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爾的十五歲生日在她看來是一場災難。父親寫來一封信,告訴她,他改變了主意。她要等到一八九二年再到悉尼大學學習工程技術。那四個男孩雖然比她大,但是也要在金羅斯待著,等過了一八九一年,按照原計劃和她一起去悉尼讀書。
「我認為,你開始上大學的時候,我不是遠在天邊,而是在金羅斯和悉尼,這對於你非常重要,」他在信中說,字寫得一如既往工工整整。「我當然知道,推遲一年,你會非常不痛快。但是,你要弄清利害關係,接受我的決定,內爾。我這樣做,完全是考慮你的最大利益。」
內爾舉著那封信就像鬧事者高舉火把,徑直去找媽媽。
「你和他說什麼了?」她滿臉通紅,逼問媽媽。
「你這是什麼意思?」伊麗莎白問,一臉茫然。
「你給他寫信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
「給誰寫信?你爸爸?」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裝糊塗了,媽媽!」
「你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這樣的話,我並不生氣,內爾。可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瞧瞧這個!」內爾大聲說,在伊麗莎白鼻子底下晃著那封信。「爸爸說,我今年不能去學工程技術了。得等到十六歲!」
「哦,原來是為這事兒!」伊麗莎白說,鬆了一口氣。
「你真是個好演員!就好像你對這事兒一無所知。啊,你肯定知道!就是你讓他改變了主意。你都對他說了些什麼?」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內爾,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沒說?真可笑!你是我認識的最不誠實的女人,媽媽。事實就是如此。你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挑撥我和爸爸的關係。」
「你錯了,」伊麗莎白向後退了一步,木呆呆地說,「我的確希望你晚走一年。所以我現在並不假裝聽了這個訊息不高興。但是,這件事情絕對不是我乾的。不信你可以去問茹貝姨媽。」
可是,淚水早已奪眶而出,內爾衝出暖房,像個六歲的孩子,號啕大哭。「她父親把她慣壞了。」瑟蒂斯太太說,並不願意看到這種感情大爆發的場面。「真遺憾,金羅斯夫人。因為她是個本質非常好的姑娘。一個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姑娘。」
「我知道。」伊麗莎白說,神情沮喪。
「等她長大就好了。」瑟蒂斯太太說,走了出去。
是的,長大就好了,伊麗莎白心裡想。但是,即使長大了,她也不會喜歡我。我找不到一把開啟她心靈之門的鑰匙。麻煩在於,她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爸爸那邊,不管發生什麼事兒,只要不合她的心思,就推到我的頭上。可憐的小東西!去年十一月,她參加大學入學考試,在全州考了第一名。現在她怎麼能在家裡再安心地待一年呢?我想,亞歷山大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恐怕不是因為內爾,而是他一定意識到,那四個男孩兒還沒有達到應有的水平。如果他們不去,內爾就沒法去。可是,他為什麼不把這些情況向她解釋清楚暱?倘若他解釋一下,內爾就不會指責我。這當然不言自明。為了把我和內爾分開,亞歷山大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找茹貝尋求慰藉也沒有什麼用處。雖然相距千山萬水,她和亞歷山大已經和好如初。等他回家,他們倆又會像金星和火星緊緊擁抱在一起。想到這裡,伊麗莎白不寒而慄。倘若茹貝完全領悟了這件事情的含義,亞歷山大也許會比原計劃提前回來。
和內爾不歡而散之後不到十分鐘,伊麗莎白又看見她這個「女兒國」裡另外一個成員——玉。
「麗翠小姐,我能佔用幾分鐘和你談點事嗎?」玉站在暖房門口問道。
真奇怪!伊麗莎白凝視著她,心裡想。玉年輕漂亮,總是生氣蓬勃,可是今天看起來就像個九十歲的老太太。
「進來吧,坐下談,玉。」
玉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在一張藤椅邊兒上坐下,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上,渾身顫抖。
「親愛的,怎麼回事兒?」伊麗莎白問,在她身邊坐下。
「是安娜,麗翠小姐。」
「哦,你可別跟我說她又跑丟了!」
「沒有,麗翠小姐。」
「那麼,安娜到底怎麼了?」她提這個問題的時候似乎並不特別著急。就在昨天看護安娜的時候,她還想,這個姑娘看起來多麼健康!光潔的皮膚、明亮的眼睛,差一個季度十四歲,但是身體發育得遠比內爾強,只要來月經的時候不那麼折騰就好了!
玉強打精神,說:「我想,都是因為過去這幾個月麻煩事兒太多。先是罷工,接著金羅斯爵士外出……」玉停下來,舔了舔嘴唇,不是顫抖,而是搖晃起來。
「告訴我,玉。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我不會生氣的。」
「安娜已經四個月沒來月經了,麗翠小姐。」
伊麗莎白聽了目瞪口呆。她直盯盯地看著玉,恐懼從心中升起。「你是說,她已經錯過三次來月經的時間了?」
「或者四次。這是我儘量回憶的結果,麗翠小姐。我那麼害怕她來月經時的痛苦,總是儘量不去回想那些讓人心痛的往事。我的寶貝兒一見血就嚇得要命,拼命哭叫,只能喂她鴉片,讓她鎮靜。因為不願意回想,我就把這事兒完全忘到腦後。直到今天,她說‘安娜不再有血’,我才想起她好長時間沒有因為來月經而哭鬧!」
伊麗莎白一下子覺得冷到骨髓,一塊比鉛還重的東西壓到胸口。她連忙站起身,向樓上跑去,快到安娜房間的時候才強迫自己放慢腳步。
安娜坐在地板上,玩她從草地採的一大堆雛菊。玉教給她在花莖上切個小口,用線穿起來,做成花環。伊麗莎白用一種新的眼光看她。安娜宛如一朵怒放的鮮花,已經是個完全成熟的女人。美麗的面龐、美麗的線條,一個美麗的天真無邪的姑娘,她的智力只相當於一個三歲的孩子!啊,安娜,我的安娜!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你已經十三歲了!
「媽媽!」安娜高興地說,把她編的花環送到媽媽面前。
「很好看,親愛的。謝謝你。」伊麗莎白把花環套在自己脖子上,把安娜拉起來。「玉發現雛菊上有扁蝨。扁蝨!很髒,還會咬人的扁蝨。我們看看你身上有沒有。你把衣服脫了好嗎?」
「啊!骯髒的扁蝨!」安娜說。她想起有一次一隻扁蝨爬到她胳膊上。「爐甘石!」安娜尖叫起來。這個三音節詞對安娜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她知道那玩意兒能去痛止癢。
「是的。玉有爐甘石。把衣服脫了,親愛的。我們得先找到扁蝨。」
「不脫!安娜沒有血。」
「我知道。找扁蝨,安娜。」
「不!」安娜說,看起來一副不肯順從的樣子。
「那就讓我們看看,能不能在沒有衣服的地方找到扁蝨。如果找不到,我們就玩一次‘脫一點兒’的遊戲,直到找到它,好嗎?」
於是她們一件一件地脫了起來,直到把安娜的內褲脫掉。脫下來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旁邊。這是玉長期以來堅持不懈訓練她的結果。
兩個女人先看看一絲不掛的安娜,然後對視了一眼。曲線優美的身體平常肚子扁平,現在明顯隆起;豐滿的乳房乳頭開始變成深褐色。
「我們本該堅持給她洗澡,不管她怎樣反對,」伊麗莎白悶悶不樂地說,「不過誰也沒有先見之明。」她很溫柔地吻了吻安娜的腦門兒,「謝謝你,親愛的。你很走運。沒有討厭的扁蝨。穿上衣服,好孩子。」
安娜穿上衣服,又去玩她的雛菊。
「你覺得她已經幾個月了?」走出安娜的房間之後,伊麗莎白在大廳裡問玉。
「四個多月快五個月了,麗翠小姐。」
淚水順著伊麗莎白的面頰流下,但是她並沒有注意到。「哦,我可憐的孩子!玉,玉,我們該怎麼辦?」
「問問茹貝小姐。」玉說,也抽泣起來。
怒火從心中升起,伊麗莎白氣得渾身發抖。「我知道亞歷山大錯了!我知道,必須找個人頂替蜻蜓!啊,男人都是傻瓜!他以為他有權有勢,就能保護我美麗的、能引起男人情慾自己卻渾然不知的女兒不受騷擾。該死的傢伙!」
內爾走進大廳,正好聽見這話。她看起來已經冷靜下來,足以相信她今年不能上大學不是媽媽造成的。「媽媽,怎麼了?你不是因為我對你嚷嚷才哭,對嗎?」
「安娜懷孕了。」伊麗莎白說,擦了擦眼睛。
內爾打了個趔趄,好不容易才靠牆站穩。「啊,媽媽,不!不可能!誰能對安娜幹這種事情?」
「挨千刀的雜種!」伊麗莎白憤怒地說。她轉過臉看著玉。「和她待在一起。內爾,你也幫著看護。不能讓她再出去遊蕩了。」
「也許應該讓她出去遊蕩,」內爾說,臉色蒼白,「這樣我們就能抓住那個壞蛋。」
「恐怕他已經跑了。如果他幾個星期前沒有逃跑,肯定已經親眼看見安娜懷孕,還不趕快跑?」
「你打算怎麼辦?媽媽。」
「去找茹貝。也許可以打掉她肚子裡那玩意兒!」
「太晚了!」內爾和玉異口同聲地朝伊麗莎白的背影喊道。「太晚了!」
茹貝也這麼說,當然是在憤怒地叫罵了一陣之後。「你和玉腦子裡都進水了嗎?」她握著一雙拳頭問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她這麼多次沒來月經,你們倆居然都沒有發覺!」
「說實話,她每來一次月經,我們都好像做了一場噩夢。我們那麼害怕,想都不願意多想,更不要說盼望她來什麼月經。除此而外,她以前也有沒來的時候。她的月經不是很準,」伊麗莎白說,「誰能……誰能想到這事兒暱?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是強姦,茹貝!」
「我就會想到!」茹貝生氣地說。
不管怎麼說,現在得聽聽茹貝的忠告,伊麗莎白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這一段時間,家裡亂成一鍋粥。亞歷山大簡直讓人無法忍受。他狂妄自大,李離他而去。他想擺脫困境。你們倆又摩擦不斷……」
「哦,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錯,對吧?」
「不,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是她的媽媽,理應為她負責!」伊麗莎白大聲說,「我怪自己,誰也不怪!可憐的玉要發瘋了。」
「你也是。」茹貝說,她鎮定下來,走到餐具櫃旁邊,倒了兩杯法國白蘭地。「白蘭地,伊麗莎白,不要推辭。喝下去。」
伊麗莎白一飲而盡,覺得恢復了一點氣力:「我們該怎麼辦?」
「首先,別想打胎的事兒。如果胎兒已經四個多月快五個月,打胎有生命危險。六個星期以內可以打胎,十個星期就很危險了,而且她才十三歲,太年輕了!儘管愛德華·韋勒爵士的兒子也許願意為她做手術。他已經接了父親的班,對吧?」
「是的。他叫西蒙·韋勒。」
「我準備給他拍個電報。不過,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想,一位聲譽良好的開業醫生不會同意做這種手術,即使像安娜這種情況。」茹貝吸了一口氣。「這件事情必須告訴亞歷山大,哪怕他不準備回家看他第一個外孫出生。」
「天哪!他會氣得發瘋,茹貝。」
「哦,是的,會氣得發瘋。」
「最折磨我的是,這個孩子會是個什麼樣子。」
「如果安娜的殘疾是她出生時造成的,小寶寶會很正常,伊麗莎白。」茹貝哼著鼻子,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耶穌基督,真是天大的諷刺!亞歷山大的男繼承人或許就是他智障的女兒和那個喪盡天良、把沒有抵抗能力的孩子作為獵物的雜種生下的兒子!」她的笑聲變得狂野,她尖叫著,淚流滿面,撲到伊麗莎白懷裡,嚎叫著,直到終於聲息全無。「親愛的,親愛的伊麗莎白,」她半晌才說,「你還有什麼苦難沒有承受?如果可以,我情願替你承擔全部痛苦。你是個連一隻蒼蠅也不曾傷害的好人兒,我卻是個快五十歲的妓女了。」
「還有一件事情,茹貝。」
「什麼事情?」
「找到這個壞蛋。」
「啊!」茹貝坐起來,找到她的手帕,擦掉臉上的眼淚和憂傷。「恐怕永遠也找不到,伊麗莎白。因為我從來沒有聽說什麼人打擾過安娜。這是個小城,我坐在它的中心。從公眾酒吧到雅座酒吧,再到餐廳,客人們說的話沒有一句能逃過我的耳朵。我覺得這個傢伙不是當地人。當地人不敢。如果被人發現,他會被處以私刑。在我們這座小城,誰都知道她的年紀。我猜是那種四處遊走的旅行推銷員乾的。他們來來去去,同一個公司派的人從來不會再出現第二次。有販賣來福槍的人,有馬具商、小販、推銷員。他們賣的東西從藥膏到滋補品、香水、假珠寶首飾,應有盡有。是的,肯定是個旅行推銷員。」
「必須找到他,告他,絞死他!」
「你要冷靜。」綠眼睛變得嚴厲起來,「動動腦子,伊麗莎白!你個人的悲傷將變成公眾的事情。像《真相》這種無聊小報會藉機大做文章,往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頭上潑髒水。」
「我明白了,」伊麗莎白悄聲說,「是的,我明白了。」
「回家去吧。我給西蒙·韋勒大夫發個電報,再找出密電碼,給亞歷山大發個海底電纜電報。他可不願意把這條訊息用英語拼出來傳來傳去。去吧,親愛的,去吧!安娜需要你。」
伊麗莎白走了,仍然心痛欲絕,但是已經覺得可以應付這場災難。白蘭地起了作用,不過不像茹貝幫了那麼大的忙。她經驗豐富,實事求是,儘管她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預料到了,肯定會說出來。想到這裡,伊麗莎白稍稍感到一點安慰。我們太相信別人,以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我們一樣憐憫、保護不幸的生命。那些不幸的人和我們不同,不是他們的過錯。然而,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居然容忍這樣一些魔怪存在。他們只想滿足自己的獸慾,把女人當作洩慾的工具。我親愛的孩子,她才十三歲!我親愛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就是我們想告訴她,她也無法理解。我們必須讓她渡過這一關。如何渡過,我也不知道。牛或者貓懷孕的時候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可是安娜既不是牛也不是貓,她是一個被糟蹋了的十三歲的姑娘,所以我也不能指望她像牛或者貓一樣分娩。安娜會把懷孕當成發胖,或許她壓根兒連什麼是發胖也不懂。
「我們在她面前要裝得十分自然,好像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伊麗莎白回來之後對玉和內爾說,「如果她抱怨行動不便,我們就告訴她,會過去的。她有沒有吐過?玉。」
「沒有,麗翠小姐。如果她嘔吐過,我早就發現了。」
「她懷孕倒是沒有遭罪。我們等著聽西蒙·韋勒的意見吧。我真怕她也像我一樣分娩時驚厥。」
「我一定要找出幹這事兒的人是誰。」玉冷酷地說。
「茹貝小姐說不可能,玉。她說的沒錯兒,一定是旅行推銷員乾的,早就沒影兒了。當地人不敢打擾安娜。」
「我一定要找到。」
「我們誰都沒有時間去做這件事情,現在的任務就是照顧好安娜。」伊麗莎白說。
內爾發現很難接受安娜陷入困境的事實。神志清楚的時候,安娜總是待在家裡。她們雖然不像別的姐妹那樣可以談天說地,但是安娜以她的方式表現出手足之情,甚至那情意更濃。一個無法自立的、比寵物還難訓練的姑娘!由於她的殘疾、溫柔、甜美和微笑而越發可愛。除了來月經的時候因為害怕血大哭大鬧之外,安娜從來不發脾氣。你吻她,她就吻你。你笑,她就對著你笑。
也許正是安娜鼓舞內爾專心攻讀——那麼多的奧秘需要她探索。然而,雖然有所發現,還有許許多多未知的領域。也許總有一天,人類會找到治療安娜這種疾病的辦法。如果她,內爾,能在這一探尋過程中作出貢獻,那該多好!不過,內爾並沒有因為這種美麗的憧憬而輕鬆,她還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傷心痛哭。
西蒙·韋勒大夫和他父親有很大的不同——他態度生硬,不像老韋勒那樣溫和,但是他很聰明,似乎出於本能就知道如何和安娜打交道。他和伊麗莎白、玉、內爾不同,她們總是極力避免問她發生過什麼事情,他卻「單刀直入」。
「你跑出去的時候見過什麼人嗎?安娜。」
安娜皺著眉頭,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安娜,你在叢林裡散步。你喜歡在叢林裡散步,是嗎?」
「是!」
「你在叢林裡幹什麼?」
「採花,看袋鼠跳,跳,跳!」
「只是採花,看袋鼠?還見過什麼?」
「好人。」
「他有名字嗎?那個好人。」
「好人。」
「鮑勃?比爾?威利?」
「好人,好人。」
「你和這個好人玩過嗎?」
「最好的玩!擁抱。最好的擁抱。」
「好人還在那兒嗎?安娜。」
她扭歪著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好人走了,沒有擁抱了。」
「走了多長時間了?」
安娜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好人」走了。
韋勒大夫讓安娜告訴他,她和「好人」如何擁抱。讓媽媽萬分恐懼的是,安娜在床上躺下,讓韋勒大夫脫掉她的內褲,不用他鼓勵,就分開雙腿。
「假裝我是‘好人’,安娜。他這樣做……這樣做……這樣做,是嗎?」
測試儘可能按照安娜對「擁抱」的理解,很輕鬆地進行著。如果伊麗莎白以為自己的恥辱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那麼,當她看到十三歲的女兒開始快樂地扭動、呻吟,她便明白自己錯了。
「好了,安娜,」產科醫師說,「坐起來,穿上內褲。」
他的目光和玉相遇,好像被死人冰冷的手碰了一下,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玉衝到床邊,幫安娜穿上內衣。
「胎兒已經五個月了,金羅斯夫人。」韋勒大夫坐在暖房裡,一邊不無感激地喝茶,一邊說。
「你能把他打掉嗎?」伊麗莎白冷冰冰地問。
「不能,我不能這樣做。」他溫柔地說。誰能責怪這個可憐的女人提出這樣的要求呢?
「她……喜歡這事兒,是嗎?」
「看起來是這樣。這個傢伙一定是勾引少女的能手,手腕兒高明。」他放下手裡的杯子,俯身向前,灰眼睛裡充滿同情。「安娜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矛盾體。她的智力相當於蹣跚學步的孩子,但是身體的反應和成熟的年輕女人沒有兩樣。他教會她喜歡他在她身上乾的那些事情,儘管第一次她也許並不覺得特別舒服。當然,也可能第一次就覺得很好玩兒。因為安娜對一般女人害怕的事情一無所知,所以沒有疼痛的感覺,尤其是如果這個男人很有技巧。」
「我明白了。」伊麗莎白說,喉嚨一陣發緊,「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一旦有過這事兒,安娜就會主動尋找這種快樂?」
「說實話,我不知道,金羅斯夫人。我倒很希望知道。」
「到了分娩的日子,我們該怎麼辦?」
「我想,我得到場。我父親身體很好,還能做臨床醫生。我相信,我的病人不會反對他代替我給她們看病。」
「這個孩子會怎麼樣呢?會像安娜嗎?」
「也許不會。」西蒙·韋勒說,聽口氣似乎對這個問題已經深思熟慮。「只要安娜能順利分娩,嬰兒就不會有什麼問題。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正常。如果我是個愛打賭的人,我就把賭注押在她會生一個大腦健全、肢體健康的孩子這邊。」
伊麗莎白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遞給他一塊花色小蛋糕:「如果安娜真的要尋找這種快樂,有沒有辦法防止她懷孕?」
「你的意思是絕育?」
「我是這個意思嗎?我連這個詞都沒聽過。」
「金羅斯夫人,要想給安娜絕育,就得做很大的手術——剖腹,取出卵巢。這樣的手術危險很大。現在,別無選擇的時候,我們可以做剖腹產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絕育手術生完孩子之後做效果比較好,但是摘除卵巢比從子宮裡拿出一個孩子難得多。卵巢在肚子裡的位置很深。安娜年輕,身體也壯,但我還是勸你不要給她做絕育手術,夫人。」
「不做這種手術,就只能採取某種類似禁閉的方式,把她隔離起來。」
「是的,我知道。你要確保安娜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寸步不離地跟著。在我看來,對她保持高度警惕和絕育同樣有效。」
伊麗莎白只得同意韋勒大夫的意見,不讓安娜冒險做這樣的外科手術,也不把她真的關在鐵窗後面。我們必須提高警惕,不能有一時一刻的懈息。不管亞歷山大如何反對,也要讓蜻蜓再回來。哦,亞歷山大,你快回來吧。我怎樣才能用一個字一先令的密電碼對你解釋清楚這件事情呢?
伊麗莎白到飯店的時候,茹貝正手裡拿著亞歷山大的回電等她。「他說,由我們處理這件事情。他不能扔下手裡的事情馬上回來。這個該死的雜種!」
「你能把這封信譯成電碼嗎?」伊麗莎白遞給她兩張寫得密密麻麻、很難辨認的信紙。「我知道太長,但是我需要亞歷山大就韋勒大夫的意見提出他的看法。如果我不和他商量就自作主張,他會大發雷霆的。」
「你知道,即使是一本《聖經》我也會為你翻譯的,伊麗莎白。」茹貝拿過那兩張紙,很快看了一遍。「天哪,沒完沒了的折磨,難道不是嗎?可憐的、可憐的安娜!」
「我們會熬過去的,茹貝。但是我不能讓亞歷山大指責我沒有把每一個細節告訴他。」
「我從他回電的口氣看出,他很受震動,儘管他不願意承認。」茹貝放下那兩張紙,點燃一支雪茄。「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安娜的事兒傳了出去,」她說,「金羅斯就像炸開了鍋,人們個個義憤填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大家的情緒這麼激動。就連牧師們也忘了‘以德報怨’的說教。如果能找到這個壞蛋,一定會把他處以私刑。西奧多拉淚流滿面,威爾金斯太太問我如何起草傳單,發到各家各戶,讓大家都保護好自己家的女孩兒。孫磨快了斧頭。無論白人還是中國人都罵得唾沫星子亂飛。」她吐出一口煙,那樣子看起來挺兇。「可是誰也說不出一個懷疑物件。通常碰到這種情況,不,我的意思是,碰到這種引起公憤的事情,總會有一個傢伙僅僅因為人家不喜歡他,就被貼上‘罪犯’的標籤。可是這次不同。金羅斯沒有一個喜歡親吻、猥褻少女的性變態的壞蛋,所以和我一樣,大家普遍認為幹這件事情的是旅行推銷員。幹了以後就揚長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可是這裡有一個疑點,」伊麗莎白說,「可憐的小安娜之所以對那種讓她愉悅的感覺那麼熟悉,說明那個傢伙絕對不是隻幹了一次。而旅行推銷員在一個地方待的時間從來不會超過兩天。」
「是的,可是這種性變態的人會有一個俱樂部。安娜的事也許在他們中間已經廣為流傳。她的‘好人’不止一個,也許是一打。」茹貝說,對她的這個「理論」頗為「讚賞」。
「我不信。我相信是當地人乾的。玉也這樣認為。」伊麗莎白說,看起來很固執。
玉確實認為迫害安娜的是金羅斯城的某個人。雖然安娜是麗翠小姐的女兒,可是她出生之後,母女都生病,玉就成了她的媽媽。玉沒有結過婚,但是早在希爾山服侍茹貝小姐之前,就有過性體驗。孫王爺打發她去服侍茹貝之後,從文家七姐妹中挑選粉鳥為妾。玉如果想結婚,孫也可以給她找個男人嫁出去,但是權衡再三,她還是決定去當傭人,這樣日子可以過得更輕鬆點。麗翠小姐來了之後,她就從茹貝那兒「調」到麗翠——一個更和善的女主人——這兒。有了安娜,就像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是用不著經歷丈夫討厭的糾纏、臨產難捱的疼痛,就「白撿」了個孩子。玉愛這個柔弱的、嚶嚶啜泣的小東西,從她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視同己出。為了她,再累、再苦也心甘情願。麗翠小姐最初幾個月對小安娜漠不關心,她也毫無怨言。她知道,麗翠小姐日子過得很不開心。作為丈夫和孩子的父親,亞歷山大都不是她的選擇。玉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兒,簡直是個謎,因為伊麗莎白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臉上也不曾表露過心裡的感受。她還知道——這也是個謎——麗翠小姐被李深深吸引,李也熱烈地愛著她。考慮到她一心撲在安娜身上,能知道這麼多情況實在是難能可貴。
大戶人家的秘密沒有一件可以瞞過久居家中的僕人。這樣的僕人從任何意義上講,都已經成了這個家庭中的一員。玉是金羅斯府邸最早、最忠心耿耿的僕人。她對安娜比蝴蝶對內爾不知道親多少倍。玉知道,伊麗莎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安娜的命運安危未定。安娜有父親,一位像孫王爺一樣有權、專橫的父親。他會從和女人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待發生在安娜身上的這件事情。他將按照所有種族永恆不變的法則,做出最後的決定。知道安娜智障之後,他心裡充滿了理解和憐憫。然而,那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亞歷山大先生和過去判若兩人。如果麗翠小姐愛他就好了,可是她並不愛他。他會像法官一樣,坐在一張高高的、精心製作的椅子上,完全擺脫女人的影響,按照男人的觀點,極其冷靜地做出一個理性的、合乎邏輯的決定。到那時,怎樣才能讓他明白,所謂理性的、合乎邏輯的決定會讓人肝腸寸斷;怎樣才能阻止他把可憐的安娜送到精神病院?
玉簡直要發瘋,連哭的心思也沒有。夜裡,她和安娜睡在同一個房間,躺在床上,聽身體已經長成大人的「小寶寶」均勻的呼吸,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那個毀了安娜一生的男人。
「麗翠小姐,」韋勒大夫走了之後,她說,「我得休息一段時間。中藥鋪的洪琦說我心臟不好,必須針灸一段時間。我已經和蝴蝶說好了,她很願意來幫幾天忙。內爾不怎麼需要她,她閒得慌。」
「當然可以,玉,」伊麗莎白說,面帶憂慮,「你休息的時候,還發給工錢嗎?亞歷山大先生最近對工資的事兒盯得很緊。」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