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吧?」
「對於我並不難。我和指導老師、教授相處得很好。別的女生就難了。她們沒有我對付男人的訣竅。那些可憐的女同學經常氣得流淚。男同學看了越發嗤之以鼻。她們都知道,因為自己是女人,分數就被故意壓低。所以,大多數女同學每個年級都得念兩次。有的人甚至連續留兩級還過不了關。但是她們仍然堅持著。」
「你有沒有留過級?內爾。」亞歷山大問道。
她臉上露出一絲譏諷。「還沒有人敢讓我留級!我和格雷斯·魯賓遜一樣。她一八九三年畢業,一級也沒有留過。儘管她應該得到最優等的成績,而實際上沒有。你知道,女子學校沒有教過她們化學、物理,甚至數學。到了醫學院之後,老師又不從基礎講起,所以這些可憐的傢伙不得不從零開始。而我是已經畢業的工程師,自然勝她們一籌。」她看起來有點淘氣。「老師們特別害怕被學生超過,尤其被女學生,所以他們不會輕易打攪我。」
「你和別的女同學相處如何?」李問。
「比我想象的好。我輔導她們自然科學和數學。可是有的同學還是理解不了。」
亞歷山大攪了攪茶,用小勺敲了敲杯子,然後把勺子放在茶托上。「安娜的情況怎麼樣?告訴我,內爾。」
「她的智力退化得越來越快,爸爸。哦,你也親眼看到了。哈波特爾小姐告沒告訴你,她的癲癇經常發作。」
「告訴了。」
「她將不久於人世了,爸爸。」
「我想,即使哈波特爾小姐不提安娜時日無多,你也會這樣說。」
「我們特別注意給她保暖,不讓她受風,還極力勸她出去散散步。可是她越來越不想動了。將來,她也許因為癲癇頻繁發作,最後筋疲力盡而死,但是更有可能因為患感冒,引起併發症,死於肺炎。如果服侍她的人有一個患感冒,我們就立刻讓她休息,直到她不再咳嗽、打噴嚏。可是,有時候或許自己還不知道已經感冒,就先把她傳染上了。這種情況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生,這倒讓我驚訝。你知道,大夥兒對她都很好。」
「考慮到這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沒有任何成就感的工作,她們能這樣做,我很高興。」
「一個有奉獻精神、願意服侍別人的女人,即使最費力不討好的工作,她也會盡心盡力地做好,爸爸。我們這幾個人選得不錯。」
「哪種死法更容易一點?」亞歷山大突然問,「肺炎還是癲癇頻繁發作?」
「癲癇頻繁發作。這種情況下,病人很快失去知覺,也許就此離開人世。看起來很可怕,但是病人沒有痛苦。肺炎就不同了,病人受盡折磨才能嚥下那口氣。」
誰也沒有說話。亞歷山大一口一口地喝茶,內爾擺弄著手裡的叉子,李坐在那兒,真希望自己在別的什麼地方而不是在這兒待著。
「你母親來看過她嗎?」亞歷山大問。
「當然來過。不過我已經禁止她再來,爸爸。一點好處也沒有。安娜也認不出她。看著她,哦,爸爸,就像看著一頭知道自己就要死去的動物的眼睛。現在,我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痛苦。」
李取了點奶油蛋羹——做點什麼總比什麼也不做強,即使嘴裡嚼的是鋸末。「你有男朋友嗎?內爾。」他輕聲問道。
她眨了眨眼,然後不無感激地望著他。「我太忙了,真的太忙。醫學不像工程技術那麼容易。」
「這麼說,你打算一輩子不結婚,就當你的女醫生了?」
「看起來只能這樣了。」內爾嘆了一口氣,神情憂鬱。這種表情出現在她那張「女強人」的臉上怪怪的。「幾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很讓我動心的男人。但是,我那時候太年輕,他又太正派了,不願意佔我的便宜,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是個工程師?」李問。
她哈哈大笑起來:「不是!」
「那是幹什麼的?或者說,現在是幹什麼的?」
「這個,」內爾說,「還是讓我藏在自己的心裡吧。」
這一年蟬兒成災。十一月,離鐵路線不遠的叢林裡,蟬鳴大作,甚至蓋過火車頭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和車輪的隆隆聲。刺耳的蟬鳴告訴人們,無論沿海地區還是內陸地區,都將迎來一個酷熱難當的夏季,充滿惡意的、熾熱的季風將從北方滾滾而來,席捲整個澳大利亞。
從悉尼到拉特溝,亞歷山大一直心情不好,煩躁不安。直到他們的車廂掛到金羅斯的火車上——一星期往返四次——才漸漸平靜下來。李有所不知的是,亞歷山大已經感覺到他不願意回來,生怕他突然改變主意,說一聲「對不起」,就轉身回他的波斯油田。因此,登上直達金羅斯的火車之後,亞歷山大便鬆了一口氣,心情好了,信心也增加了。
他不只是喜歡李。他愛他,就像愛自己不曾有過的兒子。他是茹貝的孩子,也是和孫的一條紐帶。他拉著李去看安娜的時候,是想讓李和內爾的心靈碰撞出火花。倘若他們倆結婚,他的一生就書寫了最後的、也是最精彩的一筆。可是,兩個年輕人的心並沒有碰撞出什麼火花,甚至連相互間的吸引也沒有產生。他們之間的感情完全是一個大哥哥和一個小妹妹的手足之情。他無法理解這一切:內爾和父親亞歷山大,從相貌到精神都十分相似,而李的母親茹貝又那麼愛亞歷山大,兩個年輕人為什麼就不能相愛?毫無疑問,他們就應該是天生的一對兒。可是,內爾又胡扯什麼她曾經心儀某位男士,講到最後又像蛤緊緊閉上嘴巴,而李穩穩當當坐在那兒,顯然無動於衷。這個私生子早已不再是誰家的後嗣。亞歷山大把舊日的傷痛忘得那麼幹淨,以至於現在把李的出身看作莫大的諷刺。他的繼承人也將是個私生子。然而,他希望,他的一部分血液能在李的後代身上流淌,可是這個希望不會實現了。即使李最終能夠結婚,他也還是個浪跡天涯的人。也許中國血統又使他聽見蒙古人在大草原游牧的腳步聲。女人們確實會為他神魂顛倒,在蕾絲緊身胸衣的束縛之下,急促地喘息。為了把他變成自己的丈夫,她們會設下種種圈套,從明目張膽的勾引到兇殘狠毒的詭計。但是李從來不為所動。無論在波斯還是在英格蘭,他總在哪兒藏著個女人,但是他的態度完全是東方式的——宛如一位需要小妾陪伴的北京王爺。那女人和他一起下棋、唱歌。他想說話的時候才敢搭話。她不但仔細研究了《愛經》,熟知各種性愛的技巧,而且走起路來也嫋嫋婷婷、玉佩叮噹,令人心曠神怡。
伊麗莎白管他叫什麼來著?「金蛇」。那時候,這個比喻讓他吃了一驚,但是現在,他很欣賞她選擇這個比喻的理由。那種卑劣的爬蟲鑽進一個窟窿,一待就是四年,靠吞食自己的尾巴維持生命。亞歷山大曾經費了多大氣力找李呀!可是連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偵探也找不到他。英格蘭銀行弄不清楚那些數額巨大的款項,怎樣拐彎抹角,最後落到他的口袋裡。虛構的公司、虛構的賬戶、瑞士銀行……購買裝置從來不是以他的名義。誰能把他和所謂「孔雀石油」聯絡起來呢?人們都以為那是國王開辦的公司。
純粹是因為走運,「金蛇」出洞的時候,他正好守候在「洞口」,一把抓住他的尾巴,而且緊抓不放,誘使這個滑溜溜的傢伙回家。現在,他們已經踏上回家的最後一段路程,他終於相信,他已經把這個浪跡天涯的人緊緊抓到手裡。日月如梭,他已經五十四歲,李三十三歲。並不是亞歷山大希望自己至少活到七十歲再死,而是「訓練專案」中斷七年,造成了很大的困難。
李不在的七年間,金羅斯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對這座小城的讚賞從火車站開始。車站有候車室、衛生間,裝飾著生鐵製的花邊,村舍風格,但很雅緻。到處都是盛開著美麗鮮花的吊蘭和花盆。站臺兩頭分別立著兩個很大的站牌,上面寫著:金羅斯。站牌下面是漂亮的花壇。原先的歌劇院現在變成戲院,一座新建的、宏偉的歌劇院屹立在金羅斯廣場對面。每一條大街兩面都栽著樹,都有路燈。每一幢私人住宅都有電和煤氣。還有一個和悉尼、巴瑟斯特連線的電話局和電報局。驕傲地宣示產權歸屬的標牌隨處可見。
「真是個模範城。」李說,提起他的旅行包。
「但願如此。金礦已經全面恢復生產,這意味著煤礦也一樣。我正在考慮內爾的建議,把我們這兒的電變成交流電。不過,我想等洛琦設計出更好的渦輪發電機再說。這個小夥子非常聰明。」亞歷山大說著向索道車走去,「茹貝上來吃晚飯。我要把你們母子相見的驚喜和快樂都留給你自己。你可以晚些時候帶她一起上來。」
一定要記住,李走進飯店大門時告訴自己,媽媽現在已經五十六歲了。我不能流露出心中的傷感。因為,久別重逢,傷感之情肯定會湧上心頭。亞歷山大雖然沒有說,但是我能感覺到,她肯定比他期望之中的那個女人更老。對於一個美麗的女人,紅顏褪盡、風韻不再,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像媽媽這樣的人,一直靠美麗立足於世。她不像伊麗莎白,將自己的美麗封存在一塊晶瑩的琥珀裡。
然而,她還是他記憶中那副樣子:大膽、豔麗、舉止優雅。是的,她的眼角和嘴角多了幾條皺紋,下巴下面的皮肉有點鬆弛,可是從滿頭金紅色的頭髮到美麗至極的綠眼睛,她還是當年的茹貝·康斯特萬。因為在等待亞歷山大,她身穿寶石紅緞子長裙,脖子上戴著很寬的貼頸紅寶石項鍊,遮擋住鬆弛的皮膚。手鍊和耳環上都鑲嵌著紅寶石。
看見兒子,她兩腿一軟,倒在地上,又笑又哭:「李!李!我的兒子!」
和她在同一個高度,或許更容易掩飾心中的傷感,於是他跪下來,把媽媽緊緊摟在懷裡,吻她的臉,吻她的頭髮。我回家了,我又回到有生以來第一次擁抱我的母親的懷抱。她的香氣在我腦海縈繞,她是我的母親,這是怎樣的奇蹟!
「我多麼愛你!」他說,「多麼愛你!」
「等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再把我的故事講給你聽。」李說。見到兒子的狂喜過後,茹貝又補了補妝。李換上晚禮服。
「那就先喝點兒酒,索道車半個小時後才能下來。」她邊說邊走到那一溜細頸酒瓶前面。那兒還擺著蘇打水瓶和一個盛冰的小桶。「不知道你現在喝什麼酒。」
「你要是有,就喝肯塔基波旁威士忌,不加水也不加冰。」
「有呀,不過空腹喝,酒勁兒可有點大。」
「我習慣了。我那些‘野貓鑽井者’買了酒就這麼喝。當然,那是在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不過,我偷偷地進口一點,而且嚴禁任何人在營地外面喝酒。」
她遞給他一杯,自己端著一杯雪利酒坐了下來:「我怎麼越聽越糊塗,李,什麼‘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
「波斯。現在人們也管它叫伊朗。我在那兒和國王合夥開採石油呢。」
「天哪!難怪我們連你的蹤影也找不到。」
他們默默地喝了一會兒,李說:「亞歷山大的情況怎麼樣?媽媽。」
她沒想支支吾吾,搪塞過去。「我明白你想知道什麼。」她嘆了一口氣,兩條腿往外伸了伸,直盯盯地看著鞋上的紅寶石搭扣。「要說的可多了……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對,就和你爭吵。他傲慢無理,又不知道該如何補救因為自己傲慢無理而造成的麻煩。等他決心嚥下驕傲的苦果去找你時,你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想盡辦法,到處找你。後來就出了安娜、歐唐尼爾、小多莉和玉的事兒。你知道,他親眼看見她被絞死。這事兒對他打擊非常大。接下去,內爾不肯做他想讓她做的工作,安娜不得不和她的孩子分開。換個人,一定會變得更冷酷,可是我親愛的亞歷山大不會輕易被命運壓倒。所有這些讓他像一列飛速行駛的火車停了下來——不是顛簸著猛地停下,而是慢慢地停下。當然,他為娶伊麗莎白為妻而責備自己。那時候,她比安娜現在大不了多少。正是形成某種印象就難以改變的年紀。於是,她就變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可是,他一直有你為伴,伊麗莎白卻孑然一身。她變成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你難道還覺得奇怪嗎?」
「哦,真該死!」她生氣地說,被兒子觸到了痛處。李的杯子已經沒酒,她站起身給他倒滿。「我只是希望伊麗莎白有一天能夠幸福。如果她碰到什麼意中人,可以和亞歷山大離婚。理由是他和我長期通姦。」
「你以為伊麗莎白會不顧家醜外揚,而走上法庭要求離婚嗎?」
「你認為她不會?」
「恐怕她情願和她的意中人私奔到什麼無人知曉的地方,也不會站在法官面前,站在一屋子記者中間。」
「她不會和什麼意中人私奔,李。因為現在她有多莉要照顧。多莉已經把安娜忘得一乾二淨。她認為伊麗莎白是她的媽媽,亞歷山大是她的爸爸。」
「僅此一點,她就無法離婚,難道不是嗎?要真走上法庭,安娜和那個不知名的惡棍的醜聞就會再度弄得沸沸揚揚。多莉多大了?六歲?足可以把什麼都弄個清清楚楚。」
「是的,你說得對。我應該想到這一點。該死!」她的心情又變得愉快起來。「你怎麼樣?」她樂呵呵地問,「有沒有一位妻子從地平線那頭走過來呀?」
「沒有。」他看了一眼亞歷山大在倫敦送給他的那塊金手錶,一口喝完杯子裡的酒。「該走了,媽媽。」
「伊麗莎白知道你回來了嗎?」茹貝問,站起身來。
「不知道。」
他們到達索道車站的時候,孫正在那兒等著。李吃了一驚,突然停下腳步。他的父親,年近古稀,已經變成一個令人尊敬的中國「老古董」——一縷鬍鬚在胸前飄灑,指甲足有一英寸長,皮膚雖然光滑,但像泛黃的象牙,打下太多歲月的印記。他眼睛眯成一條縫,兩個黑眼珠同時轉動著。這是爸爸,然而,我把亞歷山大當成自己的父親。哦,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航行,讓我們走了多遠?當風兒再起的時候,我們從哪裡揚帆遠航?
「爸爸。」他說,彎下腰,吻了吻孫的手。
「我親愛的兒子,你看起來很好。」
「好了,快上車吧!」茹貝不耐煩地說,準備按響電鈴,通知上面的機房。
她急於讓我們大家都快快樂樂聚在一起,李心裡想,把孫扶進索道車。母親總是希望大家都相親相愛。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伊麗莎白站在門口迎接他們。茹貝急著想看看伊麗莎白見了這位「不速之客」會作何反響,便把李推到她和孫的前面。
分別這麼多年之後再見到這個女人,會怎麼樣呢?對李而言,那是一種純粹的痛苦。極度的痛苦、憂傷、悲痛和絕望交織在一起,淹沒了他的心。他看到的是這種種情感融合成的一個幻影,而不是伊麗莎白。
他微笑著吻了吻那個「幻影」的手,表示敬意,走進客廳,把她留在身後迎接茹貝和孫。亞歷山大和康斯坦斯·丟伊已經在客廳。康斯坦斯走過來吻了吻他的面頰,緊緊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大堆表示同情的話。他聽了真有點摸不著頭腦。直到在椅子上坐下,他才意識到,還沒有看見伊麗莎白。
吃飯時,他也沒有真正看見她。因為只有六個人吃飯,亞歷山大不想把桌子四邊全坐滿,就讓李坐在他身邊,伊麗莎白坐在另外一邊。亞歷山大對面是孫,康斯坦斯和茹貝坐在孫的一側。
「這樣坐,不合社交禮儀,」亞歷山大喜滋滋地說,「但這是在我家,我就可以做主把男人安排到一起,讓女人湊在一起說她們喜歡的話題。男人也不必待在這兒喝酒抽菸,吃完飯就和三位女士一起到客廳去。」
李葡萄酒喝得比平常多,不過因為飯菜像以往一樣可口——他們說,張還是掌勺的大廚——他不住嘴地吃,所以沒有醉意。回到客廳喝咖啡、抽香菸或者雪茄的時候,他沒有按照亞歷山大安排的座位坐,而是自己把椅子拉開,一個人坐到後面,遠離了那幾個興高采烈、高談闊論的人。屋子裡燈光明亮。沃特福德枝形吊燈現在裝的是電燈泡而不是蠟燭。原先的煤氣壁燈也都換成了電燈。太刺眼了,李想。沒有引人遐想的綽綽暗影,沒有煤氣燈柔和的綠光,也沒有蠟燭搖曳的金輝。電也許是我們這代人的天數,但是少了許多浪漫,更無憐憫之心。
從這個位置,他能把伊麗莎白看得一清二楚。哦,真漂亮!就像一幅弗美爾的畫,被明亮的燈光照耀著,每一個細節都躍然紙上。她那滿頭秀髮還像他的頭髮一樣黑,呈波浪形攏到腦後,挽成一個很大的髮髻,沒有做成時髦的髮捲。她穿過暖色的衣服嗎?至少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今天晚上,她穿一條深鋼藍色縐綢長裙,下襬很直,沒有拖地的裝飾。這種款式大都飾以珠子,但是她的裙子非常樸素,沒有用流蘇鑲邊,只是用裙帶吊在肩上,看起來別具一格。藍寶石項鍊、手鍊、耳環閃閃發光,訂婚鑽戒讓人目眩。那枚電氣石戒指卻不見了,右手什麼也沒戴。
大家都興致勃勃地聊著。李面對著她喝茶,和她說話。
「你沒戴那枚電氣石戒指。」他說。
「亞歷山大送給我,是為了我要生的孩子。」她說,「綠色為男孩兒,粉紅色為女孩兒。可是我沒給他生下男孩兒,就取掉了。再說,那玩意兒怪重的。」
讓他萬分驚訝的是,她伸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銀煙盒,抽出一支很長的香菸,又摸索著拿起裝在銀封套裡的火柴盒。李連忙站起身,從她手裡拿過火柴盒,划著火柴,點燃香菸。
「你抽嗎?」她問道,抬起眼睛看著他。
「謝謝。」那一瞥沒有傳達任何資訊,只是出於禮貌,順口說說罷了。他又坐回到椅子上。「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他問道。
「大約七年前。我知道,女人抽菸有傷大雅。但是,你母親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現在,我不大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是晚飯後,大家在這裡一起小坐時抽上一支。如果我和亞歷山大在悉尼飯店吃飯,我抽我的香菸,他抽他的雪茄。這時候,透過繚繞的煙霧,欣賞周圍人們臉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很好玩兒。」她說。
談話就此結束。伊麗莎白很優雅地、興趣盎然地吸著煙。李默默地端詳著她。
亞歷山大硬拉著孫談工作。
茹貝活動著手指,準備彈鋼琴。令人氣惱的是,手指變得僵硬。尤其是早晨,關節很疼。不過,此刻亞歷山大和孫談得正在興頭上,沒有心思聽她彈鋼琴。康斯坦斯手裡端著葡萄酒打瞌睡。她已經上年紀了。茹貝凝視著她的玉貓,心裡湧動著無限的愛。他正直瞪瞪地看著伊麗莎白。伊麗莎白轉過臉聽亞歷山大和孫談話,因此,李看到的只是她那沒有一點點瑕疵的側影。那一剎,茹貝的心彷彿突然跌落到胸腔底部,那種感覺似乎可以觸控,以至於她緊緊抓住腰帶不放。哦,李那目光!赤裸裸的渴望,不加掩飾的需要。即使他站起身來,撕扯掉伊麗莎白的衣服,也不比這目光更清楚地表明他心之所想。我的兒子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伊麗莎白!已經多久了?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原因,他才……
茹貝站起身,向鋼琴走去。康斯坦斯猛地醒了過來,亞歷山大和孫也停止談話。很奇怪,她發現,自己以為不復存在的手指的表現力仍然不減當年。不過現在不是彈布拉姆斯、貝多芬,或者舒伯特抒情曲的時候。應該彈蕭邦,蕭邦的小調。那讓人心靈顫動的、波浪般起伏的滑音,充分表現出她在兒子目光中看到的那種情感。無法表露的愛,難以忘懷的愛,那喀索斯在水池中捕捉自己的影像卻一無所獲的那種感覺,或者厄科含情脈脈地望著他時的感覺。
大家一直待到很晚,「蕭邦」讓他們入迷。伊麗莎白隔一會兒抽一支菸,總是李起身為她點燃。凌晨兩點,亞歷山大又要來茶和晚飯吃的三明治,堅持讓孫在他家過夜。
亞歷山大和李、茹貝一起走到索道車站。索道車的鍋爐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爐火不熄,有人值班。但是他沒有打攪司機,而是自己動手開車。
上車之後,茹貝把李的手握在自己一雙手裡。
「今天晚上,你彈得真好,媽媽。你怎麼知道我心中的感受就像蕭邦那首樂曲?」
「因為,」茹貝坦率地說,「我看到你看伊麗莎白時那副樣子。你愛上她已經多長時間了?」
他屏著呼吸,半晌才喘出一口氣來:「我不知道我失態了。還有人注意到了嗎?」
「沒有,我的玉貓。除了我,誰也沒有注意到。」
「那麼,我的秘密還沒有洩露。」
「就像我也不知道一樣安全。多長時間了,李?多長時間?」
「我想,從我十七歲的時候起。儘管這種感情真正浸透我的身心也需時日。」
「所以你一直沒有結婚;所以你不願意在這兒多待,所以你一走了之。」茹貝臉上淚光閃閃,「哦,李,棒極了!」
「你過獎了。」他乾巴巴地說,掏出手帕。「給你。」
「這次你為什麼回來?」
「再看看她。」
「希望那種感情已經自生自滅?」
「哦,不是。我知道那感情根深蒂固,主宰著我,永遠不會改變。」
「亞歷山大的妻子……可是,你表現得多麼超然。我說他可以和她離婚的時候,你沒有認同這種可能性,為自己的感情尋找歸宿,而是完全推翻了我的看法。」她打了個寒戰,儘管時值盛夏,天氣悶熱。「你永遠擺脫不了對她的愛,是嗎?」
「是的。對於我,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她轉過臉,伸開雙臂抱住他:「哦,李!我的玉貓!但願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
「沒有,媽媽,你一定要答應我,不做任何努力。」
「我答應。」她壓低嗓門兒,貼著他的馬甲說,然後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你的身上會沾滿口紅,摟著我,給洗衣房的僕人製造流言提供點根據。」
他緊緊地摟著媽媽:「最親愛的媽媽,難怪亞歷山大那麼愛你。你就像皮球,永遠能反彈起來。不要惦記,我會處理好的。」
「你這次是要留下,還是又要遠走高飛?」
「留下。亞歷山大需要我。尤其看見爸爸老邁的樣子,我越發明白情況有多麼嚴重。爸爸除了中國人的身份,什麼都辭掉了。不管我多麼愛伊麗莎白,我也不能拋棄亞歷山大。我的一切都是你和他給的。」李說,臉上掛著微笑。「伊麗莎白居然學會了抽菸。」
「她需要菸草給人帶來的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可是雪茄勁兒太大,她受不了,亞歷山大在倫敦傑克遜菸草公司給她定做了這種香菸。她太苦了。現在她只有多莉。」
「多莉是個好孩子,是嗎?媽媽。」
「非常可愛。也很聰明。不過,多莉不像內爾那樣聰明過人。她更像丟伊家那幾個姑娘,活潑,伶俐,漂亮,長大以後接受與她這個階層的女孩子相稱的教育,嫁一個亞歷山大打心眼兒裡贊成的、各方面條件都合格的小夥子,也許最終給他生下個男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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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依-諾爾鑽石:指印度的一顆原重191克拉的歷史最悠久的大金剛石,1849年以來為英王御寶,重琢成108.8克拉,1937年成為英王王冠寶石。
馬肩隆:指馬肩骨間的隆起部。
德黑蘭:伊朗的首都和最大城市,位於伊朗的中北部和黑海以南。為商業和工業中心,18世紀末期成為首都。
靛藍:一種從木藍屬植物中得到的藍色染料,或是人工合成的藍色染料。
法爾西語:現代伊朗語言,始於西元九世紀,用阿拉伯字母書寫,是伊朗的本國語,波斯語。
亞塞拜然省:伊朗原省名,現分為東亞塞拜然省和西亞塞拜然省。
巴庫:前蘇聯中亞部分西南部的一座城市,位於裡海西海岸,一度為波斯人統治,1806年併入俄國。從19世紀70年代開始它已成為石油生產的中心。
瑪門:貪慾之神。《聖經》中將財富、貪慾和世俗追求人格化的一個凶神。
野貓鑽井者:指在資源依據不足的地區冒險採礦或鑽井的人。
克爾曼:伊朗中東部城市,位於德黑蘭東南方,因其盛產地毯而著名。
君士坦丁堡:土耳其西北部港市,現名伊斯坦布林。
斯特蘭德大道:英國倫敦中西部的一條大道,與泰晤士河北岸平行延伸,從倫敦西區的特拉法加爾廣場向東延至倫敦城內著名的景觀之一——薩瓦旅館。
俾路支:西南亞一地區,在阿富汗南部和阿拉伯海之間,包括巴基斯坦西南部和伊朗東南部。
戴姆勒(1834—1900):德國工程師和汽車製造業先驅,他研製出第一臺高速內燃機(1885)。
硬橡膠:由硫化作用製成的硬質橡膠。
德拉克馬:古希臘銀幣。
埃克巴塔那:美迪亞古國中的一座城市,位於現在伊朗西部哈馬丹地區。
哈馬丹:伊朗西部城市,位於德黑蘭的西南偏西。它是一座古城,西元前330年被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後來被塞琉西地國王、羅馬、拜占庭以及阿拉伯(西元645年以後)統治。
節:1節等於1海里/小時。在航海術語中,節(knot)是一個速度單位,而不是一個長度單位,這個詞本身就含有「每小時」的意思。因此嚴格地說:法應該是:一艘船以10節的速度航行,而不是每小時10節。
克魯伯:德國的鋼鐵和軍火生產家族,包括弗利德里希(1787—1826),他在埃森建立克魯伯工廠(1811);他的兒子阿爾弗雷德(1812—1887),在那兒開始了軍火生產(1847)。阿爾弗雷德的外孫女伯莎(1886—1957)和她的丈夫古斯塔夫·克魯伯·馮·波倫·哈爾巴赫(1870—1950),對於一戰後德國秘密地重新武裝起了重要作用。
阿爾薩斯:法國東部的一個地區,以前是一個省,介於萊茵河和孚日山脈中間。1871年普法戰爭後和它鄰近的洛林一同被德國吞併,1919年凡爾賽和約簽訂後迴歸法國。
樸次茅斯:英格蘭南部的自治市,鄰英吉利海峽,與懷特島相對相望。該市於1194年取得自治權,是主要的海軍基地。
亞丁:葉門最大的城市,地處亞丁灣南部。自古以來一直是阿拉伯半島南部的主要港口之一,1869年蘇伊士運河開通後,成為一個主要的貿易區及燃料補給站。從1967年至1990年,亞丁是南葉門的首都。
珀思:澳大利亞西南一城市,瀕臨印度洋。建於1829年,19世紀90年代在此發現了金礦之後迅速發展起來。
《愛經》:印度八世紀時一部有關性愛和性技巧的著作。
波旁威士忌:一種主要用玉米釀製的美國威士忌,因產於肯塔基州的波旁(bourbon),故名。
沃特福德:愛爾蘭東南一郡,位於都柏林西南偏南。作為主要的港口,沃特福德在18和19世紀以其玻璃製造工業而馳名。
弗美爾(1632—1675):荷蘭風俗畫家,亦作風景畫和肖像畫,以善用色彩表現空間感及光的效果著稱,作品有《擠奶女工》《情書》《站在維吉那琴前的少婦》等。
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因拒絕回聲女神厄科的求愛而受到懲罰,死後化為水仙花。
厄科:希臘神話中居於山林水澤的仙女,因愛戀那喀索斯遭到拒絕,憔悴消損,最後只留下聲音。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