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二年三月,十六歲的內爾到悉尼大學學習工程技術時,亞歷山大為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學院在一幢白色平房裡。雖然是臨時建築,但是很寬敞,食宿、上課都很方便。工程技術學院正式建起之前,他們就在這裡學習。這幢房子在大學帕拉馬塔路這一側,有一條遊廊。遊廊前面種著西紅柿。亞歷山大看不出有拐彎抹角的必要,便直截了當地對自然科學系主任、工程學教授威廉·沃倫說,如果他的女兒和她的中國同學不被教師歧視,成為他們的犧牲品,他願意捐助學校一大筆錢,建設校舍。沃倫教授的心沉了一下,向他保證,老師對內爾、吳青、張民和洛琦將一視同仁,不會和他們的白人男同學有什麼區別,但是,不會受到特別優待。哦,不會。
亞歷山大微笑著,揚了揚兩條劍眉。「你將看到,教授,無論我的女兒,還是她的中國同學,都不需要你的特別優待。他們將是你最出色的學生。」
他給他們買了五幢相鄰的帶露臺的小房子。房子附屬的土地和帕拉馬塔路相連。他還讓承建者在五幢小房子裡面開了通道。這樣一來,他們相互之間從裡面就能進進出出。五個學生(另外那個是多尼·威爾金斯)都有自己的空間。僕人住在閣樓上。內爾的僕人當然是蝴蝶。
在新同學相互介紹的那周,非金羅斯的新生對唯一的女生十分仇恨。另外二十多個老生起初差點兒要鬧事。幾位代表怒氣衝衝去找沃倫教授,經過教授的工作才悻悻離去。
「要是這樣的話,」羅格·多曼——年底獲採礦工程專業理學學士學位的應屆畢業生說,「我們只好不通過官方,自己動手把她趕走。」他做了個鬼臉,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更不要說那幾個中國佬了。」
不管內爾走到哪兒,周圍都是一片噓聲;不管她在實驗室做什麼實驗都被暗地裡破壞。她的筆記本被偷走,塗抹得一塌糊塗;教科書也常常不翼而飛。然而,什麼都嚇不倒內爾。很快,她在班裡就名列前茅,無論智力、知識面,還是動手能力都遠遠超過別人。如果說在新同學相互介紹的那周,白人男生只是覺得內爾討厭的話,後來對她的感覺就是深惡痛絕。因為她在沃倫教授和教授手下那幾位講師面前,讓他們大丟其臉,而她決不為此後悔。她糾正他們計算上的錯誤,指出他們得出的結論全然不對,至於蒸汽機方面的知識,和她相比,那些目空一切的傢伙簡直一竅不通。那幾個中國男生在班裡也都出類拔萃,讓他們自愧不如。
對這些白人男生「霸主」地位最大的挑戰,莫過於內爾走進學校的廁所。廁所在另外一幢房子裡,從來沒有女人進去過。起初,一看見內爾走過來,他們就趕快把門閂插上。後來多曼和他那些嘍囉覺得光把她關在外面沒有什麼意思,就開始惡作劇:故意露出陰莖讓她看,在她面前往地板上拉屎,把小分隔間弄髒,把門取下來。
麻煩在於,內爾不和他們「公平競爭」,哪怕以女人的方式。她沒有痛哭流涕,而是不動聲色地進行報復。多曼手裡握著陰莖朝她搖來晃去,內爾啪地一巴掌朝那玩意兒打過去,疼得他彎下腰,叫苦不迭。她對陰莖大小的嘲諷——難道這玩意兒不是值得崇敬之物嗎?——很快就在男生當中流傳,以至於那些撒尿的傢伙一看見她進來,就趕快把生殖器塞到褲子裡。她還毫不客氣地把沃倫教授找來,領他到骯髒不堪的廁所巡視一番。
男生們被教授臭罵一頓,不但要求他們以後規規矩矩,還命令他們去刷洗廁所。多曼把她一個人堵住,齜著牙惡狠狠地罵道:「你純粹是想被幹!」
內爾會被他的汙言移語嚇倒嗎?不!她十分輕蔑地上下打量著她這位學長,說:「你連頭母牛也幹不了,羅格。吸吮生殖器去吧,你這個性變態的傢伙。」
「王八蛋!」他吐了口吐沬。
看起來依靠「蠻力」,想把她趕走行不通。這個「小蕩婦」那張嘴像任何一頭「小公牛」一樣髒,什麼粗話都說得出口,而且報復起來,毫不留情。她不按遊戲規則辦事,當然行為舉止根本就不像個女孩兒。
開課一個月之後,襲擊內爾和中國學生的陰謀浮出水面。經過精心策劃,襲擊者埋伏在他們回家時必須經過的那條小路兩邊的小樹林裡。以後,學校操場的橢圓形跑道將擴充套件到那兒。唯一的困難是多尼·威爾金斯和他們在一起。他是白人。後來,大家一致認為,多尼已經清楚地表明自己效忠於中國人的立場,所以給他點顏色看看也不為過。襲擊者共有十二個人,個個身強力壯,都用板球球拍和沙袋武裝著。多曼還拿了一根馬鞭,準備在內爾和她的黃種人朋友投降之後,脫光內爾·金羅斯小姐的上衣,抽她的脊背。
但是,事情並不像他們想的那麼順利。面對十二個壯小夥的襲擊,內爾、多尼和那三個中國學生奮勇向前,就像……就像……
「急速旋轉的、伊斯蘭教的苦行僧人」是羅格·多曼後來包紮傷口時對他們唯一的評論。
他們飛身躍起,又踢又打,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襲擊者手裡的球拍、沙袋打得滿天飛。那十二個壯小夥被踢得飛起來,又重重地摔到地上,被踏上一隻腳,肩關節擰得脫了臼,一兩個傢伙的胳膊被打斷了。
短短幾秒鐘,戰鬥結束。「看清楚了,羅格,」內爾氣喘吁吁地說,「你們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作為一個礦業工程師,你最好‘忍辱負重’,否則,我爸爸讓你在澳大利亞永遠找不到工作!」
這可是最糟糕的事情。這個小蕩婦有權,而且用起來決不會手軟。
就這樣,等到這批新大學生被派到悉尼工業區各個工廠、車間實習的時候,學生中那股反對女生的浪潮被徹底平息。內爾·金羅斯因為從藝術到醫學無所不通,而成了眾所周知的名人。等她身穿工作服,捲起袖子,幹髒活、苦活的時候,更沒有人能說出二話。沃倫教授簡直被她搞得神魂顛倒。過去,他和他手下那幾個講師都認為女人根本不適合搞工程技術。現在,他不得不承認,有的女人從精神到技能的確非常強大,完全可以從事傳統意義上被男人排除在外的行業。除此以外,內爾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學生。她在數學方面表現出來的才華,讓他著迷。
人們或許會想,在大學為數極少的、富有戰鬥精神的女人中,內爾會成為英雄,為爭取婦女的選舉權和平等權利挺身而出。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首先因為,一旦克服了婦女不被工科院校接納的困難,內爾·金羅斯就顯得對婦女——都是藝術系的學生——普遍關心的問題毫無興趣。內爾雖然是女兒身,但骨子裡卻像男人。她覺得女人婆婆媽媽,就連那些自命為女權主義者、對社會提出合理要求的女人,她也覺得挺煩。
內爾上大學的第一年,澳大利亞的經濟越發不景氣。這就意味著,有一部分學習工程技術的大學生不得不計算他們手裡那點錢,擔心父母有沒有能力供他們完成學業。可是,內爾一句話,就讓爸爸在悉尼大學建立了獎學金,幫助這些學生繼續學習。按理說,他們應該因此而感謝內爾,可是事實並非如此。獎學金被領走了,那些學生不但依然故我,而且越發討厭內爾,似乎她不應該利用父親的關係和權力,建立這樣的獎學金。
「太不公平了!」多尼·威爾金斯對她說,「他們應該跪在地上向你道謝,可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見到你就噓墟地起鬨。」
「我是先驅者,」內爾說,一副寧折不彎、不為所動的樣子,「我是男人世界裡的女人。他們知道,我的出現可以引起非常重要的變化和後果。我之後,他們再也不會把婦女排斥在外,即使那些女人沒有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這樣的爸爸。」她笑了起來,笑得特別開心。「總有一天,他們得建個女廁所。那時候,多尼,他們的抵抗就結束了。」
所謂「實習作業」要求學生到車間、工廠學習技能,光靠課本知識和理論還不夠。沃倫教授的原則是,作為工程師,要像任何一位工匠一樣,掌握焊接法,會用黃銅鍍或製造物品。如果是礦業工程師,就能在掌子面上工作,熟悉爆破、鑽孔,會處理各種產品,不管是煤、黃金、銅,還是別的東西。礦業工程專業的學生一年級沒有到礦山實習的「作業」。他們的「實習作業」主要在工廠和鑄造廠的車間裡完成。
像內爾這種情況,就要事先通知工廠老闆她的性別,徵得人家的同意。因為天啟公司是老闆的顧客,或者希望將來成為他的顧客,內爾去實習,應該沒有什麼困難,否則,根本沒有可能。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一年級第二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出了問題。那時候,內爾非常想到悉尼西南部一家工廠實習。因為這家工廠正在生產一種用於採礦的新鑽頭。據說,這種鑽頭在設計上做了革命性的改變,可以鑽最堅硬的岩石。因為天啟公司是大企業,有關人士同意內爾來實習。可是後來又告訴她,生產鑽頭的車間掌握在金屬製造業工會手裡。這種車間只僱用該工會的會員。他們拒絕女人走進車間大門,更不要說允許她圍著機器轉來轉去。
這個問題,亞歷山大爵士無法解決,內爾必須自己想辦法。她第一步去找車間主管。那人是這家工廠的工人和工會總部的聯絡員。會見充滿仇恨,事情不像車間主管想象的那麼簡單。他以為這個資本家的狗崽子一定會被他挖苦得淚流滿面,落荒而逃。他是個固執的葛拉斯哥人,把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看作他那個階級的叛徒。他鄭重其事地對內爾發誓,只要他活著,就不會讓任何一個女人走進他的車間。可是,內爾不但沒有流淚,反而連珠炮似的向他提出一大堆問題。主管氣得要命,張口就罵。內爾不甘示弱,也罵了他個狗血淋頭。
內爾揚長而去。「她比女人還壞,」他望著內爾的背影對幾個親信說,「簡直是個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
下一步該怎麼辦呢?內爾問自己。她下定決心,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把這一仗打贏。討厭的老傢伙!車間主管在工會僱員裡以最懶惰、最沒有能力而著稱,所以這種人總是削尖腦袋謀求聯絡員這個美差。他們既可以因為這份差事得到保護,又用不著乾重活兒。安格斯·羅伯遜,不管你怎樣拼命掙扎,這次我非讓你吃點苦頭不可。
翻了幾本類似《工人》的「工會選舉聯盟」主辦的刊物,內爾看到下一步棋應該怎麼下:贏得當地「工會選舉聯盟」立法院下院議員——一個公開宣告自己是共和政體論的擁護者和堅定的社會主義者的工人領袖——的支援。這個人的名字叫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
比德·泰爾加斯!這個人她認識!或者至少,她做了一點修正,在金羅斯和他一起吃過一頓午飯。於是,她就去麥克誇利大街議會大樓他的辦公室找他,但是被拒絕了,因為她既不是他的選民,和工人運動又沒有什麼關係。他的秘書他和另外幾位「工會選舉聯盟」後座議員共用——一個健壯的小個子男人對她大加嘲笑,讓她趕快回家,當個好女人,生幾個孩子了事。
她在議會圖書館查到比德·泰爾加斯的相關資料。過去的職業:採煤工人;婚姻狀況:單身,生於一八六五年五月十二日;住址:阿恩克萊夫。內爾知道,那是植物灣內陸地區一個人口稀少的工人居住區,離那家生產鑽頭的工廠不遠。既然不能到辦公室找他,她就想到他的窩裡堵住他。那是一幢砂岩造的小房子,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流放犯的時代。房子周圍是一英畝大的一塊無人照料的荒地。
內爾大步走到油漆剝落的深綠色門前,拍了幾下門環,沒有人答應。又敲了幾下,等了十分鐘,還是沒有動靜,便離開前門,繞著那幢房子走了一圈。她看見窗簾和窗玻璃都髒得一塌糊塗,後門外面放的垃圾桶堆滿垃圾,無人照料的後院那頭有個廁所,飄來令人作嘔的臭氣。
因為她生性討厭待著不動,又決心等比德·泰爾加斯回來,便開始拔房子四周的雜草。她一邊拔草,一邊想,這片沙土地土質太差,很難種花和蔬菜。不一會兒,拔下來的草就堆成一座小山。
黃昏時分,比德才推開將荒地和小路分開的木柵欄上那扇破破爛爛的門。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拔起來的草的氣味,然後是那堆引人注目的雜草。誰是這位費力不討好的花匠呢?
他在房子後面找到她,一個高而瘦的姑娘。她身穿深灰色的、幾乎長及腳踝的棉布裙子,談不上什麼優美的曲線,衣領很高,長袖一直捲到瘦骨伶仃的胳膊肘之上。他沒有認出她,甚至她直起腰、凝視他的時候也沒有。
「這地方真給主人丟人,」她說,在裙子上擦了擦兩隻弄髒的手,「不難看出你是單身漢,坐在裝橘子的箱子上吃放在包裝箱上的飯。可是,如果你缺錢,可以種點蔬菜補貼補貼,也可以弄點牛糞肥肥田。這些活動對你的身體也有好處。你已經開始發福了,泰爾加斯先生。」
對自己「發福」他自然心知肚明,而且很是氣惱。現在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更讓他生氣。不過,他已經聽出那熟悉的聲音——清脆、咄咄逼人、不容置疑。他驚訝地看著她。
「內爾·金羅斯!」他驚訝地叫了起來,「你在這兒幹什麼?」
「拔草。」她說,湛藍的眼睛打量著他那身海軍藍三件套套裝,賽璐珞硬領、袖口、領帶、袖口鏈釦。「飛黃騰達了,是嗎?」
「在議會,即使‘工會選舉聯盟’成員也得統一著裝。」他辯解道。
「今天是星期五,也就罷了。不過,你可以穿上舊衣服,在雜草叢中度過週末。」
「週末我得去訪問我的選民。」他冷冰冰地說。
「吃人家端上來的餅乾,喝加了糖的茶,也許還有抹了果醬和奶油的烤餅。接下去就大杯大杯地喝啤酒,不到四十歲就得喝死,泰爾加斯先生,除非徹底改變你的生活方式。」
「我看不出,我健康與否和你有什麼關係,金羅斯小姐!」他生氣地說,「你找我有何貴幹?」
「進去喝杯茶。」
他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裡面不乾淨……不整齊。」
「我壓根兒就沒想那裡面會乾淨、整齊。你的窗簾需要洗,窗玻璃需要擦。不過,茶是開水泡的,所以,毫無疑問,喝一杯水還不至於要了命。」
她站在那兒等待著,眉梢挑起,除了一雙亮光閃閃的眼睛,臉上一副譏誚的神色。
他嘆了一口氣:「那就自個兒負責吧。請進。」
後門通向洗滌餐具的地方。裡面有兩個水泥池子,池子上面有個水龍頭。「至少還有自來水嘛,」她說,「你怎麼還在後院弄個廁所?」
「下水道沒接上。」他不耐煩地說,領她走進小小的廚房。廚房裡有一個水泥池子、一個有四個火眼的煤氣灶、一張松木桌子。桌子下面塞著一把椅子。煙火燻黃的牆壁上,蒼蠅屎星星點點,「勾勒」出一幅幅圖案。餐桌上是蟑螂留下的更加觸目的糞跡。地板上,老鼠屎隨處可見。
「你真的不能這樣生活。」內爾說著拉出桌子下面那把椅子,坐了下來。然後,從隨身帶著的皮包裡取出一塊手帕,鋪在桌子上,給自己的胳膊肘子「開闢」出一方「淨土」。「議會現在發給你不錯的薪水,對吧?為什麼不能僱個人幫你收拾收拾?」
「我不能幹這種事兒!」他不高興地說,內爾越說這種輕蔑的話,他越生氣。「我是‘工會選舉聯盟’的人,不會僱僕人服侍自己!」
「胡扯!」內爾用嘲諷的口吻說,「如果你想從一個社會主義者的立場出發和我爭論的話,那麼,我奉勸你,可以僱一個急需要一點點零錢的人來替你幹活,從而和這位選民分享你的財富。很可能是個女人,這樣可以避嫌,不至於讓別人說你拉選票。不過,我敢肯定,她丈夫會投你一票。」
「她丈夫很可能已經投了我的票。」
「總有一天,婦女也能投票,泰爾加斯先生。婦女不享有公民權,什麼平等、自由、民主,都是紙上談兵。」
「我堅決反對僱傭人這種觀點。」
「那就不要拿她當傭人看待,泰爾加斯先生。她是什麼樣的人,你就拿她當什麼人對待。比方說,她是她那個行業——清潔——的行家裡手。難道這有什麼可恥嗎?你按時付錢,而且付得還算優厚。你感謝她活兒幹得那麼棒,她覺得自己被別人需要,也很快樂。這樣一來,有個女人為你唱讚歌,對她的朋友們誇獎你是個家務勞動的好僱主,對你也沒有什麼害處。恰恰相反,只能提高你在選民中的聲望。男人投票選舉,是的,可是女人會影響男人的立場和態度。我相信,經常是這個樣子。所以,你應該僱個女人幫你收拾屋子,騰出更多時間做你喜歡的工作,也省得肚皮越來越大。」
「你說的也有道理。」他勉強承認,有點侷促不安,把燒開的水倒進茶壺。砂糖碗在桌子上倒著。「糖裡面恐怕有蟑螂屎。我也沒有牛奶。」
「買個冰櫃。阿恩克萊夫肯定有送冰的人。你這屋子裡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怕人偷,沒有理由非得把他鎖在門外。你也得殺殺蟑螂。它們寄生在排水溝、下水道和別的骯髒之地。它們把吃過的東西再吐出來。看見了嗎?砂糖碗邊兒上都是它們吐出來的東西。這很危險,容易傳染疾病。我敢斷定,阿恩克萊夫得傷寒症的人肯定挺多,更不用說天花和小兒麻痺。你現在在議會,組織那些懶蟲去清理汙水溝。在人們沒有學會講究衛生之前,悉尼是個危險之地。還要滅鼠,否則,遲早要爆發黑死病,也就是淋巴腺鼠疫。」內爾接過那杯黑乎乎的沒有加糖的茶,不無感激地喝了起來。
「你是學工程技術的,對嗎?」他有氣無力地問,「聽起來怎麼更像個醫生。」
「是的,我很快就完成工程技術專業第一年的學業了。可是,我真正想當的是醫生,特別是醫學院現在已經對女生開放了。」
他儘管思想上極力排斥內爾,可是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她。她辦事有條有理,說話邏輯性極強,從不自憐自哀。雖然批評起他毫不留情,但是對單身漢那些壞毛病沒有絲毫的厭惡和反感。內爾·金羅斯對任何問題都能找到合乎情理的答案。他想,她不在我們這邊,真是天大的遺憾。如果站在我們這邊,哪怕只是幕後,對增加我們的力量都非常寶貴。
他搬出一個柑橘包裝箱,坐上去的時候——正如她想象的那樣——她特別高興。他不注重物質享受。規規矩矩穿一身套裝對於他一定苦不堪言。我敢打賭,週末訪問選民時,他一定身穿工作服,而且高高挽起袖子。
「我有一個好主意。」她突然說,把杯子遞過去讓主人再倒點茶。「你去訪問選民時,可以幫他們挖坑,劈劈柴,搬傢俱,不要只吃餅乾和抹了果醬、奶油的糕點。這樣,既鍛鍊了身體,又免得吃成個胖子。」
「你來找我有何貴幹?金羅斯小姐,」他問,「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叫我內爾,我叫你比德。比德,這個名字很有意思。比德。你知道他是何許人也嗎?」
「是個姓。」他說。
「他就是值得尊敬的比德。他是英格蘭諾森伯蘭郡的一位修道士。據說,一路步行到羅馬,然後又步行回來。他寫了第一部英國人真實的歷史,儘管他究竟是撒克遜人還是凱爾特人已經無人知曉。他生活在西元七世紀到八世紀,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高尚的人。」
「你說的這些我可是一竅不通,」他輕聲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事兒?」
「讀書。」她說,「在金羅斯,茹貝姨媽讓我幹活兒之前,幾乎沒有什麼事情好做。這也是工程技術為什麼對我很容易的原因。我早就熟悉了相關的理論,也有實際經驗,尤其採礦那套學問我掌握得相當不錯。我只是需要一個學位罷了。」
「你還沒對我說來這兒有何貴幹呢!」
「我想讓你和一位名叫安格斯·羅伯遜的脾氣很壞的老蘇格蘭人談一談。他是康斯坦丁鑽頭廠的車間主管和工會聯絡員。我需要到車間實習,老闆也同意,可是這個羅伯遜一口拒絕。」
「哦,是的,他們是金屬製造業工會的工人。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把婦女看成一種威脅。我看不出有哪位婦女,甚至你,想去鑽、焊、鉚或者敲打鋼鐵。」
「不。我就想學會如何在車床上加工鋼鐵。任何一位有能力的工程師,如果不懂得車床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都無法設計他的或者她的鋼鐵元件。」
「車間的實際工作經驗確實非常重要。」他的嘴角向下撇著,皺著眉頭看他那杯還沒喝的茶。「好吧,我和安格斯談談。不過,我還得找工會領導談。他們可以對他施加更大的壓力。」
「這正是我的要求。」內爾邊說邊站起身來。
「我怎麼和你聯絡?」
「我住的那幢房子裡有電話。在格里布。如果一切順利,我請你吃飯,吃的都是健康的食品。」
「順便問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紀?內爾。」
「十六歲……零八個月。」
「天哪!」他說,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別大驚小怪,」分手時,她不無嘲弄地說,「我可以很好地照顧自己。」你肯定可以,他心裡想,望著她乘坐出租馬車消失在大路那邊。天哪!這個小姑娘居然邁進他的家門!不過,沒有別人看見,沒什麼關係。
她說的當然沒錯。他這個選區誰都可憐他單身一人住在這麼一座破房子裡,又不會照顧自己,因此,他到選區挨家走訪時,人們總是給他吃這吃那。他該怎樣向他們解釋,議會每天中午都提供一頓豐盛的午餐,工會聯盟和工人委員會也有飯吃。他確實應該拿把鋤頭到那塊地裡乾點活兒,也該僱個非常貧窮的女人替他收拾屋子,付給她豐厚的工資。要用捕鼠器消滅老鼠,放藥殺蟑螂,再買些捕蠅紙,掛到頂棚上,把蒼蠅都粘上去毒死。我可不想不到四十歲就死,他對自己說,但我確實已經注意到腸胃不怎麼好。如果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就不會得膽汁病。內爾·金羅斯,十六歲,可是說出話來,就像六十歲。
經過比德的工作,他們同意內爾到車間實習,但是有一個條件,她必須鉚接兩塊鋼板。如果能鉚上,就可以學習使用車床。儘管安格斯·羅伯遜不願意承認,還是不得不宣佈,內爾鉚接得非常好。可是,三天之後,她來上課時,發現整個車間的工人都閒下來沒有幹活兒。
「蒸汽發動機壞了,」安格斯·羅伯遜幸災樂禍地說,「我們的工程師病了。」
「哦,天哪,天哪。」內爾說,徑直向噴吐著蒸汽的發動機走去,把站在旁邊的三個人撥拉到一邊,若有所思地盯著看那臺機器。「什麼病?但願不是發燒。」
「不是。」安格斯說,出神地看內爾研究調節器。調節器的作用是,控制通過滑閥進入燃燒室的蒸汽量。「是風溼病。」
「明天我給你帶幾小袋藥粉來。你可以交給他,告訴他,一袋分三次服用,溫開水順下。這是中醫治療風溼痛和發燒的秘方。」內爾說,伸出一隻手摸索著找工具。工具沒在那兒放著。「把管鉗遞給我。」
「中國佬的毒藥?」安格斯向後退了兩步,故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我可不敢把那玩意兒給約翰。」
「胡扯!」內爾生氣地說,揮舞著管鉗。「藥粉主要是柳樹皮和另外幾種效果很好的草藥研製而成。沒有蠑螈的眼睛,或者青蛙的腳趾!」她指出調節器的問題,那口氣彷彿告訴大家,這點小毛病居然也找不到,真讓人難以置信。「調節錘歪了,斷了兩根皮帶。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修好。」
不到兩個小時,調節錘——乒乓球大小的銅球——和升降器就恢復到原來的位置,皮帶控制著焊接在柄頭和升降器上的調節錘,銅球靠離心力的推動,開始旋轉,滑閥開啟,充足的蒸汽進入燃燒室,飛輪開始旋轉。靠蒸汽發動機帶動的所有機器立刻開始工作。
比德·泰爾加斯也來觀看,在場的還有康斯坦丁鑽頭廠年輕的合夥人亞瑟·康斯坦丁先生。
「還有她不懂得、幹不了的事情嗎?」亞瑟·康斯坦丁先生問比德。
「我和你一樣,對她一無所知,先生。」比德一本正經地說。他覺得,一個社會主義者和一個資本家不期而遇的時候,應該保持工人階級堅定的立場。「不過,據我所知,她的父親是個喜歡親自動手、無所不能的傢伙。她很小的時候就形影不離地跟著父親下礦井、進車間。自然科學系主任沃倫教授說,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班裡第一名,根本用不著考她。」
「她描繪出一幅讓人不寒而慄的遠景。」亞瑟·康斯坦丁先生說。
「不,她給我們敲響了警鐘。」比德說,「這警鐘告訴我們,佔我們人口二分之一的那個弱勢群體中,有許多傑出的婦女的才能正被浪費。幸虧大部分婦女滿足於她們現在的處境。但是,內爾·金羅斯向我們提供了一個資訊,那就是有些婦女不甘心被命運擺佈。」
「那就讓她們去當護士或者教小孩兒。」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