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啟蒙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李和薩默斯身穿橡膠雨衣、頭戴防水帽趕來的時候,亞歷山大已經準備好指南針、礦燈、好幾瓶備用的煤油,以及他認為別的用得著的東西,渾身披掛,站在一張金羅斯山地形圖前面。內爾焦急地走來走去。

「你是半個大夫,內爾,我需要你待在這兒。」內爾求亞歷山大讓她也上山尋找媽媽時,他對她說。

不容爭辯,而又無事可做,不符合內爾的性格。

「李,你騎上我的馬,到最遠的地方搜尋,」亞歷山大說,「薩默斯和我在離家比較近的地方找。我估計,以她當時的心情,在暴風雨到來之前,不會走得太遠。白蘭地,」他說,拿出三個可以放在褲子後面口袋裡的酒瓶,「還好,天氣又有點熱了,不過,用得著。」

正在來回踱步的內爾停下腳步想,李看起來神情古怪。他那雙眼睛睜得很大,充滿絕望,好看的、豐滿的嘴唇輕輕顫抖。

「我們最好今天夜裡就找到她。」薩默斯說,提起背包。「大雨過後,河水肯定暴漲。明天,大家都忙著抗擊洪水,很難組成一支龐大的搜尋隊。我們一定要在她走遠之前找到她。你說對嗎?亞歷山大爵士。」

廢話,內爾想,眼巴巴看著三個男人消失在風雨之中,把她——「半個大夫」——留在家裡。哦,她多麼讚賞她的父親!他利用等李和薩默斯的這一段時間,就把一切安排就緒:礦井裡上夜班的工人立即停止生產,所有僱員馬上回家。孫波報告很可能暴發山洪,於是,立刻組織志願者裝沙袋,加固堤壩,以免洪水決堤。他想給拉特溝打電話,發現線路已經中斷,這就意味著,和悉尼失去了通訊聯絡。

哦,安娜,內爾想,把她的教科書放在桌子上摞好,生活為什麼這樣苛待你,就是離開人世也要伴隨這麼多痛苦。

瑟蒂斯太太走了進來,儘量掩飾自己的焦急不安:「內爾小姐,你還什麼也沒吃呢。吃個煎蛋卷兒好嗎?」

「好吧,謝謝,」內爾平靜地說,「我很喜歡吃。」沒有必要餓得頭暈目眩,什麼也幹不了。誰知道他們帶回來的媽媽會是個什麼狀態呢?啊,願媽媽平安無事!

亞歷山大那匹馬,是一匹非常漂亮的栗色母馬,溫順、壯實。李騎著這匹馬,沒走多遠就脫下雨衣和防水帽,疊起來裝到鞍囊裡。風向改變,從東北吹來,帶走冷雨中的寒意,氣溫開始回升。沒有防水帽擋臉,沒有雨衣在狂風中飄拂遮擋視線,更容易看清路上任何可疑的東西。礦燈不是為風雨中找人而設計的,所以把燈芯的亮光儘量聚整合窄窄的一束,此時此刻效果不佳。防風燈光線太暗,像這樣風雨交加的夜晚也派不上用場。他只能一邊用帽簷很寬的工作帽遮擋礦燈,以免被雨水澆滅,一邊催著馬艱難地前進。

伊麗莎白失蹤的訊息給了他致命的一擊。只不過不是速死,而是讓他慢慢地死滅。這天下午,埋葬安娜的時候,他沒有看見她。他儘管在徐徐吹來的微風中嗅到了什麼,但是和即將到來的暴風雨沒有關係。空氣中彷彿流動著恐懼、歉疚和迷惑。他只知道茹貝告訴他的那些事情,這就足夠了。自從發現他的秘密之後,茹貝和他講了許多伊麗莎白和亞歷山大不幸婚姻的故事。他因此而對伊麗莎白有了更多的瞭解。

他斷定,她的精神崩潰了。茹貝也這樣認為。送他到飯店門口時,她說:「這個可憐人瘋了,李,她會像受傷的動物,消失在叢林裡慢慢死去。」但是,她不能死!絕對不能死!他也不能讓她發瘋,把安娜換成伊麗莎白,關進裝著鐵柵欄的牢房。不!絕對不!為了阻止這可怕的後果,他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怎樣做對她才有利?最近,她對他相當友好,然而,僅僅是若即若離的朋友嗎?

好幾次,看到不像是被風吹下來的樹枝之類的東西輕輕搖動,他就連忙翻身下馬,仔細檢視,但是一無所獲。栗色母馬艱難地跋涉向前,真是一匹「任勞任怨」的好馬。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第三個小時也過去了。現在離金羅斯府邸已經兩英里了,還是沒有她的蹤影。亞歷山大和大家約定,不管是誰,找到伊麗莎白就點燃炸藥發訊號。但是,李懷疑,風聲、雨聲、林濤聲,震耳欲聾,即使有人點燃炸藥,也很難聽見。但願亞歷山大或者薩默斯已經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找到了她!如果她一直走到這麼遠的地方,濃雲密佈,樹影迷亂,能見度不足十英尺,找她難上加難。

他在馬頭上來回晃動著礦燈,看見什麼東西在一叢灌木帶刺的枝頭瑟瑟抖動。對於不習慣在叢林中行走的人,這種灌木很讓你惱火。他俯身在馬鞍上就能摘下那玩意兒。原來是質地很薄的布條。白色。內爾說,這天下午,她穿的就是白色長裙。這個資訊是他們出發前知道的。大家聽了都覺得受到鼓舞。因為這條資訊也許表明,那一刻,她是失去了理智,而不是失去了生活的願望。如果她想死,就會穿一條像漆黑的夜晚一樣的黑色長裙。

李已經走出灌木叢,走上通往深潭的那條小路。許久許久以前,他曾經在那裡游泳。他想,伊麗莎白是不是離開安娜的墳墓之後,就沿著這條小路,一直往這兒走?更多的蹤跡漸漸出現在眼前。因為這兒的樹木枝葉稠密,小路躲過了狂風暴雨的襲擊。如果小路上那一條條泥濘的溝槽,可以作為判斷的依據的話,伊麗莎白走到最後,一定是在泥水中手足並用,匍匐前進。

李看到她蜷縮在深潭邊的一塊岩石上,喜悅驅散了腦海裡所有其他想法。她沒有死。她弓著腰,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一個小小的白衣女子,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翻身下馬,把馬韁繩拴在一個樹杈上,悄悄地向她走過去,吃不准她對他的出現會作出怎樣的反響,生怕驚恐之中,她再做出什麼蠢事。她沒有動,但是突然之間似乎僵在那兒了。這告訴他,她知道有人來到她身邊。

「你來接我回去。」她說,非常疲倦。

他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怎樣回答最好。

「好了,亞歷山大,我知道我是逃不脫的。可是,我想來深潭。我猜你一定以為我瘋了,可是我沒瘋。真的沒瘋。我只是想來深潭。」

他慢慢地挪動過去,本想撫摸她,但是沒有。他盤著腿,在她身邊坐下,一雙手無力地放在膝蓋上。哦,他感到一陣輕鬆。她聽起來筋疲力盡,但是正如她所說,沒有發瘋。

「你為什麼要來深潭?伊麗莎白。」他問道,聲音蓋過風聲、雨聲。

「你是誰?」

「我是李,伊麗莎白。」

「唔——我還在做夢。」她拖長聲音說。

「我是李,你沒有做夢,伊麗莎白。」

礦燈裡面的油快沒了,但是還從安放它的岩石上放射出暗淡的光,剛剛照到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

「李的手,」她說,「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認識。」

他突然渾身顫抖,喘不過氣來:「為什麼?」

「他的手那麼漂亮。」

李伸出一隻手,掰開她抱著雙膝的手,一條胳膊摟住她的脊背,讓她轉過身面對自己。「這雙手愛你,」他說,「除了這雙手,我一切的一切也全都愛你。我一直愛著你,伊麗莎白。我將永遠永遠愛你。」

礦燈的光那麼微弱,卻如一輪太陽閃耀著明亮的光芒映照出她眼睛中的神情,然後那雙眼睛閉上,感覺他的初吻。那麼溫柔,不無試探,彷彿為了與這個等待半生的時刻相宜。

鞍囊裡有毯子,有雨衣,還有煤油,可是,他生怕失去她,生怕失去這個機會,居然沒有想到去取,而是脫下自己的衣服,把她放在上面。她那麼興奮,除了他的嘴,他的手,他的肌膚,什麼也不知道。當他把她的裙子從肩膀褪下,露出雙乳,把自己的胸膛緊緊貼上去的時候,一股巨大的快樂震撼著她,深入骨髓,她扭動著,發出一聲呻吟。一切繼續著,繼續著,繼續著……誰知道在這堅硬的「石床上」、迷濛的細雨中,他們做了多少次愛?那盞燈當然不知道。如豆的燈光搖曳著,終於熄滅。

精疲力竭的伊麗莎白終於睡著了。李卻非常清醒,心裡想著這美妙的一切,想著她,而且不得不想起即將面對的現實。儘管捨不得離開她,他還是爬起來,摸索著走到那匹很耐心的馬旁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煤油,往礦燈裡倒了一點。然後就著燈光看了看錶:凌晨三點。因為濃雲密佈,細雨濛濛,天不會很快就亮,但是也只剩下最多兩個小時。因為他找到了她,別人自然沒有找到,急壞了的亞歷山大一定會在黎明時分集合抗洪派不上用場的人,漫山遍野地找她。深潭的水位已經上漲許多,而且還在繼續上漲,總得把伊麗莎白從那塊突出在水面之上的岩石上挪開。他們將如何應對這一切?有一件事情決不能發生,那就是不能讓亞歷山大發現他們已經成為情人,而且緊緊纏繞在一起,難捨難分。

李從母馬身上取下鞍囊,拿到那塊岩石上,開啟他帶來的那瓶白蘭地。「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我的愛!伊麗莎白,醒醒!」

她動了動,嘴裡喃喃著,又進入夢鄉。他花了好幾分鐘,才哄得她坐了起來,可是喝了一口白蘭地之後,她立刻渾身顫抖著,完全清醒過來。

「我愛你,」她說,兩手捧著他的臉,「我一直愛著你。」

他吻了吻她,但是不等讓一切再重來一遍,就抽身而起。她徹骨地冷,只是因為夜幕下的快樂,因為他溫暖的肉體,才熬到天明。

「穿上衣服,」他說,不是命令,而是請求,「我們必須在亞歷山大開始漫山遍野搜尋之前,離開這裡。」

天太黑,看不見她的臉,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一個輪廓,但是他能感覺到,聽到這個名字,焦急和緊張立刻流遍她全身。穿好衣服之後,他給她裹了一塊毯子,外面又包上雨衣,然後重新給礦燈倒滿煤油,好為他們照亮前面的路。

「你有鞋嗎?」

「沒有,弄丟了。」

費了好大勁兒,李才扶她在馬鞍橋前面坐好。等他跨上馬背,緊緊摟住她的腰,兩個人便又傾心交談起來。馬兒知道家和溫暖的馬廄的方向,用不著催促,便歌著他們向前走去。

「我愛你。」他說,不想離開這個話題。

「我也愛你。」

「但是,存在於你我之間,不僅僅是愛,最親愛的伊麗莎白。」

「是的,還有亞歷山大。」她說。

「你想怎麼辦?」他問。

「和你在一起,」她說,「我不能讓你離開我,李。我們的愛太寶貴了。」

「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無情的現實擺在她的面前。他感覺到她向後縮了縮,貼在他身上;感覺到她嘆了一口氣。「怎麼走呢?李。亞歷山大不會放我走。而且即使他同意,我還有多莉要照看。我不能扔下安娜的孩子不管。」

「我知道。那你想怎麼辦呢?」

「和你在一起,但只能是你我的秘密,至少在我想出更好的辦法之前。我太累了,李。」

「那就讓它成為我們的秘密。」

「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她問道,自己吃了一驚。

「雨停之後,我的寶貝兒。如果真的發洪水,至少一個星期之後。讓我們先分開一個星期吧。」

「啊,我會死掉的!」

「不,你要好好活著——為我。這個黎明之後七天,我們在深潭見面。我們可以在一起待一下午,好嗎?」

「好。」

「你能保守我們的秘密嗎?」

「自從嫁給亞歷山大,我就一直把自己當成一個秘密保守到現在。這個秘密有什麼不同,不能讓我保守呢?」

「睡吧。」

「如果發生什麼事兒,你來不了呢?」

「我會通過亞歷山大讓你知道,因為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睡吧,我最親愛的。」

黎明將至的時候,金羅斯府邸已經近在眼前,李大聲叫喊著,告訴人們,他已經找到伊麗莎白。他把還在睡夢中的伊麗莎白交給臉色蒼白、渾身顫抖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大把她抱回去交給內爾。他滿懷感激,再出來的時候,發現李已經把馬交給薩默斯,回茹貝那兒去了。

「真怪,他怎麼走了?」亞歷山大皺著眉頭說。

「哦,不知道,亞歷山大爵士。」薩默斯說,又開始高明的邏輯推理。「那個可憐的傢伙淋成了落湯雞。他的塊頭比你大得多。你的衣服他沒法穿,難道不是嗎?」

「沒錯兒,薩默斯。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三十六個小時之後,李不得不在金羅斯飯店接受亞歷山大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感謝。他說,他剛剛看望了他的律師老布拉姆福特。

「伊麗莎白還好嗎?」李問道。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表示對她的關心很正常。

「還好,令人吃驚的好。連內爾都有點迷惑不解。她已經做好充分準備,對付從肺炎到腦膜炎的種種可能出現的疾病。可是,伊麗莎白睡了二十四個小時之後,今天早晨醒來居然精神煥發,早餐吃了好多。」

亞歷山大看起來卻面容憔悴,眼睛裡佈滿紅絲。雖然他極力作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但是總也不能成功。

「你好嗎?亞歷山大。」李問道。

「哦,好著呢!我只是嚇了一跳,簡直是晴天霹靂。我真不知道該如何謝你才好,我的孩子。」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錶,「我得送內爾上火車了。她可真是個好姑娘!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可以放心地讓她好好學醫了。」

李什麼也不想聽。不過聽說內爾要離開金羅斯,他鬆了一口氣。一個好姑娘,沒錯兒。可是她敏銳得像把刀子,而且對他並不友好。他覺得,她甚至對母親也算不上友好。

我討厭這個樣子!李想。討厭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以這樣的方式擁有伊麗莎白其實是一種痛苦,只比壓根兒就無法擁有她強一點。我甚至無法告訴媽媽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用不著告訴。他走進飯店,渾身的泥水淌在地毯上那一刻,茹貝便明白髮生了什麼。

我失去了兒子。他把自己給伊麗莎白了。可我無法開口和他談這個問題。他痛恨這樣的方式,但是他愛她。想得到是一回事兒,真的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兒。但願這一切不要害死他!我能做的只是到那神聖之地——天主教堂,點燃蠟燭。

「天哪,康斯特萬太太,」老神父弗蘭瑞說(他總是把她當作結過婚的女人,尊稱為太太),「下一步,你就該來做彌撒了。」

「呸——真討厭!」茹貝厲聲說,「別抱希望,蒂姆·弗蘭瑞,你這個老酒鬼!我只是想來點幾支蠟燭。」

也許她就是想來點幾支蠟燭,神父想,接過她塞給他的一把票子。這下子他又有錢喝好幾個月最好的愛爾蘭威士忌了。

伊麗莎白醒來之後,彷彿走進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她不曾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世界。她愛而且被愛。睡夢中,李的形象一直在她腦海中縈繞盤桓,醒來後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心路歷程峰迴路轉,遮擋了她去看望安娜的墳墓、撒玫瑰花的記憶;模糊了她像一頭只想回家的野獸,走進叢林、尋找深潭的記憶。她只記得李在深潭邊的巨石上找到她,只記得那奇妙的、美麗的、令人愉快的衝動,以及隨之而來的、難以言喻的美妙感覺。她以一個已婚女人的身份整整過了二十三年,卻從來不知道真正的婚姻意味什麼!

她覺得,她的身體和以前不同了。現在,那軀體好像真正屬於了她的靈魂,而不是囚禁她靈魂的牢籠。她醒來之後,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點疼痛,甚至不覺得僵硬。我死了,李給了我生命。將近四十歲,我才第一次嚐到真正幸福的滋味。

「啊,你總算醒過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說——內爾走到床邊。「我不能說你讓我著急,媽媽,可你睡了幾乎二十四個小時。」

「是嗎?」伊麗莎白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地哼哼了幾聲。

女兒大惑不解,目光犀利的眼睛凝視著她的臉。倘若內爾知道,這就是茹貝曾經說過的那些情況中的一種,她或許會想到發生了什麼,但是對生活的無知使內爾忽視了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兒。「你看起來相當不錯。」

「我已經感覺到了。」伊麗莎白說。百葉窗放了下來。「我是不是給你們找了好多麻煩?我可沒想給你們添亂。」

「我們都快急死了,尤其爸爸——他也讓我非常著急。你還記得你都做了些什麼嗎?你那時腦子裡都想了些什麼?」

「不記得了。」伊麗莎白說,這倒是實話。

「你一定走了許多英里,是李找到你的。」

「是嗎?」她抬起一雙眼睛看著內爾,除了少許的好奇,再沒有別的表情。在保守秘密方面,伊麗莎白堪稱專家。

「是的。他騎著爸爸的馬去找你。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那樣惡劣的天氣,你會像一陣風跑那麼遠。所以,當時大家都覺得李找到你的可能性最小。爸爸更希望他親自找到你。」內爾聳了聳肩。「不過,誰找到你已經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已經被找到了。」

不,伊麗莎白心裡想,重要的是亞歷山大沒有騎馬去找我。否則,找到我的就是亞歷山大,我仍將是他的囚徒。

「我大概一定是渾身泥水不成樣子,對嗎?」

「那是說輕了,媽媽!你身上全是爛泥、汙水,天知道都是些什麼。珍珠和絹花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你刷洗乾淨。」

「我不記得我洗過澡。」

「那是因為你睡得太熟。我不得不一直坐在澡盆旁邊,扶著你的頭,以免被水淹沒。」

「天哪!」伊麗莎白突然伸出兩條腿要下床,「多莉怎麼樣?她都知道些什麼?」

「她只知道你病了,可你現在不是好了嗎!」

「是的,我好了。謝謝你,內爾,我想穿衣服。」

「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我可以照顧自己。」

她從兩面大鏡子裡看見身上有多處擦傷和青腫,奇怪的是一點兒也不覺得疼。沒有任何痕跡讓人想到深潭邊發生的事情,她閉上眼睛,舒了一口氣。

亞歷山大晚些時候過來。伊麗莎白大睜著一雙眼睛凝望著他,好像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從新婚之夜到她懷上安娜並且開始生病,他和她做過多少次愛?她沒有計算過,反正許多次。可是她沒有一次見過他的裸體,她也不想見。他很瞭解她,並不強迫她赤身露體。可是,只有現在,經歷了和李經歷的一切,她才明白其中的奧秘。新生髮的洞察力告訴她,如果既沒有愛,又沒有肉體的需要,怎樣做也於事無補。是的,亞歷山大曾經做過最大的努力,試圖改變這種狀況,但是一無所獲。他是個精力旺盛、誠實坦率的人,肉體的需要反映了他的本性。他絕非不敏銳,而是太博學。她想,我從來沒有因為需要他而心旌盪漾。他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使我感覺到剛剛從李身上體驗到的那種興奮和心醉神迷。無論他對我做什麼都不能。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和李的身體被哪怕一絲一縷的棉布隔開,就像不能忍受李從我身邊走開。即使整個世界都看著,我也不在乎。幹完「那事兒」之後,李的手撫摸我的肌膚,我撫摸他的肌膚,也任由他的注目。他對我說他一直愛著我,而且永遠愛我的時候,就像走進家門一樣自然。然而,我怎樣才能對眼前這個男人說這一切暱?即使他能硬著頭皮聽下去,也不會理解。我不知道他和茹貝之間都發生過什麼,因為那時候,我只和亞歷山大做過愛,想象不出別人是個什麼樣子。可是從今天起,一切都變了,一切都是奇蹟的根源。我就經歷了一個奇蹟,和我最親愛的人躺在一起。

亞歷山大凝視著她,就像凝視著一個他知道自己應該認識、卻不認識的人。他的臉上佈滿皺紋,比她記憶中的亞歷山大蒼老了許多。安娜似乎已經死了許久!在她眼裡,他失去了精神支柱,但是,她還像平常那樣,臉上掛著一絲微笑,平靜地凝視著他。

他也朝她微笑:「你是不是餓了,想吃早飯?」

「謝謝,我一會兒就下去。」她靜靜地說。

他們坐在暖房桌子旁邊吃飯。雨水打在透明的、白色拱肋支撐的屋頂上,沿著玻璃格子漣漪般流下。

「我是餓了!」伊麗莎白驚訝地說,把烤羊排骨、炒蛋、鹹肉、炸薯條吃了。內爾和他們一起吃,過一會兒,她就要回悉尼。

「你一定要謝謝李,伊麗莎白。」亞歷山大說。他肚子不餓。

「如果你堅持的話。」她說,嚥了一口麵包片。

「你難道不感謝他?媽媽。」內爾驚訝地問。

「當然感謝。」伊麗莎白伸手去拿排骨。

亞歷山大和女兒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有點懊惱,然後丟開這個話題。

吃飽之後,伊麗莎白去看多莉。內爾正要陪她去,被父親留下。

「她腦袋清楚嗎?」他問道,「這些事兒怎麼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她?」

內爾想了想,點點頭。「我想,是沒影響,爸爸。至少頭腦和過去一樣清楚。你用了一個很正確的詞,媽媽有點瘋瘋癲癲。」亞歷山大意識到伊麗莎白失蹤之後,思想受到極大的震動。他知道,生命中的一部分永遠不會熬過這痛苦。過去的二十三年裡,大多數時間他都認為伊麗莎白是他身邊的一根刺——一個沉靜的、刻板的、冷冰冰的人,一個因為種種原因錯娶為妻的女人。他責備自己,因為錯誤是他造成的,而不是她。他一直想方設法彌補這個過失。可是她對他越來越反感,這就傷到他的痛處,引起一連串建立在驕傲、憤怒、自負基礎之上的反應。做愛之後那一點點愛意也很快被她擯棄,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把籠罩他們生活的不幸歸咎於她,歸咎於她拒絕他主動給予的愛。他相信,他對她的愛已經死滅。當愛情的小苗栽在這樣一塊不肯寬恕的土地上,它怎麼能不死呢?除了自己橫放在這條路上的征服慾望,他什麼也看不見。這當兒,他一直把她叫作「冰柱」。可是,你怎麼能征服「冰柱」暱?抓住它,它就融化成一攤水。

可是,當他滿懷恐懼和歉疚發了瘋似的尋找她的時候,在他們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他第一次看到,他處處讓她失望。所有他給她的東西,她都不需要;所有他不曾給予她的,她都渴望。他把價值連城的禮物和令人難以置信的奢華等同於愛情。她卻不這樣看,即使這樣看,他也不是那個可以給予她這一切的人。現在,他斷定,她心中一定有一團火,然而,那火不是為他燃燒。尋找她的路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她對他的尊敬在哪兒?為什麼一點一點消失了?但是,心急火燎,他想不出「在哪兒」,「為什麼」。他突然意識到,許多年來,他以為早已死滅的愛其實依然存在。那可憐的、沒有回報的、傷害了自我意識的情感,被他埋到了心底。現在,又浮到表面,伴隨著以為她瘋了或者死了的恐懼。如果她真的瘋了或者死了,那是他的過錯。全是他的過錯,別人都沒錯。

他的生活中還有茹貝。永遠有茹貝。他記得,有一次問茹貝,一個人是不是可以同時愛兩個女人。她避而不答,還流露出一絲惡意。她出於維護自己的利益才這樣做,自然不難理解。但是她一定知道,她們倆他都愛,因此才把伊麗莎白引為知己,結成「同盟」。過去,他認為她這樣做是出於慈善之心,覺得她自己是勝利者。現在,他才明白,茹貝這樣做是為了確保不失去屬於她的那部分愛。如果他不曾愛過伊麗莎白,他生活中的這兩個女人,或許也會成為朋友,不過關係不會這麼密切。他承認,他是一個希望「二者得兼」的人。茹貝對他更重要。茹貝浪漫、性感、親密、令人陶醉。這個可愛的女人對於她的男人而言,集情人、母親、姐妹於一身。但是,他和伊麗莎白共同生活,他是她孩子的父親,和她一起經歷了失去安娜的痛苦,和她一起挑起撫養多莉的擔子。這一切都需要愛。如果真的沒有愛,他早已讓她走人了。

因此,當李騎著馬走過草地,把伊麗莎白交給他,亞歷山大彷彿經歷了一次啟蒙,將自己降低為一個舉手投降的囚徒。他認識到,他欠妻子的債無法用金錢償還。只有一條路:開啟籠子,讓這隻鳥自由飛翔。

大雨下了五天,終於停了下來。金羅斯差點兒被洪水淹沒。如果亞歷山大稍欠考慮,開採砂金之後,任憑河流東奔西突,洪水氾濫將不可避免。但是他及時加固了堤壩,用挖泥機挖深了河道,才沒有讓洪水溢位堤壩,氾濫成災。

伊麗莎白「失蹤」七天之後,又像平常一樣,騎著「雲」出去遊玩。離開府邸「近郊」之後,她立刻掉轉馬頭,走進被雨水浸透的叢林。馬兒在礫石之間擇路而行,大約走了一英里,才回到通往深潭的那條羊腸小路。

李已經在那兒等候多時,看到「雲」,立刻跑過去,伸開雙臂把伊麗莎白抱下馬來。他們熱烈地、瘋狂地接吻,那飢渴的程度她做夢也不曾想過。她等不得他愛撫她,脫光她的衣服,擁有她。總是那種奇異的、讓人心醉神迷的感覺,那種要把她的一切注入愛的熔爐的慾念。他把她抱進深潭,彷彿按照他們已經形成的非常自然的習慣,在水中做愛。

身體幹了之後,她把他的頭髮披散開來,那長長的、濃密的黑髮讓她著迷。她把他的頭髮和自己的頭髮纏繞在一起,蓋住她的乳房,把臉埋在頭髮裡,告訴他,很久很久以前,她看見他在深潭游泳,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從她的記憶裡消失。

「我不知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可以這樣,」她說,「我走進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我們不能在這兒待的時間太長。」他說。為什麼總是他把他們帶回到現實之中?然後,他提出自從找到她,一直困擾他的問題。「伊麗莎白,我的愛,我知道,因為身體的原因,你不能再過性生活。我知道,我們能做,可是要等我見了洪琦之後再說。他懂得女人月經的週期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不採取預防措施,你就有可能懷孕。倘若真的有了,那簡直無異於宣判你死刑。」

她笑了起來。那無憂無慮的笑聲在森林裡迴盪。「李,我的寶貝兒。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真的,沒有!懷上你的孩子不會傷害我。如果我有幸懷孕,不會再發生什麼驚厥。我有絕對的把握,就像太陽明天早晨一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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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莉:內爾的愛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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