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娜的多莉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我不能完全無視爸爸的願望。」內爾對媽媽辯解道。

「當然不能。」伊麗莎白回答道,顯然沒有因此而憤憤不平。「事實上,你這樣做也許最好。回過頭想一想,我真有點小題大做。」

「什麼事小題大做?」

「安娜對多莉發脾氣,弄傷了孩子。」

內爾一下子變得面色蒼白:「媽媽,不可能!」

「只有一次,大約六個星期前。」

「怎麼發生的?因為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因為什麼。我們從來不讓安娜和小寶寶單獨在一起。可是,那天牡丹正縫補什麼,一個不留神,就出事兒了。她先是聽見一聲尖叫,緊接著多莉便拼命哭喊起來。牡丹匆匆忙忙跑過去看個究竟,安娜卻不讓她靠近。只是不停地說:‘壞多莉!壞多莉!’」伊麗莎白看著內爾,一臉無奈。她的目光中有一種內爾從來沒有見過的哀求。「她緊抓著多莉的胳膊,又掐又擰。可憐的孩子掙扎著拼命嚎叫。我發瘋似的跑過走廊,聽見孩子還在哭喊。安娜不肯放手,還在不停地擰孩子的胳膊,不停地罵多莉壞。我和牡丹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她手裡奪過多莉。又費了好大工夫才哄好孩子。可憐的多莉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好幾天不敢走近安娜。這又讓安娜大發雷霆。你知道安娜,她的性格一直很好!只是來月經的時候發發脾氣。不管怎麼說,最終我們還是決定把多莉還給她。她立刻不發脾氣了。幸虧多莉沒有反抗。我想,只要把她從安娜身邊抱開,小東西就忘了被掐、被擰的痛苦。」

「誰是牡丹?」內爾皺著眉頭問。

「文家的一個姑娘。多莉開始學說話、學走路時,茹貝派過來的。不是讓她完全代替玉,只是幫幫我的忙。」

「她和玉是一夥兒的嗎?」

「也許不是,不過她也是忠心耿耿。」

「我不應該管爸爸的事兒,早點回來就好了,」內爾嘟囔著說,「我們去看看她們,媽媽。」

育兒室簡直可以當畫家擺放模特兒的畫室,每一個細微之處都夠得上完美。新來的文家小妹緊挨安娜坐著,安娜膝蓋上放著多莉。安娜和牡丹都是滿頭黑髮,但一個捲曲,一個平直。兩個人都俯身看著那個非常漂亮的金髮小寶寶。小傢伙胖乎乎的,臉上有兩個酒窩。

內爾上次見多莉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嬰兒,可現在已經是快兩歲的蹣跚學步的小寶寶了。淡黃色的髮捲兒環繞著圓圓的、天真無邪的臉,兩隻海藍色的眼睛清澈如水。她的眉毛和睫毛都是棕色,也許這表明,隨著年齡增長,頭髮的顏色會變深。內爾覺得,小傢伙的神情既不像亞歷山大,又不像伊麗莎白,毫無疑問,像她的父親。

安娜抬起頭,看見內爾,臉上露出微笑。她把多莉隨便一扔,彷彿那是個沒有生命的玩具。內爾估計,她肯定經常這樣。牡丹連忙抱起孩子,讓她在地板上坐好。

「內爾!內爾!內爾!」安娜張開雙臂大聲叫喊著。

「你好,親愛的。」內爾說,緊緊地擁抱著妹妹,吻著她。

「多莉!多莉在哪兒?」安娜問道。

「在這兒。」牡丹說,把孩子遞過去。

「多莉,我的多莉!」安娜對內爾說,滿臉放光。

「你好,多莉。你記得我嗎?」內爾問,握著小寶寶一隻手,「我是你的內爾姨媽。」

「內爾姨媽。」多莉面帶微笑說,口齒非常清楚。

「我能抱抱她嗎?安娜。」

安娜皺起眉頭,漂亮的黑眉毛下,目光冷峻,在姐姐身上掃來掃去。有一會兒,伊麗莎白和內爾都擔心,她會不會像多莉出生前那樣,不再理姐姐。過了一會兒,她抱起孩子,漫不經心地扔給內爾。「給你!」她說,想和姐姐「翻臉」的衝動消失了。

跟安娜和多莉待了半個小時,比和大學裡那些白人男生打交道還累,但是也讓她下定決心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而且最好是父母同時在場的時候說。

「媽媽,爸爸,」她說。晚飯前,他們三個人一起在書房喝雪利酒。「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們商量。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

伊麗莎白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事情,立刻往後縮了縮。亞歷山大端著酒,從沉思中抬起一雙眼睛,揚了揚眉毛,發出無聲的疑問。

「是關於安娜和多莉。」

「她們怎麼了?」亞歷山大問道,強忍著,沒有長嘆一聲。

「我們不得不把她們倆分開。」

他大吃一驚。「把她們分開?為什麼?」

「因為多莉是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孩子,而安娜只把她當成玩具。還記得嗎?幾年前,你們給了她一條小狗。有一天,她使勁掐那條小狗,小狗咬她,她就把它往牆上摔,直摔得腦漿迸流。同樣的命運等待著多莉。她會慢慢長大,會變得獨立,會為一點點自由反抗安娜。而安娜不會給她自由。布娃娃唯命是從,你可以把它隨手扔到牆角,想要的時候,再把她撿回來。」

「毫無疑問,你有點危言聳聽了,內爾。」亞歷山大說。

「確實誇大其詞了,」伊麗莎白說,「安娜愛多莉。」

「安娜也愛那條小狗。我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危言聳聽!」她提高了嗓門兒。「爸爸,媽媽對你說過嗎?幾個星期前,安娜掐多莉的胳膊,掐得又青又紫。」

「沒有說過。」亞歷山大說,放下手裡的酒杯。

「只有一次,內爾,」伊麗莎白極力分辯,「我對你說過,只有一次!從那以後,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是的,媽媽,是沒有發生過!可是,這種事情其實每天都在發生,只是你不願意承認罷了。多莉一天到晚被安娜扔過來扔過去,好像她沒有生命。只是因為有牡丹——一個非常好的姑娘——守在旁邊,因為小多莉具有保護自己的本能,才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內爾走到爸爸面前,一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面,蹲了下來,矢車菊一樣藍的眼睛凝望著他的臉。「爸爸,這種情況不能繼續下去了。如果再不想辦法,多莉會受到嚴重的傷害。如果安娜想懲罰她的‘壞多莉’的話,要麼牡丹無法接近她,要麼安娜拒絕放下多莉。你和牡丹一樣,媽媽,碰到這種情況無法應付。你們倆加起來也沒有安娜有勁兒。」

「我明白了,」亞歷山大慢吞吞地說,「是的,我明白了。」

「我們可以加倍注意。」伊麗莎白說,很不滿意地瞥了女兒一眼。「她們是母親和女兒!安娜餵了她八個月奶!如果我們硬把她們母女分開,安娜會鬱悶而死。」

「啊,媽媽,你以為我沒有考慮過這些嗎?」內爾大聲說,轉過臉看著伊麗莎白。「你以為談這事兒能給我什麼快樂?安娜是我的妹妹!我愛她!過去愛她,現在愛她,將來也永遠愛她!但是自從多莉出生,她就變了。也許我更容易看清這一點。因為我離開家的時間已經很長了。她的‘詞彙量’越來越少,把這些詞連貫起來的能力也越來越差。安娜的智力本來就連三歲的孩子也不如,現在又大踏步地後退。多莉出生後,她變得那麼溫柔,似乎懂得她懷裡抱的是一個有生命的血肉之軀。可是現在,她變了,她的脾氣越來越壞。她已經變得……哦,愛使性子,什麼事情都要自己說了算。也許因為她長這麼大,一直被大家寵著,誰也不曾因為她淘氣,拍過她一巴掌,或者責備過她。」

「她就沒有淘氣過,當然用不著挨巴掌。這話用在你身上倒更合適,小姐!」伊麗莎白生氣地說。

「我同意。」內爾說,仍然顯得很平靜,注意力又回到爸爸身上。「爸爸,你必須做決定。」

「你總能看到事情的本質,內爾,難道不是嗎?是的,我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不!」伊麗莎白叫喊起來。她跳起來,慌慌張張碰翻了酒杯。

「你先走吧,內爾。」亞歷山大說。

「可是,爸爸……」

「不要再說什麼。你先走吧。」

「現在是做最後決定的時候了,」門剛關上,亞歷山大就說,「內爾長大了。」

「是長大了,變得像你一樣冷酷,鐵石心腸!」

「不,她成熟得令人驚訝。坐下,伊麗莎白。你一定要坐下!我討論重大問題時,不允許對方為了迴避事實,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安娜是我的女兒。」伊麗莎白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不要忘記,多莉是你的外孫女。」他身體前傾,兩隻手鬆鬆地握在一起,又黑又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妻子。「伊麗莎白,儘管你不喜歡我,我也厭煩你,可我仍然是你女兒們的父親、多莉的外祖父。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感覺遲鈍,看不到這場悲劇可怕的實質?難道你真的認為我聽到安娜受病魔的折磨而無動於衷?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本來可以、卻不願意為減輕被疾病纏繞了整整十五年的安娜的痛苦做一點點努力?我當然會!如果讓天和地倒個個兒就能治好她的病,我真的會搞它個‘天翻地覆’。可是,悲劇不會因為‘天翻地覆’就不稱其為悲劇。它們將沿著自己的軌跡,一直走到可怕的終點,就像我們這場悲劇。也許沒有一個孩子像內爾這樣才華橫溢,無人匹敵。可是你不能因此而責怪內爾。你也不能因為安娜這副樣子,就責怪我和你自己!接受現實,親愛的。在更可怕的悲劇發生之前,不得不讓安娜和多莉分開。」

她聽著,淚如雨下。「我傷害了你。」她一邊抽泣一邊說。「儘管這不是我的本意。如果現在該把什麼事情都說清楚的話,我願意告訴你,我已經明白,我為你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她十指交叉,絞著兩隻手。「你對我一直非常好,非常慷慨。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對你好一點,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不幸的事情。你也不會需要茹貝。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亞歷山大,我由不得自己!」

他掏出一塊手帕,站起身來,朝她走過去,把手帕塞到她手裡,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不要哭了,伊麗莎白。你不愛我,甚至不喜歡我,這不是你的過錯。為什麼要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歉疚呢?自從安娜出生,我就把你變成責任的奴隸。」他撫摸著伊麗莎白的頭髮說,「很遺憾,我對你的鐘愛之情沒有再回到心中。我一直希望,隨著歲月的流逝,你會對我更親近。可惜,你離我越來越遠。」

她漸漸地不再哽咽,但是什麼話也沒說。

「覺得好一點了嗎?」

「是的。」她說,用了一下那條手帕。

他又回到椅子旁邊坐下。「那麼,這件事情就可以決定了。其實,你和我一樣,清楚地知道,這件事情非做不可。」他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有所不知的是,我曾經對玉起誓,決不把安娜送到收容院。我估計,她對安娜的瞭解遠遠超過對我們說的那些情況。她已經估計到這種事情,或者類似的事情一定會發生。所以,我們現在有兩件事情要做。第一件,把多莉和她的生母分開。她已經不能再挑起母親這副擔子了。第二件,如何安排安娜。是把她繼續留在家裡,做一個事實上的囚徒,還是送到別的地方關起來?」

「能不能把她繼續留在家裡,鎖在某個房間裡面?」

「我想,內爾不會同意。原因之一是,她離多莉還相當近。她天性狡黯,和歐唐尼爾幽會時,能逃脫那麼多看守她的人的眼睛就是證明。」

伊麗莎白按了按桌子上的蜂音器。「瑟蒂斯太太。」管家進來之後,她說,「請你去把內爾叫來。」

內爾揚著下巴走了進來。伊麗莎白走過去,抱住女兒,吻了吻她的額頭。「對不起,內爾,真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沒什麼好原諒的。」內爾說,坐了下來。「我知道,本來就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我們要和你談談安娜的事情。」伊麗莎白說。

亞歷山大靠著椅背,一張臉籠罩在暗影之中。伊麗莎白艱難地說下去。

「我和你爸爸已經同意,安娜和多莉必須分開,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做出決定,如何安排安娜。把她留在家裡,鎖起來,還是送到什麼地方?」

「我覺得,應該送出去。」內爾慢悠悠地說,目光朦朧。「歐唐尼爾已經為她開啟一扇門。這扇門再也關不上了。我相信,這也正是她病情惡化的原因。她不知道自己在懷念什麼,但她的確在懷念曾經擁有、並且給她帶來快樂的那種感覺。她拿多莉出氣,十有八九是因為……因為靈魂深處受到挫折。那是一個隱秘的、充滿奧妙的世界!對於智力遲鈍的人如何看待他們這個世界,我們一無所知。對他們除了憤怒和喜悅這兩種情緒之外,還有什麼更微妙的感情,我們同樣沒有體驗。我總在想,他們一定以一種正常人無法想象的、非常複雜的方式生活。」

「你今天看到了什麼?內爾。」亞歷山大問。

「對多莉的敵意。說實話,爸爸,安娜簡直就是把小多莉惡狠狠地摔來摔去。多莉已經學會對付安娜的事實讓我想到,這種事一定經常發生。但是在她長得足夠大、足夠聰明,從而可以避免受傷之前,卻沒有發生過。現在,更重要的是多莉,因為她有長長的未來。她是一個頭腦正常的、可愛的小姑娘。我們怎麼能讓她任由安娜擺佈呢?可是,如果讓她們倆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安娜一定會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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