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多年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李,深深地震撼了伊麗莎白的心。她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回來。丈夫回家之後得意洋洋,她以為那是因為他這次旅行又獲得巨大成功,因為滿腹韜略的他,又看中什麼好的投資專案。她有點好奇,想知道那會是什麼專案,但是,他飄然而至的時候,她又閉上嘴巴什麼也沒有問。他先到浴室洗掉一路風塵,然後小睡一會兒,換上晚禮服準備吃晚飯。這期間,她給多莉吃了晚飯,洗了澡,穿上睡袍,又給她讀臨睡前讀的故事書。多莉喜歡聽故事,長大一定是個愛讀書的人。
她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姑娘,正合伊麗莎白的心意——既不像內爾那樣聰明得怕人,又不像安娜那樣智力低下。她的頭髮確實漸漸變成不均勻的淺棕色,但是髮捲兒一直沒有變。那雙綠玉般的大眼睛宛如寧靜心靈的視窗。她特別愛笑,一笑臉上就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作為對她善良秉性的試驗,他們給她養了一隻貓,想看看她會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待小動物。當蘇西(實際上是一隻閹割過的公貓)證明試驗成功之後,又養了一隻個頭很小的、閹割過的小公狗邦蒂。邦蒂垂著兩隻耳朵,特別招人愛。它們每天晚上都一邊兒一個,躺在多莉床上和她一起睡覺。內爾對這種做法很反感。她說,這些小寵物會傳播癬菌病、蛔蟲,它們身上還有跳蚤、扁蝨。伊麗莎白回答道,她們經常給這兩個小傢伙洗澡。直到這些惱人的麻煩真的出現之後,她才開始著急,而且希望,內爾自己有了孩子之後,不要讓小寶寶捂著保健毯睡覺。
照看多莉,讓伊麗莎白心頭那塊冰消融了一點。面對這個快活的小姑娘充滿戲劇性的生活,她無法保持自己刻板的自控能力。從一塊小小的擦傷、割破的口子,到一隻金絲雀的死,都會在她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中掀起波瀾。有時候她哈哈大笑,有時候偷偷落淚。多莉真是一個充滿母愛的天使。
她看起來根本不記得安娜,非常自然地管伊麗莎白叫「媽媽」,管亞歷山大叫「爸爸」。不過伊麗莎白懷疑,她的心靈深處還殘留著和安娜度過的那些日子。因為她偶然會提到牡丹。這說明,記憶會把她帶回到遙遠的「安娜時代」。
最糟糕的是,多莉不能到城裡上學。難道不會有心懷惡意、或者考慮不周的孩子告訴她,誰是她真正的母親,誰是她說不清楚的父親?因此,眼下只能靠伊麗莎白輔導她學習。明年,她滿七歲之後就給她請家庭教師。不管我們的孩子是什麼情況,伊麗莎白心裡想,都沒能進入普通學校讀書。這也是不幸。就連多莉也「先天不足」,無法和大家融為一體。
告訴多莉她的真實父母是誰,一直縈繞在伊麗莎白的心頭,揮之不去。這個問題折磨著她,卻沒有人能告訴她一個答案。茹貝不可能,亞歷山大更不可能。這可怕的真相,什麼時候告訴她為好?青春期前?還是青春期後?常識使她明白,不管什麼時候知道,多莉都將受到深深的傷害。你怎麼能告訴這個可愛的、天真無邪的孩子,她的媽媽是一個智力低下的傻子,她的父親是迫害媽媽的壞蛋?怎麼能告訴她,媽媽的保姆用可怕的方法殺了她的父親,保姆又因此而被處以絞刑?多少個夜晚,伊麗莎白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淚水浸溼枕頭,翻來覆去地想什麼時候、在哪兒、如何告訴多莉這個她不得不知道的殘酷的事實。她能做到的只是好好地愛這個孩子,打下一個牢固的、無條件的愛的基礎,支撐她勇敢地面對那一天,不要被命運之神摧垮。亞歷山大對多莉同樣非常關心,比對自己的兩個女兒更耐心,更友善,甚至比對內爾還寬容。內爾……一個孤獨的年輕姑娘,勤奮、堅韌不拔,有時候甚至冷酷無情。在她的生活中容不下一個男朋友!不埋頭於醫學教科書或者忍受老師的冷嘲熱諷時,她就去監管「監禁」中的安娜。伊麗莎白為她難過,但也知道,她鄙視自己這種「難過」。做「亞歷山大」是一回事兒,做「女亞歷山大」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哦,內爾,尋找你個人的幸福吧,否則後悔晚矣!
至於安娜,想起她,那痛苦便無法忍受。內爾禁止她去格里波路那幢房子看望安娜時,伊麗莎白拼命反對,但是她遇到的是亞歷山大式的鋼鐵般的意志。結果以失敗而告終,正如她和亞歷山大的共同生活就是一場失敗的抗爭。但是骨子裡,她對內爾禁止自己去看安娜心存感激,而從心理上講,這種感激又恰恰給她帶來無盡的痛苦。哦,用不著親眼目睹安娜現在變成的那副樣子真是一種幸運。只是伊麗莎白永遠不會堅強到足以承認這一點。
伊麗莎白提前下樓,看是不是按照亞歷山大的要求擺好了桌子。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吃飯,或者茹貝也來,他們都不換衣服。可是今天晚上,康斯坦斯來,孫也要來,再加上茹貝,伊麗莎白不得不打扮一番。衣櫃裡新做的色彩柔和的衣服多的是,但是她漫不經心地拿下那條深藍色縐綢裙子和藍寶石項鍊,還有那幾樣鑽石首飾。
金羅斯府邸添了一個新玩意兒,那就是電鈴。索道車到達之後,電鈴響起,通常亞歷山大便到門口迎接客人。可是,今天晚上鈴聲大作時,他還沒有下樓。伊麗莎白只好走到門口,站在那兒等待客人的到來。她看見孫和茹貝拾級而上,後面還跟著一個人。然後,突然之間,那個神秘的客人已經近在眼前,而且正直瞪瞪地看著她。李!碰到這樣的情況——然而何曾有過這樣的情況?——伊麗莎白長期以來完全自覺地、嚴格訓練自己的「處事不驚」,現在派上了用場。她腰板倍兒直,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然而,這是最經不起推敲的虛飾。表面的平靜背後,感情的波濤就像石灰岩採石場爆破之後掀起的巨大的衝擊波,夾帶著沙塵滾滾而來。她知道,如果她現在走動,兩腿一定無法支撐,或許會搖搖晃晃倒在地上。所以,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跟他隨便寒暄幾句表示歡迎,任由他從身邊走過,和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亞歷山大打招呼。她就原地站著,和孫、茹貝相互問候,直到他們走進前廳,都圍在丈夫身邊嘻嘻哈哈地說什麼的時候,她才試著動了動。先邁出一隻腳,再邁出一隻腳,她的腿還能挪動,還能繼續走下去。
謝天謝地,亞歷山大安排李和她坐在同一側,而且不在她旁邊。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茹貝身上。茹貝坐在她對面,因為李終於回家,高興地說個沒完。伊麗莎白只能「是」,「不是」,或者「唔唔唔」地胡亂答應她。一向慷慨大度的康斯坦斯也一定理解茹貝此時此刻的心情,任由她喋喋不休地說下去。
就在茹貝這樣滔滔不絕地傾吐心中的快樂、康斯坦斯神情專注地聽她高談闊論的時候,伊麗莎白試圖遵從於自己心靈深處的意識——她全身心地、無法自拔地愛上了李·康斯特萬。私下裡,她一直認為他只是對自己有一種吸引,這不足為怪。任何人在某一特定時間都會被什麼人吸引,為什麼她就不可以呢?但是,七年沒有見面,再見到的時候,伊麗莎白終於明白,李就是她真正願意結為連理的男人,而且是唯一的男人。然而,如果不曾和亞歷山大結婚,她就永遠不會見到李。哦,生活,為什麼這麼殘酷!李就是她愛的人,唯一的人。
就是後來在客廳,當李離開大夥兒,坐在後面的時候,心海激起的波濤也沒能讓她在他身上看到任何希望。啊,她在想什麼呀!希望?謝天謝地,他沒有表現出對她特別的興趣。這是她得救的唯一辦法。如果他也向她表達出愛意,一切可都完了。儘管茹貝似乎發出一個訊號——為什麼她在那一刻要彈蕭邦那首充滿幽怨和渴望的曲子呢?以她當時的心境和患關節炎的僵硬的手指,她似乎不該彈那樣的樂曲。琴鍵流出的每一個音符都穿透伊麗莎白的心,彷彿她是一片雲,一潭水。啊,水!我在「深潭」遇到命裡註定要成為戀人的男人。而整整十五年,我卻渾然不知。明年我就四十歲了,他卻還是個年輕人,在遙遠的土地冒險,創業。亞歷山大硬把他找回來,填補我沒有給他生下的兒子的位置。責任感迫使李尊重他的意願。我看出,他在這兒並不開心,儘管他壓根兒就沒有把我當回事兒。
她趁李看茹貝的時候——他長時間地凝望著她——仔細看了他幾眼。承認心中的愛使她的目光更敏銳,看得更清楚。但是沒有人看見她怎樣看他。她的椅子擋住了別人的目光,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臉。有一次,她在亞歷山大面前管他叫「金蛇」。現在,她才明白這個比喻的微妙之處,以及她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比喻。其實,這個比喻並不準確。那是她被壓抑的感情突然爆發的結果,和他真的是什麼毫無關係。他是太陽、風和雨的化身,有了他,生命才成為可能。奇怪的是,他讓她想起亞歷山大:充滿男子漢的氣概,從不懷疑自己,頭腦敏銳,決不安於現狀,渾身散發著力量。然而,亞歷山大碰她一下,她都無法忍受,她卻渴望李的愛撫。他們兩人之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她的愛。一個有權利得到她的愛,她卻偏偏拒絕給予;另一個她想給予,卻永遠沒有希望得到回報。
那天夜裡,她沒有睡覺。黎明時分,她溜進多莉的房間,對小狗、小貓「噓噓」著,生怕驚醒多莉。小狗和小貓動了動,多莉還靜靜地睡著。最近,牡丹在別的地方睡覺。她總是滿負荷工作,所以有充足的時間休假。伊麗莎白拉過一把椅子,在小床旁邊坐下,看那張熟睡著的可愛的小臉,下定決心,一定不讓這個孩子走內爾或者安娜走過的道路。因此,在她長大、成熟之前,決不能把她生身父母的事情告訴她。多莉將度過一個無憂無慮的童年,在歡聲笑語中長大,舉止端莊、富於思想。沒有想象出來的妖怪纏繞她幼小的心靈,沒有老頭嚇唬,也沒有費力不討好的沉重的家務。只有擁抱和親吻。
只有這時,看著那張甜甜的、熟睡的臉,伊麗莎白才終於明白,她的童年給她帶來的是什麼,終於承認,亞歷山大對默裡牧師的判斷多麼正確。我會教給她信仰上帝,但不是默裡牧師的上帝。我也不會允許那些可怕的、邪惡的圖畫侵襲她的生活。我突然認識到,就連牆上貼的畫兒這樣的小事,也會像多莉父母的真相那樣,對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我們不應該被父母嚇唬成「好孩子」,應該被父母引領著成為「好孩子」。因為我們覺得他們對於我們那麼重要,決不能讓他們失望。上帝對於孩子太虛無縹緲而無法理解。父母肩上的責任就是要讓自己成為孩子們愛戴的人,成為他們最珍視的人。因此,我決不嬌慣多莉,決不事事都依著她。但是,我堅決反對她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一定要以尊重她的方式去做。哦,我的父親只懂得用棍子教訓人!他瞧不起女人。他那麼自私。他為錢賣了我,而賣來的錢又分文未花。瑪麗看透了他。阿拉斯泰爾繼承了這筆錢之後,瑪麗揮霍了一些,也幹了許多正經事兒。她的孩子們靠這筆錢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男孩兒都上了大學,女孩兒也都讀了書,後來有的當教師,有的當護士。她是個好母親,阿拉斯泰爾是個好父親。每頓飯都吃點果醬有什麼不好呢?
我本來應該拒絕被他出賣,儘管這也是亞歷山大的錯,他要買我。我的父親想要錢,可是亞歷山大到底想要什麼呢?啊,已經是那麼久遠的事情了!我和他結婚二十二年了,可還是搞不清楚他當初的真實目的。沒錯兒,他要娶一個童貞的妻子,給他生孩子,特別是男孩兒。對我的父親和默裡牧師表示輕蔑,這也是原因之一。還有別的嗎?他難道認為責任能生髮出愛情嗎?他難道認為,他能把責任變成愛情嗎?但是他並沒有全力以赴經營這樁婚姻,而是一直把茹貝這塊「麵包」放在河岸上,以備萬一。這個可憐的女人愛他愛得要死要活,但又那麼不適合做一個妻子。她說,她永遠不會嫁人,他就當真。因為他喜歡聽這話。哦,他真傻!我知道,假如他向她求婚,她一定會樂不迭地說:好,好,好!他們一定會發瘋似的愛對方,也許能生半打孩子。可惜他沒有看到這個「品質有疑點」的女人內心世界卻如王后般高貴。等他明白,為時已晚。哦,茹貝,茹貝,他也毀了你。
多莉醒來之後,看見伊麗莎白在身邊,伸出雙臂讓「媽媽」抱她,吻她。安安靜靜睡了一夜,她散發著好聞的氣味。哦,多莉,願你幸福!當你聽到事情真相的時候,不要傷心,和你得到的愛相比,那痛苦不足掛齒。
她到玻璃暖房吃早飯的時候,李和亞歷山大已經在那兒了。李這副打扮她最喜歡。舊粗藍布褲子,舊襯衫,袖子高高捲起。
「為什麼,」她問道,坐下來接過亞歷山大遞來的一杯茶,「你們男人不把襯衫袖子剪短呢?」
兩個男人都凝望著她,茫然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亞歷山大哈哈大笑起來,雙臂舉過頭頂,好像慶賀勝利。
「親愛的伊麗莎白,這個問題可沒法回答!為什麼不剪短呢?李。其實剪短也很有道理,就像拿大杯子喝雪利酒。」
「之所以不剪短,我想是因為,」李說,臉上掛著中國人那種高深莫測的微笑,「如果碰到一位女士,或者銀行經理,或者律師,我們必須馬上把袖子放下來,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紳士。」
「要是穿這種衣服,我倒是樂意把袖子剪掉。」亞歷山大說,把烤麵包片架子遞給妻子。
「如果你樂意,我也樂意。」李站起身,「我要到精煉廠看看,電解出了點問題。我們損失的鋅太多了。伊麗莎白,再見。」
她點了點頭,喃喃幾句什麼。李走了之後,她在一片冷麵包上抹了點黃油,裝模作樣吃了起來。
「你今天準備做什麼?」亞歷山大問,從瑟蒂斯手裡接過一壺新泡的茶。「喝吧,熱茶。」
「上午和多莉一起,下午也許出去騎騎馬。」
「這匹新馬怎麼樣?」
「很好,儘管很難代替‘水晶’。」
「哪匹馬都有個熟悉的過程。」他輕聲說,在心裡琢磨該怎樣告訴她,安娜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
「是的。」
「你給它取了個什麼名字?這是匹灰黑花斑的母馬。」
「‘雲’。」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站起身,朝她皺了皺眉頭。「伊麗莎白,你怎麼不吃?昨天晚上,你只吃了幾口,今天早上又沒有認認真真吃塊麵包片。我讓她們給你送幾片新烤好的。」
「別,亞歷山大。我喜歡沒有融化的奶油。」
「我可不覺得那有什麼好吃的。」
說完之後,他就走了。伊麗莎白扔下手裡的麵包片。她喝了那杯茶,像平常一樣,沒有加糖。她站起來的時候,覺得一陣眩暈。他說的對,這兩天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如果李在工廠裡忙,就不會來這兒吃午飯。也許我可以告訴瑟蒂斯太太讓張做點我愛吃的,中午好好吃上一頓飯。
瑟蒂斯太太進來時,伊麗莎白還有點站立不穩。她連忙扶住她,說:「金羅斯夫人,你病了。」
「沒事兒,只是有點頭暈,不想吃東西。」
瑟蒂斯太太又給她倒了一杯茶,加了點糖。「來,把這杯茶喝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加糖,但是喝了能舒服點兒。午飯時,我再給你加一杯橘汁。說來真讓人吃驚,我們的橘子留在樹上不摘,居然能保鮮那麼長時間。」瑟蒂斯太太微笑著離開廚房。在她「說教」的當兒,伊麗莎白喝了足夠多的茶,她感到很滿意。
甜茶的確很管用。伊麗莎白去找多莉,沒有和他們商量午飯吃什麼。沒關係,張和瑟蒂斯可以安排。我得想那些和李沒關係的事情……
李找出各種藉口不來吃午飯。其實精煉廠根本不需要他去過問,研究中心也沒有遇到需要他去解決的問題,或者出現別的這樣那樣的情況。
亞歷山大有點迷惑不解,他很想利用午飯的時間和李談談工作上的事兒,不過他接受了李編造的種種理由。在他看來,這正說明如果沒有李,天啟公司運轉起來多麼困難。七年前,李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能挑出毛病,可是現在亞歷山大承認,李的能力很強,幾乎無所不知,很有商業頭腦。知道李為了節省上下山的時間,通常都在他媽媽那兒吃午飯,亞歷山大決定也到金羅斯飯店用餐。
康斯坦斯·丟伊回丹利去了,金羅斯府邸只有伊麗莎白一個人。如果她納悶為什麼沒見到茹貝,就歸因於李。他像粘在羊毛上的蒺藜,待在金羅斯城和山腳下的工廠,哪兒也不去。
夏天來了,燥熱、乾旱,沒有一絲風。熱浪毫不留情地重壓下來,簡直無處藏身,無論家裡還是外面。
亞歷山大在樹陰下特意為多莉修了一個淺淺的游泳池,教她游泳。他專門選擇蟬不喜歡的樹,少了刺耳的蟬鳴。
「水不多,生了水藻或者別的什麼微生物,換水也容易。」他對伊麗莎白說。伊麗莎白對他想得這麼周到非常感激。「我已經讓多尼·威爾金斯設計一個公共遊泳池,要確保游泳池的水清潔、衛生。我是說,我們已經建了一個汙水處理廠,解決了汙水問題,為什麼不能再搞一個公共遊泳池呢?」他微笑著說。「不過,我堅持男女混合,不會讓衛理公會派教徒不安吧?我看不出為什麼僅僅因為一家人不能一起在水中嬉戲,就剝奪大家在公共遊泳池消暑的快樂?想想看,一個年輕小夥子看見姑娘水淋淋的游泳衣後面突起的奶頭,該多麼激動!」
伊麗莎白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這種事兒你最好還是留著問茹貝吧。」她說,聲音中並沒有諷刺的意思。
「你以為我這些想法是從哪兒來的?只是她比我想得還遠。她想,姑娘們看見小夥子水淋淋的游泳褲後面硬邦邦的那玩意兒,也會同樣激動不已。」
「真噁心。」伊麗莎白說,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男女之間很快就沒有什麼神秘了。」
他還在頂樓兩邊安了風扇,把涼一點的空氣抽進來,熱空氣排出去。這套裝置帶來的好處讓伊麗莎白感到驚訝,就連一樓也平添了幾分涼意。毫無疑問,金羅斯飯店和別的比較大一點的建築物都安上了風扇。而且,只要天花板上面還有空間的房子遲早都會裝上這種裝置。天啟公司資助城裡的電力和煤氣供應,所以這一舉措切實可行。他,亞歷山大,永不停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新的探索。可是,如果亞歷山大不在了,李也能像他這樣為金羅斯的發展不懈努力嗎?伊麗莎白真的不知道。這當然是很遠很遠以後的事情了。她知道該如何面對那個遙遠的未來。那時候,多莉長大了,結婚了,她再也沒有什麼可牽掛的了,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她知道她要去哪兒——義大利湖。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生活。
內爾回家過聖誕節了。
她那副樣子讓母親和父親大吃一驚。寒酸!本來就很不講究的衣服更不講究了——簡直不成形狀,暗棕色和暗灰色的裙子洗燙得已經發舊。這種顏色不適合她,襯托不出她那雙眼睛的湛藍和皮膚的奶油色。她連一雙鞋也沒有,穿的都是平底棕色靴子,鞋帶一直系到腳脖子。她穿著棕色棉線長襪,棉布內衣,戴了一副白棉線手套。唯一一頂帽子是中國苦力戴的那種遮陽帽。
「我們倆除了個子高矮有點差別,別的都差不多。」聖誕節下午,伊麗莎白說。晚上不少人要來吃飯。「我有一條淡紫色雪紡綢長裙,你穿上一定既好看又舒服。茹貝送來一雙鞋,她說,她的腳和你一個號碼。她還送來一雙長筒絲襪。如果不願意,你也可以不穿胸衣。這種新款式的裙子用不著非穿胸衣不可。哦,內爾,你穿上那條淡紫色雪紡綢長裙一定非常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怎麼現在走起路來就像在水上漂?」
「因為我不扭腰,也不扭屁股,」這個不領情的孩子說,「我稱之為訓練有素的行走。在醫院病房走路的時候,你不能扭扭捏捏、搖頭晃腦。倘若那樣,任何一個hmo都會罵你個狗血淋頭。」
「hmo?」
「‘名譽醫務官’——私人診所分派床位的大小夥子。你能想象得到嗎?」內爾生氣地問。「我親眼看見阿爾佛雷德王子醫院門廳裡擠了足足一百個貧窮的男人、女人、兒童等待一個床位,唯一可以使用的一個床位。
因為這些貪婪的hmo都把床位留給了有錢的病人!有的窮人就在等待中死去。」
「哦。」伊麗莎白有氣無力地說。她又勸女兒,「穿上那條淡紫色雪紡綢長裙,內爾,求求你!為了讓你爸爸高興一點兒。」
「不!我絕不!」內爾惡狠狠地說。
不過,吃晚飯時,為了不掃大家的興,她還是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快樂一點。伊麗莎白讓李坐在內爾一邊,多尼·威爾金斯坐在另一邊。她想,即使對別人的話題不感興趣,至少他們三個人可以談談礦上的事兒。可是,內爾看起來那麼古怪、沒有色彩,而且,哦……那麼沒有女人味兒。
吃完飯,客人們都到那間很大的客廳之後,茹貝就成了中心。她依然風光無限,身穿一襲橙色長裙,腰繫金黃色腰帶,腰帶上鑲著亮光閃閃的琥珀。因為內爾和茹貝姨媽的關係一直很密切,所以,茹貝跑過去,拉來兩把扶手椅,把內爾推進一張,她自己在另一張上坐下時,內爾沒有表示反對。因為渾身金光閃爍,她那雙綠眼睛也被映照得綠中透黃。看問題一向客觀的內爾承認,茹貝姨媽的身材在短暫的發胖之後,又恢復得那麼苗條。看來,茹貝永遠不會中風而死,而且,她似乎真的找到了長生不老的秘訣。
「你打扮打扮,穿件漂亮衣服也死不了。」茹貝說,點燃一支雪茄。
「雪茄這玩意兒可能殺了你。」內爾反駁道。
「別轉移話題,內爾。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兒嗎?很簡單,你想把自己變成個男人。」
「不對,我只是不想時時刻刻提醒別人,我是個女人。」
「這還不是一回事兒嗎?你今年多大了?」
「到新年二十二歲。」
「我敢打賭,還是個處女。」
內爾臉漲得通紅,嘴唇緊緊抿著。「這不關你的事兒,茹貝姨媽!」她生氣地說。
「不對,當然關我的事兒,醫生小姐。你知道身體各部位是個什麼樣子,你更知道每個部位如何工作。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生活是什麼,因為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個苦行僧,你是一架機器,內爾。我知道,你所有學科都學得非常優秀,老師們都喜歡你。我知道,他們都尊重你,情願你不是那種出賣色相的女人。你像你的父親挖掘這座金山一樣,堅韌不拔地追求自己選定的目標。你每天都看到死亡,看到各種各樣的悲劇。回到格里波路自己的家裡之後,還得面對正在死亡線掙扎的妹妹。這更是恐怖和痛苦。你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而沒有正常的生活,內爾,你就不能正確地對待病人,不管你對他們多麼友好,多麼同情。你會忽略他們提到的某個至關重要的細節,忽略可能使診斷完全不同的與人性有關的小小的事實。」
內爾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看著她,既驚訝又迷惑不解,彷彿看見一座突然活了的雕像。她什麼也沒說,憤怒在現實冰冷的、黑乎乎的爐灶裡化為灰燼。
「親愛的內莉,不要退縮到如此男性化的模式裡。這種模式最終會毀了你的事業。我同意,在醫院和實驗室你穿這樣的衣服完全合適,但是對於一個充滿活力、為自己的陰柔之美而驕傲的年輕女人並不合適。你衝破重重障礙,進入男人獨霸的領地無疑是勝利,可是為什麼要讓那些該死的傢伙因為你最終變得像個男人而覺得他們是贏家暱?下一步,你就該穿褲子了——在某些場合,女人穿褲子當然也合情合理——可是,不管你的蛋多大,也長不出陰莖。所以,還是趁早改變改變自己吧。別對我說,醫學院不舉行聚會,更沒有什麼舞會,好提醒那些傢伙你是個可憐的女人。那就主動提醒他們,內爾!不工作的時候,把自己打扮得時髦一點兒。可以和幾個男人一塊兒出去玩玩,即使你不喜歡他們。我相信,如果哪個傢伙太刁蠻,你肯定能把他打跑。如果有一個人,你真的喜歡,就可以把關係發展下去!受點傷害!為了自己的利益,受一點點苦沒有關係!當關系破裂,對方說責任在你、而不在他時,要努力戰勝對自己的懷疑和否定。沒什麼了不起,責任永遠在你,因為你是女人。你可以對著鏡子傷心地哭泣。這就是生活。」
內爾的嘴陣陣發乾,嚥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我明白了。你說的很對,茹貝姨媽。」
「別姨媽長姨媽短了。從現在起就叫我茹貝。」她伸出雙手,攥緊拳頭,再舒展開來,生氣地看著十根手指。「今天晚上手指不好使,」她說,「替我彈吧,內爾。不過,不要彈……」她吸了一口氣,「‘蕭邦’。彈‘莫札特’吧。」內爾一直沒有忽略練琴,這是她唯一的消遣。她朝茹貝笑了笑,身穿棕色棉布裙子,走到那架漂亮的三角鋼琴跟前,先彈了幾首歡快的「莫札特」和李斯特的《茨岡舞曲》。然後,茹貝和她邊彈邊唱歌劇裡的二重唱。最後,聖誕之夜的歡聚以所有客人同聲齊唱他們喜歡的歌曲結束。從《我再帶你回家》到《兩個穿藍裙子的姑娘》。
新年也是內爾的生日,這一天,她終於穿上媽媽那條淡紫色雪紡綢裙子。她穿有點兒短,不過,短有短的好處,這樣一來,茹貝送她的絲襪和那雙時髦的淡紫色皮鞋越發清楚地勾勒出內爾那兩條曲線優美的腿。她的頭髮也精心做過,把那張稜角分明的長臉襯托得楚楚動人。伊麗莎白那條紫藍色寶石項鍊在她優雅的脖子上閃閃發光。茹貝看見多尼·威爾金斯臉上露出既驚訝又十分讚賞的表情,還看見亞歷山大非常快樂。好姑娘,內爾!你剛好保住了你女性的嬌媚。真希望李像多尼一樣看你,可是他的目光只在你媽媽身上。哦,耶穌基督,這叫什麼事兒呀!
內爾兩天後離家,走之前,必須和伊麗莎白談談安娜的情況。和父親商量這件事情已經讓她傷心不已。或許真的應了茹貝那句話——為了自己的利益受苦,這就是生活。
「我不願意把這副擔子壓到你肩上,內爾,」亞歷山大說,「可是,你太瞭解我和你媽媽的關係了。如果我告訴她安娜不久於人世,她會縮回到自己那個殼子裡,不肯讓我分擔她的憂傷。如果你告訴她,她至少能向你發洩發洩心中的痛苦。」
「是的,我知道,爸爸。」內爾嘆了一口氣,「我和她談吧。」
內爾哭泣著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媽媽。伊麗莎白因而有機會把另外一個人抱在懷裡,將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無奈而又無望的憂傷宣洩出來。內爾最擔心的是,伊麗莎白提出去看安娜的要求。可是沒有。痛苦迸發之後,她就緊緊關閉了那扇心靈的門。
李送內爾下山坐火車。亞歷山大又去爆破,這種危險的工作他至今還願意親自去做。伊麗莎白頭戴一頂遮陽帽,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顯然非常可憐炎熱中仍然掙扎著活下去的玫瑰。
內爾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李,她覺得他那宛如外星人的吸引力,給人一種看見爬蟲的感覺。如果她知道伊麗莎白把李比作「金蛇」,一定會對其中的含義有更深的理解。他即使穿一套工作服,也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紳士,說出話字正腔圓,就像公爵。但是,這一切背後卻有一種危險的東西,流動著,盤繞著,烏黑耀眼。他是個十足的男子漢,但是屬於她不理解也不會喜歡的那種人。就這樣,過分敏感的反應使她看不到他的溫柔、他的不屈不撓、榮譽感和忠誠。
「你又要回醫院幹那苦差事了?」坐在索道車上向下滑行的時候,他問道。
「是的。」
「你喜歡嗎?」
「喜歡。」
「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
「為什麼?」
「你曾經貶低過我。還記得俾斯麥的事兒嗎?」
「天哪!那是你六歲時的事兒。不過,我看出,你現在仍然很自負。真讓人遺憾。」
他們沒有再說話,一直默默地走到火車站。李幫她把行李送進私人包廂。「太奢侈了」她環顧四周說道,「我永遠不會習慣這一切。」
「適當的時候,就沒有了。不要抱怨亞歷山大的勞動成果。」
「‘適當的時候’?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稅務制度最終將禁止所有這種……哦……奢侈。儘管無論什麼時候,都會有一等車廂、二等車廂之分。」
「我父親愛你愛得要命。」坐下之後,她突然說。
「我也愛他愛得要命。」
「我學醫,讓他失望了。」
「是的,你確實讓他失望了。但你並不是為了報復才這樣做。如果那樣,對他的傷害更深。」
「我本來應該愛你。可是為什麼愛不起來?」
李拉起她的手吻了吻:「但願你永遠不要弄明白為什麼,內爾。再見。」
李走了,內爾坐在車廂裡。汽笛響了,車輪發出刺耳的響聲,火車離開金羅斯。她皺著眉頭,心裡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過了一會兒,從提包裡找出一本《藥物學》,埋頭讀了起來。不到一分鐘,李和父親豪華的包廂便忘到腦後。今年她就三年級了。一半同學考試將不及格。可是內爾·金羅斯不會,即使這意味著她仍將沒白沒黑地學習,過苦行僧的生活。什麼男朋友,見鬼去吧!我可沒有時間想這種事情。
這個夏季,酷熱難當,高溫持續不下,直到一八九八年四月十五號,最後一場風暴襲來。
十四號凌晨,安娜因癲癇發作而死,年僅二十一歲。她的遺體被運回金羅斯,在山頂墓地舉行了簡單的葬禮。參加葬禮的人只有亞歷山大、內爾、李、茹貝和彼得·威爾金斯神父。墓地是亞歷山大選的,離他的美術品陳列室不遠。一棵棵樹幹純白的巨大的桉樹宛如一排柱子,華蓋般的樹冠灑下濃密的綠蔭。伊麗莎白沒有來。她照看在公館那邊游泳池裡嬉戲的多莉。內爾以為,她那扇心靈的大門永遠關閉了。
可是,等李、茹貝和威爾金斯先生下山、內爾和父親在書房安頓下來之後,伊麗莎白來到那座散發著泥土芳香的新墳跟前,把能採來的玫瑰花都放到墳丘上。
「安息吧,我可憐的孩子。」她說,迴轉身向叢林走去。
北面的天空,大塊大塊深紫藍色的烏雲在飛翔、聚集。雲彩邊緣旋卷著雪白的雲團,就像大海可怕的巨浪咆哮而來。夏天最後一場暴風雨將帶來洪水和災難。可是伊麗莎白彷彿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是不停地向下層叢林走去。因為雨水少,樹木比往年稀疏。飛禽走獸害怕即將到來的暴風雨都四散而逃,叢林裡更顯荒涼。她的腦子彷彿失去了意識,只有對安娜的記憶蜂擁而至,將天空、叢林、日月,甚至她自己,都排除在外。
暴風雨漸漸逼近,一種怪誕的黑暗從天而降,伴隨著濃烈的硫黃味兒和甜膩膩的、讓人眩暈的臭氧的氣味。幾乎沒有任何「前奏」,電閃雷鳴同時爆發。伊麗莎白卻全然沒有注意。直到她渾身上下被滂沱大雨饒透,直到腳下的小路變成小溪,泥水滑得站立不穩,她才清醒過來。天命如此,就該來這樣一場暴風雨,她想,如在夢中。雨水打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手足並用,在泥水中向前爬行。命該如此。只能如此。
「謝天謝地,天氣總算變了。」內爾對亞歷山大說。兩個人從書房凸窗望出去,暴風雨已經來臨。
亞歷山大突然渾身上下痙攣了一下。「安娜的墳墓!」他喊了一聲。「我得把它蓋上。」
他衝進雨水之中,內爾向廚房跑去,招呼大夥兒去幫忙。
回來之後,他淋得精溼,渾身顫抖。氣溫驟然下降了華氏四十度,狂風呼嘯,拔地而起。
「弄好了嗎?爸爸。」內爾問道,遞給他一塊毛巾。
「用防水油布蓋上了。」他凍得牙齒咯咯響,「奇怪的是,墳頭蓋滿了玫瑰花。」
「她還是去了。」內爾說,擦了擦眼淚,「快去換衣服,爸爸,你會著涼的。」
大雨瓢潑,閃電不會引起森林大火,內爾想,去找媽媽。
牡丹正在給多莉吃晚飯。難道已經這麼晚了?內爾心裡想。烏雲遮住了太陽,暴風雨模糊了時間的概念。
「麗翠小姐在哪兒?」
牡丹抬起頭,多莉高興地揮舞著手裡的叉子。
「不知道,內爾小姐。她把多莉交給我就走了。哦,大概兩個小時前。」
內爾走過走廊,亞歷山大正好從他的房間走出,看起來疲憊不堪,但是又好像輕鬆了許多。安娜的死意味著最痛苦的一段時間過去了,大家都稍微鬆了一口氣。
「爸爸,你見媽媽了嗎?」
「沒有,怎麼了?」
「找不著她了。」
他們從頂樓到地下室,從棚屋到車庫、穀倉,裡裡外外找了個遍,也不見伊麗莎白的蹤影。
亞歷山大又顫抖起來。「玫瑰,」他若有所思地說,「她一定到處亂走,遇到暴風雨了。」
「爸爸,不可能!」
「那會上哪兒去呢?」亞歷山大突然間變得蒼老。他走到電話機跟前。「我通知警察局,我們一起組成一支搜尋隊。」
「爸爸,現在別!夜深了,雨又下得這麼大。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找她的人有一半迷路。除了我們家的人,誰都不熟悉這一帶的地形。」
「那麼,把李叫來。他熟悉這座山。還有薩默斯。」
「好的。李和薩默斯。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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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