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麗翠小姐,沒問題,工資照發。」
「出於好奇,我想問一問,你們這些姑娘賺多少錢?」
「比亞歷山大先生礦上的監工還多。他說,我們這樣的僕人很難找到,必須關照得好一點。」
「哦,謝天謝地!你想沒想過到哪兒度假?」
玉好像吃了一驚:「去金羅斯,麗翠小姐。我得針灸。我打算住在西奧多拉小姐家。她準備刷房子,我可以幫幫她。」
「這算什麼休息,玉。」
玉走了。第一步輕而易舉成功,她非常高興。她帶著一個小提箱,乘索道車來到金羅斯。正在等她的西奧多拉·詹金斯有點迷惑不解。
在金羅斯教鋼琴課已經成為過去。由於內爾彈琴的水平超過老師,伊麗莎白生了安娜之後對練琴不再有興趣,西奧多拉·詹金斯便離開金羅斯府邸,在金羅斯城安頓下來,日子過得很是舒適。親愛的亞歷山大爵士給了她一筆豐厚的養老金——為什麼這樣做,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還允許她繼續白住在這幢可愛的小房子裡。她如果覺得哪個小孩兒有音樂天賦,就教他們學習彈琴、唱歌。她還在聖安德魯教堂彈風琴,並且參加城裡每一個俱樂部和社團的活動,從園藝到業餘劇團無所不包。她烤的麵包很有名,每年都在金羅斯展覽會奪魁。她那麼纖弱,懂得感恩,總是把自己的烘烤技術歸功於亞歷山大爵士在她廚房裡安的那套鑄鐵廚具。
亞歷山大爵士真是一個奇怪的組合。西奧多拉·詹金斯覺得,如果他喜歡你,他就什麼事情都願意為你做;如果他不喜歡你,或者你只是一幫僱員中的一個,他就不會為你做任何額外的事情。也就是說,只要保證你生活於其中的城市——金羅斯——的生活水平超過任何其他一座城市,他就不會再做什麼。事實上,金羅斯城人的生活現在看起來也相當不錯,城市的功能也很齊全,儘管裁減了一批中國工人。
玉前幾天來找過她,說中藥鋪的洪琦診斷她心臟有問題,需要針灸,問能不能在她家暫住幾天。西奧多拉有點驚訝,她納悶玉為什麼不到茹貝的飯店裡去住,而且即使坐在索道車裡上上下下地跑路,也算不上麻煩。不過,話說回來,茹貝是個出了名的厲害主兒,住在她那兒未必就方便。而紮了十幾枚針之後,再坐索道車跑路,可能也確實不好受。不管怎麼說,西奧多拉·詹金斯只知道,誰也不會在她身上扎滿銀針。
「這事兒也太可怕了,玉。」她邊吃邊說。晚飯是炸馬鈴薯和捲心菜。「把你折騰成這個樣子一點兒也不奇怪。」
「洪琦說,如果能找出那個壞蛋,我的病就好了一大半。」玉說。她喜歡吃炸馬鈴薯和捲心菜。
「我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天哪,誰也沒有線索,一點兒也沒有。」西奧多拉看著玉的空盤子。「哦,天哪!我做慣了一個人的飯,再多一個人就不夠吃!你再吃點炸麵包好嗎?玉。或者吃幾塊黃油蛋糕?」
「來幾塊黃油蛋糕吧,西奧多拉小姐。明天我給你做中國餐,紅燒肉,蛋炒飯,椰汁豆腐當甜點。」
「能變個花樣可太好了!我可等不得了。」
「你一定認識金羅斯所有的人,西奧多拉小姐,比茹貝小姐認識的還多。她只認識去她飯店喝酒吃飯的人。可是還有許多人沒有錢去她那兒吃飯,逢年過節也消費不起。再說,茹貝星期日也不去教堂。」玉說,大口大口吃著厚厚地抹了一層黃油的蛋糕。
「沒錯兒。」西奧多拉說。
「那你就好好想一想,西奧多拉小姐。想想每一個住在金羅斯的單身漢,或者經常來金羅斯的人。」
「我已經想過了,玉。」
「想得還不夠。」玉毫不留情地說。
這件事暫且就談到這兒,她和西奧多拉又談起刷房子的事兒。原來要刷的是房子外面。
「山姆已經同意給我刷。整幢房子刷成奶油色,然後用棕色裝飾。我已經按照他的要求準備好了油漆、刷子和砂紙,明天就開工。」
「山姆?」玉皺著眉頭問,「哪個山姆?」
「山姆·歐唐尼爾。就是去年七月,親愛的亞歷山大爵士解僱的那個礦工。別的被解僱的人都到了布羅肯山和摩根山,可是山姆決定繼續留在這兒。他倒是單身,不喝酒,星期日晚上到聖安德魯教堂做晚禱,男高音唱得非常好。油漆匠斯克裡普斯指望不上,玉。說來可悲,有的男人寧願狂飲濫喝,也不願意養家餬口!山姆就給人家刷刷房子,掙口飯吃。沒有房子可刷的時候就乾點兒零活,給人家劈劈柴,挖土豆,搬煤。」西奧多拉麵頰飛紅,吃吃地笑著。「他挺樂意給我幹活兒。因為我總是給他一大塊麵包,再給他幾先令工錢。他刷一幢房子要二十英鎊。活兒幹得不錯。先脫舊漆,把木板刮淨,再用砂紙打磨光。幹得有條不紊。因為親愛的亞歷山大爵士讓我白住在這兒,我覺得應該由我掏錢保養、修繕它。」
「山姆住在哪兒?」玉問,極力在腦海裡描繪他的模樣。
「我想,他是在水壩旁邊露營。他有一條很大的、樣子古怪的狗,叫盧沃。兩個傢伙形影不離。明天你就能見到山姆和盧沃。」
玉終於從記憶深處找到一個能和這個人對上號的名字。「山姆·歐唐尼爾。是不是大罷工前領來工會那個比德·泰爾加斯的礦工?」
「不大清楚,親愛的。不過我知道,礦工們都不喜歡他。別人倒是對他很有好感。我是指金羅斯的女人。她們都覺得挖土豆、劈劈柴太累,就找他幫忙。對於許多女人,尤其像我這種沒有丈夫乾重活兒的女人,山姆是個少不了的人物。」
「聽起來,這個山姆挺愛討女人喜歡。」玉說。
西奧多拉像一隻咯咯叫的母雞激動起來。「不,不,不是這麼回事兒!」她大聲說,「山姆可是個正人君子。比方說,他從來不進女人的房間,只是從廚房視窗取他的茶和餅乾。」恐懼突然從她心頭升起。「玉!你不是懷疑山姆吧?不是他,我敢起誓,不會是他!山姆對女人非常和善,非常尊重。但是,我一直有一種感覺,他,哦……他對女人不感興趣。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你是說,他對年輕小夥子、小男孩兒感興趣?」玉問道。
西奧多拉聽了十分著急,連聲說:「玉!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我的意思是,他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有幾個寡婦很想嫁給他,但是都被他婉言謝絕。不過他拒絕得很有技巧,沒傷害任何一個人。哈德克利太太年輕、漂亮,手裡還有一大筆錢,可是山姆連房子都不給她刷。」
「你替他說了那麼多好話,西奧多拉小姐,看來,我必須接受你的判斷了。」
西奧多拉起身收拾盤子,突然後悔不該把玉留在家裡小住。如果她對山姆態度不好,或者問出些不得體的問題該怎麼辦呢?在這個世界上,西奧多拉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趕走給她刷房子的人和幹雜活的人。哦,天哪,天哪!
第二天早晨七點,山姆來脫西奧多拉房子上的舊漆時,玉和西奧多拉並排站在門口歡迎他。
按白人男人的標準,他很英俊。高高的個子,舉止得體,兩條顯長的胳膊強壯有力,一望便知,他屬於那種剪過好幾年羊毛的人。他滿頭金髮,配上一雙亮光閃閃的眼睛。那眼睛的顏色不斷變化——藍、灰、綠。這雙眼睛從玉身上掠過時不像其他男人那樣一看見女人立刻兩眼放光。當然並非因為她是中國人。玉風韻猶存,還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她有白人血統,所以一雙眼睛很大,目光中的神情讓人想起鹿。她知道,無論對白人還是對中國人,她都很有吸引力。但是山姆·歐唐尼爾不為所動。西奧多拉看見他便高興得笑了起來,而他對她的態度簡直無懈可擊。他既不給她什麼希望,又顯得熱情、友好。
他身後跟著一條大狗。那是一條專門用來放牧的品種很新的狗,斑紋雜亂的灰藍色皮毛,黑腦袋,腦殼很大,琥珀色眼睛十分機警,還有點兇惡。好像它知道自己得規矩點,但是骨子裡原始的本能隨時都會忿恿它咬斷什麼人的喉嚨。
山姆檢查了一下西奧多拉準備的材料,點了點頭,從工具袋裡拿出一盞噴燈。「謝謝,傑伊小姐。」他說,開始往噴燈裡倒酒精。
顯然,她們倆在這兒已經無事可做,西奧多拉向屋裡走去,玉跟在後面。她回頭瞥了一眼,發現山姆·歐唐尼爾並沒有凝視她們的背影,而是繼續準備他的噴燈。玉嘆了一口氣,我覺得不會是這個山姆·歐唐尼爾。
她在城裡訪查了七天,包括中國人的村莊和孫的寶塔山。她逢人便問,儘管有的白人或者中國人不想搭理她。遺傳基因使得兩個種族對她都有偏見。但是她不會因為有的人不願意合作就放棄調查,她硬著頭皮堅持著,決不偏離原來的方向。
關於山姆·歐唐尼爾,人們說法不一。礦工妻子們提起他都很反感,而且言辭比較激烈,而大多數和礦山沒有關係的金羅斯人,對他的評價都不錯。玉找到彼得·威爾金斯神父的時候,他正在裝飾聖壇。神父知道玉是安娜的保姆,每次做禮拜,她都站在聖安德魯教堂門外等伊麗莎白和安娜。他很願意和玉探討誰是誘姦安娜的人,可是什麼有用的資訊也沒有提供。對於山姆·歐唐尼爾,他是這樣說的:
「是個好小夥子。他總是來做晚禱,而不來做早禮拜。儘管解僱礦工的時候,他表現不怎麼好,但總體上看,他人還不錯。他過去是剪羊毛工人。他們這些人都是工會里的積極分子,玉。」
「你就因為他來做晚禱,便斷定他是好人嗎?」玉問道,謙卑的口吻沖淡了這個問題的攻擊性。
「不,不是,」神父說,「山姆是個好人。城裡一半僱員被裁掉之後,我這個管區老鼠成災。他兩天之內就把那些可惡的傢伙都消滅了。從那以後,我們連一隻老鼠也沒再看見。許多雜活過去都是中國人做,現在卻連一箇中國人都找不到了。山姆就接過了這些活兒。玉,我不是貶低中國人。中國人都喜歡做長期工。」
「我明白,威爾金斯先生。謝謝你。」玉說。
雖然這樣,她還是很警惕地注視著給西奧多拉刷房子的山姆·歐唐尼爾。這小子幹活兒很賣力,玉不由得想,為什麼有些礦工認為他懶。也許,她想,山姆·歐唐尼爾喜歡金礦付給他的工錢,卻討厭在井下工作。於是,等工會那個名叫比德的人走了之後,山姆就發現在金羅斯可以打別人不願意打的零工。他可以有新鮮的空氣呼吸,可以有心愛的狗陪伴在身邊。如果碰到西奧多拉·詹金斯這樣的僱主,還能吃到露營者一般吃不到的食物。就連他那條狗也能吃到屠夫不要的骨頭和碎肉。如果有什麼不足的話,那就是,他幹活兒的時候,會突然大聲喊著說,他要去莫菲太太或者史密斯太太家,幫她幹兩個小時活兒,幹完就回來。他不撒謊。玉曾經偷偷地跟蹤過他,發現他果然是去幫那幾家幹活兒去了。讓西奧多拉傷腦筋的也許就是,他在她這兒幹活兒累了,想出去溜達溜達。不過西奧多拉並沒有抱怨。
玉已經習慣他每天上午十點、下午四點,趴在廚房視窗,從他那個大瓷缸子裡喝熱氣騰騰的茶水,吃西奧多拉烤的餅乾。午飯時,坐在西奧多拉後花園樹陰下,再喝一大缸子熱茶,吃兩個挺大的黃油、乳酪三明治。每天干完活兒,西奧多拉送給他一塊她親手烤的很好吃的麵包。他手裡拿著工具袋,盧沃跟在身後,走五英里路,回到水壩旁邊他的宿營地。
「休假」結束後,坐著索道車回金羅斯府邸的路上,玉心裡想,山姆·歐唐尼爾無論言談話語、行為舉止,甚至眼神,都沒有留下蛛絲馬跡讓人想到他負罪在身。
如果不是因為吉姆·薩默斯,事情也許就這樣過去了。隨著時光流逝,吉姆·薩默斯變得越來越不愛講話,脾氣也越來越壞。瑪吉·薩默斯患了老年痴呆症。有時候不知道吉姆是誰;認出他是誰的時候,便撲上去又抓又咬。薩默斯見識了自己在亞歷山大心目中的形象漸漸「黯淡」的過程,特別是李回來之後,他的地位更是每況愈下。李的「背叛」讓亞歷山大又一次想起忠心耿耿的薩默斯的存在。茹貝拒絕陪他外出之後,亞歷山大想讓薩默斯和他一起去。薩默斯不得不拒絕他的請求,因為他離不開瑪吉,除非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可是,這個可憐的傢伙覺得瑪吉一輩子受了不少苦,不忍心這樣做。亞歷山大爭辯道,她痴呆成這個樣子,在哪兒待著都無所謂。吉姆·薩默斯和母親曾經去巴黎精神病院看望患了精神病的姐姐,那一幕幕令人心悸的場景至今難忘。亞歷山大見他不肯改變主意,頗為不滿。
就在玉的懷疑從山姆·歐唐尼爾身上轉移到吉姆·薩默斯身上的時候,又發生了一系列事情,越發加重了她的懷疑。第一件,他想強姦她的妹妹桃花,被她撞了個正著。由於她的出現,桃花才保住貞潔。第二件,伊麗莎白從花園裡走過時,她看見他看她的眼神不對——一副色迷迷的樣子。第三件,他看她——玉的時候,因為她攪了他的「好事」,目光中充滿仇恨。第四件,他扶內爾上一匹烈馬的時候,動作顯得太過親密,內爾不動聲色,用短馬鞭抽了一下他的臉,報了「一箭之仇」。
吉姆·薩默斯!是呀,為什麼不可能是他呢?難道僅僅因為他在金羅斯府邸服務多年就可以排除他作案的可能?事實上,他有權接近金羅斯山的一草一木,從密密的森林到羊腸小道,從美麗的花園到森嚴的府邸。他過去就住在這幢房子的三樓,妻子瑪吉曾經是這裡的女管家。現在,瑪吉已經無法盡妻子的義務,而他又不敢去找金羅斯郊區那幢大房子裡的娼妓,也不敢步履蹣跚地在哪兒瞎轉悠。因為這座小城的社會秩序越來越好,越來越置於「上帝的道德警察」的控制之下。
於是,玉開始暗地裡跟蹤吉姆·薩默斯。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因為薩默斯更多的時間在山上,而不是在下面的工廠。此外,時間也沒問題。現在沒有多少事情可幹的蝴蝶巴不得幫她看護安娜。蜻蜓回來了,伊麗莎白也在育兒室輪流照看安娜。
育兒室改成了產房。韋勒大夫擔心安娜早產,堅持做好一切準備。文家幾個姑娘中最有資格勝任「助產士」的是珍珠。她已經學會在恰當的時間、以正確的速度,把氯仿滴到紗布口罩上,既保證將病人麻醉過去,又不至於因為用藥過多而使病人窒息。為了防備萬一,伯頓大夫也學會了新技術,即使韋勒大夫有特殊事情不能到場,他也能抵擋一陣子。金羅斯城引以為豪的是,它現在也有了一個助產士——明妮·柯林斯。韋勒大夫和她談過話之後認為,碰到產婦難產,她比老伯頓大夫更能派上用場。屋子裡擺著一個玻璃櫥櫃,裡面擺滿了亮閃閃的醫療器械。另外一個櫥櫃裡放著一瓶瓶氯仿、石碳酸、酒精。散發著石碳酸氣味的抽屜裡放著一塊塊亞麻布、藥籤和不少紗布口罩。
安娜對現在的身體狀況倒是很有耐心,這一點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她很為自己越來越大的肚子驕傲。一被惹火,就要將大肚子袒露出來。胎兒在肚子裡踢打的時候,她就高興得大叫。但是,她不喜歡內爾管她的事兒。這讓內爾心裡很難受。她非常想幫幫妹妹,和她一起分擔懷孕、分娩的痛苦。
看膩了數學、歷史、小說和解剖學,內爾閒極無聊,就來拖地,直到茹貝來,才放下手裡的拖把。
「你早就該熟悉一下天啟公司的業務,取得點經驗了。」茹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如果康斯坦斯能通過學習代替查爾斯,索菲婭的丈夫能把會計那攤子都接過來,你當然能接替李的工作。你滿腦子都是理論,可現在是學習如何解決實際問題的時候了。孫、康斯坦斯和我已經商量過了,大家都同意,你應該一星期工作五天。兩天在城裡辦公,三天到礦井、精煉廠和各車間處理一些具體事務。這些地方,你其實很熟悉。以前,亞歷山大一有機會就帶你去。如果你想在大學裡學習工程學,最好先弄清楚,那些不怎麼喜歡你的、操作機器的人是個什麼樣子。」
對於內爾,這是一種解脫。可以說,還在爸爸懷抱裡的時候,她就一天到晚泡在礦井裡。長大一點之後,就穿著寬鬆的工裝褲,和爸爸一起出現在礦井、車間——令人難以置信!人們都憤怒地看著她,可是很快,內爾就向他們證明,她對機車瞭如指掌,對用氰化物處理礦石提取黃金的每一個細節都十分清楚。她熟練地使用扳手,不比任何一個技工差,也不在乎身上黏滿機油。她的耳朵特別靈敏,用小錘敲敲機床或者車輪,就能聽出有沒有瑕疵、裂痕。男人們的憤怒漸漸變成讚美。起初,人們因為她是女孩子而覺得新奇,可她對大家這種感覺漠然視之,言談舉止似乎她就把自己當成男孩兒。工人們因此越發喜歡她。她和亞歷山大一樣,身上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權威。她發號施令的時候,希望這些命令得到執行,因為那是正確的命令。如果她不知道問題的答案,就老老實實向別人請教。
對於伊麗莎白,這也是天賜的恩惠。在兩個女兒裡,她更擔心內爾。內爾要到男人的世界裡闖蕩,如果她被那個世界排斥、憎惡,智慧和敏感會讓她受苦。她雖然具備亞歷山大鋼鐵般的意志,但是又有伊麗莎白身上那種讓人很難理解的缺乏自信。儘管她對媽媽敬而遠之,媽媽對她的理解卻遠超過她的想象,或者她的需要。爸爸的寶貝女兒,這就是內爾。因為爸爸不在家,她覺得自己彷彿過著流放般的生活。現在,知道可以為爸爸的事業忙碌,她感到欣慰。
一八九一年三月,安娜的身孕已經快八個月了。因為身體笨重,女人們減少了對她長時間散步的要求。雖然沒有驚厥的先兆,但是因為挺著個大肚子太累,她常常煩躁不安,很難讓她高興起來。
輪著玉看護的時候,她最喜歡帶安娜去的地方是玫瑰園。夏天已近尾聲,但是玫瑰園裡仍然鮮花盛開。慢慢地散了一小會兒步之後,安娜就在一張藤椅上坐下,玩猜玫瑰顏色的遊戲。她儘管知道顏色的概念,但是說不出某種具體顏色的名稱。於是,玉就把教安娜分辨顏色當成遊戲玩。她說顏色的時候,安娜哧哧地笑。
「紫——紅色!」玉指著一朵花兒說。「粉——紅色!白——色!黃——色!奶——油色!」
安娜跟著她念,但是永遠記不住哪朵玫瑰是紫紅色,哪朵是粉紅色,或者奶油色。可是這樣做能消磨時間,並且讓她的心漸漸安寧下來。
她們正在玫瑰園裡玩猜顏色的遊戲,薩默斯從遠處的草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條很大的牧羊犬。玉聽說他有一條狗,顯然是為了有個伴兒。他妻子喜歡寵物,這也算給他的一筆獎賞。
突然,安娜伸出兩條胳膊,高興地叫了起來。「盧沃!」她叫喊著,「盧沃,盧沃!」
驟然之間,玉覺得天暗了下來,彷彿月亮劃過耀眼的太陽。玉站在玫瑰花叢中,感受到這無意識的暴露所包含的力量,發現了懷疑和確定之間可怕的區別。安娜知道山姆·歐唐尼爾那條狗的名字。
但是安娜並不認識山姆·歐唐尼爾!玉在城裡待的那一個星期裡,問過安娜可能遇到的、和她搭過話、照顧過她並且通知金羅斯公館的每一個人。因為懷疑山姆·歐唐尼爾,她特別注意向人們打聽他的情況,但是他不在安娜·金羅斯的熟人之列。如果她遊蕩到城裡,就會到飯店找茹貝或者到教區牧師威爾金斯那兒。安娜會不會在那兒見過山姆·歐唐尼爾?他不是到那兒滅過老鼠嗎?可是按照牧師的說法,並無此種可能。不管怎麼說,他應該記得當時的情況。然而安娜知道山姆·歐唐尼爾那條狗的名字,這就意味著,她和山姆·歐唐尼爾很熟悉。
「盧沃!盧沃!」安娜伸出一雙手,叫喊著。
「薩默斯先生!」玉喊道。
「它叫盧沃?」玉問道。那條狗很可愛,徑直向快樂地招呼它的安娜跑過去,一邊搖尾巴,一邊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
「不,它的名字叫藍毛。」薩默斯說,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藍毛,安娜,不是盧沃。」
薩默斯不知道山姆·歐唐尼爾那條狗的名字。玉彷彿涉水走過泥濘的湖泊,讓安娜和那條狗打鬧著玩,薩默斯繼續上路的時候,讓安娜和他道別,然後接著和她玩,直到吃午飯。那時候,玉發現安娜似乎變得對陽光很敏感,因為她們回家之後,她一個勁兒抱怨頭痛。
「她不舒服的時候,你比我更有耐心。」玉對蝴蝶說,匆匆忙忙拿出一瓶鴉片酊,交給蝴蝶。「你跟她待一會兒好嗎?我得去趟金羅斯。」
蝴蝶給安娜服了鴉片酊(謝天謝地,她很願意服用這玩意兒),玉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瓶子,瓶子上面的標籤寫著「氯仿」兩個字。然後,蝴蝶坐在安娜床邊,把一塊冷毛巾敷在她腦門兒上,玉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紗布口罩。這一切都在瞬息之間完成,蝴蝶什麼也沒有看見,就連玉關門時發出太大的響聲,她也沒有回過頭看一眼。
她一定在心裡無數次想過這事兒,每一步都想得非常周到,每一種可能引發的後果都有所考慮。玉向她的目標走去,彷彿輕車熟路。離開育兒室,她便直奔後院的小棚屋。許多年前,瑪吉·薩默斯想讓玉住在那兒。後來棚屋改建成臨時禁閉室,關過一個給廚師打下手的傢伙。那個人得了精神病,把他銬起來送進瘋人院之前,先在這兒關了一段時間。打那以後,為了防備萬一,這個禁閉室就一直保留下來。窗戶上安著百葉窗和鐵欄杆,牆壁四周摞著裝滿草的麻袋,鐵架子床固定在地板上,床上鋪著床墊。玉帶來乾淨床單,整整齊齊鋪在上面。屋子裡還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個床頭櫃。床頭櫃有個抽屜。這幾樣傢俱都是鐵的,都固定在地板上,不能挪動。儘管擦洗了好多次,屋子裡還是散發著一股屎尿味兒和嘔吐物難聞的氣味。玉開啟所有窗戶,點燃桌子上插在果醬瓶子裡的線香。她來來回回往廚房裡跑了好幾趟,廚師老張和他的助手們都不以為然。因為大家彼此都非常熟悉,玉更是經常出出進進,誰也不當回事兒。玉拿了一個酒精爐和一把小銅壺,可以用它燒水。她還拿了幾個茶碗和一包綠茶。
後院空無一人,因為今天不是洗東西的日子,老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準備晚飯上。玉對棚屋現在這個樣子滿意之後,就關好百葉窗,在屋子裡安放了她偷來的六盞煤油燈,然後悄悄溜回她的住處,換上最漂亮的孔雀藍繡花緞旗袍。平常,中國女人在白人居住的城市不穿這樣的衣服,所以,儘管很熱,玉還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她從浴室小櫃子裡拿了一小瓶鴉片酊,裝到外套口袋裡。
然後,她厚著臉皮要了一輛索道車,把她送到金羅斯城,時間將近下午四點。她知道,西奧多拉·詹金斯這個時間在聖安德魯教堂,為星期日的特別儀式練習風琴。這是大齋節前最後一個星期日。礦工換班的時間在下午六點,所以車裡只有她一個人。她注意到,井架周圍沒有什麼人。下山之後,她避開金羅斯廣場,快步走到西奧多拉家。
山姆·歐唐尼爾還沒有改變他的「時間表」。他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干到下午五點。如果他去看什麼人,也總是午飯之後,這個時候也該回來了。玉還沒有走到房子跟前,那條狗就叫了起來,所以剛剛轉過牆角,山姆·歐唐尼爾就知道有人來了。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刷子,以為是西奧多拉回來了。看見玉身穿外套走了過來,他不無疑問地揚了揚眉毛,小心翼翼把刷子斜放到油漆桶上,咧開嘴笑了。
「你穿這麼多不熱嗎?」他問道。
「熱死了,就像在蒸籠裡一樣,」玉說,「我脫了外套你介意嗎?山姆。」
「脫吧。」
他沒有想到西奧多拉的中國朋友——顯然是個混血兒——這麼有吸引力,等玉脫了外套,露出裡面那件美麗得讓人難以置信的旗袍之後,他突然覺得自從上次看見安娜·金羅斯之後,一直沒有升起的慾火又騰的一下燃燒起來。這個蕩婦真的漂亮極了!楊柳細腰,乳房豐滿,兩條美腿穿著長筒絲襪,膝蓋以上的蕾絲吊帶襯著光溜溜的大腿時隱時現。她的頭髮又黑又直又密,攏在好看的耳朵後面,披在肩上,就像賽馬的皮毛亮光閃閃。只有兩種女人對山姆·歐唐尼爾有吸引力,一種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一種是風情萬種的蕩婦。
「你上哪兒去了,打扮得這麼漂亮?」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孫王爺的村子,所以才穿這套衣服。我本來應該乘輕便馬車去,天兒太熱了,就想先來西奧多拉小姐家喝口水,再回家。」
「傑伊小姐不在家,不過門開著。」
她沒有搭話,而是伸出纖細的手,扶住腦袋,喘著粗氣,搖晃了幾下,好像要暈過去似的。山姆·歐唐尼爾連忙扶住她,覺得渾身顫抖。他把她這種突然之間出現的反應錯當成慾火中燒,便吻她。玉也吻他。她的那種吻,他以前從未經歷過,因為他不是嫖娼的男人。難道中國姑娘都這麼可愛?哦,他一直鄙視她們。這些年,為了這種鄙視,他錯過了多少讓人銷魂的美好時光!如果人們對中國男人的傳言是真的——那玩意兒都小,那女人的也肯定又緊又小。他有所不知的是,茹貝小姐開妓院的時代,玉曾經在她那兒當過女僕,她聽說過,有時候甚至看見過所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要你,」他悄聲說,「玉,我要你!」
「我也要你。」她也悄聲說,撫摩著他的頭髮。
「幹完活兒,就帶你去我的宿營地。」
「不,我有個好主意,」她說,「我先坐索道車回家,你隨後走小路去找我。我住在金羅斯府邸後院一座棚屋裡,離那條小路的盡頭很近。府邸的人都在大樓裡,你只要在後院那幾幢房子的掩護下繞過去,就能看見我的房門。大紅色。只有這扇門是紅顏色。」
「我的宿營地更安全。」他爭辯道。
「我可走不了那麼遠,我的身體太弱了,山姆。」她把舌頭伸到他耳朵上,然後滑過下巴,舔開他的嘴唇,伸到嘴裡。「我喜歡白人,」她在嗓子眼兒裡說,「他們那玩意兒那麼大!可是我在金羅斯府邸幹活兒,不準男人碰我。現在,我為你破例了,山姆。我要你!我要吻遍你全身!」
聽起來,她像個業餘妓女,但她的確很可愛,也很乾淨。山姆·歐唐尼爾不再猶豫,點了點頭。「好吧。」他說。
她穿上外套,又變成一個色彩全無的人。滿頭秀髮、曲線優美的兩條腿、高聳的乳峰全都遮擋在大衣下面不見蹤影。「我等你。」她說,匆匆忙忙走了。
他心裡慾火熊熊,收拾好工具,草草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便向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去。狗跟在後面,彷彿知道他要去幹什麼。也許它真的知道。
通常,山姆·歐唐尼爾是個節制性慾的人。他願意和女人友好交往,但是不願意在性上掠奪她們。他是個——這是他自己下的結論——愛挑剔的傢伙。平息他慾望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品行很好的女人,或者說——他又做了一點修正——一個塗脂抹粉的妓女。她和郊區那座聲名狼藉的大房子裡的婊子沒有兩樣。
他出生在莫朗附近一個很小的鎮子裡。環境決定了他的命運。父親靠給人家收割莊稼、剪羊毛養活一家人,媽媽就在家裡生孩子。十二歲那年,他就和爸爸一起到剪羊毛棚學習剪羊毛。那是累斷腰的活兒,而且工作條件十分惡劣。剪羊毛工人住在被稱之為「營房」的破棚子裡,睡在光溜溜的行軍床上,吃的東西連野狗都不吃。難怪他們是最具戰鬥力的工會會員。母親活著的時候,他一直過著這樣的苦日子。母親去世之後,他就去了古爾貢金礦,在那兒學會這門手藝。年近四十,而不是三十的時候,他漂泊到金羅斯,金礦主管僱用了他。他從來沒有見過大名鼎鼎的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就連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來城裡那段時間,也沒有見過。
他滿腦子是希望工人過上好日子的夢想,希望工作條件更好,老闆更通情達理,所以就加入了礦工聯合會。工會在古爾貢非常活躍,他希望金羅斯的工人也能積極參加工會的活動。可是由於亞歷山大爵士的精明、狡詐,金羅斯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工會組織。這裡的生活條件、工作條件都比較好,工人的收入不錯,環境整潔,物價便宜,是一座很適合人們生活的小城。山姆·歐唐尼爾因此而更恨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無論做什麼事情,總得有個動機,即使他說不明白是個什麼樣的動機。天啟公司的僱員老老實實接受了被辭退的命運,他覺得非常憋氣,就到悉尼找工會里最有煽動力的政治家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然而,羊就是羊,變不成狼!他們拿了補償金就乖乖地走了。為什麼他沒有那樣做,他心裡很清楚。
話還得從他被解僱那天說起。那是七月初,亞歷山大爵士按組解僱工人。山姆·歐唐尼爾在第一組。憤怒的山姆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獨自一人爬上該死的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那座荒無人跡的高山。他在離索道車終點不遠,但是和金羅斯府邸方向相反的地方,看見一道靚麗的風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非常漂亮的年輕姑娘,一邊哼哼唧唧地唱,一邊在蕨草叢中慢慢走著。老盧沃平常除了對山姆百依百順之外,對別人的態度都十分惡劣,現在卻撒著歡兒朝那個姑娘跑去,而且抬起兩條前腿直往她身上撲。一般女孩子遇到這種情況肯定嚇得吱哇亂叫,把狗趕快從身邊推開,這個姑娘卻高興地叫喊著,接受了老盧沃的「擁抱」。山姆·歐唐尼爾走過來,臉上掛著微笑。她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伸出手錶示歡迎。
「你好,」他說,然後對那條狗說,「盧沃,臥下!臥下,盧沃!」
「你好。」姑娘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別的女孩子倘若在荒郊野外碰到一個陌生男人,一定會非常害怕,可是這個姑娘卻毫無畏懼之意,這讓他十分驚訝。
女孩沒有回答,而是蹲下來輕輕拍打那條討好她的狗。狗躺在地上打了個滾,嗚嗚地叫著。
「你叫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她抬起頭咧開嘴傻笑。
「你叫什麼名字?」
「安——娜,」她終於說,「安娜,安娜,安娜,安娜。」
他一下子明白,眼前的姑娘是亞歷山大·金羅斯那位智障的女兒,一個可憐的弱智兒童。人們說,她只是星期日和媽媽一起去教堂做禮拜,否則就只能一個人瞎溜達,溜達得太遠,才能在金羅斯城看到她。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安娜,更沒有想到她居然這麼漂亮,這麼性感,輕而易舉就將他的慾火勾了起來。然而,她又是個十足的白痴。難怪他們傳令,不管是誰,只要在離金羅斯府邸太遠的地方看見她,都要立刻把她送回家!她是每一個男人最美妙的、不可思議的慾望之夢。
他在她身邊坐下,本能告訴他,絕對不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命令狗臥下的時候,無意之中已經說出盧沃的名字。而安娜因為喜歡這條狗,記憶力奇蹟般地閃了一下光,牢牢地記住了它的名字。
「盧沃!」她說,還輕輕拍打著那條狗,「盧沃,盧沃!」
「是的,它叫盧沃。」他微笑著說。
從那以後,山姆·歐唐尼爾開始了生命中最快樂、最具成就感的一段日子。這段日子,只是去悉尼請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的時候,中斷了兩天。
他耐心十足,也非常鎮定,慢慢地哄著小姑娘,開始猥褻——吻她的臉蛋兒,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脖子。而這一切,喚起了一個成熟女人的情慾。他輕輕地解開她的胸衣,露出雙乳,吻她的乳峰,吸吮她的乳頭,小安娜快樂地喘息著。一隻手熟練地插進她的內褲,她彎著腰,弓著背,像一隻熱鍋上的貓,不停地扭動著。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他把她對性的渴望幾乎變成一種奴性。每天,她都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急切地拍打著盧沃,然後急切地期待被親吻、愛撫,直到陷入瘋狂。而這一切把她變成一隻美麗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撲向她一無所知的大火。弄破處女膜對她無所謂。她太興奮了,什麼也沒有注意到。他到高潮的時候,她也同時進入高潮。
為什麼對安娜·金羅斯的誘姦令人驚異,首先因為她是誰,他又是誰,以及籠罩在他們這種關係之上的神秘色彩。其次,因為她的父親是位高權重的亞歷山大。
七月初,他以一種新的方式重新開始生活。他驚訝地發現,這種方式對於他非常合適。自己給自己當老闆!用不著再聽別人對你指手畫腳,用不著再在臭氣沖天的剪羊毛棚裡幹累斷腰的工作,用不著再在沒有陽光、沒有新鮮空氣的礦井裡賣命。因為那位名叫斯克裡普斯的油漆匠成了酒鬼,沒有人再僱他,山姆便承擔了油漆房子外面的活計。這當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活兒,他不可能因此而變成老闆。沒有油漆活兒的時候,他就給人家幹雜活兒。每個星期日晚上,他就到聖安德魯教堂唱歌。他還幫助牧師滅鼠。他對人彬彬有禮,從來不進女人的家門。他從先前的宿舍搬出去之後,一個人在水壩附近「安營紮寨」。這樣一來,誰都沒法掌握他的行蹤。他給人家幹雜活兒,刷房子,做好事兒,都是為了給他和安娜·金羅斯的秘密打掩護。他給這個女人幹活兒的時候,突然說要去給另外一個女人幹活兒,只是為了製造一種假象。哦,他可真聰明!事實上,山姆·歐唐尼爾覺得自己這「活兒」幹得無懈可擊。亞歷山大·金羅斯以為自己聰明,真是自欺欺人!和他山姆·歐唐尼爾相比,他就是爛泥裡的一條鼻涕蟲。安娜是他的!他的私有財產,他的一條百依百順的母狗,他的性愛天堂。這個姑娘全然沒有對性慾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抑制,然而,又純潔得像天上飄下來的雪花。安娜可以滿足最挑剔的男人最瘋狂的幻想。
十二月初,他們已經在一起「幽會」五個月了。這時候,山姆·歐唐尼爾意識到安娜懷孕了。她懷孕之後那副樣子和他記憶中的母親一樣,肚子不再扁平。哦!耶穌基督!這是他最後一次爬上這座山。他不知道安娜是不是還在找他,只是祈禱,千萬不要和她再面對面碰到一起。
他的運氣不錯。剛過新年,訊息就在金羅斯城傳開——一個狗雜種強姦了可憐的安娜,還搞大了她的肚子。山姆·歐唐尼爾決心安全度過這場風暴。如果他現在離開金羅斯,馬上就會引起人們的懷疑,所以他必須硬著頭皮在城裡待下來。他太狡猾了,不會在這個當口改變先前的「習慣」。以前,為了和安娜「幽會」,他常常突然對僱主說:「我三個小時以後就回來,南格爾太太。我得先去幫莫菲太太乾點活兒。」現在,他不但這樣說,而且確確實實是去幫什麼人幹活兒。所以,沒有露出一點兒破綻。山姆·歐唐尼爾不抱任何幻想。他知道,如果人們發現他就是那個「狗雜種」,一定會把他處以死刑。
他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向玉的棚屋走去,像一個餓壞了的人看到一塊麵包,心裡充滿渴望。也許和安娜比,這塊「麵包」放的日子長了點,但還是一塊好「麵包」,一塊他渴望已久的「麵包」。這些日子,山姆·歐唐尼爾真的「餓」壞了,就像他對比德說過的那樣,「心癢難耐」。
即使這樣,他還是從容不迫。這天,他大部分時間都非常賣力地幹活,現在要留下足夠的力氣爬上爬下那道一千英尺高的山坡。於是,日落西山的時候,他爬上金羅斯山頂,立刻看到玉對他說的都是實話。後院空無一人,只有廚房傳出中國人的說笑聲。他朝狗打了個手勢,讓它待在門外,然後抬起紅門的門閂,溜了進去。屋子裡散發著一股古怪的氣味:奇異的芳香蓋過一種難聞的味道。他心裡想,也許中國人家裡就是這種味兒。她為什麼不開啟百葉窗通通風呢?怕被人看見視窗的燈光?如果這就是她的家,這樣做似乎就沒有什麼道理了。
「牆上是什麼?」他凝視著緊貼牆壁高高摞起的麻袋問玉。
「不知道。」她說,蓋好茶壺蓋子。同一張桌子上還放著一個酒精爐,爐子上面有一把冒著熱氣的壺。
「窗戶上怎麼還有鐵欄杆?」
「這是老虎窩。」
他朝四周掃了一眼,知道她是開玩笑。她為什麼不開啟百葉窗,而是點一盞燈呢?她很怪。不過,他現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沒有穿外套——漂亮,真的非常漂亮!她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把穿著高跟拖鞋的腳放到椅子上,揪了揪長筒襪。他立刻伸出手,粗大的手指滑過薄如蟬翼的絲襪,越過吊襪帶,觸到她的肌膚——比絲襪還光滑的凝脂軟玉。再往上,便是那條潮溼的、一無遮攔的幽谷。玉沒有穿內褲。她跳了起來,噘著嘴朝他微笑,輕輕拿開他的手。
「不,山姆,凡事都得有個程式。我們先喝杯茶。這也是‘程式’的一部分。」玉說,往兩個小碗裡倒滿一種淡黃色的液體,把其中一碗送到他的面前。
「你這碗沒有柄,會燙了我的手。」他說。
「茶已經涼了,正好喝。喝吧,山姆。」玉好言相勸,自己先呷了一口。「你必須喝了它,要不然我們在一起的這個夜晚就沒什麼好玩的了。」
哦,一定是中國人的春藥!儘管味道不像印度紅茶那麼好,但也不難喝。山姆一飲而盡,甚至喝了她給他倒的第二碗。
喝完之後,他便得到回報。玉解開裙子一側的紐扣,把衣服捲起來,從頭頂脫下去。山姆直盯盯地看著玉自下而上露出的美麗的身體,充滿敬畏之情:柔軟的黑色陰毛,曲線優美的肚子,優雅的乳房。
「不要脫長襪。」他說,摸索著脫自己的衣服,手指不像平常那麼靈活。
「當然。」她說,昂首闊步走到床邊,仰面朝天躺下,大拇指伸到嘴裡,哂咂有聲地吸吮著,嘴唇宛如一個鮮紅的o字。母鹿一樣的眼睛凝視著他,一動不動。
「讓我看看你那玩意兒,中國姑娘。」他說。
她順從地分開兩條腿。山姆一絲不掛,拖著腳向床邊走去,但是那玩意兒不像平常那樣硬硬地勃起。哦,天哪!出什麼問題了?他喘著粗氣,跌坐在床邊。然後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癱倒在床上。他掙扎著睜開一雙眼睛,想捏玉的乳頭,但是捏不住。他閉上眼睛,哦,先小睡一會兒,然後再使勁兒幹她,直幹得她牙齒咯咯響。是的,先睡一會兒……
玉又等了幾分鐘,才從床邊的小櫃子裡拿出紗布口罩和那瓶氯仿。她往他的嘴和鼻子上戴口罩,並且開始滴氯仿,他開始掙扎,可是鴉片酊已經把他弄得動彈不得,麻醉劑起作用之後,他便渾身癱軟,失去知覺。玉又滴了幾滴,確信他已經徹底昏睡過去之後,從他臉上拿開口罩,從床下拖出一個很重的皮夾克。她身體健壯,力氣不小,三下兩下就把山姆的兩條胳膊和整個上身套在那個夾克裡,然後用皮帶緊緊地捆起來,再用另外幾根皮帶綁到鐵床架上。鐵床的床頭床尾連成一體,非常結實。之後,她又用皮手銬銬住他的腳腕子,綁到床架子上面。
玉還在山姆·歐唐尼爾肩膀和上半身後面墊了幾塊很硬的墊子,這樣一來,如果他還清醒,就能看見自己半躺在床上,下半身「盡收眼底」。最後一個任務:玉拿出一根針和一條線,翻起他一個眼瞼,向後扯著,一直扯到眉稜骨,然後很快縫了十二針,把眼皮和眉毛緊緊縫到一起。第一隻縫完之後,又縫了第二隻。
她在屋子裡面走了一圈兒,把所有的燈都點燃,把燈芯剪好,燈光非常明亮,連一點菸也沒有。她穿著平常穿的黑褲、黑褂,坐在一張椅子上等待著。他昏昏沉沉地睡著,鼾聲大作。大睜著的眼睛「視而不見」。半個小時之後,他動了動,想吐。可是中午以後,他水米未進,消化功能又極好,乾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掙扎著想起來,直到一雙眼睛看見坐在椅子上的玉。他試著讓一雙手和手指在夾克做的「緊身衣」裡動了動,納悶為什麼動彈不得。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衣服,從脖子到腰緊緊地裹在身上,兩條胳膊十字交叉,塞在袖子裡。袖口縫在一起,手根本伸不出去。他的腿也動彈不了,腳脖子綁在床尾。眼睛也不能眨。為什麼不能眨眼睛?
「怎麼回事兒?」他氣喘吁吁,想把目光集中到玉的身上。「怎麼回事兒?」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這個問題得你回答,山姆·歐唐尼爾。」
「什麼?什麼?」
「來得太快了。」她說,又在椅子上坐下。
直到他張開嘴大叫時,她才動了動,把一個軟木塞塞到他嘴裡,又在嘴上勒了一塊布,以防塞子掉出來。叫喊已經不可能了,他得省下力氣,用大張的鼻孔呼吸。
玉又走到床邊,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刀。「你毀了我的孩子,」她說,用手指試了試刀鋒,「你強姦了一個沒有行為能力的小姑娘。山姆·歐唐尼爾。」她冷笑著。「哦,是的,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讓你乾的。她想讓你幹。可她只有三歲小孩的智力。你強姦了一個沒有反抗能力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你將為此付出代價。」
山姆勒著布條的嘴發了瘋似的咕嚕著,腦袋拼命地晃來晃去,身體上下亂動,但是玉好像沒看見一樣,舉起手裡的刀,在他眼前來來回回地晃動,嘴角掛著老虎才會有的微笑。
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球突出的眼睛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玉。她施了什麼魔法?為什麼他連眼睛也閉不上?他只能讓眼球跟著她轉,只見她走到床邊,俯下身來,左手托起他的生殖器。她花了好長時間完成這個「切斷手術」。她先用刀慢慢切開皮肉,擠出一個紅泡泡,讓它縮回去,再一點一點地切割,先把陰囊割下來,再把陰莖割下來。他拼命掙扎,疼得發瘋似的呼喊,卻又發不出一點點響聲,也沒有一個人能看見他的痛苦。玉託著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任憑鮮血滴到他的胸口上。然後向後退了幾步,左手拿著陰莖和陰囊,右手拿著那把帶血的刀,血水滴答滴答流到地板上。鮮血噴射著,但是不像被切斷的胳膊或者腿噴射的力量那麼大。山姆·歐唐尼爾只能眼巴巴看著腹股溝中間那個血窟窿,那是他曾經英姿勃發的地方;他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生命的力量一點一點消逝,直到這可怕的一幕在他閉不上的雙眼前變得模糊。
整整一夜,玉手裡拿著黏乎乎的「戰利品」,安娜的誘姦者慢慢地流血而死。直到晨曦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她才動了動,從椅子旁邊站起來,走到床邊,彎下腰看山姆·歐唐尼爾那張被命運之神劫掠之後的臉。他的眼睛向後,朝頭頂翻著,勒嘴的布子浸透了口水、眼淚和鼻涕。
她離開棚屋,關上門,找那條狗。在那兒!它早已渾身僵硬,躺在草地上,旁邊是她扔給它的那塊下了毒藥的肉。再見,山姆。再見,盧沃。
她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到金羅斯城,走進警察局,把刀和山姆·歐唐尼爾的生殖器砰的一聲扔到桌子上。
「我殺了山姆·歐唐尼爾,」她朝驚呆了的值班警察說,「因為他強姦了我的孩子安娜。」
————————————————————
大齋節:從聖灰星期三(大齋節的第一天)到復活節的四十天,基督徒視之為禁食和為復活節做準備而懺悔的季節。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