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的痛苦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伊麗莎白剛剛洗完澡,換上下午穿的裙子,茹貝就來了。

「李回來了!」她大聲叫喊著,一張臉激動得變了形。「哦,伊麗莎白,李回來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

「太好了。」伊麗莎白機械地說,就像嘴裡塞了一團羊毛。「上茶,瑟蒂斯太太。」

她把高興得昏了頭的茹貝領進暖房,讓她在椅子上坐一會兒,平靜一下,自己心裡也終於安然了許多,微笑著說:「茹貝,親愛的,冷靜點兒,我想讓你馬上把這件事情的全過程告訴我,可是你現在這副激動的樣子能講什麼呢?」

「他是昨天夜裡乘從拉特溝來的火車回來的。真像從天而降。我一直納悶為什麼火車來得這麼晚,現在看,顯然是等他把車廂掛鉤從悉尼來的慢車上摘下來。我正和主教、他的妻子一起在休息室裡坐著——他來訪問我們這個教區。」茹貝喋喋不休地說。

「我知道。他今天晚上來吃晚飯,你還記得嗎?這回你可以帶著李一起來了。」

「就在那時,李走了進來!啊,伊麗莎白,我的玉貓已經長成大人了!那麼英俊!個子那麼高!你該聽聽他說話。他的英語棒極了,聽他說話就像是英格蘭的花花公子,字正腔圓!」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臉上掛著微笑,陶醉在幸福之中。「凱斯特維克主教一聽到李說話,就佩服得五體投地。等他知道這個儀表堂堂的小夥子原來是我的兒子,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

「我不知道,你在這方面原來也雄心勃勃。」伊麗莎白說,希望自己的心不要這樣劇烈地跳動。

「哦,也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兒。那個老傢伙雖然不太清楚我在金羅斯的地位,但是也不敢拿我當妓女看。他知道,我是天啟公司的董事,是教堂一位有潛力的捐助人。不管怎麼說,他一看見李,就認為我過去是被人們冤枉了。我的兒子上的是普羅克特那樣舉世聞名的學校。哦,伊麗莎白,我好幸福!」

「瞎子也能看出你有多麼幸福,親愛的茹貝。」伊麗莎白舔了舔嘴唇。「亞歷山大是不是也回來了?他是在悉尼,還是晚些時候回來?」

看見伊麗莎白眼睛裡的神情,看見她彷彿又戴上那副老面具,茹貝的快樂消失了許多。「不,親愛的。亞歷山大還在英格蘭。他讓李回來過暑假。亞歷山大在信裡說,他不忍心讓我再等上三年多才看到我的玉貓。李能在家裡待到七月。然後坐船回英格蘭。」

茶上來之後,伊麗莎白給苑貝倒了一杯。「那你來幹什麼,茹貝?你應該一刻不離陪著他才對呀!」

「哦,李來和我們一起用茶。」茹貝說。她看起來就像只有二十五歲,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你不想等到晚飯時再讓我把兒子介紹給你吧?他說先到金羅斯城看看,喝下午茶時再來。」她皺了皺眉頭。「這個小東西!他晚了。」

「等他來了,再燒點茶就是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這時候,伊麗莎白已經鎮定下來。她驚訝地發現,聽到亞歷山大還沒有回來的訊息,自己心裡竟然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看到他回來,至少內爾會高興得跳起來。當然她也理解,為什麼這次茹貝沒有因為亞歷山大久別未歸而難過。兒子和情人是最好的朋友,她很難在他們倆之間周旋得無懈可擊,更難瞞過李的眼睛,不讓他知道亞歷山大對於她意味著什麼。

李走進暖房,長髮編成一根辮子,垂在腦後。他穿一條幹淨的舊藍斜紋布褲子,棉布襯衫,袖子高高捲起。伊麗莎白站起身,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超然、冷漠。她向年輕人伸出一隻手,唇邊掛著一絲微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茹貝說得對,李英俊瀟灑,像孫也像母親。孫眉清目秀,有一種貴族氣派,茹貝舉止端莊,有一種內在的魅力。但是他那雙眼睛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淺綠色的虹膜四周,環繞著一圈深似一圈的綠色,使得他的目光那樣犀利,彷彿能穿透一切。是的,這樣一雙淺色眼睛鑲嵌在睫毛烏黑的眼眶裡,映襯著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不大協調,然而,正是這種不協調越發讓人覺得他魅力無窮。

「你好,李。」伊麗莎白問候道,言語之間沒有什麼感情色彩。

白天的興奮和喜悅已經如潮水般退去,他稍稍偏著頭打量著她,目光中似乎有一種迷惑不解。

「很好,金羅斯太太。」他說,握了握她軟綿綿的手。「你好嗎?」

「很好,謝謝。叫我伊麗莎白就行了。請坐,瑟蒂斯太太馬上就上新茶。」他在能看得見兩個女人的地方坐下,聽媽媽說話。這就是亞歷山大的妻子,亞歷山大沒怎麼和他提起過。也難怪,李心裡想。她不是一個熱情的、韻味兒十足的女人,而是那種可以冷得像冰一樣的、沉著鎮定的人。但是,她又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乳白色的皮膚,烏黑的頭髮,深藍色的眼睛,豐潤的紅唇緊緊地抿著,顯示出一種和她那天生的美麗輪廓不相稱的堅定。她脖子修長,非常優雅,一雙手也很好看。兩隻手的無名指上都戴著很大的戒指,看起來有點戴得不是地方。伊麗莎白·金羅斯不愛炫耀,但是亞歷山大願意給她買這些戒指。他毫無疑問是個喜歡炫耀的人。我真希望他和我一起回來。李心裡想。我想念他。我相信,他不在家,我就看不到金羅斯的精髓。他的妻子不希望我待在這兒。

「亞歷山大怎麼樣?」能插上嘴的時候她問。

「不錯。」李微笑著說,臉上現出兩個和茹貝一模一樣的酒窩。「今年夏天,他一直在德國,和西門子兄弟待在一起。」

「參觀他們製造的發動機和別的機器?」

「是的。」

「他去沒去過蘇格蘭那個金羅斯,你知道嗎?」

李似乎吃了一驚,張開嘴想說,亞歷山大肯定寫信告訴過她這事兒,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到肚裡,只是非常簡單地回答道:「沒有,伊麗莎白,沒去過。」「我估計他就沒去過。你經常和他待在一起嗎?」

「只要學校沒事兒我就和他待在一起。」

「這麼說,你很喜歡他。」

「和孫相比,他更像我的父親。當然,我這樣說絕對沒有批評誰的意思。我愛也尊敬我的生身父親,可我不是中國人。」李有點生硬地說。

茹貝看看伊麗莎白,再看看李,心裡有點沮喪。她最親愛的兒子和最親愛的朋友初次見面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他們話不投機。不,比話不投機還糟。伊麗莎白明顯地流露出不喜歡李。她像冰一樣冷!伊麗莎白,別這樣對我!別將我的玉貓拒之門外!她站起身,戴上帽子。

「啊,太晚了。走吧,李。現在走還來得及。凱斯特維克主教今天晚上要來這兒吃晚飯,七點半,你和我得陪主教夫婦一起來。」

「我等你們。」伊麗莎白神情木然地說。

「你覺得亞歷山大的妻子怎麼樣?」坐索道車回金羅斯的時候茹貝問李。

李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回過頭看著媽媽那雙眼睛。「亞歷山大從來沒有和我談論過她,媽媽。不過見了她我便明白,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是他的情人。」

茹貝急促地呼吸著。「這麼說,你知道這件事情?」

「他不對我保密,因為他心裡明白,我遲早都會知道。他對我講的時候,就是這樣說的。關於你,我們做過長長的談話。我因此而愛他。提起你,他總是滿懷柔情。他說,你是他的生命之光。但是,他從來沒有說起過伊麗莎白,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他還和你保持這樣的關係。他只說,他的生活中不能沒有你。」

「我也不能沒有他。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當然不會,媽媽。」他朝金羅斯城微笑著,湊到媽媽身邊。「那是你們倆的事兒,不是我的事兒,不影響你和我,對嗎?我只是覺得非常高興,我的母親和我自己選擇的父親相親相愛。」

「啊,我的玉貓,」她用沙啞的聲音說,緊緊握著兒子的手,「你在許多方面都和你的義父一樣。你們都有一種實事求是的精神,都可以客觀、公正地接受那些無法改變的事實。」

「就像你和亞歷山大。」

「就像我和亞歷山大。」

他們從索道車上下來,從天啟公司一幢幢波紋鐵蓋頂的巨大的車間中間走過,走上金羅斯大街。

「今天下午,你看過選礦廠、煤氣廠、蒸餾車間和別的設施了嗎?」她問道,兩個人走過金羅斯廣場的草坪。

「沒有,我到叢林裡去了,媽媽。歐洲到處都是工廠,沒有叢林。我最想看到的就是茫茫無際的叢林,聞桉樹清香的氣味,看叢林裡奔跑的動物和羽毛像彩虹一樣美麗的小鳥。歐洲的鳥唱的歌都很淒涼,只有夜鸞的歌聲那麼動聽。」

「你沒看見伊麗莎白嗎?」

「沒有。我能在那兒碰到她嗎?」

「沒準兒。今天是她騎馬的日子。每逢這時,她總是到叢林裡轉悠。」

「騎馬的日子?」

「她每週都有幾天到育兒室替玉看安娜。我想,你一定聽說過安娜。」

「哦,聽說過。」

他們走進飯店大廳。「今天晚上你肯定能見到內爾。伊麗莎白讓她一直待在家裡,直到見完所有來吃晚飯的客人。」茹貝苦笑著說,「依我看,她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人們知道,雖然她一個孩子是智障,另外一個孩子卻非常聰明。」

「可憐的伊麗莎白。」他說,「今天晚上要穿正裝嗎?」

「當然。」

「孫來嗎?我心裡很內疚,沒有先到山頂那座令人歎為觀止的寶塔城去問候他,而是跑到叢林裡看風景去了。」

「你可以明天去看他,李。他的寶塔城的確是我們這一帶一大奇觀,對嗎?孫今天晚上不來金羅斯公館。他是異教中國人。今天晚上來的客人或多或少都和金羅斯的教堂有關係。」她咯咯咯地笑著,「除了康斯特萬母子。我們不是中國人,但我們是不折不扣的異教徒。」

「非常富有的異教徒!」李說,消失在走廊那頭他的房間。

儘管離家多年,你還是那麼機靈,李。茹貝想。她覺得空氣中還瀰漫著他的氣息。他讓我相形見絀,她想。我不知道他到底已經長得多大,不知道他會成為我和孫多麼奇妙的結晶。李,我的李!

到育兒室看過安娜之後,伊麗莎白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窗前,眺望遠方。但是,她並沒有看見連綿逶迤的群山和鬱鬱蔥蔥的森林,眼前只是晃動著深潭邊李·康斯特萬——那個煥發著陽剛之美的、自由自在的年輕人的身影。我已經到深潭玩耍多年,可是從來沒有想過脫光衣服和魚兒一起在水中嬉戲,更沒有想過我自己就可以是一條魚!不是因為深潭的水深,可以到淺的地方遊。我早就應該知道他今天才知道的一切。哦,伊麗莎白,老實承認吧!你沒有那樣做是因為你不能做。即使在你騎著「水晶」馳騁的日子裡,你也不能無憂無慮地嬉戲。你把自己和一個壓根兒就不愛的丈夫、兩個愛卻不喜歡的孩子拴到一起。他們就像一塊千鈞重的鉛壓垮了你。繼續你自己的生活,展翅高飛吧,李·康斯特萬!

即使這樣,她還是為今天晚上的活動特意挑選了一條裙子——淺海軍藍塔夫綢做的長裙,腰墊裝飾著漂亮的緞帶,胸口也是同樣的花邊,白皙的肩膀下面是短短的衣袖。這些天,按照茹貝教給她的辦法,伊麗莎白刮掉了腋毛。茹貝指責那些不懂得刮腋毛的女人,說她們:「裙子穿得倒是挺大膽,可是一抬起胳膊,就露出一團又濃又密的毛,把她們那點魅力破壞得蕩然無存。珍珠會用剃刀,她可以幫助你把腋窩颳得乾乾淨淨,伊麗莎白。沒有腋毛,汗就不會總存在腋窩裡,身上的氣味也清爽了許多。」

「下邊的毛呢?」她問,臉上掛著詭譎的微笑。

「下邊的我不刮,因為再長出來,扎得你直癢癢。不過我會用剪刀修剪。」茹貝厚著臉皮說。「誰願意下面長一團黏乎乎的鬍子呢?」她哧哧哧地笑著說。「除非那是男人的鬍子。」

「茹貝!」

她想,至少茹貝在這方面給了我良好的教育。那一套藍寶石和鑽石首飾和這條裙子配起來非常好看。首飾包括頭飾、耳環、項鍊和兩隻挺寬的手鐲。她沒有按照平常的式樣把頭髮做成蓬鬆的髮捲兒,而是先梳成辮子,再盤到頭頂。她的脖頸和耳朵都曲線優美,沒有必要遮遮掩掩,所以犯不上用那種蓬鬆的髮式影響面龐的美麗。她最後噴了點茉莉香水,便做好面對金羅斯英國國教主教大人的準備。

在這個地區——即使不是整個新南威爾士——無論什麼人,在這兩位最重要的女人面前,都顯得黯然失色。

「請您原諒,男主人不在家,閣下。」伊麗莎白對主教說。主教已經被眼前的奢華、美麗、優雅、精巧搞得步履蹣跚。

「李,歡迎你。」她對茹貝的兒子說。此時此刻的李彷彿壓根兒就不知道藍斜紋布褲子和軟塌塌的棉布襯衫為何物。他身著精工製作的晚禮服,系一條最近一期時裝雜誌介紹的寬大的錦緞領帶。伊麗莎白覺得用她剛學會的一個新詞兒「傲慢」形容他,恰如其分。與此同時,他又像茹貝一樣,魅力四射,落落大方,很快就讓主教圍著他團團轉。康斯特萬母子臉皮都挺厚。

伊麗莎白右邊坐著凱斯特維克主教,左邊坐著彼得·威爾金斯神父,其他賓客坐在桌子兩邊,總共十一個人。對面亞歷山大的位子空著。有一會兒,她想讓李坐在那兒,可是轉念一想,畢竟他還年輕,不到十八歲,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關於這一點,主教很快就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現在就喝酒,是不是早了點兒?先生。」

李眨了眨眼睛,朝這位神職人員甜甜地笑了笑。「耶穌,」他說,「是個猶太人。出生在一個認為酒比大多數飲料都健康的國家和時代。我想,在猶太法律關於成年人才能飲酒的戒條頒佈之後,他還在飲酒。也就是說十二三歲之後,直到他過了十六歲生日,或者大約那個時候,他才開始喝水。酒是上帝的饋贈,閣下。適量飲用並無壞處。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喝醉。」

主教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因為李的話聽起來既禮貌周全,又態度堅定。

茹貝咧嘴笑著,一雙閃閃發光的綠眼睛看著兒子,無聲無息地說:「去他的!」

哦,天哪!伊麗莎白想,看清了茹貝的口型。讓我平平安安主持完這場晚宴吧!康斯特萬母子和英國國教的主教、神父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所幸張做了一桌上好的飯菜,堵住了大家的嘴巴。法式砂鍋——加了蘑菇的、味道十分鮮美的羹湯,烤海魴片,必不可少的果汁冰糕,烤完全用穀物育肥的小牛肉,上面撒著西番蓮果的冰淇淋。

「太棒了!太棒了!」主教大聲說,品嚐著美味的甜點。「你們怎麼能讓這些玩意兒結冰?金羅斯太太。」

「我們有冷凍裝置,閣下。塞繆爾·莫特先生在拉特溝建起第一家冷凍工廠之後,我丈夫就看出它的優越性。以前我很想吃條魚,可是這地方連根魚刺也沒有。現在我們可以直接從悉尼運來新鮮魚,不必擔心吃了死魚會中毒。」

「這兒也有魚。」李說。他雖然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仍然不忘自己的吃相。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沒有,這兒沒魚。」茹貝說。

「我向你保證,媽媽,肯定有。是我今天到叢林裡玩的時候親眼看見的。在小河上游的一個深潭裡。」他朝伊麗莎白很溫柔地笑了笑。她為什麼不能「解凍」,變得無拘無束暱?「你一定知道那一潭碧水,金羅斯太太。我是沿著一條小路找到那兒的。我想,那個地方,恐怕只有你去過。」

他可真聰明,有別人在場,我就不是伊麗莎白,而是金羅斯太太了。「是的,我知道那潭碧水,也知道那裡面有魚,李。不過,不管多麼想吃魚——事實上,那是以前的事兒了——我也不忍心抓它們吃。它們那麼自由,那麼快樂,無憂無慮。今天它們有沒有躍出水面?」

他臉紅了一下,看起來有點懊悔。「啊,沒有。恐怕沒有。我假裝自己是條魚,嚇唬它們。」

我在她的盔甲上找到一條裂縫,他想。一條被中國人找到的裂縫。哦,好一個雙關語,李,雖然我並非刻意運用這樣一種修辭手段。她嫉妒魚。她覺得自己不自由,不快樂,不無憂無慮。這座房子和她的生活是無法逃脫的樊籠。可憐的伊麗莎白!不知道她多大年紀。女人們一旦穿上這種她們不得不穿的華貴的衣服,就很難看出多大。媽媽快四十歲了,伊麗莎白比她小。也許三十二三?「她走過來,一個美人兒,宛如星光閃爍的、無雲的夜空。」拜倫怎麼能知道澳大利亞的夜空呢?她令人難忘,因為她的超然和冷漠。但我不會喜歡她這樣的人。我納悶,亞歷山大會嗎?

男人們喝完葡萄酒,抽完雪茄,走進客廳。李看見伊麗莎白坐在一張椅子上,又拉過一張椅子放在旁邊。茹貝不無感激地看了兒子一眼,在鋼琴旁邊坐下。

「你知道,」李壓低嗓門兒對伊麗莎白說,「我母親是個真正了不起的音樂家。我敢肯定,這座小城的人們之所以接受她,一方面因為她有錢,另一方面因為她音樂方面的天才。下索道車的時候,我聽見別的客人都說,非常想聽媽媽彈琴、唱歌。」

「我知道她很有天分。」伊麗莎白一本正經地說。

「非常抱歉,我今天貿然跑到你喜歡去的地方,」他說,「我向你保證,以後不會再去了。你那些魚可以在水裡自由自在地嬉戲。」

「無所謂,」她說,「我也不是每天都騎馬,只是星期三和星期六。星期日,我去金羅斯教堂做禮拜。星期四,到飯店和你媽媽待上幾個小時。如果你想去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四、星期五都可以去。我覺得你不是個去教堂的人,所以如果你願意,星期日也可以去。」

「謝謝,不過我可以到別的地方。」

「為什麼?其實那些魚倘若有人打攪一下,對它們也有好處。」

有人打攪一下,對你會有好處,他想。你總是那麼溫文爾雅、彬彬有禮,不偏不倚。那潭水對你意味很多很多東西,伊麗莎白·金羅斯。但是你不可能、也不願意讓我看到那是些什麼東西。

「我想見見你的孩子。」他說。

「如果明天中午你在家裡吃飯,就能見到她們。星期日,我和孩子們總是跟你媽媽一起吃午飯。」

「你一直沉默不語。」茹貝對兒子說。母子倆在金羅斯府邸的花園裡漫步,等索道車回來接他們。身穿晚禮服的女人,佔的空間遠比礦工或者穿晚禮服的男人大,所以他們先讓索道車把她們送下去。

「我在想伊麗莎白。」

「是嗎?想她什麼?」

「她多大年紀?你知道,亞歷山大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她。」

「到今年九月,伊麗莎白就二十四歲了。」

「你真會開玩笑!」他倒吸一口涼氣說。「她結婚已經七年了!」

「是呀。亞歷山大和她結婚的時候,她十六歲。他是從蘇格蘭娶的她,壓根兒就沒見過她。如果他從來沒有跟你提起過她,那是因為他們倆的關係一直就不好。否則,他怎麼還會找我呢?毫無疑問,在歐洲,還有別的女人給他撫慰,對嗎?」

「哦,媽媽,這話你可說錯了。在歐洲,他簡直就是個苦行僧。」李咧開嘴笑了,「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僱最美妙的‘極樂鳥’教給我性的奧秘。」

「唔,他能這樣做真是太好了,」她很真誠地說。「我一直為這事兒擔心。淋病,梅毒,根本就不適合你的姑娘,用色相騙取錢財的女人。她們一定在普羅克特這樣的學校周圍轉來轉去,勾引那些沒有經驗卻有錢的小夥子。」

「亞歷山大也這樣認為。他說,凡事要做出正確的判斷。愛情主宰你一生,性卻不能。」

「他說的很對。眼下,你有‘極樂鳥’嗎?」

「哦,還是先前那個。我喜歡在女人懷抱裡嬉戲,但不喜歡亂交。只有一個。我和她住在離普羅克特挺遠的公寓裡,免得讓人說三道四。等我上了劍橋大學,就讓她住在一套更大的公寓裡。能經常請朋友們來玩玩。」李說,聽起來很快活。

「你不在的時候,她會騙你。」

「不,她不會。她知道奶油該往麵包哪面抹,媽媽。尤其那上面還要撒鑽石呢!」

「你對伊麗莎白還有什麼看法呢?」

「沒有了,媽媽。」他含含糊糊地說。

他知道,媽媽看得出他說的是假話,但是他不想再和她分享自己的思想。伊麗莎白才二十三歲!簡直是剛走出教室就走進婚姻的殿堂。這便可以回答他的許多疑問了。因為他認識許多十六歲的姑娘。有的是英國同學的妹妹或者表妹。不過,女孩兒就是女孩兒,不會因為民族、國家不同而有什麼不同。這些姑娘大多數都不因貧窮和嚴格的宗教信仰而禁錮自己的思想,限制自己的行為。所以,她們總是哧哧地笑著,飛短流長,看到自己愛慕的小夥子就欣喜若狂,夢想浪漫的婚姻,儘管事實上,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包辦。除了新郎是早已認識的熟人,她們都盼望他是某位達官貴人年輕英俊的兒子,而不是父親的老朋友。她們還算走運,嫁給「年輕英俊的兒子」比嫁給「老朋友」的人多。除了這些姑娘,李還認識羅克萊斯女子學院的姑娘。這所學校離普羅克特學校不遠。兩所學校安排孩子們一起舉辦舞會,還參加一年一度盛大的五月節舞會。大家都把這種交際稱之為孩子們將來參加社交活動的預演。

他暗想,伊麗莎白從小到大一定不曾有過這樣一種生存狀態。本能告訴他,亞歷山大對蘇格蘭金羅斯,對長老會牧師和伊麗莎白所屬的德拉蒙德家族一定深惡痛絕。如果亞歷山大說的是實話,金羅斯未婚的姑娘一定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類似於深閨制度的信條鎖閉著。伊麗莎白就是從這種鎖閉狀態走出來,嫁給一個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到去年四月,亞歷山大已經三十九歲。正如禮服顯示男人的身份,美麗對於她就像一件衣裳,向這個世界宣示,亞歷山大認為她是哪個型別的女人。

她為什麼不喜歡我?難道因為我是混血兒?不,不可能。如果伊麗莎白是個充滿偏見的種族主義者,媽媽不會那麼喜歡她。她們倆之間的「聯盟」也是件奇怪的事情。她一定知道媽媽和亞歷山大的關係。

「伊麗莎白知道你和亞歷山大的事兒嗎?」他問道。

「哦,知道。他極力想把我們分開,可是沒有成功。我們倆也算是一見鍾情,後來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茹貝說。

又一個問題得到回答。但是奧妙似乎越來越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越來越曲折。明天吃午飯的時候,當我點燃我的「炸藥」,她們會說什麼呢?我簡直等不及了。

進入夢鄉之前,朦朧中,李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彷彿是伊麗莎白的嘴,想到的最後一件事情是吻這張嘴會是怎樣的感覺。

「真奇怪,昨天晚宴之前,內爾怎麼沒有回來,」茹貝說,擁抱著李。「孫怎麼樣?」

李也抱了抱媽媽,拉了拉衣服的硬領。「我必須穿著這套衣服吃午飯嗎?今天可是星期日。」

「是的,必須。伊麗莎白今天到教堂做禮拜,她得戴帽子,穿漂亮衣服。你還沒告訴我,孫怎麼樣呢!」

「當然很好。依我看,爸爸當富豪比他當北京的王爺更合適。見到我,他非常高興。我想,他一定後悔當初沒有得到撫養我的權利。」

「你還是個胖娃娃的時候,他哪裡能預料到你有今天?」茹貝面帶微笑說,「他的損失,我的收穫。」

「我記得你說過,昨天晚上,內爾要參加晚宴,可她連面兒也沒露,是不是有點怪呀?」

「可不是嘛。也許因為內爾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見了主教、牧師就會反駁上帝創造世界的說法。」

「她才六歲就信仰什麼進化論?這可能嗎?媽媽。」

「內爾是個天才、神童,我的兒子。她的興趣主要在科學上,不過她也學習繪畫、雕塑,鋼琴和豎琴彈得特別好。等她的手長到能彈八度音階的時候,就有人能和我比個高低了。我覺得她挺可愛,可是許多人都不喜歡她。」她臉上露出微笑,「她總是不斷地發表些奇談怪論,讓人們聽了目瞪口呆。這話聽起來是不是有點耳熟?想想看,這當然是昨天晚上伊麗莎白不讓她參加宴會的原因。內爾會一下子就抓住主教的本質,然後大講特講陰莖疲軟時和勃起時的不同狀態。她對解剖學極感興趣,而且沒多久就意識到,如果找對了聽眾,大談某些部位會引起轟動效應。」

李哈哈大笑起來:「真是個小蕩婦!我也喜歡她。」

「我知道伊麗莎白日子過得很苦,」茹貝說,「可是我非常擔心,內爾將來的日子會更苦。」

「怎麼會呢?她可是金羅斯家的人,媽媽。內爾是澳大利亞的貴族。」

「她是金羅斯家的人,可她是女人,李。一個偏偏對男人認為是他們專利的東西感興趣的女人。她是個地地道道的才女!亞歷山大當然為此而驕傲,可是他不能一輩子保護她不受別人的反對和錯待。」

就這樣,到教堂做完禮拜的幾個人走進金羅斯飯店的時候,李十分好奇地看著內爾。他彷彿看見了亞歷山大。假如剪掉頭髮,穿條短褲,站在面前的就是一個六歲的亞歷山大。愛的波瀾在李的胸中湧動。但是內爾會不會報以同樣的愛,就要看他能不能通過她的「測試」。

但是,他首先必須問候伊麗莎白和安娜。安娜真是個漂亮的孩子,除了眼睛,別的地方和伊麗莎白一模一樣。

「來見見李,安娜。」伊麗莎白說,懷裡抱著安娜。「李——你會說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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