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親愛的伊麗莎白:
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此時此刻,你站在船頭,錫蘭經遙遙在望。我讓茉莉把這封信交給你。或許,你以為,你可以從科倫坡再坐一條船回來,但是,我要告訴你,到科倫坡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所以我勸你,還是繼續往前走。
去年七月底,李把亞歷山大捎來的話告訴我們、然後就揚長而去之後,我終於「長大」了。亞歷山大總說,他最喜歡的就是我的「孩子氣」。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心裡總是不擱事兒,喜歡開玩笑,惡作劇,經歷過那麼多事兒——好事兒、壞事兒——還是「痴心不改」,總是輕易否定別人的意見,認為人家說的都不重要。如果我是個出身高貴的女人,也許情況就不同,但是我生來一無所有,也就不怕失去什麼。事實上,我也沒有聽到過什麼好意見。他們那些「好意見」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一直和亞歷山大肆無忌憚地招搖過市,在悉尼也不例外。當然,我一直認為我有權利優先得到他的愛。他娶你之後,又回到我的身邊,我覺得理所當然。我不是一個講道德的人,真的不是。
李告訴我們這個訊息之後,我只想著又能和他見面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我覺得,亞歷山大之所以叫我們去,是因為他近期不可能回金羅斯。我一心想著躺在他懷抱裡。哦,好一幅溫馨美好的圖畫!我知道你不會反對,因為有了我,就可以減輕你的負擔。
後來,我突然想到,也許他想帶著情婦和妻子坐在同一輛敞篷馬車裡招搖過市,讓自己覺得比本傑明·迪斯雷利還了不起。可是,絕對不能這樣做。這樣的醜聞很快就會轟動倫敦。
對於我來說,什麼醜聞不醜聞,無所謂。可是對於你,那是可怕的災難!我知道亞歷山大心裡是怎麼想的,他想讓我們倆作為最好的朋友出現在別人面前,把我們之間真正的關係隱瞞過去。可是,從悉尼到英格蘭,特別是到倫敦的人川流不息,用不了多久,事實真相就會盡人皆知,亞歷山大可不是威爾士王子!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留在家裡的原因,親愛的。你出頭露面的時候到了,抓住機會,當作我的饋贈。你知道,麻煩在於,我們三個人都是小城鎮的產物,現在也依然生活在小城鎮。由於天啟公司的黃金,我們可以在這裡隨心所欲,過我們想過的日子。在悉尼,也許還過得去,可是在倫敦,寸步難行。
高興起來,伊麗莎白,四處走走看看,自己找樂子,讓亞歷山大見鬼去吧。請替我問候李。為了我,儘量和他相處得好一點。
深愛你的茹貝
一八八三年一月,金羅斯
哦,茹貝!
我從科倫坡給你寫這封信,因為有一個郵袋要寄往悉尼。三四個星期之後,你就可以收到了。如果我決定返回去的話,那時便可以與你相見。
你可真有能耐!馬克罕姆醫生、茉莉、桃花把我瞞得嚴嚴實實。我一直以為你在甲板下面的船艙裡受苦受難。因為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我離開老家坐奧羅拉號來新南威爾士和亞歷山大結婚的路上,沃特森太太因為暈船遭了多少罪。穿過澳大利亞海灣時,我有點兒暈,不過,我真是個相當不錯的「水手」,很快就什麼事兒也沒有了。內爾、安娜和我一樣,也沒問題。幾個中國姑娘都暈船,不過印度洋就像一個大水池,船過佩思之後,她們就都恢復正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船不停地移動,給了安娜某種啟示,她開始學習走路。她跌跌撞撞、踉踉蹌蹌,但是一旦明白腿的用處,只要醒著,她就到處亂走。她已經不再顯得肥胖,而是越來越苗條,身材越來越好看。她最喜歡說的還是「李!」邊說邊叫。會說的詞也越來越多——船、岸、繩、煙、人。現在,在科倫坡,她開始學兩個音節的詞,比如:水手、海港、女人。
非常感謝你為我想得那麼周全。但是上船之後,李一直對我說,你認為我們倆完全可以像最好的朋友那樣出現在人們面前。現在,等他知道你壓根兒就沒在船上,他又會說些什麼?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兩腿發軟。茉莉轉告我,你還給亞歷山大寫了一封信,等我們到了英格蘭就交給他。
最親愛的茹貝,我完全理解你這樣做的初衷,萬分感激你為我做出的犧牲。對李,我將給予應有的尊敬,我向你保證。
深愛你的伊麗莎白
一八八三年三月,錫蘭
我的寶貝兒,讓人掃興的傢伙:
誰都不會知道我們的底細!假如伊麗莎白不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人們或許會胡亂猜疑。可是,倘若我身邊有個可以介紹給任何一位達官貴人的妻子,即使有人發現你我的關係,又能怎麼樣呢?什麼都不會得到證實,因此也不會有人對我們實施報復。事實上,這種事情在這兒的上流社會相當普遍——妻子和情婦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社交場合。當然,我得承認,他們的情婦都是別人的老婆,沒有一個是你這樣執著愛我的未婚的老姑娘。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我會盡職盡責,陪伴美麗的妻子到處走走,身邊沒有她最好的朋友。
想念你,愛你,亞歷山大
一八八三年四月,倫敦
最親愛的茹貝:
最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你對這件事情一定有所預感,所以選擇了留在家裡,因為如果你來,如果你的真實身份透露出去,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了。你看,亞歷山大全然沒有想到會有這事兒。
我現在是金羅斯夫人了!亞歷山大被封為第二級爵士,獲薊花勳章,這就意味著,他的地位已經超過亨利·帕克斯和約翰·羅伯遜,與聖邁克爾勳爵、聖喬治勳爵同屬一列。維多利亞女王親自主持儀式為他封爵。亞歷山大自然又為我買了一套珠寶。因為參加這樣的儀式必須穿白色禮服,頭上插一根白鴕鳥羽毛。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匹打扮俗麗的白馬,拉著灰姑娘的馬車去參加舞會。我估計,亞歷山大之所以被封為第二級爵士,因為他是蘇格蘭人,妻子也是蘇格蘭人。老女王喜歡蘇格蘭人,儘管有傳言說,她愛一位蘇格蘭人,勝過愛我們所有其他人。
倫敦使人畏縮又使人迷戀。亞歷山大給我們租的房子既寬敞又漂亮,裡面的擺設和金羅斯府邸以前的擺設差不多——絲絨檯布、錦緞帷幔、描金鑲銀的傢俱、水晶枝形吊燈,還有電話,你能想象到嗎?兩個女兒都有自己的房間,亞歷山大給內爾僱了一個輔導老師,這個人是某位大教堂教士的第幾代子孫,不得而知。內爾不喜歡他,但是承認他很有學問。安娜現在可以走挺長一段路了,不過玉還是隨身帶了一個叫作「小推車」的玩意兒——四個輪子、帆布車篷、兩個把手。我們不得不在小推車裡勢些褥墊之類的東西,因為安娜還尿褲子,不過她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了。
關於安娜的病情,倫敦最著名的神經病理學家,包括休林斯·傑克遜先生和威廉·高爾先生,都來做過全面檢查。用傑克遜先生的話說,沒有找到造成她痴呆的「病灶」——這是他使用的醫學術語。由此可見,我估計她的整個腦子都受到了影響。可是,她掌握了很少一點詞彙、而且開始學習走路的事實告訴傑克遜先生和高爾先生,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她的頭腦非常簡單,智力水平和白痴不相上下。最糟糕的是,高爾先生(此人更好接近)說,她的身體將像正常人一樣發育。她會有月經、乳房,簡而言之,女人該有的都會有。他們都說,她的病和遺傳無關,是出生時造成的。
但是我沒有對亞歷山大說實話。他那麼忙,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看醫生。高爾先生對我說,他認為如果我第三次妊娠,不會再出現驚厥——他們的語言多麼專業!他那些令人驚訝的儀表測了我的血液、心臟、血液迴圈和天知道別的什麼。檢査結果表明,我的健康已經恢復得相當不錯。他認為,嚴格地限制日常飲食,多吃水果、蔬菜和黑麵包,少吃黃油,我的浮腫就會減輕。但是,我不能把這一切告訴亞歷山大。
我不是不想再要孩子,茹貝,而是實在不想再盡妻子的責任。如果他知道了高爾先生的意見,一定會強迫我再回到先前那種生活。倘若那樣,我會發瘋的。
求求你,不要把這個秘密說出去!我不得不告訴什麼人,而除了你沒有別人可以傾聽我的心聲。
深深的愛,伊麗莎白
一八八三年十一月,倫敦
親愛的伊麗莎白:
我會守口如瓶。不管怎麼說,你這樣做,我佔了便宜,你說呢?另外,愛德華·韋勒爵士當年也說過,你再生孩子不會出現驚厥,可結果還不是差點要了你的命!他們說得輕巧,因為他們都是男人,孩子不用他們生。
你在信中沒有提李。你看見我的玉貓了嗎?他現在更像一隻公貓!但是在我眼裡,他永遠是我的小玉貓。
深愛你的茹貝
一八八四年一月,金羅斯
親愛的漂亮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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