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破天驚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發生在伊麗莎白和李之間的事情像一副重擔全都壓在李的肩上。找到她七天之後、深潭邊再度相會之前,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副擔子千鈞重。從她開懷大笑、並且奚落他擔心她懷孕之後的安全那一刻起,這一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推到腦後沒有去想的那些事情,似乎都不言自明。這幾天,他滿腦子都是伊麗莎白,都是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她愛他,像他早就愛上她一樣,許多年前便一見鍾情。他本以為讓他痛苦的疑慮,見面以後就能煙消雲散,通過交談就可以找到問題的答案——肯定會有一個讓人欣慰的答案!但是,她對什麼答案都不感興趣。她看不出這樣的答案有什麼意義。她已經在他身上找到了答案,至於別的,她都覺得無所謂。

這次幽會前,他曾經下定決心不和伊麗莎白有肌膚之親,因為他想起,母親曾經對他說,性交對於伊麗莎白無異於宣判她死刑。他知道,問題不是出在性交,而是出在懷孕。母親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和亞歷山大一直沒有懷孕。但是,他們和中國貴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中國人不像歐洲人那樣無知。

可是,哦,不要為那向極樂之地的攀升搭一架平臺!她會原諒他的,因為他本不想那樣做,或者沒有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現在,他們不得不等待。可是,她從馬背滾到他懷裡。他看到了她,聞到了她,感覺到了她,品嚐到了她。她的力量壓垮了他,他無法抗拒……然後,當他提到懷孕的事兒,她居然哈哈大笑起來!

時間!為什麼過得這麼快?他們還沒來得及討論必須討論的問題,她就不得不翻身上馬,踏上回家的路。他們約定四天後,再來深潭相見。她求他早一點,但是他沒有讓步。他很清楚、她也應該清楚,他們走的這條路與災難相伴。李儘管不乏和女人交往的經驗,伊麗莎白卻是他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因此他不知道一心一意愛一個男人的女人是個什麼樣子,也不知道除了儲存心中那份愛,她們對別的都不關心、不在乎,甚至會硬起心腸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曾經想過,他們倆一定會像一個人一樣,盡最大的努力不讓亞歷山大傷心難過。可是,她對亞歷山大是否難過毫不在意。是的,她在乎多莉。也許只有多莉讓她舉棋不定。真正考慮亞歷山大的是李,他認為他們現在所做的事情是對亞歷山大的背叛,因為李的財富、事業、機會、前程都是他給的。他還是母親最親密的愛人。伊麗莎白只是怕亞歷山大。除此而外,什麼都不存在。

她騎馬而去,顯然深信,只要有必要,他們可以永遠保守這個秘密。她心裡藏著這個秘密,就像懷抱戰鬥中贏得的戰利品,對手是丈夫。對於李,亞歷山大和伊麗莎白漫長的婚姻外面,包裹著神秘的色彩。只有現在,他才充分認識到,其實連母親也沒有完全理解這一點。也許亞歷山大和他一樣,對這些事情也一無所知,因為這根「槓桿」的支點是伊麗莎白。

李沿著那條曲曲彎彎的小路,面對落日,向金羅斯走去。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沒有主意,腦子更亂。他只知道,他沒有那種口是心非、表裡不一、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本領,把和亞歷山大的妻子這種關係維持下去。整整一個星期,他一直以為,她會因為不謹慎無意之中在亞歷山大面前提到他而暴露他們的秘密。現在他意識到,她永遠不會。即使懷了孩子,挺著大肚子,也絕對不會出賣他,而是到死也保持沉默。

他走過井架,朝井架下幹活兒的工人們招了招手。可是,剛剛浮現在腦海裡的這個想法讓他突然停下腳步。哦,天哪!不,不,不!他決不能對亞歷山大做這樣的事!他知道他的故事。那是在君士坦丁堡一家小小的咖啡屋,亞歷山大對他講起,他母親有個情人,她拒絕說出他的名字。丈夫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顯然不能讓歷史的車輪轉一圈再回到原地。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就已經夠糟的了,重複歷史更讓人無法忍受。讓一個心高氣傲的人蒙受這樣的屈辱,讓他一生的奮鬥成果付諸東流,把名義父親的命運強加到亞歷山大的頭上!不,不,不!簡直無法想象!

他走進飯店的時候,茹貝正在焦急地等他,但是她沒有把焦急寫在臉上,雖然一雙眼睛不無疑問地看著他,嘴角還掛著微笑。

「你上哪兒去了?礦上一直打電話找你。」

「我到山上檢視通風道來著。」

「這重要嗎?」

「哦,媽媽,虧你還是天啟公司的董事呢!當然重要。亞歷山大正在計劃一次大爆炸,一號隧道的老礦脈已經挖完了。他說,再往裡二十英尺還有另外一條礦脈。你知道他的鼻子嗅得出哪兒有黃金。」

「哼!他的鼻子,嗅黃金!」茹貝哼著鼻子說,「他或許還會邁達斯的點金術呢!可是他忘了邁達斯國王是因為連他要吃的東西都變成黃金而餓死的。」然而現在她心裡想的根本不是什麼點金術。她在想,我的兒子臉色怎麼那麼難看。她知道,這件風流事像一條繩索套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我得找伊麗莎白,讓她說出真情。「吃晚飯嗎?」她問道。

「謝謝,我不餓。」

不對,你飢腸轆轆,想吃到另外一個男人嘴裡那塊肥肉。現在還被這飢渴困擾嗎?這就是你為什麼受折磨的原因嗎?我的玉貓。她不能冒險懷孕,所以你正在經歷的只能是無法解除的飢餓。我可憐的李。

李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屋子不大,因為他的個人物品不多,無非是四季的衣服,幾百冊珍愛的圖書,別的都無所謂。還有亞歷山大、茹貝和孫的照片。沒有伊麗莎白的。

他目無所視,在扶手椅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電話機跟前。

「我是李,艾吉,請接亞歷山大爵士。」沒有必要告訴艾吉他在哪兒。她對他的行蹤瞭如指掌。就像她知道x正在y家吃晚飯,z在體育場訓練新買來的那條狗,m在杜博看望他的媽媽,r因為拉肚子,正在上廁所。艾吉是金羅斯電話網中心的蜘蛛。

「亞歷山大,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要私下裡和你談一件事情,越快越好。」

「私下裡談一件私事兒?」

「沒錯兒。」

「明天上午在井架下面。十一點,好嗎?」

「好的,我準時在那兒等你。」

木已成舟。李坐回到椅子上,為他的告別而哭泣。不是告別伊麗莎白——亞歷山大也許會同意和她離婚,甚至同意把多莉給她。不,李是為亞歷山大而哭泣。明天早晨之後,他們再也不會見面。這一次決裂將殘酷而徹底,因為誰都找不出一個折中的辦法。媽媽將怎樣左右為難!不管怎麼說,他必須儘快敲定,她至少不會因為這件事情產生的反響而受苦。

亞歷山大乘索道車來到井架。李走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四號。太長、太難熬的夏天之後,一個田園詩般的仲秋之日。剛剛被一場透雨洗刷過、散發著清新氣味的叢林裡,微風習習,送來陣陣芳香。陽光格外柔和,幾團白雲好像迷了路似的在遼遠的天空飄浮。

這個時間,井架下沒有什麼人。亞歷山大站在一臺蒸汽機帶動的體積龐大的空氣壓縮機旁邊。因為煙霧大,產生的有害氣體太多,這臺機器沒法兒放到礦井裡。他把手鑽換成氣動液壓衝擊鑽,鑽安放炸藥的孔洞,把洋鎬換成氣動液壓衝擊錘,開鑿巖石。他不得不為這些以空氣為動力的機器設計輸送壓縮空氣的裝置。這套裝置離壓縮機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英里遠。很粗的鋼管鑲嵌在一條通道里,把壓縮過的空氣送入一個直徑六英尺、長十二英尺的圓柱形鋼罐裡。鋼罐安裝在坑道口,然後由若干條鋼管分送到鑽機和汽錘。

不管怎麼說,打眼兒放炮不是每天都做的工作,也不可能同時在兩條隧道里進行。亞歷山大想用電力帶動空氣壓縮機,不過這是以後的事兒,等電動馬達供應充足時才能提到議事日程。眼下只能使用蒸汽機,因此壓縮機即使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機器,也是最大的機器之一。

「你的私事兒等等再談。」亞歷山大一見面就對他這樣說,「我得再到一號坑道看一看。」

他們乘坐升降機罐籠下到一百五十英尺以下寬闊的主巷道。電燈把巷道照得通亮,正在幹活兒的工人秩序井然,把鐵軌上裝滿礦石的小槽車推到隧道出口那邊,出口下面有一個五十英尺落差的主平峒,停放著大槽車。小槽車推到平臺邊緣時被一根槓桿撬翻,礦石倒進下面的大槽車。主平峒外面的發動機用鋼絲索把大槽車拖出去,掛到機車上面,拉到選礦廠和粉碎車間。巷道里粉塵飛揚。如果沒有粉塵,這裡的空氣還算新鮮,因為有電扇可以通風。這條主巷道一端不通,周圍四分之三的坑道壁都有向大山深處掘進的隧道。有的一直向前,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新開的隧道又分出許多條支巷。

他們一起走進一號坑道。這是最早的、採掘量最大的一條巷道。電燈照亮了腳下的路。因為已經停止開採,他們連一個人也沒有碰見。這是典型的「亞歷山大式」的巷道——安全第一。巷道里支著許多非常結實的柱子,儘管李知道,這裡的地質結構是花崗岩,沒有多少雜砂岩,坍塌的可能性極小。

他們走了一千英尺,寂靜中只有靴子踏濺泥水的聲音和大山擠壓出來的水一成不變的滴答聲。這個季節水不可能凍成冰,因而不可能像禊子一樣,崩裂岩層。也就是說,只有爆破才能使岩石大面積坍塌。爆破是礦山所有活計裡最精細的技術活兒,因此,遇到大的爆破任務或者非同尋常的爆破,亞歷山大總是親自出馬。

他們終於走到一號坑道末端,看到為這一次爆破做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繞線上軸上的絕緣電線放在地上,三腳架上放著一把英格索爾風鑽,旁邊是空氣壓縮機通過來的最後一截鋼管和一盒子工具。炸藥和雷管要在實施爆破前才送來,然後派專人看管。炸藥存放在水泥倉庫裡,共有四把鑰匙,分別由亞歷山大、李、薩默斯和爆破監察員普倫蒂斯保管。

「這次爆破有點試驗的性質。」亞歷山大說。他們倆摸著光滑的巖壁,就像愛撫著女人的肌膚。明亮的燈光把每一條巖縫都照得一清二楚。「至少二十英尺之內沒有黃金,所以我想炸下比平常更多的岩石。從這條巖縫中間開始,然後呈環形引爆其餘爆破點。每一組都串聯起來,連續爆炸。我自己鑽孔。」

李聽不太懂。關於爆破,沒有一個人比亞歷山大更精通,不過他不太願意和別人合作。

「你打算炸下多少石頭?」李問。他不寒而慄,彷彿一股涼氣順著脊柱流遍全身。

「好多噸。」

「如果是別人,我會堅決阻止。可是在你面前,我不敢班門弄斧。」

「你當然不可以。」

「可是,你有把握嗎?你沒和我研究過。」

「這是親愛的‘老一號’,她喜歡我,這個蕩婦。」

他們迴轉身,向主巷道走去。

「你打算什麼時候爆破?」

「明天。如果天氣和今天一樣好,沒有風影響通風井的工作。」他朝一個罐籠打了個手勢。「上還是下?」

「上。」

不能再拖延了。李喘了一口粗氣,嚥了口唾沫,潤潤嗓子,準備說話。夜裡,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背了不下一千次,左右推敲,一次又一次排演一生最重要的講話。

「好了,你要談什麼私事兒呢?」亞歷山大興致勃勃地問。

帶動空氣壓縮機的蒸汽機足可以帶動一個火車頭,因此在把壓縮過的空氣輸入坑道里的圓柱鋼罐和管線時,發出很大的響聲。稍遠一點,井架發動機的聲音比較小,一個燒火工拄著滿是汙垢的鐵鍬站在那兒,另外一個人檢視儀表。

「到那兒去吧。」李說,領亞歷山大走到一塊巨大的石灰石旁邊,遠離了發動機、井架和那兩個值班員。沒有可以坐的地方,他只好蹲下,亞歷山大也蹲了下來。

地上有一片樹葉,李撿起來好像看樹葉的葉脈,然後慢慢撕碎,結果事先準備好的話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只好再一句一句想出來。

「我一直愛你勝過愛我的父親,亞歷山大,可我背叛了你。」他說,撕碎那片樹葉,「雖然不是事先謀劃好的背叛,但也還是背叛。我無法忍受靠撒謊過日子的生活。我必須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亞歷山大問道。他非常平靜,似乎李要告訴他的只是盜用了一點公款,或者別的什麼小錯。

樹葉沒有了,李抬起一雙溢滿淚水的眼睛,看著亞歷山大的臉,嘴唇翕動著,說不出話來。「我愛上了伊麗莎白。八天前,我在暴風雨中找到她的時候,我……我背叛了你。」

一種難以言傳的表情在那雙黑眼睛裡稍縱即逝,然後就變得呆滯,沒有一點兒光澤。亞歷山大面不改色,也沒有說話。彷彿過了許久許久,他就那樣蹲在落定的塵埃之上,手腕放在膝蓋上,一雙手像李在開口說話之前那樣,隨隨便便耷拉著。

「為你的誠實,我謝謝你。」他終於說。

曾經把亞歷山大吸引到一個八歲孩子身邊的尊嚴與高貴仍然是李人格的核心。這個核心不允許他說一大堆表示歉意的話,或者為辯明自己無罪、申明自己清白沒完沒了地解釋。而一個品格稍差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如果他敢鼓起勇氣向亞歷山大這樣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坦白自己的過錯的話。

「把這一切都告訴你,比靠撒謊過日子輕鬆得多。」李說,「責任在我,不在伊麗莎白。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悲痛欲絕,幾乎不是她自己。可是,事情就那麼發生了。昨天又發生了。伊麗莎白相信她愛我。」

「她為什麼不能呢?」亞歷山大問道,「她選擇了你。」

「可是不能這樣。我知道。所以,昨天我本應該和她一刀兩斷。可是,我沒有。我不能。」

「她知道你要告訴我這些嗎?」

「不知道。」

「你母親知道嗎?」

「不知道。」

「這麼說,是你我的秘密了?」

「是的。」

「可憐的伊麗莎白。」亞歷山大嘆了一口氣說,「你愛她多長時間了?」

「從我十七歲時起。」

「這就是你為什麼怕回金羅斯的原因。為什麼突然從地圖上消失的原因。」

「是的。不過你一定明白,我從來沒有真的想做什麼。我一直深深地愛著你,不願意傷害你。但是,這件事情在我毫無防備、她也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發生了。當時她沒有條件拒絕。我是乘她不備得到了她。」

「這就是勝利,」亞歷山大乾巴巴地說,「我從來沒能乘她不備得到她。那天夜裡,如果發現她的是我,她一定立刻提高警懾。這就是伊麗莎白和我之間的故事。我和一個失去生命活力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個幽靈。我很高興,她的生命之火沒有熄滅。」

他是一個高尚的、堅定果敢、永不退縮的人。他以這樣的人格接受了這件事情,李對自己說。而這隻能讓他更加痛苦。他一定深受傷害,極其痛苦,但是亞歷山大不準備表現出來。

「不管怎麼說,」李說,「我已經將她置於危險之中。她不能懷孕,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無法剋制自己。昨天,我本來是去和她說說話,只想說說話,可是,一切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我和她說到懷孕的危險時,她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

「是的。她不相信會有任何危險。」

「也許真的沒有。」亞歷山大站起身,向李伸出一隻手,「來,我們走一會兒。我想到那邊,標明一號坑道盡頭的那座巖架上待一會兒。我喜歡那兒。我的靈魂,或者說精神,或者隨你稱之為什麼,都和這座金山相連。」

在那兩個操縱發動機的工人眼裡,他們就是他們——礦山的主人,正在認真探討礦山未來的發展,給所有僱員都將帶來巨大的利益。

「我不能撒謊。」李又說。兩個人來到那座巖架,在兩塊巨石上坐下。

「你太高尚了,孩子。這也正是你的麻煩。她卻可以高高興興地靠撒謊過日子,對嗎?」

「說實話,她並不是生性愛欺騙別人,」李吃力地說,「我想是因為她多年來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得已而為之。她那麼害怕你發現這件事情。哦,她非常清楚你的善良,也知道你對她很尊重,可是依然怕你。在我看來,這真是難解之謎。」

「對於我,也是個難解之謎。」亞歷山大說,撫摸著那塊巨巖光滑的表面。「我是魔鬼撒旦的化身。」

「對不起,什麼意思?」

「伊麗莎白是兩個被扭曲了的壞老頭的犧牲品。他們都死了,但是他們的影響將陪伴她一生。我只是她人生之旅的一個小站。我讓她給我生孩子,給她房子住,給她飯吃。我還有你的母親,我到死都深深地愛著她。伊麗莎白對這件事情一清二楚。親愛的李,我們不能強迫別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我花了五十五年才明白這個道理。因為許多原因,我不想走進伊麗莎白的內心。她無法容忍我。男女之事也是這樣。如果我碰碰她,她的肌膚都要收縮。如果說,我曾經愛過她,好多年前,就不再愛了。」他說的不是真話。他想盡量讓李心裡好受點。「過去,我一直以為,從一開始我就愛她,但是也許我只是愛自己那種想法——如果她愛我,我們會怎樣相濡以沫。她是剛剛愛上你嗎?」

「她說不是。」李回答道。他討厭這種超然冷漠、不動聲色、沒有感情色彩的談話。他想讓——他需要!——對方朝他咆哮,打他,踢他。什麼都可以,只要不是這樣!

「這麼說,你們倆都受苦了。但是,你一直對我忠心耿耿。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一切都結束了,亞歷山大。我已經做好充分準備。」

「你是說,你已經打點好行裝?」

「可以這麼比喻。」

「伊麗莎白呢?難道你打算讓她和一個她無法容忍的人再在一起生活若干年?」

「這取決於你。她不會帶走多莉。小多莉是你唯一的外孫女。法院會把她判給你的——如果伊麗莎白能揹著通姦的罪名面對法官。」

「通姦是要求離婚唯一恰當的理由。家庭暴力也是,但是很少被人們運用。因為許多法官自己在家就打老婆。她可以以我和茹貝通姦為理由要求離婚。」

「這看起來不是妙極了嗎?澳大利亞最著名的企業家的前妻嫁了他前夫情婦的兒子——一個混血的中國人。新聞媒體可要敲鑼打鼓熱鬧一番了。」

「如果她對你的愛足可以讓她這樣做,就做吧。」

「她對我的愛是足可以讓她這樣做的。可是醜聞會與我們久久相伴,除非我們移居海外。也許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是我需要你留在這兒,李,不是國外。」

「那就沒辦法了!」李十分沮喪地大聲說。

亞歷山大換了個角度:「你能斷定她不知道你來見我嗎?」

「能。她把自己封閉在新的秘密天地,覺得很幸福。」

「你能斷定茹貝也不知道嗎?」

「能。我習慣於和她無所不談,包括對伊麗莎白的愛。很難有比她更善解人意、精明老練的女人。但是我沒有對她講最新的進展。她和伊麗莎白一樣,有守口如瓶的本事。可是,我……我對她難以啟齒。」

亞歷山大抬起頭,直視李的眼睛。「我需要時間想一想。」他說,「向我保證,不對任何人提起你和我談過這件事情,包括茹貝和伊麗莎白。」

李從石頭上站起來,伸出手:「以我的榮譽向你保證,亞歷山大。」

「那麼,一言為定。明天,爆破之後,我給你答覆。你來嗎?」

「如果你希望我到場,我當然去。」

「我當然希望。薩默斯笨手笨腳,普倫蒂斯讓人討厭。搞爆破他是把好手,可是我爆破的時候,他就像個蹦豆,蹦來蹦去,礙手礙腳。」

「我明白。」李輕聲說。

「我知道你明白。只是你的訊息讓我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感謝你的真誠,李,非常感謝。我知道,我沒有錯看你。我想為一八九〇年我那樣粗暴地對待你表示歉意。那時候我太狂妄了,不知天高地厚。」他跺了跺腳,那聲音聽起來有點空洞。「現在,我又找到自己的位置。沒有一個人能找到比你更忠誠、更能幹的副手。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位優秀的老總。」他清了清嗓子,看起來臉色有點難看。「我離題了。這個題就是我必須想出讓你得到伊麗莎白自由之身的萬全之計。」

「我想,這不可能,亞歷山大。」

「沒有不可能的事情。明天早上八點,到主巷道。那時候我也許還在一號坑道。但是你不要進去。這是裝炸藥的人的命令。」

他轉身朝索道車走去,李走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突然,亞歷山大喊了一聲:「李!」

李停下腳步,迴轉身看著他。

「今天是多莉的生日。下午四點在家裡慶祝。」

我把多莉的生日忘了,李想,覺得很疲倦。因為下午四點要為她慶祝生日,所以穿了一套深色套裝。他沒有穿晚禮服,儘管生日聚會之後,大人們肯定要留下吃晚飯。康斯坦斯·丟伊也會到場。

他正好碰到茹貝從她的房間出來,沿著走廊款款而來。她可真漂亮!她的身材越發好看了——如果有這種可能的話——比他童年時代的媽媽瘦了一點。那時候,豐滿性感的身材很時髦,男人們自然而然喜歡這樣的女人。她的裙子是用法國縐綢做的,顏色碧綠像她那雙眼睛。緊身胸衣和肩部寬敞肘部收小的羊腿形袖子鑲著粉紅色錦緞邊。裙子齊膝的下襬呈鋸齒狀,下面鑲著好看的流蘇。粉紅色襯裙長及地面,小羊皮手套也是粉紅色。一頂帽簷捲曲的綠色小帽扣在金紅色頭髮上,前面插著一朵粉紅色的玫瑰。

「你真是秀色可餐。」他說,閉著眼睛吻媽媽凝脂般的面頰,嗅梔子花的香氣。

她咯咯咯地笑著:「但願亞歷山大也這樣想。」

「你不該對兒子說這種話。」

「哦,你至少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對你的‘極樂鳥’這是吉兆。」

「我的‘極樂鳥’只喜歡珠寶、鑽石。」

他們乘索道車上山之後,看到亞歷山大、伊麗莎白和康斯坦斯已經聚在小小的餐廳。餐廳裡裝飾著五顏六色的綵帶。每個人都要戴一頂為這次聚會特製的帽子。帽子是康斯坦斯從巴瑟斯特特意買來的。那兒有一位有膽有識的中國店老闆利用中國技術造非常薄的彩色紙。他賣五彩紙帶、聚會用的帽子、精緻的紙檯布、餐巾紙和漂亮的禮品包裝紙。

牡丹找個藉口把多莉領進餐廳的時候,大家齊聲歡呼,祝賀她生日快樂,紛紛把禮物送到她面前。多莉十分快樂,但這也是一個略嫌淒涼的生日聚會。因為多莉連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孩子也不認識。該給一個七歲的孩子什麼禮物呢?李送給她一個俄羅斯套娃,「套娃」裡的娃娃越往裡越小。茹貝送給她一個德國瓷娃娃。瓷娃娃的胳膊和腿都有關節,可以活動,身上穿著最時髦的衣服,頭髮是真的,藍眼睛周圍的睫毛也是真的,紅紅的嘴唇半張著,露出牙齒和舌頭,而且一推,舌頭就會動。亞歷山大送給她一輛有三個輪子的童車。伊麗莎白送給她一條心心相連的金手鍊,手鍊上綴著一塊象徵吉祥的金馬蹄鐵。康斯坦斯送給她一大盒糖果。

多莉吹滅蛋糕上插的七支蠟燭。蛋糕很漂亮,是張親手做的,上面塗著一層粉紅色的糖霜,那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做完遊戲,到馬廄裡看了送給多莉的主要禮物——設得蘭矮種馬之後,大家都回到客廳。「吃這麼多甜食,夜裡她肯定得難受。」康斯坦斯說。

「沒關係,」伊麗莎白說,「她要是真的因為甜食吃多了難受的話,牡丹會給她服一劑洪琦的湯藥,她會安安穩穩睡個好覺。」

亞歷山大絕對看不出他的妻子另有隱情,李想。她那凝視的目光總是「恰到好處」地落在他身上,不讓人看出破綻。

晚宴比平常簡便了一些,生日蛋糕和小巧的三明治算不上什麼稀罕物。主菜剛撤,亞歷山大就站起身來。

「請原諒,我要到礦井去一趟,還有點活兒要幹。」

「我和你一起去吧,可以幫你點忙。」李自告奮勇。

「謝謝,這是我的活兒。別人插不上手,只能我一個人做。」

「連薩默斯也派不上用場?」李問道。

「連薩默斯也派不上用場。」

「他可憐的妻子怎麼樣了?」康斯坦斯問。

「瘋瘋癲癲,不過身體出奇的好。」

「真是個麻煩事兒。」

「沒錯兒。」亞歷山大說,消失在房門那邊。

李的坦白真如晴天霹靂。儘管亞歷山大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如翻江倒海。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伊麗莎白會愛上李。李對他講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心裡不由得想,她的品位還很高。李是個非常誠實、非常體面的男人。他不曾提起亞歷山大的母親和她的秘密,儘管這件事情顯然震撼了他的心靈。人們都說,愛情是盲目的,但是李很清醒,清醒得足以看到伊麗莎白喜歡保守秘密。如果他們真的有了孩子,李又什麼都不說的話,伊麗莎白至死也不會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她是一個被秘密包裹起來的人。這是因為,小時候說真話被無情地懲罰,勇於承認錯誤不被看作為人誠實的美德,得不到讚賞。漸漸地,她學會了不直抒胸臆,學會了保密,甚至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而他,亞歷山大,連朋友也沒能和她交上。只是忙著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披金戴銀,珠寶纏身,忙著把她訓練成豪華府邸的女主人。他和她談話的時候,就像老師給學生講課,而且那些「科目」遠遠超出她的理解範圍——地質學、採礦學、他的遠大抱負。讓他們未來的兒子們分享他創造的財富。至於這座山崖是二疊紀的,那塊沉積岩是志留紀的,和她有什麼關係?可是,在去金羅斯的路上,他跟她談的就是這些。不是能引起她共鳴的東西,而是他喜愛的東西。哦,讓時鐘倒轉!倘若那時候,他知道老默裡就是按他的模樣畫的魔鬼撒旦就好了!新婚之夜,她毫無準備,即使有人告訴過她那方面的「技巧」,也還是一無所知。蘇格蘭的農村姑娘那麼封閉、那麼無知。關於性的描述——也許出自哪位憎惡世人的娼婦之口——和「幹那事兒」之間,還有一條鴻溝,只有經過長時間的準備,才能架起一座橋樑。

他卻懶得做什麼準備,沒有溫情脈脈地向她求愛,而是趴到她身上就幹,彷彿那是一座準備挖掘的金礦。本來兩個人應該在一個溫馨、安謐的環境吃幾次飯,聊聊天;應該送上一束鮮花,而不是珠寶鑽石;應該在得到她允許之後,滿懷熱情地親吻她;應該慢慢喚醒她心中的激情,從而使她日後更容易接受更親密的行為。可是沒有!偉大的亞歷山大·金羅斯沒有做任何努力!和她見面之後,第二天就結婚。在教堂裡親了一下之後,就爬上她的床。這一切只能在她眼裡證明他與動物無異。一個錯誤接著一個錯誤。這就是他和伊麗莎白之間的故事。而茹貝對他一直有著更為重要的意義。

但是,只是在伊麗莎白失蹤之後,他才明白自己都對她做了些什麼。他感到痛苦,失望。她沒有機會為自己選擇愛情。

難怪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難怪她懷了我的孩子就生病。她不希望我成為她們的父親,即使那時候她還沒有找到意中人。現在,我知道了她和李的事,我敢斷定,即使這把年紀,她也能懷孕,而且不會有任何麻煩。我很高興,今天之前,對李有了一個徹底的瞭解!對於她,他完美無缺。

一號坑道是完全屬於他的「庇護所」。工人們午夜時分才換班,現在在五號坑道和七號坑道幹活兒。大家都知道他在一號坑道。除非他叫什麼人過來,這裡只有他自己。

空氣壓縮機工作得相當好,雖然距離很遠,還是把足夠的氣壓送到礦井。他很高興,這把英格索爾風鑽使用起來得心應手。鑽頭幾乎是新的,鑽起來既平穩又快。

這些填裝炸藥的孔洞,他打算鑽十二英尺深,位置幾天前就已經畫好。因此,他拒絕李來幫忙。李會問這問那——他知道得太多了。不管怎麼說,他不需要幫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可以幹得又快又好。第一個孔打到十一英尺的時候,碰到一條巖縫。他的判斷沒錯兒。這兒有一個斷層!他繼續鑽,每一次都在大約十一英尺的地方碰到斷層。他一邊鑽,一邊想。

我的一生是輝煌的一生!我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這一點!我有成功的秘訣,那就是努力工作,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勃勃雄心實現奮鬥目標。從黃金到橡膠,我的投資一步也沒有走錯。如果說,我也有過失敗的話,問題出在個人生活。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身穿禮服的時候,看起來何等地氣宇軒昂!哦,我曾經怎樣沾沾自喜!一次又一次的勝利,旅遊、冒險、儲存在英格蘭銀行成堆的黃金、享受比別人提前一代建起模範城的喜悅。對所有官員的價碼心知肚明,受用著花錢買通他們——那些貪婪的傻瓜——的快樂。如果花錢就能買一個人供你驅使,還在乎錢嗎?是的,我有著五十五年輝煌的人生。

他停下來,在額頭上圍了一塊大手帕,然後繼續鑽孔,鑽頭鑽下去準確、順暢。

這場婚姻雖然給伊麗莎白帶來很大痛苦,她卻給他生下一個才華橫溢的女兒。如果內爾不再出什麼新花樣,一定可以在自己選擇的領域作出卓越的貢獻。他已經注意到,內爾是個利他主義者。這是從她母親身上繼承來的。唯一沒有實現的目標,就是沒有兒子,沒有一個與自己一脈相承的繼承人。他不應該從蘇格蘭娶個新娘。他應該娶茹貝,她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她乳房豐滿、性慾旺盛,一直緊緊地抓著他的心。但他愛她,不只是因為她乳房豐滿、性慾旺盛。他愛她,因為她時時閃爍著智慧的火花,因為她敏銳的觀察力、她的幽默感和對生活巨大的熱情。茹貝,真是萬里挑一。但是,他也辜負了她,就像辜負了伊麗莎白。這一切讓他感到巨大的痛苦。愛兩個人,辜負了兩個人。

他欠伊麗莎白的太多,現在是償還的時候了。愛她卻不能讓她快樂,是不可寬赦的罪過。茹貝至少過得快樂。李對於伊麗莎白來說堪稱完美,可是他能適應她那種喜歡隱秘的性格嗎?他深深地愛著她,然而那是一種中世紀的愛,一種保持自己尊嚴和體面的愛,一種謙謙君子苦苦渴望的愛。他能順應這種從無望到希望實現的變化嗎?將要與他共同生活的伊麗莎白就是他追求了十七年的那個夢中情人嗎?亞歷山大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孫浮現在他腦海之中。真是個好老孫!誰也無法找到比他更好的合作伙伴,一起建立如此偉大的事業。李的榮譽感當然是從他身上繼承來的。奇怪的是,身為父親的孫並沒有親自教育他這個混血的兒子,對他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孫那幾個完全是中國血統的兒子比他更「西化」,因為他們從小接受完全不同的教育。亞歷山大認為,李獲得了最大的利益。殖民地實現聯邦制之後,中國人的日子會很不好過。不過,亞歷山大相信,已經在澳大利亞居住的中國人,會繼續居住下去。忽略、蔑視非白人世界的頭腦與才華,真是愚蠢至極!

安娜好像專門為了折磨人才來到這個世界,折磨夠了悄然而去。她和玉、山姆·歐唐尼爾、西奧多拉·詹金斯糾纏在一起,搞得一團糟。西奧多拉是愛可以毀掉人一生的極好的例證。這個愚蠢的女人已經離開金羅斯,住到巴瑟斯特,靠給人家縫縫補補、教教鋼琴,過著赤貧的生活。僅僅因為她不願意承認她那位可愛的幫工真的幹過傷天害理的事情。還有玉,吊在絞索上那個小小的、黑色的軀體。她的骨灰滲透到山姆·歐唐尼爾廉價的棺材裡。孫這個主意真高明。這一場豪雨過後,山姆·歐唐尼爾腐朽的屍骨一定已經被殺他的人織成的「大網」包裹得嚴嚴實實。

該如何理解安娜?可憐的、無辜的小東西。就像一大塊嘎吱嘎吱墜入谷底的冰,一場不可避免、殘酷無情的悲劇。僅這一件事情,他就欠下伊麗莎白還不清的債。她是首當其衝的受難者。啊,他一定要給她機會,他祈求為時未晚。李到死也是她的人,但是一旦擁有他,她還會那樣愛他嗎?他會怠慢她、限制她嗎?不,他應該不會,如果她能給他生幾個孩子的話。他們將是她打心眼兒裡想要的孩子。不知道有沒有一個長得像茹貝?我真希望有。

孔鑽好了,亞歷山大邁著沉重的步子向隧道口走去。薩默斯剛剛推來一輛四輪臺車,車上放著一箱炸藥、火棉、鉑絲和雷管。時間過得真快!亞歷山大想,看了看錶。時針指向六點半。鑽孔用了九個小時。對於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已經很不錯了。

「你在便條上寫的是,要一箱子裝藥量百分之六十的炸藥,亞歷山大爵士,是不是太多了?」

「是太多了,薩默斯。不過,我可不喜歡開了箱子的炸藥。來,讓我看一看。」他撬開炸藥箱結實的木頭蓋子,凝視著一排排整整齊齊擺放著的棕色炸藥筒,拿起一個摸了摸,聞了聞,點點頭。「不錯。我推進去。」

「在爆破方面我還不至於是個大笨蛋吧?」薩默斯悶悶不樂地說,推起臺車。

亞歷山大攔住他:「謝謝,薩默斯,我自己來。」

「英格索爾風鑽怎麼辦?誰來拆除風管?」

「我自己拆。」

「你不能,亞歷山大爵士,真的不能。」

「你是說我老了?」亞歷山大咧嘴笑了笑,推起臺車。

薩默斯站在那兒呆呆地看著他在燈光明亮的隧道里越走越遠,直到拐了個彎,消失在隧道那邊。

亞歷山大又回到一號坑道,拿出一筒威力巨大的炸藥,用一把鋒利的小刀切開一頭的包裝,輕輕鬆鬆塞進孔洞,然後,拿起一根很長的搗棒,把炸藥筒捅到和巖縫相連的地方。然後再塞進去一個,又一個,第四個……他手腳麻利,越幹越快,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他在這筒炸藥末端安上雷酸隸雷管,把火棉墊上的鈾絲接到兩個接線的端子上,塞到最後一個孔裡。

汗水順著額頭流下,因為用力,肌肉一鼓一鼓。他按要求裝好炸藥,每一個孔洞都拉出一條長長的導線,直到一百五十七筒炸藥都在巖面上安裝好。每一筒裡都裝著百分之六十的硝化甘油。然後,把每一根導線都刮掉六英寸長的絕緣皮,擰成一股。再把導線另一端的絕緣皮也刮掉,過一會兒,就全都拉回到主巷道,接到起爆器的端子上。啊,好了,一切就緒!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活兒,點了點頭。

纏繞線上軸上的電線在他前面滾動,他踢著線軸,走過潮溼的坑道,回到主巷道。薩默斯、李和普倫蒂斯正在等他。普倫蒂斯把導線拿到起爆器跟前,彎下腰準備接線。亞歷山大從他手裡拿過電線,刮掉絕緣皮,親自接線。真是個剛愎自用、自以為是的傢伙!普倫蒂斯心裡想。什麼事都要自己幹,好像別人都幹不了。

「親愛的‘老一號’要大地開花了。」亞歷山大說,面帶微笑看著大家。他看起來筋疲力盡、髒兮兮的,但是喜氣洋洋。

普倫蒂斯吹響哨子,告訴人們,馬上就要起爆。哨聲過後,亞歷山大旋轉起爆器的旋鈕,電錶顯示電流已經開始流動。他們站在那兒,兩手捂著耳朵。其他四十個人也都捂著耳朵。可是沒有爆炸。一號坑道的電燈已經斷電,漆黑一片,像個無底洞。

「該死!」亞歷山大說,「哪兒的線斷了。」

「等一下!」李大聲說,「亞歷山大,等一下!也許是滯火。」

亞歷山大把旋鈕轉回到關閉的位置,電錶指標指向零。「我去接好。」他說,拿起一盞燈,向隧道走去。「這是我的任務。你們都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聽清沒有?」

他面帶微笑,大步流星向一號坑道走去,渾身充滿力量和決心。有一點,他身後的人們一無所知,那就是電流還在流動。他在終端連了條分路,即使起爆器的旋鈕旋轉到關閉的位置,仍然有電。這股電流「繞開」電錶,因此電錶顯示為零。

兩條導線躺在地上,裸露著的銅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他把燈放在地上,兩隻手,一手抓起一條。

「到目前為止,活得還算體面。」他說,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喜悅將兩條導線連在一起。

頓時,整個隧道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因為距離巖面十一英尺有一條裂縫,炸藥的巨大威力將整個斷層崩裂,大塊大塊的岩石飛出足足三百碼遠,整座大山好像要塌下來一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過後,嘩嘩啦啦的碎裂聲鋪天蓋地,大團大團的煙塵滾滾而來,向上通過豎井從井架噴發,向下衝進槽車行駛的隧道,從平峒洩出。主巷道里的人像開水鍋裡的水泡,在氣浪中東倒西歪、搖來晃去。爆炸聲在金羅斯城聽得一清二楚,在山頂之上也隱約可聞。稍稍安靜下來之後,李從地上爬起來,雖然耳朵震得嗡嗡響,但是看到主巷道安然無恙。礦井外面,警報聲四起,人們從城裡潮水般湧來。哦,耶穌基督,但願不是冒頂!誰死了?有多少條隧道和豎井被岩石掩埋?

第一件事情是查明現在是否安全。李、幾位採礦工程師和技術主管分頭檢查。他們發現除了一號坑道坍塌之外,其他地方毫髮無損。橫樑連一條裂縫也沒有,帆布連一個口子也沒有撕開,槽車軌道連一個螺絲也沒有脫落。爆炸的巨大威力嚴格限制在一號坑道。

真是個天才,李想。他和薩默斯儘可能向一號坑道深入,但是原先一千英尺長的巷道現在只剩下九十英尺。亞歷山大的炸藥安放得非常高明,在最小的空間,發揮了最大的威力。除了他最初挖掘的這條隧道,天啟礦井沒有受到任何損失。他曾經說:「這是親愛的‘老一號’,她喜歡我,這個蕩婦。」

薩默斯像個孩子,放聲大哭。主巷道里的人大多數都在抽泣,可是李哭不出來。普倫蒂斯和另外幾個主管手忙腳亂,一心想把亞歷山大挖出來。李趁沒人注意,走到起爆器跟前,揪出和發電機插線板連線的電纜,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擰開插線板的底板,看到亞歷山大做過的手腳。你從來不會失手,難道不是嗎?沒有人看見,李拆下分路器,裝到褲子口袋裡,然後把插線板重新裝好。日後,如果有人想查清事故原因,送到實驗室檢查的話,不會露出破綻。我敢打賭,你已經料想到,我會首先發現這個秘密。因為,亞歷山大·金羅斯,你想造成一個死於事故的假象——是變化莫測的命運作怪,而不是任何人的過錯。我會成全你的心願。我欠你的太多,太多。

他們當然不可能找到他。當他的世界結束時,他並不是往主巷道這邊走。他就在巖面下,手裡拿著裸露的電線。你將永遠埋葬在這裡,亞歷山大·金羅斯,黃金陵墓之王。

「吉姆」,李對還在號啕大哭的薩默斯說,「吉姆,聽我說!我不能在這兒待著。我得去告訴家裡那些女人。大夥如果想挖,可以挖上一百英尺,但是不能再往前挖。如果這一百英尺之內找不到他,他就是死了。他肯定死了,我們大夥兒都知道。但是可以試一試,這樣大家心裡好受一點。我儘早趕回來。」

薩默斯一輩子聽命於人,擦了擦臉,擤了擤鼻涕,淚汪汪的眼睛看著李:「好的,康斯特萬博士,我照辦就是了。」

「好夥計。」李說,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下山還是上山?他決定先下山。母親一定先知道發生事故的傳聞,所以應該先告訴她。

昨天,談話快結束的時候,亞歷山大說什麼來著?似乎是他要想出一個讓我得到伊麗莎白自由之身的萬全之計。是的,是這個意思。可是誰能想到他的所謂「萬全之計」會是什麼暱?誰能有深入到骨髓的勇氣和決心呢?女人們永遠不會想到這不是一場事故,這樣一來,伊麗莎白就不會有負罪之感,茹貝就不會心生仇恨。如果母親知道,亞歷山大認為自己慷慨赴死是萬難之際唯一解決問題的辦法,一定會永遠譴責、痛恨伊麗莎白。這就意味著親人之間新的破裂。以這種方式了斷,亞歷山大和我之間的談話就永遠成為秘密。大家都以為他死於礦難。這種事兒經常發生。哦,儘管人們會議論紛紛,炸藥怎麼會在沒有電流時引爆?為什麼爆炸的威力如此巨大?為什麼亞歷山大不派別人到一號坑道呢?但是除了我和亞歷山大,誰也不會知道事實真相。

茹貝正在遊廊裡焦急地等待。看見李從索道車上下來,她不得不靠在遮陽篷柱子上讓自己站穩。李漸漸走近,她看清了他的臉——僵硬、冷峻、嚴肅。究竟是他這種異乎尋常的臉色,還是更為神秘的力量傳達了什麼資訊,總之,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亞歷山大死了。她伸出一隻手,另一隻手扶著柱子,彷彿那是一根可以依靠的柺杖。李握住那隻手,輕輕撫摸著。

「一號坑道出了事故。亞歷山大死了。必死無疑。」

那雙大大的綠眼睛裡閃爍著母貓眼看著小貓被人搶走、溺死在水中的那種目光:悲傷、迷惑不解、剛剛開始感到的痛苦。李想,母親很快就要在她可憐的、被撕碎了的心中的每一個角落尋找他,而且斷定,這不是真的,一定是什麼人搞錯了。

「他的大爆炸?」她問道。

「是的。引爆時滯火,他回去檢視線路。」

她晃了晃。他伸出胳膊摟住她,把她領回到屋裡,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白蘭地。

「這可不像他,和爆破有關的事他從來不會計算錯。他已經幹了三十五年。」她說,臉上漸漸有了點血色。

「也許問題正是出在這兒,媽媽。因為經驗太豐富,反而漫不經心。」

「這可不像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我只是向你解釋事故原因,包括對我自己解釋。」

「終於扔下個寡婦!」她用一種似乎感到迷惑不解的口吻說,「至少我覺得像個寡婦。亞歷山大留下兩個寡婦。」

「你支援得住嗎?媽媽。我得去告訴伊麗莎白。」

「她不會為他難過。這下子,她能擁有你了。」

「這對誰都不公平,媽媽。」

「哦,去吧,去吧!」她疲憊不堪地說,「這種談話是有點冒犯神靈。告訴伊麗莎白,我晚些時候上去看她。有康斯坦斯陪伴,她不會有什麼問題。現在,都成寡婦了。」

平峒的槽車加班加點地工作,因為金羅斯人傾城出動,從一號坑道往外運石頭。李乘索道車來到金羅斯公館,在暖房找到伊麗莎白和康斯坦斯。兩個人正在那兒喝茶。那兩張臉抬起來看他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異樣,直到看見李汗流滿面、渾身沾滿泥土,臉上的表情和孫看到他的人犯下彌天大罪時的表情沒有兩樣。

「出什麼事兒了?」伊麗莎白問,「我們隱隱約約聽到一陣爆炸聲。」

「可怕的事故。亞歷山大死了。」

康斯坦斯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伊麗莎白把她的茶杯小心翼翼放在茶托上,正了正茶杯柄,讓杯子上的花兒和茶托上的花兒相對。她白皙的皮膚變得更白,過了好長時間才抬起頭,看了李一眼,目光中交織著悲傷和喜悅,因為這兩種感情正在她內心深處交鋒。等到交鋒完畢,李心裡想,她就只覺得鬆了一口氣。亞歷山大的妻子不會為他傷心,傷心的是我的母親。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對他鐘愛的人有失公正。哦,二十三年的共同生活,不管有多少恩怨,總算是夫妻一場,何至於此!

「茹貝,」她說,嘴唇顫抖著,「茹貝知道嗎?」

「知道了。我先告訴了她。因為城裡都在議論這件事情。爆炸聲在山下聽得很清楚——非常可怕。」

「你先把這件事情告訴她,我很高興。謝謝,」伊麗莎白輕聲說,「他對她比對我重要得多。哦,可憐的人。」

康斯坦斯絞著一雙手,哭泣著。

「別哭了,」伊麗莎白用同樣溫柔的聲音說,「這種死法更好。正值盛年,完全沒有預料到要死,就突然離去。我為他高興。」

「媽媽說,她過一會兒就來。你能找到內爾嗎?」

「能,當然能。」

「他的屍體找到了嗎?」康斯坦斯問。

李一雙焦躁不安的眼睛直瞪瞪地看著她。「沒有。永遠不會找到,康斯坦斯。他被埋在幾百英尺之下的隧道里,而那隧道已經不復存在。他永遠都是天啟金礦的一部分。」李走到門口,「我必須走了,他們隨時都會找我。」

伊麗莎白陪他走過草地。那草地雨後又變得一片蔥綠:「他不知道我們的事兒,是吧,李?」

「不,他不知道。」李說,突然意識到,他這輩子要永遠把這謊撒下去。「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這次爆破上。事故常常難以避免,甚至發生在那些備受上帝恩寵的人身上。礦井是危險之地。」他擦了一下眼睛,「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這樣的災難等待著亞歷山大。他是金山之王。」

「重擔最終都要落到王的肩上,」伊麗莎白有點神秘地說,「這是他必須為自己的統治付出的代價。」

「你的心裡和你的生活裡還有我的位置嗎?」

「當然,永遠都有,但是得稍微等一等。」

「我能等。請你記住,無論何時,只要你需要,我都在你身邊。我愛你,伊麗莎白,亞歷山大的死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愛。」

「我愛你。我想,如果亞歷山大知道我終於找到我愛的人,也會高興的。」她踮起腳尖吻了一下李的面頰,「你現在是主管了。什麼時候過來都可以。」

難道什麼都沒有改變?那天下午,茹貝在金羅斯府邸見到伊麗莎白時心裡想。亞歷山大留下的這位名正言順的寡婦像以往一樣鎮定、冷漠、超然。就連她的眼睛也那樣寧靜,儘管並不快樂。她的思想縹縹緲緲,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亞歷山大經常這樣說。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