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與死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新南威爾士警察局一個小鎮分局的普通警官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案子?斯坦利·斯維特斯警官凝視著桌子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問自己。這團東西比那把刀或者坐在牆角那張椅子上的中國姑娘更讓他著迷。陰囊裡的睪丸已經面目皆非,但陰莖還「栩栩如生」。最後,他的目光落到玉的身上。玉低著頭,一雙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十分平靜。他當然知道她是誰——安娜·金羅斯的保姆。每個星期日都站在聖安德魯教堂外面,耐心地等待金羅斯夫人和她那位智障的女兒出來。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文玉。

「你還打算給我們製造什麼麻煩嗎?玉。」他問道。

她抬起頭,面帶微笑:「不,警官。」

「如果我現在不把你關起來,你會逃跑嗎?」

「不會,警官。」

他嘆了一口氣,走到牆跟前,從叉簧上拿起聽筒,然後又按了幾下叉簧:「給我接金羅斯夫人,艾吉。」他大聲說。

「很難保密。」他想,艾吉什麼都能聽到。

「我是斯維特斯警官,請金羅斯夫人接電話。」

伊麗莎白接電話時,他只是問她,他能不能立刻去見她。讓艾吉晚一點知道這個訊息吧!

他立刻召集來幾個人。如果需要建立個班子,他至少還需要兩個人。對了,還有伯頓醫生。萬一山姆·歐唐尼爾還有口氣,他就派上用場了。金羅斯沒有驗屍官,這件工作只好由巴瑟斯特的帕森斯先生來做。地區法院也設在那兒。

「金羅斯府邸出了個事故,大夫。」他說,聲音蓋過艾吉粗重的喘息聲。「我在索道車見你。不,沒有時間吃早飯。」

於是,這一行人扛著一個準備抬死人的擔架,向索道車終點走去。玉夾在他們中間。伯頓醫生正在那兒等他們,一臉不高興。上山的時候,斯維特斯警官向大夫講了玉的供述,還讓他看了玉扔在警察局桌子上的那包東西。大夫看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他凝視著玉,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但她還是先前在他心目中的那副樣子:一位忠誠的、可愛的中國僕人。

他們先到公館,伊麗莎白親自接待他們。

「玉!」她大聲喊了起來,迷惑不解,「出什麼事兒了?」

「我殺了山姆·歐唐尼爾,」玉平靜地說,「他強姦了我的寶寶安娜,所以我殺了他。然後,我到警察局自首。」

旁邊有張椅子,伊麗莎白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我們要去看一下現場,金羅斯夫人。在哪兒?玉。」

「後院棚屋裡,警官。我帶你去。」

那條死狗躺在離紅門不遠的地方。「這條狗叫盧沃,」玉說,用腳踢了它一下,「我毒死的。」她臉上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後悔的表情,昂首闊步領著大家向屋裡走去。

這一行人只有那兩個警察中的一個吃過早飯。看見床上躺著的死人,他一下子就嘔吐起來。山姆·歐唐尼爾的血都被那張床吸去,地板上唯一的血跡是玉那把刀滴答上去的。棚屋裡的氣味越發難聞。線香的氣味、屎尿的氣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讓人連氣也喘不過來。伯頓大夫用手捂著鼻子,彎下腰,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確已死亡,」大夫說,「流血過多而死。」

警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了,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兇手供認不諱。如果你能給巴瑟斯特那位法醫寫一份書面報告,大夫,我建議把他放到擔架上,送到馬可斯·科布漢姆的殯儀館。得趕快把他埋掉,要不然,整個金羅斯都能聞見他散發出來的臭味。讓人連氣也喘不過來。」他轉過臉看了一眼玉。玉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山姆·歐唐尼爾身上移開,也沒有停止微笑。「玉,你確定他是你殺死的嗎?回答之前好好想一想,因為現在有證人在場。」

「是的,斯維特斯警官,他是我殺死的。」

「丟在警察局的那些……那些東西該怎麼辦?」伯頓醫生問,他覺得自己那玩意兒一陣麻木,直往回縮。

警官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我想,那些東西既然是他的,就應該一起送到馬可斯那兒。雖然安不上去了,但畢竟還是他的。」

「如果他真的姦汙了安娜,他是罪有應得。」大夫說。

「他有沒有罪,我們會找到證據的。好了,大夫,你和小夥子們把屍體抬到山下。我帶玉到金羅斯夫人那兒,把這件事情搞清楚。」他又打了個手勢讓伯頓大夫留下。「把屍體送下去之後,你最好去水壩旁邊歐唐尼爾的宿營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比如他認識金羅斯小姐的證據。然後,你們幾個都到城裡向每一個人瞭解情況。」

「他們會知道的。」伯頓大夫說。

「他們當然知道!可是這又能有什麼不同呢?」

玉走在斯維特斯警官旁邊,穿過後院,領他從一扇旁門走進公館,然後走進書房。伊麗莎白正在那兒等他們。這是伊麗莎白第一次在亞歷山大的「地盤兒」辦自己的事情。因為別的房間都比書房的光線充足,她不忍心在明亮的陽光下看玉那張臉。警官也覺得這件事情非同尋常,很感謝金羅斯夫人創造了這樣一個昏暗的場景。

玉坐在伊麗莎白和斯坦利·斯維特斯警官之間的一張靠背椅子上,臉上一副詢問的表情。

「你說山姆·歐唐尼爾姦汙了安娜·金羅斯小姐,」警官開始問話,「可是你怎麼能肯定這一點呢?玉。」

「因為安娜知道他那條狗叫盧沃。」

「這算不上什麼證據。」

「如果你瞭解安娜,就相信這是充足的證據,」玉說,「她除了和一個人非常熟悉,不會叫出他的名字。」

「她從來沒有說過強姦他的那個人的名字,金羅斯夫人,她說過嗎?」

「沒有,她沒有說過。她管他叫‘好人’。」

「這麼說,你唯一的依據就是他那條狗的名字?盧沃?對於一條狗來說,這個名字和‘費多’一樣普遍。」

「那是一條藍毛牧羊犬,警官。安娜看見薩默斯先生那條藍毛牧羊犬的時候就叫它盧沃。可事實上,那條狗叫‘藍毛’。只有山姆·歐唐尼爾那條藍毛牧羊犬叫盧沃。」玉堅定地說。

「在我們這兒,那是個很新的品種,」伊麗莎白大著膽子說,「事實上,因為我不認識這個山姆·歐唐尼爾,也不知道他有這樣一條狗,我還以為薩默斯先生的‘藍毛’是金羅斯唯一一條藍毛牧羊犬呢。」

「必須有別的證據。」斯維特斯警官有點失望地說。

玉聳聳肩,不以為然:「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證據。我瞭解我的安娜寶寶。我斷定就是這個人強姦了她。」

斯維特斯警官又問了半個小時,玉還是提供不出新的證據。

「今天夜裡,我可以把她關在金羅斯監獄。」準備離開時,他對伊麗莎白說,「明天就得把她送到巴瑟斯特。她將在那兒接受審判。巴瑟斯特監獄有專門關女犯的牢房。你們必須向巴瑟斯特政府當局申請保釋。巴瑟斯特沒有長駐法官,只有三個地方治安官可以審判她。倘若是死罪,他們也無權審判。我建議,金羅斯夫人,你還是找一家律師事務所幫你和文小姐打這場官司。」他突然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

「謝謝你,警官。你對我們一直非常關照。」伊麗莎白握了握他的手,站在前門目送身材魁梧的警官走過草坪,嬌小的玉順從地走在他身邊。

伊麗莎白打電話到金羅斯飯店,接電話的人告訴她,茹貝小姐正在去看她的路上。

「天哪,伊麗莎白!」茹貝叫喊著,衝進書房。伊麗莎白還躲在那兒。「訊息傳遍全城,都說玉割下山姆·歐唐尼爾的生殖器,塞到他嘴裡,逼他吃下去,然後按照中國人的辦法,把他千刀萬剮!因為他強姦了安娜!」

「基本上是真的,茹貝,」伊麗莎白平靜地說,「不過還不像人們傳說的那麼可怕。當然也夠駭人聽聞的了。她的確割了他的生殖器,但是並沒有塞到他的嘴裡,而是拿到警察局自首去了。她一口咬定山姆·歐唐尼爾姦汙了安娜。你認識這個人嗎?」

「只是聽說過。他從來沒有到飯店喝過酒。人們說,他壓根兒就不喝酒。西奧多拉·詹金斯聽了這個訊息痛苦得彷彿變成臥床的醉鬼——他正給她刷房子——她認為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山姆絕對不會和安娜有任何關係。她說,他是個真正的君子,連進家洗洗手都不肯。教區牧師也竭力替山姆說話。為了證明山姆·歐唐尼爾是個非常正派的市民,他情願上火刑柱。」

茹貝來得匆忙,披頭散髮,連胸衣上的帶子也沒有繫好。伊麗莎白心裡想,假如我不知道她是個多麼好的女人,或許會認為她是個邋里邋遢的蕩婦,裝嫩的「老來俏」。

「這麼說,麻煩不會小。」

「現在城裡分成兩派,伊麗莎白。礦工和他們的妻子都站在玉這邊。所有的老姑娘、寡婦和牧師都站在山姆·歐唐尼爾那邊。精煉廠和其他車間的工人有的站在這邊,有的站在那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已經忘記,去年七月和八月他試圖煽動工人鬧事。」茹貝說著用顫抖的手擦了擦臉。「哦,伊麗莎白,告訴我,玉沒有殺錯人。」

「我相信她沒有殺錯,因為我知道,她和安娜的關係多麼親密。安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包含的意思,玉都一清二楚,而我這個當媽的卻做不到這一點。」

她又給茹貝講了那條狗的事情。玉就是根據它的名字做出判斷,下決心殺死它的主人的。

「可是對於法官,這算不上有力的證據。」茹貝說。

「是的,算不上有力的證據。斯維特斯警官對我們非常友好,茹貝。他說,我應該立刻找律師事務所。可是,我連亞歷山大的律師是誰都不知道。我應該找法律顧問,還是找出庭律師?律師事務所是不是也分專業?」

「這件事兒就交給我辦吧。」茹貝很爽快地說,很高興能有一件具體事情去做。「我馬上給亞歷山大發個電報。他現在在錫蘭的金礦。我去找天啟公司的律師代表為玉的案子找一個合適的律師事務所。」她在門口停下腳步。「如果他們認為,由當地人組成的陪審團會帶著偏見判案,或許會把這個可憐的小娼婦送到悉尼審判。在我看來,那兒的陪審團更糟。」她哼了哼鼻子輕蔑地說,「當然,也許是我有偏見。」

內爾聽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正在監督工人把炸藥從爆炸品倉庫搬出來。她等不及乘索道車,沿著那條羊腸小道跑回家。伊麗莎白努力剋制自己,沒有表現出傷心和恐懼,而內爾在看到媽媽那一剎那,痛苦像洪水一樣暴發出來。眼淚順著她髒兮兮的小臉嘩嘩嘩地流了下來,不太豐滿的胸脯在沾滿油汙的工作服下面急促地起伏著。

「哦,不可能是真的!」她哭喊著,要伊麗莎白告訴她到底怎麼回事。「不可能是真的!」

「什麼不是真的?」伊麗莎白平靜地問。「是玉殺山姆·歐唐尼爾不是真的,還是山姆·歐唐尼爾強姦安娜不是真的?」

「難道你不覺得嗎?媽媽。難道你從來就沒有覺得,你坐在這兒就像櫥窗裡的服裝模特——完美無缺的金羅斯夫人!玉是我的姐姐!蝴蝶對我從來就比你這位母親還親。上帝知道!我的姐姐承認她殺了人。你怎麼能讓她承認這種事兒?金羅斯夫人。如果你不能用別的辦法阻止她,為什麼不能用手捂住她的嘴?你就這樣任憑她承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根本就用不著審判她!他們只審判罪行尚且存疑的嫌疑人。而討論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罪,是陪審團的活兒,陪審團唯一的活兒!嫌疑人如果承認自己有罪,並且不準備翻供,可以不經陪審團討論,直接將嫌疑人送上被告席,由法官宣判。」內爾迴轉身。「好了,我要到警察局去看玉。她必須翻供,否則就要被絞死。」

伊麗莎白聽清了內爾的話,聽出女兒的聲音裡充滿仇恨,不,不是仇恨,是討厭。她在心裡反覆琢磨內爾說的那些尖刻的話,承認她說的沒錯兒。有人在承載我的精神、我的靈魂的瓶子上塞了一個塞子,把我的為人之本永遠封閉在裡面。我將在地獄裡燃燒,我只配在地獄裡燃燒!我既不是合格的妻子,也不是合格的母親。

「聽我一句話,」她朝內爾的背影大聲喊道,「如果你要去你說的那個地方,先洗個澡,換換衣服。」

可是,玉拒絕翻供。斯坦利·斯維特斯警官當然絕對不會禁止內爾小姐去看望犯人。所以內爾順利進入關暴力罪犯的單人牢房。這間牢房和另外六間牢房隔絕。那幾間牢房裡關的都是酒鬼和小蟊賊。

「玉,他們會絞死你的!」內爾大聲說,又哭了起來。

「我不怕被他們絞死,內爾小姐,」玉輕聲說,「我殺了強姦安娜的壞蛋,死也心甘。」

「強姦犯。」內爾不由自主地糾正道。

「他毀了我的寶寶安娜,就得死。除了我,沒有人能除掉他,內爾小姐。殺死他是我的責任。」

「即使你真的殺了他,也不能承認!只要你翻供,就可以得到恰當的審判,我們就有了斡旋的餘地。我敢保證,爸爸會找到出庭律師幫你打這場官司。這些律師本事大著呢!他們能讓彼拉多把耶穌釋放!你要翻案。求求你了!」

「我不能那樣做,內爾小姐。我殺了他。我為我殺了他而驕傲。」

「哦,玉,什麼都不如生命值錢,特別是你的生命!」

「不對,內爾小姐。一個把像我的寶寶安娜這樣的小孩當作他發洩獸慾的工具、把他臭烘烘的黏液射到像我的寶寶安娜這樣的小孩肚子裡的傢伙不是人。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理應得到懲罰。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情願再殺他一次,再殺他一次,再殺他一次!在我的思想裡,這是快樂。」

玉不肯改變自己的立場。

第二天黎明時分,她被押上囚車,送往巴瑟斯特監獄。一個警察趕車,另外一個坐在她身邊。他們既怕她,又不怕她。斯維特斯警官沒有給她戴手銬。兩個警察覺得他這樣做挺愚蠢。不過,不管怎麼說,一路平安,沒出什麼問題。文玉被關進牢房那一刻,正是山姆·歐唐尼爾被送到金羅斯公墓下葬的時候。他的喪葬費由西奧多拉·詹金斯和另外幾個心痛欲絕的女人支付。彼得·威爾金斯神父站在墳墓旁邊宣讀了讓人感動的悼詞。為了防備他真的姦汙過安娜,惹惱上帝,山姆·歐唐尼爾的屍體沒有埋在教堂墓地。送葬的女人們在花圈中擇路而行,在黑色的面紗後面嚶嚶啜泣。

儘管警察們以極大的熱情徹底搜查了山姆·歐唐尼爾的宿營地和周圍叢林、亂石、一草一木,但是沒有發現任何和安娜·金羅斯有關係的證據。沒有女人衣服,沒有小裝飾品,沒有繡著名字縮寫的手帕。什麼也沒有。

「我們開啟他的油漆桶,把油漆倒了個底兒朝天;我們把他的刷子弄散,衣縫拆開,甚至把他那間東倒西歪的小屋的屋頂揭開,看樹枝、樹葉間藏沒藏東西,」斯維特斯警官對茹貝說,「我以我的榮譽擔保,康斯特萬小姐,我們把那兒搜遍了,還是一無所獲。而且,作為一個住在宿營地的人,這個傢伙非常整潔。他拉著晾曬衣服的繩子,裝著浴盆。為了防備螞蟻,食物都裝在餅乾桶裡。刷靴子的鞋油和刷子擺放得整整齊齊,草蓆上鋪著乾淨的床單。是的,他把屋子收拾得非常乾淨。」

「現在會發生什麼事情暱?」茹貝問道,看起來有幾分蒼老。

「據我所知,他們已經授權地方法官審判她。因為她犯的是死罪,不能保釋。」

訊息在悉尼不脛而走。報紙刊登了每一個血淋淋的細節,儘管沒有提山姆·歐唐尼爾哪一個部位被切割下來塞到嘴裡,但是暗示他被強迫把那東西吃下去。報紙發表的社論強調指出僱用中國傭人的危險。他們以山姆·歐唐尼爾的死為典型事例,說明允許中國人移民澳大利亞有多麼失策。一些反對華人的日報和週刊都贊成大規模驅逐已經在這個國家生活的華人,連出生在澳大利亞的華人也不能放過。這位端莊、嬌小的中國保姆聲稱為自己的罪行而驕傲,被當作所有中國人墮落的例證。安娜·金羅斯被描繪為「有點兒傻」。這種說法可以讓讀者把她想象成她知道二加二等於幾,但是不會算十三加二十四等於幾。

亞歷山大在澳大利亞大陸西部收到茹貝發給他的電報。他事先沒有通知董事會成員,他很快就回金羅斯。在過去的幾年裡,他的行止始終不為人知。玉被起訴一星期後,他乘坐的輪船抵達悉尼。上岸之後,他立刻就被一大群記者包圍。這個「記者團」因為從其他州來了不少人,再加上一幫從《泰晤士報》到《紐約時報》的海外報紙撰稿人,顯得非常龐大。沒有什麼能嚇倒亞歷山大。他在碼頭召開記者招待會,即席回答大家提出的問題,同時一再重申,既然每一個悉尼人知道的情況都比他多,為什麼非要找這個麻煩?

薩默斯來接他,領他到喬治大街他的新飯店。這個飯店遠離了骯髒的煤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吉姆,」他問道,「我的意思是,真實情況是什麼?」

亞歷山大叫他「吉姆」可是新鮮事兒,薩默斯眨了半天眼睛才回答道:「玉殺了姦汙安娜的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真的姦汙了安娜,還是她認為他姦汙了安娜?」

「我相信,那個山姆·歐唐尼爾就是姦汙安娜的人,亞歷山大爵士。安娜管我的狗叫盧沃時,我就在場。我看見了她那張臉。她非常快活,想找狗的主人。如果我知道山姆·歐唐尼爾也有一條藍毛牧羊犬,我也會立刻想到他就是那個壞蛋。玉想到這一點,因為她在西奧多拉·詹金斯家見過山姆·歐唐尼爾和他那條狗。他給西奧多拉刷房子。我當時沒有領會這裡面的奧秘,所以就讓她捷足先登了。」

亞歷山大端詳著他那張臉,嘆了一口氣。「現在事情很難辦,是嗎?我想,還沒有找到別的證據。」

「沒有,先生。那個壞蛋一定非常謹慎。」

「你覺得我們能把她保釋出來嗎?」

「恐怕沒有希望,先生,即使你站在她這邊。」

「看來,為了我的家庭,要進行一場艱苦的戰鬥了,而且要做好最壞的思想準備。」

「是的,先生。」

「她要是把她的懷疑報告你或者茹貝就好了!」

「也許吧,」薩默斯說,沒有什麼信心,「然而,依我看,那時她就知道,這件事情如果查下去,他肯定會反咬一口,說出些對安娜不利的話,所以下決心不把安娜牽扯進去。」

「是的,肯定是這樣。可憐的玉!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覺得,玉沒想過這麼多。她這樣做是為了安娜,只為安娜。」

「拉姆和米萊肯是誰推薦的?」

「尤斯塔斯·海斯-博特姆萊爵士,先生。一個老傢伙,英國王窒法律顧問,澳大利亞最有名的律師。」薩默斯說。

離開悉尼回金羅斯之前,亞歷山大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和尤斯塔斯爵士(他認為,被告如果不翻供,只有一死)一起,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關係,確保主審法官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而且要秘密宣判,越快越好,最好在巴瑟斯特,而不是在悉尼舉行。尤斯塔斯爵士先坐亞歷山大的專列到拉特溝。到了拉特溝之後,車廂掛到回金羅斯的火車上,他一個人乘頭等車廂到巴瑟斯特,隨行人員都擠在一節二等車廂裡。他們將在火車上認真研究如何將英國的法律很好地運用到澳大利亞。

他在巴瑟斯特監獄會見了玉,但是徒勞無功。他苦口婆心、好言相勸,玉還是不為所動——她不翻供,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驕傲。她已經為她的寶寶安娜報仇雪恨了。

亞歷山大到達金羅斯車站的時候,站臺上只有茹貝迎接他。

看見茹貝,亞歷山大吃了一驚——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突然變得衰老?她的頭髮雖然還是那種獨一無二的顏色,但是體重增加了許多,一雙眼睛簡直要消失在虛腫的眼袋裡。苗條的腰身不復存在,兩隻手就像短胖的海星。他吻了吻她,挽著她的手臂,走過候車室。

「去你那兒,還是去我那兒?」出了候車室之後他問道。

「先去我那兒,」她說,「有些事情,你既不能和伊麗莎白談,也不能和內爾談,只能我們倆先研究一下。」

他不無欣慰地看到,金羅斯城雖然裁了一半市政管理人員,但是整個小城看起來依然井井有條,街道整潔,房屋整齊,金羅斯廣場花壇裡盛開著大麗花、萬壽菊、菊花和夏末開放的各種鮮花。黃色、金黃色、紅色、奶油色交相輝映,格外熱鬧。很好!孫波的花匠按他的意思把花壇裝飾成一個非常漂亮的花鐘。他們把花壇下面掏空,裝上巨大的鐘表機械,帶動十英尺長的指標晝夜不停地旋轉。色彩鮮豔的葉子和小花組成羅馬數字、錶盤、長長的時針、分針。更重要的是,大鐘走得很準。現在是下午四點半,一分不差。花鐘下面的臺子剛剛刷過油漆。會是誰刷的呢?山姆·歐唐尼爾,還是油漆匠斯克裡普斯?馬路兩邊的樹長得更大了。番櫻桃花滿枝頭,千層木的樹幹就像剝落的油漆,一層層捲曲起來。哦,得了,亞歷山大爵士,還是想想那些和油漆毫無關係的比喻吧!

他多麼想念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然而一旦走到它的身邊,又迫不及待地想離開。為什麼人們不能做他們應該做的事情?為什麼人們不能合乎邏輯、合乎理性、合乎常規地生活?為什麼人們像薊花的冠毛在夏季空氣熾熱的渦流中茫無目的地亂飛?為什麼丈夫不能愛妻子,妻子不能愛丈夫,孩子們不能相親相愛?為什麼人們相互之間的差異總是超過相同的東西?為什麼人們的軀體總比心靈蒼老得更快?為什麼被人前呼後擁卻總是感到孤獨寂寞?為什麼燃燒的火焰那麼明亮,火苗卻愈來愈暗淡?

「我胖了。」她說,在會客室沙發上坐下,用一把摺疊扇使勁扇著自己。

「是胖了。」他說,在她對面坐下。

「你是不是心裡很煩?亞歷山大。」

「是的。」

「是啊,這件事兒把我折騰得也夠嗆。事實證明,對我減肥倒是大有好處。」

「我們這座小城有個兇殘的傢伙。」

「不但兇殘,還非常狡猾。可是城裡有一半人認為他不是壞蛋,不過是個打零工的人罷了。」

「像西奧多拉·詹金斯那樣的蠢貨。」

「可不是嘛。他已經衡量出她的能力,讓她迷上自己、崇拜自己,並且從中找到樂趣。他不想和老處女或者寡婦幹,但是也許對她們手淫,直到淫水橫流,浸溼內褲。」

「伊麗莎白的情況怎麼樣?內爾呢?」

「伊麗莎白和往常沒有兩樣,內爾可想死她爸爸了。」

「安娜呢?」

「大約一個月之後就要生孩子了。」

「我們至少知道這個孩子的血統了。」

「你能肯定他的父親就是那個傢伙嗎?」

「薩默斯斷定那個人就是山姆·歐唐尼爾。安娜錯把他那條狗認成盧沃時,他就在場。我認為,他當時比玉更清楚地看到安娜臉上的表情。」

「我同意薩默斯的判斷!」

「更麻煩的是,茹貝,我該怎麼和伊麗莎白說玉要被絞死的事兒呢?」

她臉色大變,胖胖的臉抽搐著,樣子很難看。「哦,亞歷山大,別說這些。」

「不得不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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