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浪子迴歸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在緬甸待了一年,李採集了不少紅寶石和藍寶石,而且得到有用的資訊——那裡也盛產石油。然而在緬甸,石油用陶土罐子從高原地區遠道運來之後,只能加工成煤油。他在西藏待了一年,沒有搞到寶石,但是精神上的收穫比得到科-依-諾爾鑽石還大。他和印度那幾位普羅克特時代結交的朋友也待了一年。他們著手尋找寶石,然後又開發能給王侯們帶來更多利益的產業。那裡有豐富的鐵礦,但是由於冶煉技術千年未變,人們只會用木炭冶煉,而千百年來,樹木被大量砍伐,木炭供應不足,嚴重地阻礙了鐵的生產。李用銷售錳得到的錢,引入新的冶煉方法,從孟加拉運來煤,為王侯們打下堅實的工業基礎。當時英國統治印度的高官對李非常不滿。李說,他只是王侯的僕人。王侯仍然是印度的統治者(雖然事事都得徵得英國人的同意),他按他們的旨意辦事有什麼可責備的?他斷定,他為王侯們爭來的利益,印度女皇也有一份。

之後,他很快來到波斯,看望在普羅克特學校讀書時最好的朋友阿里和侯賽因。他們倆是國王納斯魯德-丁的兒子。此人似乎從孔雀王朝起,已經統治波斯五十年,將在一八九六年舉行登基五十年慶典。

好奇心驅使李進入伊朗北部的厄爾布林士山脈,親眼看看亞歷山大曾經說過的石油油井和瀝青坑。油井和瀝青坑還在那兒,沒有開發。

他騎一匹阿拉伯馬,一條穿著馬靴的腿搭在馬肩隆上,咬著一根手指的指甲,目光掠過高低不平的山地。他發現,「厄爾布林士」是西方地理學者對波斯西部所有崇山峻嶺的誤稱。真正的厄爾布林士山實際上只是環繞德黑蘭的群山。那裡的山頂終年積雪不化。他現在看到的只是山——還沒有命名的高山。

假如鋪設一條通往波斯灣的輸油管線……假如每五英畝打一口油井……波斯就可以擺脫鉅額的債務,他也可以大發其財。現在,人們已經發現石油的用途越來越廣——可以製造潤滑油、煤油、石蠟、比煤焦油更好的瀝青、凡士林、苯胺染料和其他化工產品。作為一種新的發動機的燃料,蒸汽無法與之相比。印度的王侯不是告訴過他,人工合成的靛藍毀了印度天然染料的出口嗎?

李打定主意之後便回到德黑蘭,拜見國王。

「伊朗有豐富的石油資源。」他說,使用了「伊朗」這個更恰當的說法。他的法爾西語水平已經有了很大的提高,可以不用翻譯。「可惜,當地人沒有足夠的知識開發這巨大的財富。但是,我既有技術,又有開發的資金。我非常希望閣下能允許我開發,我們可以達成協議,作為回報,給我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同時償還我購買機械裝置花費的資金。」

他儘量不用專業詞彙,結結巴巴地表明瞭自己的意思。阿里和侯賽因能插上嘴的時候,也幫他說幾句。

在場的還有國王納斯魯德-丁未來的繼承人姆扎法-烏德-丁。他是亞塞拜然省的總督。亞塞拜然省與高加索毗鄰,和土耳其以及俄羅斯一直不和。由於巴庫作為俄羅斯的石油基地飛速發展,姆扎法-烏德-丁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他還擔心伊朗在任何爭奪無論地面還是地下資源的競爭中被別的國家擠到一邊。在王室看來,李代表了相對而言比較「仁慈」的外國勢力。他們對伊朗的領土沒有野心,除了對瑪門有所求之外,也沒有別的個人打算。他們瞭解「瑪門」,也可以對付「瑪門」。老國王沒有什麼行政管理能力,王室享有的種種特權常常把昏庸無能之輩推上權力的寶座。但是姆扎法-烏德-丁剛剛年過四十,還沒有得上後來陪伴終生的重病。他最擔心的不是土耳其,而是俄羅斯。俄羅斯人一直圖謀不受別的國家海軍的夾擊就進入世界廣闊的海域。伊朗似乎是最理想的「跳板」。

於是,經過幾個月的談判,李·康斯特萬獲得了開採波斯西部地區方圓二十五萬平方英里的油田的權利。要開採「孔雀石油」,就得僱用那些忿忿不平、牢騷滿腹的美國「野貓鑽井者」,購買鑽機,通過金屬套筒將加壓後的水注入最先進的帶齒的旋轉機,還要購置為這些機械裝置提供動力的蒸汽機。

他困難重重,但都不是技術上的困難。他不得不習慣一大群士兵不離左右。因為深山老林裡,有許多未開化的部落,還不服從德黑蘭的統治。最令人沮喪的困難是修路,即使修一條最簡便的公路,也如同一場噩夢。鐵路幾乎沒有,最糟糕的是,整個國家的燃刺——煤或者木頭都嚴重缺乏。

於是,李決定在現有的條件下,每一個舉措都要切實可行。他把第一批油井限制在拉瑞斯坦地區。因為那兒有一條連線拉市和海灣的鐵路。拉市周圍還產煤。他很快就發現,他僱的那些「野貓鑽井者」經驗豐富,對哪兒有石油特別敏感。李注意傾聽他們的意見,把實踐經驗和在愛丁堡學到的地質學知識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他苦笑著對自己說,鋪設輸油管道顯然是白日做夢。石油只能裝在油罐裡通過鐵路運輸。英國人監管著海灣。他們認為那是他們的領海。海港的裝置還很原始,海上運輸的油輪更是少而又少。李以大無畏精神解決了一道又一道難題,隨著時光流逝,石油噴湧而出。李看到「孔雀石油」的生產已經成為可能。而面臨財政危機的國王和他的政府,能有一萬英鎊的回報也算一筆不菲的財富。

一八九六年,老國王納斯魯德-丁在他登基五十週年慶典舉行前幾天被暗殺。刺客是個卑微的克爾曼人。他供述,他是奉克瑪盧德-丁之命行刺的。老國王對克瑪盧德-丁本來恩寵有加,克瑪盧德-丁卻恩將仇報,到處宣傳叛亂,刺殺國王后逃到君士坦丁堡尋求避難,被引渡回國接受審判的路上死亡(刺客被處以絞刑)。伊朗在姆扎法-烏德-丁的統治下,局勢很快平穩下來。新國王通過規範金融貨幣系統、廢除自古以來徵收的肉稅等一系列新舉措,鞏固了自己的統治,但是表面的平靜下面,陰謀還在繼續。

這一段時間,李焦急不安。他已經生產出一點石油,而且利潤顯而易見,但是本來應該滾滾而來的錢財還沒有出現在眼前。

一八九七年,李決定去英格蘭。那時候,他不知道新國王已經重病在身。他離開金羅斯將近七年,此間一直不讓人知道自己的蹤跡。他寫給媽媽茹貝的信都是通過旅行者從歐洲某座城市郵寄的,從來不暴露自己身在何處。所以,亞歷山大雖然極力尋找,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原因很簡單,亞歷山大做夢也想不到,李會投身於石油工業,尤其會到波斯這樣的地方。就這樣,自從上次匆匆忙忙離開印度,他就成了「隱身人」。

從金羅斯帶來的東西只有兩樣陪伴著他:伊麗莎白的照片和媽媽的照片。那是他在印度時媽媽寄給他的。本來還有內爾的一張,可是那副「女亞歷山大」的模樣他看了就生氣,結果扔進一堆燃燒的樹葉,化為灰燼。照片是他離開金羅斯三年之後的一八九三年初拍的。看見這兩張照片,他著實吃了一驚。茹貝那張是因為她一下子變得那麼老;伊麗莎白那張是因為她居然一點兒也沒變。第一眼看見的時候,他心裡想,就像琥珀裡的一隻蝴蝶,不是生命終止,而是生命的暫停。然而,那已是往日的傷痛,除非無意之中觸到傷口,不再覺得疼痛難忍。照片他隨身帶著,不過不常拿出來看。

莫德林先生終於去世了。一位同樣禮貌周全、能力很強的先生接替了他。此人名叫奧古斯塔斯·桑利。

「你這兒還有我多少錢?」李問桑利先生。

奧古斯塔斯·桑利著了迷似的打量他。亞歷山大·金羅斯第一次出現在英格蘭銀行的故事至今還在同事間流傳——工具箱、鹿皮外套、破舊的帽子。現在,這位銀行家想,可以給那個故事再加上精彩的一筆。風吹日曬,他那光滑的皮膚變成櫟棕色,拖在腦後的稀奇古怪的辮子,黝黑的臉膛,特別明亮的眼睛。羚羊皮套裝,肯定和亞歷山大爵士當年的裝束同樣瀟灑。不過他沒有戴帽子,上衣更像襯衫,而不是外套,領口敞開著,露出和臉一樣顏色的胸膛。但是他的聲音圓潤洪亮,言談舉止無懈可擊。

「超過五十萬英鎊,先生。」

他揚了揚好看的黑眉毛,微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來親愛的老‘天啟’幹得不錯!」李說,「真讓人高興。我一定是天啟公司唯一往外取錢而不是往裡存錢的股東。」

「也不全是這樣,康斯特萬博士。公司定期往你的賬上匯款。」桑利先生說,臉上露出一副詢問的神色。「我可以問問你個人往哪方面投資嗎?」

「石油。」李說。

「哦!那可是方興未艾的大事業,先生。人們都說,自動推進的車將代替馬車。釘馬掌的鐵匠和養馬的人現在可是人心惶惶。」

「更別提馬具商了。」

「沒錯兒,沒錯兒!」

他們倆閒聊著,直到出納員按照李的要求,拿來銀行票據讓他過目。然後桑利先生一直送他到門口。

「你剛好錯過亞歷山大爵士。」他說。

「他在倫敦?」

「在薩瓦旅館,康斯特萬博士。」

我去看他,還是不去?李招撥出租馬車時在心裡問自己。哦,真該死,為什麼不去?

「斯特蘭德大道薩瓦旅館。」他說著,爬上馬車。

下了車,李沒有零錢,就給了他一個沙弗林。車伕接過金幣急忙裝進口袋,假裝那是一先令。因為他認為一定是李給錯了錢,生怕他發現了再要回去。李根本就沒注意他這個小動作,徑直向旅館走去。大堂裡有一個面目溫和、身穿前臺主管服裝的人走來走去。李向他說明,要訂一個房間。

哦,真討厭!那人心裡想,我怎麼才能向這個傢伙委婉地解釋清楚,他住不起這麼豪華的飯店。

恰在這時,亞歷山大身穿上午穿的高檔套裝、頭戴高頂黑色大禮帽,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好瀟灑,亞歷山大!」李大聲喊道,「你這把年紀怎麼也變成個花花公子了?」

亞歷山大似乎一步跨過三十英尺,把這個看起來那麼特別的傢伙緊緊抱在懷裡,吻著他的面頰。

「李!李!讓我好好看看你!哎喲,你這身行頭怎麼就像治天花的醫生手下的小學徒?」亞歷山大大聲說,咧開嘴高興地笑著。「親愛的,你這副樣子,讓人看了生氣!你住在哪兒?」

「沒住在哪兒。我剛想登記個房間。」

「我那套房子正好有一間屋子空著,如果你肯賞光,就和我一起住。」

「求之不得。」

「你的行李在哪兒?」

「沒行李。好久以前,我和俾路支人發生了一次衝突,歐洲那套行頭都丟了。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這位是李·康斯特萬博士,莫菲爾德」。亞歷山大說,「我們公司的董事之一。勞駕你讓我的裁縫明天上午來一趟,好嗎?」然後摟著李的肩膀向樓梯走去。

「不乘電梯?」李問道,看到他特別高興。

「最近不乘了。我鍛鍊的機會不多。」他一隻手摸著李的辮子,輕輕拍打著。「你剪沒剪過?」

「只是經常修剪一下辮梢。你要去什麼重要地方嗎?」

「去他的重要地方吧!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怎麼都學我母親,滿口髒話?她怎麼樣?」

「很好。我剛離開金羅斯。也就是說,六個星期前我們還在一起。」亞歷山大做了個鬼臉。「她不願意再陪我旅遊了。她說,把她累得夠嗆,人都老了。」李覺得嘴裡發乾,嚥了一口唾沫。「伊麗莎白呢?」

「也很好。一心一意照看多莉。你聽說可憐的安娜的事了嗎?我忘了你是什麼時候離開金羅斯的。」

「你最好再給我詳細講一遍,亞歷山大。」

就這樣,他們相互之間誰也沒有說表示歉意的話,因為沒有必要。兩個人在亞歷山大那套房子裡吃午飯,吃了好長時間,就像他們昨天才分手,又像已經一個世紀沒有見面。

「公司需要你,李。」亞歷山大說。

「如果可以利用業餘時間參與公司的工作,沒問題。能被大家需要,我很高興。」

接下去,李就談他在波斯的經歷和想在石油業大展宏圖的願望。亞歷山大出神地聽著,很高興自己當年對巴庫的回憶和描繪,引導李走進這一領域。

「我那時候還沒有意識到這些,」他說,「因為我不會說他們那兒任何一種語言。當地人已經學會提煉足夠的原油,為發動機提供燃料。當然,他們還不會通過裂化,將最好的部分分餾出來。戴姆勒還沒有發明出他的內燃機。這樣簡單的工藝!讓燃料在汽缸裡而不是外面燃燒。我向你保證,李,這種新原料的出現恰逢其時,伴隨它的出現,一定會有新的發明。這種發明不但在理論上合乎邏輯,而且一定具有實踐意義。」

但是亞歷山大不贊成在波斯開採石油。「我雖然不太瞭解這個國家,但知道那是一個貧窮落後、資金匱乏、政治局勢變化無常的國家,在很大程度上受俄羅斯的擺佈。英格蘭銀行的桑利說,俄羅斯試圖通過銀行業,或者說通過一家銀行,控制波斯。波斯需要借錢,英國的做法有點兒像姑娘,有人向她求了一次婚,就滿懷希望地等待別人再向她一次又一次地求婚。所以,為什麼不能暫且說‘不’呢?你可以繼續在波斯開採石油,李,我的忠告只是先停一段時間,這樣就不會有任何閃失。」

「我同意你的看法,」李嘆了一口氣說,「可是開採石油比開採黃金還賺錢。」

「投資者獲取發展專案中的有利地位至關重要,但是我覺得你的步伐太快。我現在的方向和你不同。不是石油,而是橡膠。我們現在在馬來半島種了幾千英畝巴西的帕拉橡膠樹。」

「橡膠?」李皺著眉頭問。

「是啊,橡膠現在簡直無處不在——幾乎哪兒都用它。汽車需要橡膠做輪胎。用橡膠液浸潰過的帆布做外胎,純粹的橡膠充氣之後做內胎。自從有了充氣輪胎之後,腳踏車飛速發展。彈簧、閥門、墊圈、防雨布、套鞋、醫院診斷床上用的橡膠單、墊子、氣袋、機器上的傳送帶、印模、墨輥……無所不包。人們現在用橡膠而不是古塔膠做電纜的絕緣材料。還有一種堅如岩石的硬橡膠,不怕酸、鹼的腐蝕。」

他停下話頭。李酒足飯飽,向後靠了靠,從亞歷山大的臉上看他情緒的變化。他幾乎沒怎麼變,也許永遠不會變。就像大多數瘦而結實的人一樣,年輕時看上去顯老,年老後看上去年輕。他濃密的頭髮已經變白,因為長及肩頭,看起來像一頭勇猛的雄獅,一雙眼睛仍然目光如炬。儘管他堅持爬樓梯鍛鍊身體,實際上體重連一點兒也沒有增加。

不過,他的脾氣似乎溫和了許多。是不是安娜和多莉的遭遇改變了他,李吃不準。李在金羅斯看到的那個亞歷山大的自負、專橫已經不復存在,一個年老的亞歷山大從飛揚跋扈的廢墟中走出。但他像以往一樣充滿活力,判斷是非、決定取捨的能力依然那麼強。天哪,他又一次做出正確的選擇——橡膠!他變得更溫和,更寬厚,更……仁慈。生活教會了他謙恭。

「我給你帶來一樣禮物。」李說,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著。他必須先把那兩張照片掏出來,裝進另外一個口袋,才能掏出他要找的東西。亞歷山大俯過身來,從他手裡抽出照片。仍然有點專橫!

「你帶著媽媽的照片,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怎麼還帶著伊麗莎白的照片呢?」

「媽媽總共往印度寄了三張照片,」李不動聲色地說。「她的、伊麗莎白的、內爾的。結果,我不知道把內爾那張弄到哪兒去了。」

「茹貝這張比伊麗莎白這張破舊得多。」

「那是因為我經常看她的緣故。」

亞歷山大把照片還給李。「你回家嗎?李。」

「先……給你這個。」

亞歷山大端詳著李送給他的那枚銀幣,臉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印著亞歷山大大帝的德拉克馬,極其罕見!而且圖案非常清晰。我敢說,是鑄幣。只是,怎麼可能儲存得如此完好呢?」

「是現在的波斯國王送給我的,誰知道呢?也許自從那位與你同名的偉人離開埃克巴塔那,就沒有人碰過它。波斯國王說,這枚古幣是從哈馬丹弄來的。哈馬丹就是古代的埃克巴塔那。」

「親愛的,這是無價之寶。我怎麼謝你也謝不夠呀!你回家嗎?」他「窮追不捨」。

「過些日子再說。我想先看一看‘宏偉號’。」

「我也想去看看。人們說,它是全世界最好的軍艦。」

「未必,亞歷山大。皇家海軍為什麼把口徑十二英寸的大炮都安在露天炮塔上,而不是裝在炮塔裡呢?我覺得美國海軍的做法更好。他們的大炮都在炮塔裡。」

「不管大炮怎麼安裝,關鍵是船的速度太慢,只有十四節!做鐵甲,克魯伯的鋼鐵比哈維的鋼鐵好。德國皇帝威廉也開始製造軍艦了。」亞歷山大說,有滋有味兒地抽著他的方頭雪茄。「我個人認為,皇家海軍花了英國政府太多的錢。」

「哦,聽我說,亞歷山大,」李輕聲說,「也許因為我離開歐洲太久了,對這四年發生的變化不太瞭解,不過,我還是覺得英國現在國庫空虛,錢很緊張。」

「是的。不過,他們還有一個大英帝國可以掠奪。事實上,我們在澳大利亞經歷的企業效益大滑坡,遍及全球。真實情況是,建造軍艦可以使不少人有活兒幹。克萊德的造船廠裡連一條遠洋輪船也沒有。」

「新南威爾士的情況怎麼樣?」

「不怎麼樣。從一八九三年起,銀行一家接著一家倒閉。當然一八九三年的情況最糟。外國投資者紛紛撤資。幾年前,我勸查爾斯·丟伊不要往悉尼存款,可是他不聽。幸虧康斯坦斯還有兩個女婿。這兩個傢伙都比查爾斯精明。」他亮晶晶的黑眼睛閃閃發光。「他們家的亨麗埃塔還待字閨中。你是不是在找一位出色的賢妻?」

「不是。」

「那可太糟糕了。她是個好姑娘,可是,恐怕命中註定,要一輩子當老姑娘了。就像內爾,太挑剔,心氣又高。」

「內爾怎麼樣?」

「在悉尼大學讀醫學院呢!」亞歷山大皺著眉頭說,「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完成礦業工程專業的學業之後,直接跟二年級學醫。啊,女人!」

「對內爾來說,念醫科也很好。不過,女孩子學醫一定很難。」

「學工程技術之後,再去學醫?純粹是胡鬧!」

「她可是你的女兒,亞歷山大。」

「這事兒用不著你提醒。」

「搞聯邦的事兒怎麼樣了?」李問道,改變了話題。

「哦,那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儘管新南威爾士不熱心。我想,這是因為維多利亞熱心。這兩個殖民地相互之間沒有好感,最後的贏家肯定是維多利亞。」

「工會呢?」

「剪羊毛工人和普通工人聯合成立了‘澳大利亞工人聯合會’。礦工——自然是煤礦工人——還是像以往一樣好鬥。‘工會選舉聯盟’急於在聯邦議會碰碰運氣。」

「這讓我想起一個緊要的問題——新國家的首都會設在哪兒?」

「按道理當然是悉尼,可是墨爾本不會贊成。最有可能的是,雙方都做出讓步,把首都設在新南威爾士的什麼地方。」

「除了悉尼難道還能有別的地方嗎?」

「定都悉尼當然應該是眾望所歸,李。理由很多,最早的聚居地,等等,等等。我也聽人們提起過從亞思到奧倫奇的每一座城市。不過也得感謝人們的慈悲之心。亨利·帕克斯爵士當不成第一任總理了,去年就死了。」

「哦,天哪!一個時代過去了。誰會是新的當家人?」

「還沒有呢。新南威爾士有個名叫喬治·裡德的人。維多利亞有個特納,不過他沒有當總理的可能。整個世界都像英格蘭和法蘭西一樣,處於敵對狀態。」

「法國現在汽車工業處於領先地位。」

「這種局面不會維持太久,」亞歷山大不無譏諷地說,「他們生產鋼鐵沒有經驗,和美國、英國沒法兒比。普法戰爭之後,法國辭退了寶貴的工程技術人員,德國卻給冶金工作者、大工廠和阿爾薩斯—洛林地區層層加碼,大力發展工業。法國一直沒有恢復元氣。」

「我很奇怪,你怎麼至今沒有一輛汽車?亞歷山大。」

「我在等戴姆勒生產出值得我買的好玩意兒呢!德國人和美國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師。他們設計的引擎那麼簡便。汽車妙就妙在,李,不需要水平很高的工程技術人員就可以安裝。有一點基本技能、幾件工具,‘汽車先生的主人’就可以自己安裝。」

「還可以減少馬路上的噪音。沒有鐵軲轆馬車走過時的隆隆聲,沒有馬蹄鐵踩在地面上的嗒塔聲。比馬車跑得快,比馬車容易駕馭。我很奇怪,你怎麼沒想到生產汽車?」

「澳大利亞已經有人打這個主意了。他們打算把自己不用馬拉的車叫作‘先驅’。不過,我還沒這種想法。眼下,還是堅持使用蒸汽機。」亞歷山大說。

李合適的「行頭」送來之後,兩個人就拿著介紹信到樸次茅斯,參觀「宏偉號」。

「關於這艘戰艦的速度,你說的沒錯兒,亞歷山大。它的速度很慢。美國軍艦的速度是十八節,船上的武器裝備還重得多。當然大家公認它的鐵甲比較薄。」李若有所思地看著煤艙艙口,「它裝載了兩千噸煤,據說,足可以以十二節的速度,航行五千英里。我敢打賭,老式船隻用這麼多的燃料可以航遍所有遼闊的海洋。這樣高的成本,它就得老老實實待在北海。」「我明白你心裡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幟,李。據我所知,他們已經把汽輪機用到大客輪、郵輪和商船上了。我還聽說,皇家海軍已經在幾艘魚雷艇上安裝了汽輪機。等他們在這種一萬五千噸巨輪上安裝了汽輪機,把露天炮塔變成旋轉式炮塔,他們就會有一艘真正的戰艦。」亞歷山大朝李笑了笑,快步走下舷梯,手裡轉動著琥珀柄手杖,朝艦橋指了指。「讓我們,」他說著走進濛濛雨霧,「密切關注它的發展,好嗎?」

「我看透了你的心思,就像一眼看見桅杆上高高升起的旗幟。」李嚴肅地說。

查爾斯·帕森斯先生的工廠當然是他們一定要參觀的地方。另外幾家發明了新機器的工廠也是他們必到之地。八月,他們就登上開往波斯和孔雀油田的輪船。到達油田之後,李發現他那位可以說一口流利的法爾西語的美國副手,在他不在期間把工作搞得有聲有色,而且會繼續紅紅火火地搞下去。再沒有別的藉口,他只得回家。

他很想順路到馬來半島看看亞歷山大種的巴西帕拉橡膠樹,可是亞歷山大沒有這個意思。他們從亞丁乘一艘快船,直接駛往悉尼。

「這條航線,」李說,「經科倫坡、珀思、墨爾本。我覺得,不少人不贊成悉尼成為澳大利亞的首都,原因也正在於此。珀思雖然也是那塊大陸的海港,但是輪船首先到達墨爾本。從墨爾本再向北航行一千英里才能到達悉尼。所以,許多船就不願意為了去悉尼找這個麻煩了。如果能開闢一條從北到澳大利亞的航線,悉尼就比墨爾本重要多了。」

航行期間,他經常滿懷熱情地談天說地,不想給亞歷山大留下一點點他害怕回到金羅斯的印象。怎樣才能在伊麗莎白麵前舉止得當?特別是假如亞歷山大一定要把他倆之間的關係搞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密切。他肯定要住在金羅斯飯店,可是自從安娜到了悉尼,亞歷山大就搬回到他自己的府邸辦公,無論行政事務還是案頭工作都在家裡處理。他先前在城裡的辦公室有一部分已經變成由張民、吳青、洛琦和多尼·威爾金斯主辦的研究所。李肯定要和亞歷山大一起工作,這樣一來,即使晚飯不在他家吃,共進午餐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過去這些年,他一直非常孤獨,只是因為從西藏喇嘛那兒學到的佛教教義,才覺得這種寂寞尚可忍受。如果不是為了伊麗莎白,李相信自己會選擇留在西藏,拋棄媽媽和亞歷山大灌輸給他的所有理念和原則,丟開從小到大接受過的種種教育和訓練,過一種彷彿進入催眠狀態的、一切受靈魂制約的生活。血脈中東方人的基因使得他喜歡這樣一種狀態,他可以快樂地生活在世界屋脊,遠離時空的概念,遠離痛苦和渴望。只是伊麗莎白對他更重要。這真是一個謎。她從未暗送秋波,也從未說過一個讓他想入非非的字,但是,他無法把她從心裡趕出去,無法不愛她。是不是我們之中有些人真的有個靈魂伴侶,一旦找到,就不可避免地和這個伴侶一起捲入愛的滾滾波濤,最終,合二為一。

「你告沒告訴茹貝和伊麗莎白,我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輪船快到墨爾本的時候,他問亞歷山大。

「還沒有。我準備到墨爾本之後給她們打電話。我覺得這樣更好。」亞歷山大說。

「你能幫我個忙嗎?」

「當然可以。」

「別告訴任何人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想給大家一個驚喜。」李說,儘量讓人聽起來他是興之所至,並沒有經過深思熟慮。

「沒問題。」

但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到悉尼之後,他們要去看望安娜和內爾。內爾能保守秘密嗎?

「現在,她住在安娜那兒。」亞歷山大說。他們坐上一輛出租馬車,去格里波。「那幾個小夥子拿到學位後,便回到金羅斯。她一個人沒法繼續住在那幢房子裡,就建議我在安娜那處院子後面,再給她蓋一幢小房子。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也讓我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她既可以有自己的空間,又可以確保那些僕人好好服侍安娜。」

「服侍?」李皺著眉頭問道。

「你會看到的,」亞歷山大含含糊糊地說,「有些事情我沒和你說,因為很難描述。」

安娜讓他大吃一驚。他認識的那個十三歲的美麗姑娘——他離開金羅斯的時候,她剛和歐唐尼爾發生性關係——變成一個步履蹣跚、流著口水、肥胖的年輕女人。她認不出父親,更認不出他。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目光游移,一個拇指因為不停地吸吮,皮膚開裂,鮮血淋漓。

「我們實在沒辦法不讓她吮手指,亞歷山大爵士。」哈波特爾小姐說,「我也同意內爾的意見,不能把她的胳膊綁起來。」

「有沒有試著在她的拇指上抹點很苦的蘆薈油?」

「試過了,但她總是往手指上吐口唾沫,然後在裙子上擦乾淨。倒是有別的不太容易溶解的化學藥品,可是毒性太大,沒法使用。內爾認為,她得把拇指咬得露出骨頭。那時候就不得不把拇指截掉。」

「然後她就開始啃另外那個。」亞歷山大難過地說。

「恐怕會是這個結果。」哈波特爾小姐清了清嗓子說,「她還經常痙攣,亞歷山大爵士。這可是大病。影響到她全身。」

「哦,我可憐的、可憐的安娜!」亞歷山大看著李,眼裡溢滿淚水。「世上的事為什麼這樣不公平?一個對誰也不曾傷害的、無辜的人,要遭受這麼多的磨難。」他撐了撐肩膀、挺了挺胸。「不過,你把她照顧得非常好,哈波特爾小姐。她很乾淨,顯然心滿意足。我想,吃飯一定是她最大的樂趣。」

「是的,她喜歡吃。內爾和我都認為,應該讓她隨便吃。限制她吃東西就像限制一個不會說話的動物一樣殘酷。」

「內爾在嗎?」

「在,亞歷山大爵士。她正等你呢。」

他們走過這座很大的院落時,李注意到整個院子設計得非常合理,也注意到有那麼多女人服侍安娜。院子裡的氣氛活躍,每一間屋子都窗明几淨、一塵不染,裝飾得很漂亮。李心裡想,這樣做,恐怕主要是為了照看安娜的這幫人心情愉快,而不是為了對這個世界渾然不知的安娜。能做到這一點,顯然不是亞歷山大的功勞,他不會想得這麼周到。因此,一定是內爾花費了不少心血。

通過一扇刷成黃色的門,就可以走進內爾那幢小房子。門虛掩著,不過亞歷山大還是喊了一聲,告訴女兒老爸已經邁過她的門檻兒。內爾款款而行,從裡屋走出來,顯得那麼文靜、鎮定。她把滿頭黑髮盤在頭頂,挽成一個髻,高而瘦的身上穿一件樸素的、深綠褐色的棉布裙子。那裙子沒有腰身,長及腳踝。腳上穿一雙棕色高腰皮鞋,緊緊地繫著鞋帶。李又吃了一驚。她酷似亞歷山大,相像的程度引人注目。孩提時代臉上的稚氣和線條的圓潤已經被冷峻、堅定和少許陽剛之美所代替。只有那雙眼睛還保留著自己的「特色」,不過因為她比以前瘦,眼睛便顯得更大。那湛藍的眼睛,目光如炬,可以穿透任何阻擋它的東西。

起初,她只看見亞歷山大,撲到爸爸懷裡,緊緊地擁抱他、親吻他。哦,是的,他們非常親密,就像孿生的兄妹。亞歷山大儘管抱怨她不該學醫,但是見了面,便聽憑她「奴役」,就像她手裡的一團油灰。

從爸爸懷抱裡抽身而出之後,她才看見李。她嚇了一跳,臉上露出微笑。「李!真的是你嗎?」她問道,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誰也沒說你要回來。」

「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內爾。替我保密,好嗎?」

「對天發誓,決不洩密。」

蝴蝶做了一頓簡便的午飯:新鮮麵包,黃油,果醬,冷牛肉,亞歷山大最愛吃的甜點,奶油蛋羹肉豆蔻澆頭。內爾讓兩個男人吃飯,自己泡了一壺茶,便聊了起來。

「學醫怎麼樣呀?」李問道。

「完全如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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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