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個含苞待放的姑娘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一八八八年新年,內爾滿十二歲,沒多久便開始來月經。她的身材像父親,又細又高,再加上乳房沒有長大,無形之中,內爾忽略了自己已經開始成熟的事實。可是月經就無法忽略,特別是有伊麗莎白這樣一個喜歡嘮叨的母親。

「你不能再滿世界瘋跑了,內爾。」伊麗莎白說,極力回想自個兒來月經時,瑪麗對她說的那些話。「從現在起,你要規規矩矩,像個女孩兒的樣子,不要再到礦井和工廠玩,也不要和男人打打鬧鬧。從地板上撿東西的時候,要雙腿併攏,蹲下來撿。坐有坐樣兒,不管什麼時候,也不要分開雙腿,或者亂踢亂動。」

「你都說些什麼呀,媽媽!」

「良好的行為舉止,內爾。別這樣看我。」

「聽起來怎麼都是廢話!我坐的時候不能分開雙腿?不能亂踢亂動?」

「是的。你如果不注意,內褲會弄髒的。」

「只有來月經的時候才應該這樣。」內爾表示反對。

「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呀。剛來的時候,沒有什麼規律。很遺憾,內爾,你瘋玩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伊麗莎白用諷刺的口吻說,「你還可以穿兩年短裙子,但是你的行為舉止一定要像個大家閨秀。」

「我才不信呢!」內爾叫喊著,不無誇張地喘著粗氣。「你想把我從爸爸的生活中分離出來!我是他的兒子!」

「你是他的女兒,不是他的兒子。」

內爾凝視著媽媽,目光中現出驚恐。「媽媽!你……你告訴他這事兒了嗎?」

「告訴了。我當然得告訴他。」伊麗莎白說,做出一副以守為攻的樣子。「坐下,內爾,請你坐下。」

「我不坐!」

「安娜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伊麗莎白說,只得自己開口解釋,「我很少去照料她,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以為她只是發育緩慢,做夢也沒想到會是智障。是你讓爸爸去看她到底怎麼回事兒,才發現她是智障。為這事兒,他和我鬧得很不愉快。」

「活該!」內爾惡狠狠地說。

「是的,我是活該。所以從那以後,你和安娜身上無論出現什麼問題,我都及時告訴他。」

「啊,你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哦,內爾,你應該通情達理!」

「你才不通情達理呢!你是想毀了我的生活,媽媽!想讓我和爸爸分開!」

「你這話既不公平,又不是事實。」伊麗莎白氣憤地說。

「滾開,媽媽!滾開!」內爾叫喊著。

「注意你的行為和你那張嘴,艾琳娜。」

「哦,我現在是艾琳娜了,是嗎?我不做什麼艾琳娜。我叫內爾!」內爾一陣風似的衝出去,把自己關在臥室裡號啕大哭。

伊麗莎白渾身無力,不知所措。我可沒想到內爾會這樣。當年,瑪麗告訴我月經的事兒時,我也像內爾這麼不可理喻嗎?沒有。我只是默默地聽著,從那天起就一直按她說的辦。是不是她的態度比我剛才好,或者她說話更圓滑、更有技巧?也不是。我只記得自己當時覺得,似乎從那時候起,我就被一個秘密社會群體所接納,而且特別珍視自己作為這個群體一員的身份。為什麼我明知道她和我的性格、觀念截然不同,卻以為她會在這件事情上做出和我相同的反響?也許因為我想通過這個女人之間共同的話題,和她成為朋友,沒成想適得其反,惹得她一肚子不高興。是不是內爾意識到,從現在起,她已經成了男人追逐的目標?每次走到有許多男人的地方,都會冒引起他們注意的危險,而這種危險是一個孩子做夢也不曾想到的。

儘管亞歷山大沒有對她提過這事兒,但是內爾太聰明了,不可能看不到爸爸對她的態度一天天地變化。連他看她的目光都和以前不同。目光中摻雜著敬畏和憂傷,燃燒著難言的尷尬,彷彿她突然間變成一個他不瞭解的、無法信任的人。內爾從來都不尊敬婦女,所以特別討厭造物主以這樣一種方式提醒她,自己就是個女人。而爸爸現在拿她當陌生人看,更讓她難過。那麼,好吧!如果爸爸拿她當陌生人看,他也就成了她眼裡的陌生人。於是,內爾有意識地遠離他。

幸虧亞歷山大明白內爾為什麼躲著他,所以還對付得了這個小丫頭。

「你認為我想把你變成一個一本正經、舉止端莊的大小姐嗎?內爾。」他問,坐在書房裡他最喜歡的那張休閒椅裡。內爾坐在爸爸對面,兩腿緊緊並著,生怕經血把內褲弄髒。

「還有別的選擇嗎?爸爸。我可不是男孩子。」

「我從來沒有想過你是男孩兒。如果過去幾個星期我有點兒疏遠你的話,你一定要原諒我。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時間過得太快了!我的小朋友長大了,我老了。」他說。

「老了?你老了?爸爸,」她氣憤地說,「你怎麼會老呢?只不過我們的快樂時光一去不復返了。媽媽不讓我和你一起下礦井,到工廠,什麼也不讓!我不能再像假小子一樣為所欲為了。我想和你去,爸爸,和你!」

「沒問題,內爾。不過,你媽媽要我給你一段時間,慢慢適應這種變化。」

「她會的!」內爾惡狠狠地說。

「不要忘記,她從小都被管束得非常嚴格。」亞歷山大說。其實,他心裡和內爾一樣生伊麗莎白的氣。她怎麼敢嚇唬這個最可愛的孩子,讓她離開他呢?「在她看來,你一旦長大成人,就得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淑女。當媽的總把自己的女兒看作男人眼裡的獵物。我卻認為,只要女孩兒自己不招蜂引蝶,就平安無事。我看不出你的行為舉止有什麼不妥之處,內爾,」他微笑著說,「我不願意失去最好的朋友——你。」

「這麼說,我還可以和你一起下礦井,到工廠?」

「你要是不信,就試試看,看誰能阻止我帶你去!」

「啊,爸爸,我愛你!」她叫喊著,撲到爸爸懷裡,兩條胳膊摟著他的脖子。

伊麗莎白也給亞歷山大「上了一課」,告訴他,內爾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從現在起,不能讓她還像個小孩兒似的坐在他腿上。但是,他覺得,自己緊緊抱在懷裡的女兒,依然是個孩子。他心裡想,伊麗莎白錯了。為什麼她從小接受的那種教育總把人想得那麼壞?難道我僅僅因為她已經長大,就會對自己的親骨肉產生淫慾、邪念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我再收回已經給予她的鐘愛之情,那就太不像話了。難道伊麗莎白真的認為,有男人敢掠奪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寶貝女兒的貞操嗎?即使內爾是茹貝——她永遠不會——也沒有一個男人敢向她主動示愛。有我的名望和權力保護她。

一旦內爾重新進入父親的生活,月經初潮引起的這場風波造成的唯一「影響深遠」的後果就是,亞歷山大和伊麗莎白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寬。伊麗莎白不同意、也不可能同意亞歷山大還像先前那樣對待女兒。伊麗莎白對於禮節、習俗的觀念告訴她,這次她是對的,亞歷山大是錯的。唯一的安慰是,內爾還是先前那副不修邊幅的樣子。迄今為止,最給她增光添彩的就是她那滿頭又濃又密的黑髮。她的兩條眉毛也同樣又濃又黑,尖尖的眉梢宛如兩把劍。像亞歷山大一樣的薄嘴唇上,長著一個大鼻子。顴骨高聳,兩腮塌陷,一雙湛藍的眼睛從深深的眼眶望過去,目光堅定,略帶飢諷。事實上,內爾身上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氣度——為了自己的信仰,上火刑柱也在所不辭。可是,對於一位大家閨秀來說,這副樣子可不怎麼招人喜歡。

在教室裡,總是她說了算。在倫敦和法爾德斯先生相處的日子使她學會對老師沒有必要唯唯諾諾、言聽計從。因為這樣做只能讓人家看不起你。她寧願被笞杖打,被老師揪著耳朵拖到爸爸面前,也不願意卑躬屈膝,做出一副可憐相;不論受到怎樣的懲罰,她也要翅著鼻子,挺著胸膛。唯一可以讓她屈服的懲罰就是中止學業,代之以更適合女孩子的女紅、烹飪之類的東西。而父親絕對不會用這樣的方式懲罰她。

因為沒有兒子,亞歷山大便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到內爾身上。內爾非常崇拜父親,不忍心告訴他,自己真正的理想是當醫生。除此而外,即使她是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女兒,這個理想也很難實現。因為悉尼大學醫學院從來沒有招過女生,以後也不可能招。她當然可以到國外或者到墨爾本大學去學習,但是爸爸希望自己的親骨肉繼承自己的事業,在工程技術學院學習礦業和冶金。工程技術學院也沒有招收過女生,但是不像醫學院那樣明文禁止。制定法律的人顯然目光短淺,他們認為,根本就不可能有女人想學什麼工程技術。

然而,內爾身體上的變化對她看問題的角度和能力畢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特別是對於父親和母親關係的看法。亞歷山大從來沒有和她談過這個話題,而她恰恰心急火燎,想弄個水落石出。身為爸爸的「黨羽」,內爾對媽媽很不滿意。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亞歷山大一進入她的視線,伊麗莎白立刻就退縮到一個冰冷的「軀殼」裡,行為舉止都變得無懈可擊。爸爸對於這種「拒之門外」的反應是淡淡的不快,然後就演化為冷嘲熱諷,乃至出言不遜。對於他來說,這種反響也很自然,因為他脾氣火暴,沒有耐性,不會長時間忍受什麼。媽媽心裡到底怎麼想,誰也不知道,更不要說內爾。爸爸認為她是個憂鬱症患者。可是內爾不這樣認為。讀了能找到的所有醫學書之後,她覺得媽媽既不是什麼憂鬱症患者,也沒有神經衰弱。本能告訴她,她只是非常不開心。為什麼不開心呢?是因為茹貝姨媽和爸爸的事情嗎?

內爾從記事起就知道苑貝姨媽是爸爸的情人。他們倆的關係盡人皆知。媽媽的痛苦不可能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媽媽和茹貝姨媽是最親密的朋友,事實上,她們倆之間的關係遠比媽媽和爸爸的關係密切。

然而,迄今為止,內爾備受呵護的生活在這個問題上無法給她幫助。她從小沒有上過正規學校,不知道爸爸、媽媽和茹貝姨媽之間這種特殊關係不但不會為社會所接受,而且就其本身而言,也確實奇而又奇。維多利亞女王就拒絕承認這樣一種關係。

「我管不了她,」伊麗莎白對茹貝說,「我吃虧吃得已經夠多了。你和她說吧,茹貝。不管怎麼說,在你我之間,她更尊敬你。」

「問題是,親愛的伊麗莎白,每次看見內爾,你就覺得看見的是亞歷山大。」茹貝嘆了一口氣,「讓她來我這兒吃午飯吧,讓我試試看。」

不同尋常的邀請激起內爾的好奇心,於是她欣然前往,納悶茹貝姨媽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內爾狼吞虎嚥吃完可口的中式午餐之後,茹貝便開口說話:「現在,你該更完整地瞭解一下你母親、父親和我之間的故事了。」

「哼,你們之間那點兒破事兒我全知道,」內爾冷冷地說,「你和爸爸過性生活,因為爸爸和媽媽沒有性生活,就這麼回事兒。」

「你不覺得這種關係很怪嗎?」茹貝問,一雙眼睛著了迷似的看著這個小姑娘。

「怪嗎?」

「是的,很怪。」

「那你最好告訴我,為什麼怪,茹貝姨媽。」

「首先,因為結了婚的人,除了夫妻之間可以有性生活之外,不應該和別人發生性關係。性生活,」茹貝若有所思地說,「你說起這事兒倒是不遮不掩,內爾。」

「這是書上說的。」

「當然,肯定是書上說的。可是,你媽媽不能再生孩子了,所以,她不能盡妻子的義務。」

「我知道。所以,你幫她盡這個義務。」內爾泰然自若地說。

「天哪!為什麼我非得幫她盡這種義務暱?」

內爾皺了皺眉頭:「實際上,茹貝姨媽,我不懂這事兒。」

「那就讓我告訴你。男人無法節制性慾。也就是說,男人覺得不可以沒有性生活。天主教徒說他們可以過獨身生活,純屬自欺欺人。我對此表示懷疑。事實上,如果一個男人獨身,或者禁慾,我只能說他有病——你知道,發瘋。」

「所以,爸爸需要性。」

「沒錯兒。我就這麼派上了用場。可是,你父親和我的關係並非圖一時之快的苟合,儘管大多數人都這麼認為。亞歷山大和我真誠相愛,而且早在他見到你母親之前,我們倆的愛就已經濃得宛如化不開的蜜糖。可是,他不能娶我為妻,因為我和他之前,就已經和別的男人發生過性關係。」

「這話聽起來不合邏輯。」內爾說。

「我舉雙手贊成,」茹貝有點冷酷地說,「可是,人們把這種事情歸結為:女人如果婚前和別的男人有過性行為,就不可能再忠實於一個男人,甚至自己的丈夫。男人要確保孩子是自己的骨血,所以他們要和處女結婚。」

「媽媽和爸爸結婚時是處女?」

「是的。」

「可他愛的是你,不是她。」

「應該說,我們倆他都愛,內爾。」茹貝艱難地說,心裡一個勁兒地埋怨伊麗莎白把這種棘手的事兒交給她辦。

「他因為他的孩子愛她,因為性愛你。」

「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毫無感情色彩,親愛的,真的!我們三個人的事兒真是一團糟。我這樣說也許最接近事實真相。最重要的是,我們一起度過漫長的歲月,我們相互喜歡,還能……能‘各司其職’。」

「茹貝姨媽,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暱?」內爾問,神情專注。「是不是因為外人對你們的關係有看法?」

「正是!」茹貝大聲說,面帶喜色。

「坦白地說,我不覺得你們之間的事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有一件事情你永遠可以相信,內爾,那就是,那些‘外人’喜歡把別人的事兒都看成他們自己的事兒。所以,你不要把這些事情告訴別人,明白嗎?」

「明白。」內爾站起身來。「我得上課去了。」她吻了吻茹貝的面頰。「謝謝你給我上的這一課。」

「別和你爸爸提起我們這次談話!」

「不會。這是我們倆的秘密。」內爾說,蹦蹦跳跳地走了。

真該死!坐上索道車時,她自言自語。我知道爸爸愛茹貝姨媽,茹貝姨媽也愛他。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忘了問她,媽媽愛誰?愛爸爸?如果他們之間可以沒有性生活,或許會,可是爸爸需要性。

內爾好像重新裝備了一番,又滿懷信心開始探究媽媽是不是愛爸爸。她很快就發現,媽媽誰也不愛,甚至連她自己也不愛。如果爸爸碰她一下——哪怕是無意之中碰她一下——她也立刻像蝸牛一樣鑽到殼裡,眼睛裡流露出厭惡,似乎告訴對方,她並不是因為被禁止性交才能做出這樣的反應。爸爸心裡一清二楚。媽媽的表現讓他生氣,他會甩出幾句噎人的話,然後一個人躲到什麼地方,不再露面。內爾甚至覺得,媽媽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愛。

「哦,是的。」第二次談起這事兒時,茹貝說。

「即使她愛,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中的愛意。」內爾說,「我開始想,媽媽真是個悲劇性的人物。」

「如果把所有這一切都加到一起,組成一場悲劇,那麼,你是對的。」茹貝說,淚水溢滿眼眶。「不要對她失去希望,內爾。聽姨媽的話,如果你媽媽看見有人朝你開槍,一定會搶前一步,用自己的胸膛擋住那顆子彈。」

安娜長到十歲的時候,已經出落成一個漂亮的姑娘,那模樣和媽媽一樣秀麗,誰看了都惋惜不已,特別是一手把她拉扯大的玉。玉這時已經三十三歲。安娜亭亭玉立,舉止端莊,走路不再費力,還能簡單地說幾句話。她不再尿褲子,而與這一進步同時到來的是乳房開始發育,預示她將是個早熟的姑娘。

過十一歲生日的時候,她就來了月經。這可真是一場噩夢。像許多智力低下的孩子一樣,安娜也特別怕看到鮮血。在她看來,那似乎是自己在放血,不管這個「自己」是安娜,還是別人。也許這種恐懼源於她曾經在金羅斯飯店山姆·文的廚房裡看到的可怕的一幕——他的一位助手用刀砍了自己的胳膊,鮮血從切斷的動脈噴湧而出,濺得到處都是。那人拼命掙扎、驚慌地尖叫,很難按住他,給他扎止血帶。這當兒,誰也沒有注意九歲的安娜一直站在旁邊,直到這場混亂結束,人們才終於聽見她蓋過那位廚師呻吟的尖叫。

因此,月經來了之後,安娜嚇得驚叫起來。幾個人不得不把她按住,用一塊毛巾堵住汩汩而出的經血。時間雖然過了好久,月經也來過好幾次,但是她的恐懼依舊。玉和伊麗莎白唯一能讓她平安度過這「經血淋漓」的五天的辦法是給她服用鎮靜劑水合氯醛。如果這玩意兒還不管用,就服用鴉片酊。

如果說安娜的生活就是一場折磨,那麼這種折磨和月經初潮對她的「蹂躪」相比,簡直不值一提。誰也沒法向她解釋清楚,下面出血是正常的、自然的。月經自己來,自己去,她需要做的只是每月一次,迎接它的到來。安娜無法接受。一是因為血在她內心深處激起的恐懼,二是因為她的注意力很難長時間集中在一件事情上,更重要的是,她的月經沒有規律。這就意味著,每次月經來潮前,她不可能有思想準備。

兩次月經之間,她一直很快樂,除非看見血。一看見血,她就尖叫著,跌跌撞撞,倉皇而逃。如果是她自己的血,大哭大鬧就開始了。

最後,經過一年八次血的「洗禮」,安娜對月經終於有了一個認識。一有人想給她脫衣服,她就開始打鬧——她把脫衣服和來月經等同起來。這種變化帶來一個好處:安娜突然學會自己脫衣服,自己清洗。伊麗莎白和玉發現她洗得很乾淨,從那以後,就放手讓她自己做這件事情。

「也許她來月經是件好事兒,」伊麗莎白對內爾說,「我壓根兒就沒想到應該教她自己動手清洗、換內衣。」

兩個女兒來月經讓伊麗莎白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對於一個其實尚且年輕的女人來說,這種感覺怪怪的。她才三十歲,手上就有兩個含苞欲放的女兒,而且不知道該如何撫養、教育她們。如果她懂得很多,有更豐富的經驗,就一定能克服重重困難,培養好兩個孩子。但是,眼下她只能「摸著石頭過河」,必要時就去請教茹貝。其實在安娜的問題上,茹貝也幫不了多少忙。可以說,除了玉,別人都無能為力。玉非常愛安娜,非常有耐心,為了她的康復百折不撓,獻出了自己的全部精力。

到一八八九年三月,伊麗莎白結婚整整十四年。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要總覺得歲月悠長,只有這樣才能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她努力說服自己,從離開老家直到現在,她過的日子從根本上講和照顧老父,然後再成為一大堆侄女、外甥未婚的姑媽或者姨媽,沒有兩樣。她不是任何人生存的中心,儘管這一點至關重要。她也不希望自己成為誰的中心。亞歷山大有茹貝和內爾,內爾有亞歷山大,安娜有玉。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她和亞歷山大的關係沒有絲毫變化。只要他不碰她,為了聰明機警的內爾,她就得裝裝門面。

哦,也有過快樂時光!她和內爾一起逗廚師張,樂得哈哈大笑;在某些問題上,和亞歷山大的看法完全相同,和茹貝愉快地聊天,為了減輕孀居的孤獨、寂寞,康斯坦斯來訪,騎著馬到仙境般的叢林裡玩耍;讀愛不釋手的書籍;和內爾一起彈鋼琴二重奏,獨自一個人待著,享受無人打攪的靜謐與安寧。倘若她還會想起「深潭」,倘若「深潭」旁邊的李還常常闖入她的腦海,隨著時光的流逝,夕陽的金輝和他皮膚的潤澤也已經漸漸變得模糊。時間沖淡了記憶,她甚至可以再回到「深潭」,盡情享受那一潭碧水帶來的愉悅而無需真正想起李來。

對於亞歷山大,他的家似乎突然間變得「陰盛陽衰」。儘管只要內爾不上課,他就一如既往帶她下礦井、到工廠,但他不得不承認,現在和過去確實有了一些不同。這當然不是內爾的過錯,而是他和伊麗莎白的錯。她總是叨叨,內爾現在已經是大姑娘了,是男人追逐的目標了。於是,他想試試看妻子說的有沒有道理。他開始留意僱員們的一舉一動,看他們是不是帶著一種淫慾凝視內爾,或者更糟糕的是——如伊麗莎白所言——一邊追逐她,一邊算計她將擁有多少財富。常識告訴他,內爾不是那種勾引男人的蕩婦,將來也絕對不是。然而,骨子裡他是個佔有慾極強的父親,這就足以讓他不寒而慄。比方說,他會突然之間下一道命令,不準內爾和薩默斯或者礦井、工廠裡的任何男人單獨外出。他甚至跑到教室裡觀察內爾和同學們的關係到底怎麼樣。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內爾和那幾個男孩子沒有什麼區別。當年和內爾一起讀書的有三個金羅斯城的小姑娘。十歲那年,她們就不再在這兒讀書了。她們各有各的原因,有的到悉尼念寄宿學校,有的乾脆待在家裡,哪兒也沒去。

安娜來月經的事兒打破了這種平衡,他一心想逃離這個家。待在金羅斯的時候,連茹貝也無法讓他變得更理智一些。和以前相比,他現在很難輕易離開金羅斯。因為查爾斯已經撒手人寰,孫也漸漸把心思都放在和中國人有關的事務上,很少過問公司的業務。從前他們只擁有一座礦山,現在「天啟」已經發展成為一個需要他事必躬親的大型企業,一個由只生產黃金的礦業公司發展為多領域、多行業的跨國公面。他們在許多礦業公司都有股份從白銀、鉛、鋅到銅、鋁、鎳、錳和微量元素無所不包。在生產蔗糖、小麥、牛羊的農場也有股份。還有幾家生產蒸汽機、火車頭、車輛和農業機械的工廠。在錫蘭有茶葉種植園和金礦,在中非和南非有咖啡種植園,在巴西有一座綠寶石礦。在美國、英格蘭、蘇格蘭和德國五十家方興未艾的企業都有股份。由於天啟公司迄今為止還是私營企業,所以它到底擁有多少資產,除了董事會,誰也不清楚,就連英格蘭銀行也只能做個大致的估計。

亞歷山大意識到自己對鑑賞古董和繪畫眼光獨特,便養成這樣一個習慣——將商務旅行和購買古董、名畫、雕塑、工藝品、傢俱和善本圖書合而為一。送給愛德華·韋勒那兩幅聖像畫之後,他不但買了兩幅補齊,還又多買了幾幅。買了喬託的作品之後又買了提香的兩幅畫。在對以巴黎為基地的當代印象派畫家的作品感興趣,並且收藏了馬蒂斯、馬奈、梵高、德加、莫奈、蘇埃拉特的作品之前,他還買了一幅魯本斯和一幅波堤切利的作品。他有一幅貝拉斯克斯、兩幅戈雅、一幅凡·戴克、一幅哈爾斯、一幅佛梅爾和一幅勃魯蓋爾的作品。龐培的嚮導有一塊價值連城的古羅馬馬賽克地板,售價只五沙弗林。事實上,每個旅遊勝地的導遊手裡都有幾樣寶貝,幾個金幣就能買到手。他沒有把這些珍貴的藝術品放到金羅斯府邸,而是花了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在房子旁邊又蓋了一個大廳,除了幾件最喜歡的珍品之外,都掛在大廳裡,或者放在玻璃櫥窗裡。對於他,這是一個排遣煩惱的好去處。

旅遊是另外一個讓自己心氣平和的好辦法,可惜金羅斯業務繁忙,他分身乏術。從心裡講,亞歷山大覺得自己仍然踏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足跡,周遊世界。他充滿好奇,急於看到世界呈現在面前的一切。現在,他卻只能待在一幢到處散發著女人的香氣、迴盪著女人的喧鬧的房子裡。等安娜加入到這個「婦女俱樂部」一天到晚吱哇亂叫的時候,他簡直忍無可忍了。

一八八九年六月的一天,他朝茹貝大聲說:「收拾箱子!」

「什麼?」她問道,茫然不知所措。

「收拾箱子!你和我一起到國外去。」

「亞歷山大,我愛你,可是我怎麼能這樣做呢?你又怎麼能一走了之暱?你走了誰來管這一大攤子事兒呢?」

「過幾天就有人管了,」亞歷山大說,「李要回來了。他一個星期內就會到達悉尼。」

「那我更哪兒也不去了。」茹貝說,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哦,你會見到他的!」亞歷山大生氣地說,「我們在悉尼接他,你們母子團聚之後,我們倆一起去美國。」

「帶上伊麗莎白。」

「帶她?我瘋了嗎?我還想讓自己快活幾天暱!茹貝。」

綠眼睛審視著他,目光中有一種近似厭惡的東西。「你知道,亞歷山大,你太在意你自己了,」茹貝說,「更不要說你總是那麼自負。我還不是你的跟班兒呢,先生!所以,不要因為你不想在金羅斯,就朝我發號施令,收拾箱子,跟你浪跡天涯。我不去。如果我兒子要回家,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等著他。」

「你在悉尼可以見到他。」

「有你攪和,見也就是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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