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爭端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一八九〇年四月,慶祝四十七歲生日前,精神煥發的亞歷山大回到金羅斯。這次旅行之所以沒有拖得更長,主要是因為茹貝。她只是喜歡旅行這回事兒罷了,對旅行真真切切的感受不是很感興趣。

「也許,」還沒來得及摘帽子,她就對伊麗莎白說,「因為亞歷山大是個走馬觀花的旅行家。他真是馬不停蹄。有時候,我真想求造物主給我一雙翅膀。先到舊金山,然後乘火車到芝加哥,再乘火車到華盛頓、費城、紐約、波士頓。而美國才剛剛是個開始。」

「所以,他和我旅行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讓我和導遊在一起。」伊麗莎白說,她見到茹貝非常高興。「你去義大利湖泊區了嗎?」

「去了。亞歷山大要去都靈和米蘭。和平常一樣,為生意上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們在那兒下了火車,他去參觀工廠和礦山。」

「你喜歡義大利湖泊區嗎?」伊麗莎白追問道。

「太漂亮了,親愛的,太漂亮了!」茹貝說,似乎有點迷惑不解。

「我喜歡那地方。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在科摩湖畔居住。」

「我不想掃你的興,但我寧願住在我的金羅斯飯店。」茹貝說著脫掉鞋子,她瞥了伊麗莎白一眼,目光中充滿疑問。「你有沒有設法和我的玉貓相處得更好一點?」

「我幾乎沒怎麼見過他,不過,他對我很友好。」伊麗莎白回答道。

「怎麼個友好法兒?」

「自從你和亞歷山大走了之後,安娜經常偷偷跑出去,甚至一直跑到井架那邊。她那麼狡猾,茹貝!你瞭解玉,當然知道她照看安娜多麼盡心,可是那個鬼精靈,我和玉加起來也對付不了她。」

「是嗎?後來呢?」茹貝看著伊麗莎白問道。

「李幫我找了一個名叫蜻蜓的女人。她可棒極了。你看,安娜對我們非常熟悉。她很聰明,先是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然後閃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蜻蜓對於她,就像一根木頭,待在她旁邊,和沒待一樣。所以,她甩不掉蜻蜓。你聽我說,茹貝,李可是從我心頭搬走一塊大石頭。」

「你終於和他友好相處了,我聽了可真高興。哦,茶來了!」看見桃花端著茶盤進來,茹貝高興地喊了起來。「我知道你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伊麗莎白,不過你先坐下。哦,渴死我了。在國外,沒人能泡一壺好茶。我是說,出了英格蘭,就喝不上好茶了。而離開英格蘭好像已經好久了。」

「你發福了。」伊麗莎白說。

「別老提醒我這事兒!都怪歐洲大陸的美味佳餚。」

短暫的沉默之後,伊麗莎白說:「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茹貝。」

茹貝嚇了一跳,凝視著她。「嗬,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

「你最好告訴我,好嗎?」

「是亞歷山大。」茹貝不情願地說。

「他怎麼了?病了?」

「亞歷山大病了?沒有,他結實得很!是他變了。」

「變壞了。」伊麗莎白說,沒有把這句話變成一個疑問句。

「是變壞了。」茹貝皺著眉頭說,喝完茶,又倒了一杯。「他這個人生性高傲,但是我並不覺得他的傲氣有什麼不可忍受。甚至覺得那是一種魅力。倒是我,有時候真該被他拳打腳踢。」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當然,這只是一種比喻。不過有一次,我真的扇過他一個耳光。」

「真的?是他娶了我之後,還是之前?」

「之前。不過別轉移話題。最近,他和一些工業巨頭、政界顯貴過從甚密。要知道,天啟公司的勢力簡直遍及全球,所以到哪兒都有他的朋友。他腦子裡有了不少新想法,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聽信了一些壞傢伙的話。」

「什麼樣的壞傢伙?」

「他那些企業界的大亨朋友。你從來沒有見過會有那麼冷酷無情的傢伙!他們除了賺錢,賺錢,賺錢,別的什麼都不在乎。他們對僱員的態度非常惡劣,採取各種惡毒的手段對付所謂‘工人運動’——就是工會和類似的組織。」

「我覺得亞歷山大不是那種容易受別人影響的人,」伊麗莎白慢悠悠地說,「他一直以對自己的僱員慷慨為榮。」

「那是過去。」茹貝說。

「哦,茹貝!他不會!」

「我可沒那麼大的把握。麻煩在於,現在時世艱難,各行各業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富人都認為,這種局面是因為一本英文書造成的。這本書的德文標題是daskapital。總共三卷,現在只翻譯了第一卷。可是如果看亞歷山大和他那幫狐朋狗友的反應,你就明白,光這第一卷就已經把這些人搞得雞犬不寧。」

「這本書寫的什麼?誰寫的?」伊麗莎白問。

「寫的是什麼‘國際社會主義’之類的東西。作者是一個叫卡爾·馬克思的人。好像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參與了這件事情。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不管怎麼說,這本書詛咒有錢人,特別是企業家。管他們叫……叫資本主義。他們認為,社會財富應該公平分配,這樣就不會有貧富差別。」

「我想象不出這種說法還能行得通,你能嗎?」

「不能。人的差異太大了。那兩個人說,工人被可恥地剝削,必須來一場社會革命。世界各地的工人運動都把他們的學說當作救命的稻草,而且大家議論紛紛,還要掌握政權。」

「哦,天哪。」伊麗莎白平靜地說。

「我倒是同意你的看法,伊麗莎白,可是亞歷山大和他的朋友們似乎把這件事情看得很重。」

「哦,一切都會煙消雲散。現在,亞歷山大回家了,他會平靜下來的。」

李不同意這種看法。不用媽媽說,他就感覺到亞歷山大變了。而且一切都是他親眼所見。他和亞歷山大一起從礦山到工廠。一路上,李既高興,又驕傲。新工廠採取了新工藝,將金礦石浸泡在濃度不高的氰化鉀溶液裡,將黃金分解出來,沉澱在鋅板和鋅刨屑上。

首先,「新」亞歷山大一直喋喋不休地談世界經濟日益不景氣,而且,他看問題的角度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總是想如何降低成本,即使冒風險也在所不惜。

「考慮到安全生產的因素,決不能簡化用氰化物處理的過程。要知道,氰化鉀是可以致命的有毒物質。」

「沒錯,如果濃度高,是危險。但是百分之零點一的濃度很安全,親愛的年輕人。」

李眨了眨眼睛,他覺得亞歷山大有點以恩人自居。

「可是,我們開始分離的時候用的是純氰化物,」李說,「所以,你不能隨便讓什麼人去攪動溶液。這是個技術活,需要有知識、有高度責任心的人。我已經在公司工資支出部分做了預算。」

「沒有必要吧。」

他們繼續檢視。亞歷山大覺得,機車車間人手太多,因為維修「鐵馬」的活兒不斷。為什麼李沒有啟動蒸汽機自動送煤系統?根本就沒有必要淘汰拉特溝到金羅斯鐵路線上的舊煤車。他坐火車回來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三號橋樑有什麼問題。

「哦,聽我說,亞歷山大!」李吃了一驚,勸說道,「你從下面檢查才能發現問題!」

「我不相信整個橋樑結構需要重新檢修,」亞歷山大很草率地說,「那樣一來,要全線停運好幾個星期。」

「如果我們按特里·山德斯的建議辦,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最多一個星期解決問題。我們可以提前儲存一些煤。」

「你是個很好的工程師,李,可你顯然不是個精明的商人。」這是亞歷山大給李下的結論。

「我覺得我簡直是在被一隻猛虎攻擊,媽媽。」晚上一起喝酒的時候,李對茹貝說。

「有那麼糟糕嗎?我的玉貓。」

「就這麼糟糕,」李喝的是蘇格蘭威士忌而不是雪利酒,而且不往酒裡摻水。「我承認,我沒有多少經驗,可我絕對沒有亂花錢。亞歷山大卻說我花的錢沒有必要。突然之間,安全問題不重要了。如果這樣做,對工人的生命安全不造成危險,也就罷了,可是確實已經構成威脅,真的,媽媽!」

「他是最主要的股東,」茹貝說,「真該死!」

「沒錯兒,」李笑了起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要那樣,我可是該死加該死了!汙水處理廠急需由我負責開展的工作,現在又被告知沒有必要。自從我認識亞歷山大,從來沒有覺得他是個吝嗇的蘇格蘭人,可現在他就這麼吝嗇。」

「因為他在國外聽了別人的勸告。那些傢伙既貪婪又吝嗇,為了一百英鎊多賺一個法尋,他們情願把成本削減一個先令。真該死!」茹貝說著不由得跳了起來。「我們的利潤太大了,李!整個企業的管理費用和我們賺的錢相比,簡直是九牛之一毛。沒有需要分紅利的股民,只有最初四個股東。誰也不曾有過任何抱怨。是啊,看在基督的分上,誰會抱怨暱?」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好了,下一次董事會,我們將明確表示,不同意他的做法。」

「他會對所有反對意見不予理睬。」李說。

「我不想上山去和他們一起吃晚飯。」

「我也不想,但是為了伊麗莎白,我們必須去。」

「她告訴我,」茹貝一邊把一條蓬鬆的羽毛圍巾圍到脖子上,一邊說,「你對她非常友好。」

「誰要是對她不友好,那不成惡人了嗎?」他看著媽媽那條羽毛圍巾,覺得很好笑。「你從哪兒弄了這麼個破玩意兒?」

「巴黎。麻煩的是,」她說著,「轉身把圍巾往後一甩,這玩意兒就像只老母雞,總掉毛。」她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不過,不管怎麼說,我自個兒也已經是隻老母雞了。」

「在我看來,你永遠是隻漂亮的金絲鳥,媽媽。」

他們四個人落座之後,晚飯就開始了。看到亞歷山大心情不錯,伊麗莎白便極力想讓餐桌上的話題輕鬆一點。

「你一定想知道,亞歷山大,又有三個新教派——基督復臨安息日會、衛理公會、救世軍到了我們這個聚居地。這樣一來,原先各教派之間的鬥爭就變得更復雜了。」

「每一個宗教派別都會冒出那麼一幫人,把自己打扮成嚴守安息日的人,」李有點激動地說,「要求星期日停止一切活動,就連參觀博物館、舉行板球比賽也不行。」

「呸!」亞歷山大說,「在這兒,他們誰也不受歡迎。」

「可是金羅斯天主教徒的勢力不小。他們對亨利·帕克斯爵士很不滿意,因為他取消了州政府對天主教學校的補助。」伊麗莎白說著把沙拉遞過去。「爵士認為,他這個舉措可以迫使天主教徒的孩子到州立學校唸書,但是這種事情並沒有發生。他們還在那兒鬥來鬥去。」

「我知道!」亞歷山大生氣地說,「我還知道,政壇元老是個頑固的新教徒。他看不起愛爾蘭人。換個話題好嗎?」

伊麗莎白滿臉通紅,低下頭吃沙拉,好像那裡面放了毒芹。李對亞歷山大這種做法很不滿意,想伸手握一下伊麗莎白的手錶示安慰。可是夠不著,只好改了話題。

「我想,你一定了解關於成立聯邦的事兒吧?」

「如果你是指各殖民地同意加人所謂澳大利亞聯邦的話,是的,當然知道。」亞歷山大說,面色和緩了許多。顯然,他願意和李聊,不願意搭伊麗莎白的話茬兒。「這件事情已經醞釀好幾年了。」

「哦,這事兒遲早要發生。現在人們爭論的焦點是什麼時候發生。最新的訊息是,新世紀到來之時成立聯邦。」

茹貝看起來有點疑惑不解。「那是一九〇〇年,還是一九〇一年?」她問道。

「這事兒是挺麻煩。」李說,面帶微笑,而且想讓大家聽了都高興得哈哈大笑。「有一幫人主張新世紀應該從一九〇〇年開始,另外一部分人卻認為應該從〇一年算起。你們看,這完全取決於西元前一年和西元一年之間有沒有一個零年。教會的人認為沒有‘零年’,數學家和無神論者則認為,應該有個零年。我聽到的最有意思的觀點是,如果沒有零年,耶穌基督的第一個生日就得在西元〇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過。這樣一來,他三十三歲生日前八個月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實際年齡只有三十一歲。」

茹貝哈哈大笑起來,伊麗莎白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亞歷山大看起來一臉嘲諷。「譁眾取寵!」他說,「他們準備在一九〇一年成立聯邦,不管耶穌基督哪年誕生。」

那以後,誰也不再說話。

「他不想在家裡待著。」坐著索道車回家的時候,茹貝對李說。

「我知道,可是他總拿可憐的伊麗莎白出氣也太過分了,媽媽。她只能一聲不吭。」

「他太鬱悶了,李,鬱悶得厲害。」

「他真是個粗人!」

「你就忍一忍吧!他會平靜下來的。」茹貝說。

李儘可能忍著,把財務大權都交給亞歷山大(其實不管你是否願意,在財務問題上,他也必須自己說了算),而且總是儘量遠遠地躲著他。如果亞歷山大在礦井,李就到汙水處理廠;如果亞歷山大在精煉廠,李就去重修鐵路大橋的工地。在這個問題上,李佔了上風。亞歷山大儘管想「厲行節約」,但也看出大橋的整體結構已經很危險,亟待徹底整修。

伊麗莎白的日子更難過了,因為現在丈夫每天晚上都要回家。亞歷山大和茹貝吵了一架。茹貝責備他不該那樣對待李,他讓茹貝少管閒事,把金羅斯飯店的事情辦好就不錯了。茹貝便把他「拒之床外」作為報復。內爾讓伊麗莎白的日子「雪上加霜」。亞歷山大回來之後,內爾像一貼膏藥,除了上課一天到晚粘在爸爸身上。亞歷山大外出期間,內爾和媽媽的關係好了許多。現在,剛剛改善了的關係又一次惡化。首先,因為伊麗莎白堅決反對明年三月把年僅十五歲的內爾送到大學學習工程技術。內爾對於上大學當然求之不得,一聽爸爸要滿足她的心願,千恩萬謝。她沒有,也不需要有足夠的謀略不對媽媽大發雷霆。

「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送到一個男人的世界太危險了,」伊麗莎白在亞歷山大心情不錯的時候說,「我知道,她非常聰明,今年大學入學考試拿第一名也沒有問題。但是她比別人至少小了四歲。在家裡再待一年也沒有壞處。」

「你真是個只能給人添堵的人,伊麗莎白。內爾自己急著要走,我也希望她趕快學成歸來,支撐起這份家業。李太讓我失望了。」

「李讓你失望?亞歷山大,你這樣說太不公平了!」

「很公平!如果由著李搞下去,天啟公司就成了國際社會主義的慈善機構了!一天到晚,工人長,工人短。我的僱員比任何人的僱員賺的都多,我們這裡的生活條件比任何一座城鎮都好,物價比任何一個地方都便宜。他們夠舒服的了。誰又感謝過我?沒有,誰也沒有!」亞歷山大氣憤地嚷嚷著。

「這可不像你說的話。」伊麗莎白悶悶不樂地說。

「這是一個新生的亞歷山大說的話。我們現在處於艱難之中,我不想就此衰敗下去。」

「拋開李不管,我求你不要讓內爾明年就走。」

「內爾明年走。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我正在教她和那幾個中國男孩兒如何保護自己。還有多尼·威爾金斯。他們會住在很好的房子裡,絕對安全。你去吧,伊麗莎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直到一八九〇年七月,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那以後,許多事情幾乎同時發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蜻蜓。她的心臟突然出了問題,中藥鋪的洪琦說必須至少休息六個月。亞歷山大的心情一直很糟,他還沒有和茹貝言歸於好。伊麗莎白知道,這種情況之下,她沒法兒求李再幫她找人,只好硬著頭皮找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直瞪瞪地看著她,好像她瘋了一樣。

「我知道,蜻蜓幫了很大的忙。她把照料安娜的擔子都接了過去,解脫了你和玉,對嗎?」他很尖刻地說,「現在好了,你們倆就老老實實幹活兒去吧。本來就沒有必要再花一份錢僱人。都是些敗家子兒!」

「可是,亞歷山大,蜻蜓在安娜眼裡,就像壓根兒沒那麼個人似的。這就是為什麼她照看安娜期間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的原因!」伊麗莎白申辯道,淚水在眼窩裡打轉,她咬著牙,不讓淚水流下來。「我和玉照看安娜的時候,她總是設法欺騙我們。真的,她很狡猾。但是,絕對不能讓她在外面遊逛。一旦發生意外該怎麼辦呢?」

「這個孩子能走多遠?」亞歷山大揚了揚眉毛問道。「我會下命令,無論誰,只要在井架附近和城裡看見安娜,馬上就把她送到薩默斯那兒或者你這兒。」

「真遺憾,玉,」幾分鐘之後,伊麗莎白對玉說,「你和我又得寸步不離守著安娜了。」

「她會逃跑的。」玉可憐巴巴地說。

「是的,她會逃跑的。不過我覺得亞歷山大爵士說的也有道理,她不會碰到什麼危險。」

「麗翠小姐,我一定不讓她瞞過我這雙眼睛!」

「我只是擔心她在叢林裡摔倒,碰壞了什麼地方。唉,蜻蜓要是不生病就好了。」

兩天後,亞歷山大召開董事會。出席會議的只有孫、茹貝和李。索菲婭·丟伊的丈夫因為離金羅斯太遠,無法按時到會。亞歷山大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找更多反對派來參加會議。

「我準備削減一半天啟金礦的產量,」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黃金的價格正在下跌,而且要繼續下跌。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要搶在別人下手之前,自己先壓縮生產線。如果把煤礦工人也包括進去,我們總共有五百一十四名工人。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把工人精簡到二百三十名。城裡還僱了兩百名工人,幾乎都是中國人。現在必須減到一百人。」

好長時間誰也不說話,後來,孫打破沉默。

「亞歷山大,即使全球經濟大蕭條,天啟公司也能支撐許多年。黃金在我們這個大型企業總利潤中的比例已經不是特別重要,所以為什麼我們不能按現在的規模繼續生產呢?我們有金庫,必要時可以把生產出來的黃金先儲存起來,等以後價格上揚時再賣出去。」

「這樣做只能對我們未來的發展造成損害,明白嗎?」亞歷山大說。

「為什麼現在儲存黃金會對未來的發展造成損害?」孫問。

「因為黃金埋在土裡,現在不挖也跑不掉。」

李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極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和沉穩。「我們把天啟公司擴充套件成包括許多行業在內的多種經營的大企業,目的之一就是,一旦經濟蕭條,可以幫助、支援某些公司或者企業渡過難關。」他平靜地說,「如果天啟金礦現在需要支援,我們就應該伸出援助之手。」

「你不能眼睜睜看著虧損,還要硬著頭皮經營。」亞歷山大說。

「如果你砍掉一半產量,就不會虧損,這我同意。但是我們金羅斯的工人是一支技術能力非常強的勞動大軍,亞歷山大!在採金業,我們的工程技術人員最棒。為什麼因為暫時困難,就精簡這麼多員工呢?這完全是得不償失的權宜之計。為什麼要破壞我們和工人之間的良好關係呢?我們和工會一直沒有發生過什麼衝突。事實上,金羅斯僱員的待遇一直很好,根本就沒有人參加工會。」

亞歷山大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李繼續說:「我一直引以為榮的是,我們從來沒有把僱員看作二等公民。我們沒必要貪婪,亞歷山大。即使金礦虧損經營,天啟公司也完全有能力保持現在的生產水平和生活方式。」

茹貝插嘴道:「李說得對,不過還沒說透。沒有天啟公司和金羅斯城就沒有我們今天擁有的一切,亞歷山大。我不同意你壓縮生產線,精簡員工。如果想一想我們公司有多大——我的意思是,簡直遍及全球——你精簡的這點人真是一桶水裡的一滴。礦井和金羅斯城是你的孩子!你為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可是現在你對他們的態度就好像他們犯了罪,這可是罪過呀,亞歷山大!」

「完全是感情用事!」亞歷山大生氣地說。

「我同意,是感情用事,」孫說,「不過是好的感情,亞歷山大。你的人和我的人在這兒都過著好日子。我們一定要讓他們繼續過好日子。這就意味著必須保持良好的關係。」

「你真是濫用了‘良好’這個字眼兒,孫。」

「我不會因為‘濫用’了這個字眼兒而向你道歉。」

「按我的理解,你的意思是,因為你擁有絕大多數股份,所以打算解僱二百八十四名礦工和一百名城裡的僱員,對嗎?」李問。

「沒錯兒。」

「我反對。」

「我也反對。」孫說。

「我也反對,」茹貝說,「我還代表丟伊表示反對。」

「沒關係,誰反對也沒用。」亞歷山大說。

「你打算給這些被你打發掉的人一點補償嗎?」李問道。

「當然。我畢竟不是西蒙·萊格里。我會根據他們服務時間的長短、技術水平的高低,甚至家庭人口的多少給他們解僱費的。」

「這個想法還不錯,」李說,「煤礦工人也能享受這種待遇嗎?」

「不能。我只發給金羅斯的僱員。」

「天哪,亞歷山大,最容易出問題的正是煤礦工人!」茹貝大聲說。

「這正是他們為什麼不能受惠於我的慷慨。」

「你怎麼聽起來就像約克郡的磨房主?」茹貝說。

「亞歷山大,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李問道。

「我認識到了富人和窮人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樣愚蠢的回答可真是太難得了!」

「你這話已經近乎粗魯了,年輕人。」

「我已經二十六歲,算不上太年輕了。」李沉著臉,站起身來。「我非常清楚,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從我受的教育到天啟公司的股份。可是,如果你繼續一意孤行,不肯善待工人,我就不會再保持對你的忠誠,你我只能分道揚鑣。」

「全是廢話,李。現在,工人運動已經發展到想要奪取政權的階段,工會組織趾高氣揚,像我們這樣的大公司四面受敵,如果現在還不採取行動,可就晚了。你難道想讓一幫愚蠢的社會主義者經營、管理從銀行到麵包房的所有行業嗎?必須給這些工人一個教訓,越早越好。這是我的貢獻之一。」亞歷山大說。

「你的貢獻之一?」茹貝問道。

「我還有別的貢獻。我不想破產。」

「天啟公司怎麼會破產?」李問道。「我們火裡有鐵,鐵中有鋼,任什麼力量都不會打垮我們。」

「我已經做出決定,一定堅持到底。」亞歷山大說。

「我也會堅持到底。」李向門口走去。「我從現在起,退出董事會,不再參與公司任何活動。」

「那麼,把你的股份都賣給我,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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