到了這裡。

杜賽特·福爾賽大老闆,身邊的朋友都這樣稱呼他,以前他曾是一名石匠工,後來便逐漸成了建築工頭。

晚年時他搬到了倫敦,從此便一直在這裡搞房屋建築,一直到去世為止。死後他被葬在了海格特公墓。他給他的十個兒女留下了三萬多英鎊的遺產。老喬裡恩曾提到過他,說起來,他還是一個嚴厲而又粗俗的人,本身並沒有太多的優雅舉止。的確,福爾賽家族的第二代人都覺得他並沒有為自己的家族增光。他們在他性格里所發現的唯一一點貴族氣質就是他經常喝馬德拉白葡萄酒。

海斯特姑母是福爾賽家族史的權威,她曾這樣描述過他:「我不曾想起他以前做過什麼大事;起碼,自打我出生之後,他就沒做過。他是——呃,房子的主人,哦,親愛的。他頭髮的顏色跟你叔祖父斯威森的差不多;他體格相當健壯。他很高嗎?不——不是非常高。我記得他過去常喝馬德拉白葡萄酒。可以去問一下你的安姑母。他父親是幹什麼的?他——呃——在靠海的多塞特郡跟土地打交道。」

詹姆斯曾親自去了多塞特郡一趟,想看看他們家族發源的老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發現那裡有兩個舊農場,二輪的貨運馬車在淡紅色的土壤上留下了車轍,馬車走過的小道通向海邊的磨坊;灰色的小教堂有一堵拱柱樣式的外牆,還有一座更小更灰的小教堂。推動磨坊的水流汩汩地流進幾條小溪裡,許多豬也在河口邊覓食。一股煙霧籠罩在此處的景色上,福爾賽家族的祖先當初就是兩腳深陷泥潭,臉面向大海,每逢週日他們會怡然自得地去散步,幾百年來猶如一日。

不管怎樣,詹姆斯十分希望能得到一筆遺產,或者能在那裡發現某些珍貴的東西,可是他一無所獲地回到了城裡,併到處竭力掩飾他這次考察的失敗。

「沒有什麼特別的,」他說,「只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小地方,像山脈一樣古老……」

古老這個詞讓大家感到一絲安慰。老喬裡恩有時看上去非常誠實,他提到自己的祖先時會說:「自耕農,我認為不足掛齒。」然而他會把自耕農這三個字再重複一遍,好像這能給他安慰似的。

他們都混得非常好,福爾賽家族在人們看來是「很有地位的」。他們持有各式各樣的股票,不過除了蒂莫西之外,都沒有買公債,他們並不擔心購買三釐利息的公債,只不過是因為這樣做也掙不了幾個錢。他們收藏名畫,既然慈善機構對於他們生病的家僕也有點好處,那麼他們也會給它捐點錢。父親是造房子的,子孫們從他的身上繼承了某種天賦,似乎對房產特別在行。起初,也許福爾賽家族信奉某些原始教派,如今,他們自然而然地成了英國國教的信徒,同時他們也強迫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定期去倫敦上流社會的禮堂做禮拜。要是別人懷疑他們的基督教教徒身份,他們一定會為此感到驚訝和煩惱。他們當中有些人在教堂買下了位子,用最實際的行動來表達自己對基督教教義的敬意。

他們的住處環繞著這個公園,彼此之間還隔著一定的距離,就好像哨兵在那裡站崗一樣,恐怕這個公園就是倫敦的正中心,他們的慾望就在這裡,不會動搖,要是這份慾望一不小心從他們的手掌心溜走,那麼他們就會自認為比別人低一等。

老喬裡恩住在斯坦霍普門;詹姆斯住在公園巷;斯威森一個人住在海德公園華麗的橙色和藍色套間裡——他從來沒有結過婚,他也不會結婚——索米斯的房子離騎士橋不遠;羅傑一家住在王子花園。再說說海曼一家——海曼太太是一位已婚的福爾賽姊妹——她的房子高高地屹立在坎普登山上,就像一隻長頸鹿,它如此之高,仰望者看得脖子都痙攣了;尼古拉斯住在蘭僕林,那是一個寬敞的住處,他真是撿了一個大便宜;最後但也並非數不上的,是蒂莫西在貝斯沃特路的房子,在他的保護下,這裡還同時住著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

可是詹姆斯一直在沉思,這時他向老喬裡恩談起那套蒙彼利埃廣場房子的事,問他花費了多少。他自己最近這兩年來一直關注著這套房子,可是房價實在是太貴了。

老喬裡恩把他買房子的過程向詹姆斯一一敘述。

「還有二十二年嗎?」詹姆斯重複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房子——不過,你出價也太高了吧!」

老喬裡恩皺了一下眉頭。

「我並不想買那套房子,」詹姆斯趕忙說,「以如此高的價格買下那套房子並不合我的口味。索米斯對這套房子很瞭解——我想他也會跟你說你出的價太高了——他的建議還是值得聽取的。」

「我不想聽取他的建議,」老喬裡恩說,「我對他的建議絲毫不感興趣。」

「呃,」詹姆斯低聲嘟囔著說道,「你總是一意孤行,他的建議其實還是不錯的。告辭了!我們要坐馬車去惠靈漢姆。他們跟我說瓊準備起身去威爾士。那麼明天你就獨自一人在家了。明天你自己打算幹些什麼呢?最好還是來我們家一起吃晚飯吧!」

老喬裡恩謝絕了他的邀請。他把他們送到前門,看著他們進了一輛四輪四座大馬車,他眯著眼睛笑著看著他們,似乎已經忘掉了自己剛才的怒氣——詹姆斯太太面向著馬,她個子高高的,深褐色的頭髮看上去很莊嚴,艾琳坐在她的左邊——詹姆斯父子倒坐著,各自面對著他們的妻子,好像在期望著什麼似的。他們坐在彈簧墊子上來回晃動,一聲不吭,身體也隨著馬車搖晃起來,老喬裡恩就這樣看著他們在陽光下離去了。

在這段行程中,他們一言不發,是詹姆斯太太首先開了口。

「從來沒見過這麼一群奇怪的人?」

索米斯垂著眼皮看了她一下,點頭表示同意,同時他發現艾琳偷偷瞄了他一眼,她的雙眸裡流露出一種深不可測的神情,正是她平日裡慣有的神情。很可能福爾賽家族的每位成員在離開老喬裡恩舉辦的慶典之後,都會發表那樣的評論。

尼古拉斯和羅傑在福爾賽家族中分別排行第四和第五,他們是最後離開慶典的賓客,兩人一起沿著海德公園向普里德街的地鐵站走去。他們就像福爾賽家族中所有上了年紀的人一樣,都各自備有四輪馬車,無論如何,只要他們有辦法避免,就絕不乘坐街上的出租馬車。

那天天氣非常晴朗,正值六月中旬,海德公園的樹木都長得枝繁葉茂,然而這兄弟倆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此番美景,不過,這片景色卻使得他們的散步和談話格外輕鬆有趣。

「是的,」羅傑說,「她是個美貌的女子,索米斯的那個妻子。但我聽說他們相處得不是很融洽。」

羅傑有一個高高的額頭,在所有的福爾賽家族成員中,他是氣色最好的一個;一路走來,他那一雙淺灰色的眼睛不時地打量著沿街的房屋,時不時地他也會舉起手中的傘測量一下,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去測量一下房屋的高度。

「她沒有錢。」尼古拉斯回答道。

尼古拉斯娶了一位非常有錢的老婆,那時正值黃金時代,關於已婚婦女的財產法案還沒有頒佈,因此他便獨攬了那筆錢財。上天真是仁慈啊,正因如此,他才能好好地利用那筆錢。

「她父親是幹什麼的?」

「他們和我說,他父親名叫海倫,是一位教授。」

羅傑搖了搖頭。

「做教授的能有什麼錢。」他說。

「他們說她的外祖父是開水泥廠的。」

羅傑的臉上高興起來。

「但是他破產了。」尼古拉斯繼續說道。

「啊!」羅傑大叫道,「索米斯跟她要有麻煩了;你要記著我的話,索米斯會有麻煩的——她很有外國女人的那種做派。」

尼古拉斯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是個漂亮的女子。」他揮開馬路邊的一個清潔工。

「他是怎麼追上她的?」羅傑過了一會兒問道,「她的衣服肯定讓他花了不少錢!」

「安姐跟我說,」尼古拉斯回覆道,「他像瘋了似的追求她。她拒絕了他五次。我看得出,詹姆斯一直對他倆的婚姻不放心。」

「啊!」羅傑又說,「我為詹姆斯感到難過;他曾經跟達爾第發生過摩擦,那個女婿也讓他煩心。」羅傑舒展了一下,臉上明顯露出愉悅的神色。他把手中的傘搖擺到齊眼的高度,而且次數愈來愈多。尼古拉斯的臉上也顯得很高興。

「她臉色蒼白,不合我的胃口,」他說,「不過身材卻是很好的!」

羅傑沒有回答。

「我認為她很神氣!」他終於開口說了這麼一句——這在福爾賽家族的用語裡算得上是最高的讚美了。「我看那個小波辛尼也不會有什麼出息。伯基特飯店那邊的人說他是個藝術家——一心想改革英國的建築物;可是他根本弄不到錢!我很想聽聽蒂莫西對這件事的看法。」

兄弟倆進了地鐵車站。

「你去幾等車廂?我去二等。」

「我絕不去二等車廂,」尼古拉斯說,「保不準會染上什麼疾病呢。」

尼古拉斯買了一張去諾丁山門的一等坐票;羅傑買了一張去南肯辛頓的二等坐票。一分鐘後火車就來了,兩兄弟走進了各自的車廂。兄弟二人心裡都不痛快,覺得對方應該改變一下自己的習慣,多陪自己一會兒。他倆心中都憤憤不平;可是羅傑在心裡只是想到:

「尼克永遠是個頑固的傢伙!」

尼古拉斯也這樣自言自語:

「羅傑永遠都是個難相處的傢伙!」

福爾賽家族很少有人感情用事。在這個被他們征服而又融合進去的倫敦大城市中,他們哪兒還有時間去感情用事呢?

————————————————————

這種能力沒有貨幣價值,因此理應被福爾賽家族所忽視。

福爾賽家族的兩位老姑娘。

茱莉婭的簡稱。

她有點兒近視。

他把重音放在名字的第一個音節上,而以往只有短母音「o」被重讀。

當時政府發行的一種公債,年利息率為百分之三。

他曾經在公司幹過董事,那時他發了一筆大財,當然這是完全合法的。

他曾經在公司幹過董事,那時他發了一筆大財,當然這是完全合法的。

英國一城市名。

英國英格蘭北部約克郡城鎮。

加拿大西南部海港城市。

位於英國南部。

他五英尺五英寸高,臉上長滿斑。

羅傑是福爾賽家族中一位出眾的人物,他想讓他的四個兒子從事新的行業,並要將之付諸實踐。「要購置房產,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他常說,「除此之外,其他事我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