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新的痛苦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多莉。」安娜說,搖了搖手。

「我抱抱她好嗎?」李問道。

「她會哭的。我不能讓她哭哭啼啼。」伊麗莎白說,拒絕了李的好意。

「不,她不會。」李平靜地說,從媽媽懷裡抱過安娜。「瞧,她沒哭吧。你好,安娜——」他在她臉上吻了又吻。這讓她非常快樂。是不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吻過她?「我是李,安娜。你能說‘李’嗎?李——李——李。」

安娜轉過身,摟著李的脖子,發現他那條辮子。「蛇!」她說,一把抓住那條辮子。

伊麗莎白目瞪口呆:「玉,我不知道她會說‘蛇’!」

「我也不知道,麗翠小姐。」玉茫無表情地說。

「不是蛇,是辮子。」李說。雖然安娜使勁揪著他的頭髮,但是他沒有退縮。「我是李,李,李。」

「李,」安娜摟著他的脖子說,「李,李。」

大家聽了又是驚訝,又是高興,似乎還有點懊惱。

李心裡想,她們怎麼能把安娜交給玉呢?玉抱過安娜向廚房走去,在那兒將和山姆·文一起度過這段時光。

李、茹貝、伊麗莎白和內爾一起在茹貝的小餐廳坐下。內爾個子不夠高,在椅子上面墊了一個靠枕。

「我爸爸做什麼呢?李。」

「在德國和厄恩斯特·西門子、弗雷德里克·西門子一起考察電報系統如何運作。」

「哦,是的。西門子和哈爾克。」內爾說,皺了皺眉頭。「我認為,叫wilhelm的那個人是最有眼光的一個‘西門子’。」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內爾。這位wilhelm現在叫william,住在英格蘭。因為英格蘭的專利法比德國健全多了。」

「他們連一個統一的國家也算不上,」內爾說,「當然只能這樣。」

「你得給馮·俾斯麥伯爵點時間,內爾。」

「他的教名叫奧托。」

「你挺自負。」李說,聲音很溫和。

「我才不自負呢!」

「不,你是挺自負。真正博學的人不會引用那些不必要的東西顯示自己比不太有知識的兄弟姐妹強。你知道他的教名是奧托,碰巧我也知道他叫奧托,可是我就不會為了給聽眾留下印象,藉機誇耀自己的學問。」

內爾像一株含羞草,被人一碰就合上葉子。她滿臉通紅,眼簾下垂,兩片嘴唇像亞歷山大一樣,緊緊抿著。李的話對內爾的自尊無疑是沉重的打擊。大家都沉默不語,伊麗莎白和茹貝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最後決定由他們去吧。茹貝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她覺得教訓一下內爾對她以後的成長有好處。伊麗莎白則因為有人做了她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這個目中無人的小東西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激動。李高高興興吃著中式煎蛋卷兒,就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伊麗莎白坐在小圓桌旁邊,正好和李相對,不可能不看他。這樣近距離的凝視,她心裡有一種怪怪的親密感。嘴的開合,面頰肌肉的運動,吞嚥的動作,一切都簡潔而完美。他突然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她斷定,他從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她的思想。她沒有臉紅,但是有那麼一剎,他彷彿看見一頭受了驚嚇的害羞的小動物。然後,心靈的閘門關閉,她開始津津有味地吃煎蛋卷兒。李卻認為,那「津津有味」是裝出來的。伊麗莎白,你平靜的背後隱藏著什麼?你剛才那樣打量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告訴我你那個隱秘的自我。

「你去英格蘭唸書的遺憾之一是,」茹貝說,「在金羅斯沒有交下同齡的朋友。所以,恐怕你的十八歲生日只能由我和伊麗莎白這樣一些讓人厭煩的老太太給你過了。我們只能邀請教堂的牧師,當然市長一定會來。他就是孫。」

「我真的不需要搞什麼生日宴會,媽媽。」

「誰也不需要什麼生日宴會,但是這並不能改變我們一定要舉行這樣一個宴會的事實。」茹貝看起來就像個小頑童。「真可惜,你沒把你的‘極樂鳥’帶回來。」

伊麗莎白看起來迷惑不解:「‘極樂鳥’?」

「內爾,別瞎擺弄你盤子裡的飯了,吃完就出去玩吧。」

內爾離開餐廳,臨走時狠狠地盯了茹貝一眼。

「‘極樂鳥’,」內爾剛走出去,李就說,「是一個有魅力但沒有什麼貞潔的女人。我在英格蘭就有這樣一個女友。」

「天哪!你們康斯特萬家的人這事兒可是開竅開得早!」伊麗莎白尖刻地說。

「我們康斯特萬家的人至少不是乾巴巴的連點水也沒有!」李生氣地說。

伊麗莎白鐵青著臉站起身來。「我要回家了。」她一邊往出走,一邊喊玉。

李凝視著母親,一條眉毛揚了揚。「我終於讓‘冰川夫人’也發了一次火。」

「這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提這事兒。哦,李,我怎麼總是適得其反!」茹貝大聲說,「我一心想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從單調、無聊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平常,她也發現我那些粗俗的玩笑很好玩兒,常常逗得她捧腹大笑。今天,她怎麼會大發雷霆?」

「話從我嘴裡說出來就不同了,媽媽。不知道因為什麼,伊麗莎白不喜歡我。」他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我不願意讓她說了貶你的話,還能輕輕鬆鬆一走了之。顯然,沒有人教過她,你攻擊了人家,就要做好被人家攻擊的準備。」

「哦,李,我真希望你能和她友好相處!」茹貝抓著他的胳膊,「我覺得我們應該道歉。」

李的一雙眼睛變得冰一樣冷。「我死也不會為這事兒道歉!」他惡狠狠地說,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一道菜剛吃了一半,幾個人就全都拂袖而去。茹貝坐在那兒,兩手捧著腦袋,皺著眉頭盯著眼前的盤子。

換上藍斜紋布褲子和一件舊襯衫,李跑到停放火車頭的車間。因為是星期日,車間裡空無一人。他發現有一個拆卸開的火車頭停放在那裡。找到毛病之後,他把它重新安裝好,藉此排除心中的煩悶。過了好幾個小時,他才想到,還沒有引爆他的「炸藥」。現在既然伊麗莎白已經和糟透了的康斯特萬家斷絕了「外交關係」,他怎樣才能幫助亞歷山大達到目的暱?

很難說伊麗莎白和內爾兩個人誰更生氣。一家人回金羅斯府邸的時候,誰也不說話,只有安娜一遍又一遍地喊那個高傲的小夥子的名字:「李!李!」打破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內爾不像媽媽那樣內向,終於忍耐不住,大聲嚷嚷著,讓安娜閉嘴。這句話的感情色彩太濃了,小安娜聽得懂它的意思,立刻號啕大哭起來。

哦,和金羅斯飯店這幫人攪和到一起,我純粹是自討苦吃,伊麗莎白心裡想。茹貝一個人就夠受了,不需要再加上她那個寶貝兒子,就像個淫蕩的小丑。受了那麼多教育,裝模作樣,好像有什麼了不起,可是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侮辱我。我估計他知道我不和亞歷山大一起睡覺,但是他怎麼能影射我「乾巴巴的連點水也沒有」?好像我已經徹底完蛋,束之高閣,難為人妻。只有他和他的「極樂鳥」才有快樂!

她還在失悶氣,內爾小聲問:「媽媽,我自負嗎?」

「是呀!極端自負!你比你爸爸有過之無不及。而上帝知道他是個多麼自負的人!」

安娜又號啕大哭起來。內爾在前面跑著,一陣風似的爬上樓梯,衝進自己的房間,當著蝴蝶的面,砰的一聲關上房門。伊麗莎白也甩下玉和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間,哭泣起來。不再流淚的時候,她又想起他站在深潭邊巨石上的樣子。她可憐巴巴地想,他把我的一潭碧水糟蹋了。我再也不去那兒了。

這天夜裡,有兩盞燈徹夜未滅。一盞在金羅斯飯店茹貝的臥室,另外一盞在金羅斯府邸伊麗莎白的臥室。兩個女人都踱來踱去,難以成眠。李卻因為幹了一天活兒,睡得像死過去一樣,伊麗莎白沒有闖入夢境打攪他。他已經拿定主意,從現在起到回英格蘭,絕對不見亞歷山大的妻子。

早晨,他吻了吻媽媽,跟她道別,然後騎著馬到丹利的丟伊家。丟伊一家早就想見他。茹貝隨後也坐著馬車來到丹利。她想在這兒舉行宴會給李過生日。亨麗埃塔只比李大一點,還沒有碰見過吸引她的男孩子。誰知道呢?茹貝暗自思忖,他們倆也許會看上對方。我想,丟伊夫婦肯定不會反對。

可是,就像當年亞歷山大和索菲一樣,亨麗埃塔被李深深地吸引,李卻壓根兒沒有注意到她。

「唉,孩子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茹貝對康斯坦斯說。

「簡而言之,他們和我們想的不一樣,茹貝。不過我覺得,不是亨麗埃塔和李讓你心煩,那麼,是什麼事兒惹你不高興呢?」

「李和伊麗莎白鬧得挺僵。他們倆都討厭對方。」

「唔。」聽了這個訊息,康斯坦斯沒有多說,只「唔」了這麼一聲。

可是,她開始在李的「水」裡下「釣餌」。她兜著圈子問了李許多問題,然後解讀李兜著圈子做出的回答,很快得出結論:他太喜歡伊麗莎白了。康斯坦斯由此推論,伊麗莎白也太喜歡李了。康斯坦斯斷定,因為他們都是有身份的體面人,完全無意識地製造了這麼一場爭吵,達到相互遠離的目的。亞歷山大,你很幸運,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就這樣,李回家度假的兩個半月,在別的地方待的時間比在金羅斯待的時間還要長。茹貝非常快樂,陪伴著兒子穿梭于丹利和悉尼之間:出席各種聚會,到戲院看戲,到歌劇院看歌劇,參加舞會,招待會。年輕婦女都盼望他留在悉尼,或者邀請他到父親的鄉間別墅小住。有媽媽陪伴在身邊,他肆無忌憚地打情罵俏。有那麼六七個姑娘夢想他對她們感興趣,但是他太聰明了,不會讓自己落入「圈套」。年輕小夥子對他自然不那麼歡迎,直到後來,有個傢伙喝多了酒,請他到外面比個高低。李慨然應允,表現出普羅克特學校不只是一座徒有虛名的培養達官貴人子弟的貴族學校,關鍵時刻,它的學生也能用拳頭保護自己的榮譽不受傷害。對手使壞的時候,李不僅能用拳頭對付他們,還能用中國人的武術,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從那以後,大家都認為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留著辮子……除此而外,人們還傳言,因為亞歷山大·金羅斯沒有兒子,他將是金羅斯家族的主要繼承人。

一切結束得那麼突然。前些日子還前呼後擁,讚美之聲不絕於耳,幾天之後,就該啟程回英格蘭了。這就意味著,回金羅斯不可避免。那包「炸藥」他還沒有「引爆」。最後,他決定分兩次「引爆」:先告訴媽媽,再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和伊麗莎白單獨談。

「媽媽,亞歷山大讓我給你帶來一個口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他讓你二月份,和伊麗莎白、內爾、安娜一起到英格蘭。」

「李!」

「我知道這件事情完全出乎你的預料。可是如果你不去,亞歷山大一定會生氣。他想在他回來之前,領你們到大不列顛和歐洲旅遊。」

「那當然好!」剛剛出現在臉上的快樂驟然消失,「可是伊麗莎白會怎麼想呢?我們之間的友誼完蛋了,李。」

「胡扯!伊麗莎白恨的是我,不是你。再說,我很快就到劍橋大學讀書去了。我會很忙,根本沒時間摻和亞歷山大的家務事。我只在乎你,媽媽。你有空就去看我。」

「伊麗莎白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現在就去告訴她。」他一臉苦相,「儘量彌補我的過失吧。一旦意識到以後和我不會再有什麼干係,我敢保證,她會為這個主意欣喜若狂的。」

他穿一套舊工作服去看她,手裡拿著一頂捏扁了的帽子,站在門廊,問瑟蒂斯太太能否請金羅斯太太賞光到花園裡見他一面。女管家凝視著他,眼神怪怪的,點點頭,快步走去。李走到玫瑰花壇跟前。玫瑰剛剛修剪過,光禿禿的談不上賞心悅目。

「這個海拔的高度玫瑰長得非常好——天氣比較涼。」李說。伊麗莎白走過來的時候,一臉警惕。

「是的,很快就發芽了。澳大利亞的春天來得早。」

「和蘇格蘭金羅斯相比,這兒的冬天很短。」

「應該說,這地方根本就沒有冬天。」

這個頭開得可不好,他心裡想,有點絕望,不能拿季節說事兒了。他朝她微微一笑,很清楚這微笑對於所有年齡段的女人都極具魅力。可是伊麗莎白似乎不為所動。天哪,怎樣才能接近她?

「你最近怎麼樣?」他問道。

「很好。這段時間你和茹貝在金羅斯沒怎麼露面兒。」

「是我太自私了,從你身邊搶走了媽媽。不過,她總在這兒待著,挺需要出去走走。」

「恐怕我們大家都需要。」

「包括你?」

「大概是吧。」

他乘虛而入。「要是這麼說,我可給你帶來個好訊息。實際上是亞歷山大給你捎的話。他想讓你、內爾、安娜和我母親二月份一起到英格蘭,出去走走,休息一段時間。」

伊麗莎白一雙眼睛閃爍著驚恐不安,李彷彿看見她踉踉蹌蹌撞到一面牆壁上,又撞到另一面牆壁上,儘管頭破血流,彈起來又撞過去。可是,他走過去要扶她時,她連連後退,好像他要殺她。

「不,不,不,不!」她哭了起來,無聲地叫喊著。

李不知所措,站在那兒凝視著她,就像凝視一個陌生人。「是因為我嗎?」他問道,「是因為我嗎?伊麗莎白。如果因為我,你就沒必要擔心了。我不會和你們待在一起。我要到劍橋大學讀書。帶著我的……我的‘極樂鳥’。你再也不會看到我了,我向你起誓!」他啜泣著說,覺得心都快碎了。'

她雙手捂著臉,說:「我和你沒有關係,什麼關係也沒有!」

他擦掉眼淚,向前跨了一步。「如果不是因為我,那是因為什麼?因為什麼?伊麗莎白。」

「不因為什麼。」

「胡扯。當然有原因!告訴我,求求你。」

「你還是個孩子。對於我,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她放下一雙手,露出兩隻冷漠的眼睛。「沒有你能理解的原因。告訴亞歷山大,我不能去就得了。我不去,絕對不去!」

「好了,坐下,免得摔倒。」他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氣,兩隻手抓著她的肩膀,硬讓她在草地上坐下。哦,她那麼瘦弱,弱不禁風!奇怪的是,她沒有從他雙手間掙開,而是向他倚靠過來,直到聞得見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幽香——茉莉和梔子的清香,淡淡的,一點兒也不濃烈。他垂下手,彎腰盤腿在她身邊坐下,但是離得不特別近。

「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只是個孩子;我知道,對於你,我什麼都不是。但是我已經長大,我也有一份男人的感覺。你一定要告訴我為什麼。如果我知道其中的原委,就可以幫助你調整一下關係,也調整一下我自己的關係。是不是因為孩子的緣故?安娜身體不好,你怕到一個新地方太辛苦。」伊麗莎白沒有答話,李連忙說:「我向你保證,這不是問題。亞歷山大想讓文家五姊妹和蝴蝶陪你們去。他已經包了輪船上的特等客艙。你們將在奢華中度過這一段愉快的旅程。亞歷山大在萊茵公園租了一幢大房子。到倫敦之後,你們就住在那兒。這幢房子正對公園大門,景色宜人,有馬廄,出租的馬,馬車。還有一個從僕役長到女僕的班子為你們提供服務。絕對豪華!」

她還是一言不發,只是直瞪瞪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並非陌生人的陌生人。怎麼會是這樣呢?

「那麼,是因為我的母親?我可以向你擔保,亞歷山大不會因為我媽媽的緣故,讓你尷尬。她將以你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出現在你們碰到的人面前,是為了幫你照顧兩個孩子才陪你的。倫敦不像悉尼,亞歷山大發誓謹慎行事。所以,如果是因為媽媽的緣故,你儘管放心。」

他這樣滔滔不絕地說著,急於找到能勸她出行的理由,但是伊麗莎白還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不想去!」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像她確實看透了他的心思。

「別傻了。你需要度度假,伊麗莎白。想想你要見到的人!女王年紀大了,身體欠佳,未必會見你。可是威爾士王子現在是上流社會的中心,亞歷山大和他已經相當熟悉。」

沉默。李繼續說:「你們將到湖泊地區旅遊,到康沃爾郡和多塞特。如果你願意,還可以回蘇格蘭和金羅斯看一看。還要去巴黎、羅馬、錫耶納、威尼斯、佛羅倫薩。看西班牙的城堡、巴爾幹半島薩拉森人的要塞。坐著船在希臘諸島間巡遊。去卡普里和索倫託。去馬耳他和埃及。」

可她還是一言不發,就那樣怪怪地凝視著他。

「如果你不願意為亞歷山大,就為我母親做這件事情。」他說,「求求你,伊麗莎白,求求你!」

「哦,」她有點厭倦地說,「我知道,不去不行。只不過太出乎預料了。如果我不去,只能把事兒搞得更糟。我畢竟跑不掉。我有兩個孩子。雖然一個希望生活中沒有我,但是另外一個又離不開我。不管怎麼說,我都得討亞歷山大的歡心。」

她和亞歷山大的關係難道這麼糟?他當然有我的母親,可是伊麗莎白除了孩子,什麼也沒有。

「你不愛他?」李問道。

「有這個原因。」

「如果你需要朋友,我隨時在你身邊。」

她向後縮了一下,比海葵躲得還快。他看見她的目光、她的面頰都冰冷如霜。冰冷如霜。

「謝謝,」她沒精打采地說,「可我不需要。」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一雙手。她沒有理會,自己從草地上站了起來。

「我現在好了。」她說。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至少已經原諒了我的無禮?」

「冰霜」驟然融化,她微笑著,明亮的目光充滿真誠:「本來就沒什麼可原諒的,李。」

「我送你回家好嗎?」

「不必,我想自己回去。」

她轉身離開花園。

我將把這微笑永遠記在心間。

他三言兩語把這件事情的結果告訴了媽媽。「伊麗莎白說,她二月份和你一起走。聽了這個訊息,她並沒有多麼高興。我覺得,亞歷山大不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更快活。」

茹貝皺著眉頭,凝視著兒子,有點迷惑不解。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肯定不是今天下午,而是自從李回來之後的某個時刻,他從一個小夥子長成大人。只是今天之前,她沒有注意到罷了。

意識到媽媽看出他身上發生了某種變化,李連忙走了出去,忘記告訴她,在這次旅行中,她的角色只能是伊麗莎白最好的朋友。等他再看到她的時候,更把這件事情忘到九霄雲外。

這天晚上鋪床準備睡覺的時候,茹貝突然想到,亞歷山大很難同時做兩件不相容的事而雙收其利。在新南威爾士,他們倆的事兒早已是盡人皆知的「舊聞」,誰也不會再做什麼評論。可是到了倫敦又會怎麼樣呢?亞歷山大周旋於上流社會,不能也不應該維持這樣一種局面——同時帶著老婆和情婦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讓伊麗莎白蒙羞受辱,永遠處於尷尬之中。不,絕對不能!讓伊麗莎白自己去吧。這樣做最好。亞歷山大和我是一對大孩子,我們不會停下來去想這些事情。

可是,怎樣才能讓她沒有我的陪伴自己就去呢?如果我不去,她一步也不會離開金羅斯。所以,我得讓茉莉和桃花和我合謀才能辦成這事兒。是的,為什麼要讓她們失去這次旅遊的機會呢?她的另外三個姐妹都去。我可以讓她們給亞歷山大捎封信,他會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我可以假裝上船之後,因為暈船不等船離開停泊地,就先到下面的艙房,讓茉莉和桃花鎖上門,任何人,包括伊麗莎白,都不能進去。我會找到船上的醫生,讓他替我保密,我相信,多給他兩百英鎊,肯定能辦成。等茉莉和桃花把信交給伊麗莎白,她再想回頭也晚了。那時候,木已成舟,船也許已經到了印度洋。

孫和我留在金羅斯,跟查爾斯一起管理天啟公司。我已經見到我的玉貓,和他一起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冬天——他少年時代的最後一個冬天。下次再見面,我今天看到的這個小夥子,將是一個堂堂男子漢。只是,如果亞歷山大一直讓他留在英格蘭,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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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子兄弟:指德國工程師恩斯特·維爾納·馮(1816—1892),他在電報與電子裝置方面做出過顯著的改進工作,其弟卡爾·威廉,也就是後來的查爾斯·威廉·西門子爵士(1823—1883),發明了一種回熱蒸汽發動機,並設計了一種鋪設長距離纜繩的汽船。

前面所說的「裂縫」和後面所說的「中國人」在英語中都是chink,故有此說。chink是對中國人的蔑稱。

wilhelm是william(威廉)的德語形式,故有此說,以及下文的說法。

馮·俾斯麥(1815—1898):德國政治家,德意志帝國第一任首相,通過王朝戰爭擊敗法、奧,統一德意志,有「鐵血宰相」之稱。

湖泊地區:英格蘭西北部的一個風景區,包括坎布里亞山脈和大約15個湖。該地區之所以吸引大量遊客是因為它與19世紀的湖畔派詩人如著名的華茲華斯、柯爾雷基和紹迪聯絡在一起。

康沃爾郡:英格蘭西南端的一個地區,位於一座由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峽環繞的半島上。此地的錫和銅在古希臘商人中很有名。

多塞特:英格蘭西南部地區,位於英吉利海峽之畔。盎格魯-撒克遜王國之一韋塞克斯王國的一部分,被用作托馬斯·哈代許多小說的背景。

錫耶納:義大利中西部一城市,位於佛羅倫薩南部,由伊特魯里亞人建立,12世紀時獲得自治,並逐步發展成為一座富饒的城市,特別因其在錫耶納派藝術(13—14世紀)中的領導地位而聞名。

佛羅倫薩:義大利中部一城市,位於比薩城東的阿爾諾河畔。最初為一片埃特魯斯坎人的拓居地,後成為羅馬的一個城鎮,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是一座在美第奇家族統治下的強大城邦,並湧現出了以喬託、米開朗基羅、萊昂納多·達·芬奇、但丁和拉斐爾為代表的一批傑出藝術家。

薩拉森人:古希臘後期和羅馬帝國時期的一支阿拉伯游牧民族。

卡普里:義大利南部一島嶼,位於那不勒斯灣的南部邊界。自古羅馬時代以來就是一個度假勝地,以其藍色洞穴——該島高而陡峭的海岸上的一處風景優美的洞穴而聞名。

索倫託:義大利南部的一個城鎮,位於索倫託半島,把那不勒斯灣與薩勒諾灣分開,該城是一個深受歡迎的旅遊中心和避暑勝地。

馬耳他:地中海的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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