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內爾出生之前,玉想給她當保姆的願望沒有實現的話,安娜的到來滿足了她的心願。貝迪·凱利給小安娜餵了七個月奶之後,安娜就開始喝牛奶。她喝得很習慣,沒有任何不良反應。薩默斯太太失去密友,自然十分沮喪,玉和茹貝卻鬆了一口氣。茹貝高興地看到,這位女管家失去了樓上的訊息來源。但是茹貝的激動還比不上玉。因為現在,安娜完完全全屬於她了。
伊麗莎白雖然恢復得很慢,但是沒有舊病復發。等第二個女兒長到六個月的時候,她就可以像健康的年輕女人那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鋼琴課又恢復了,她還經常去金羅斯城。亞歷山大還找了一個信得過的人教她騎馬,教她趕一輛兩匹淡黃色小馬拉的漂亮的雙輪輕便馬車。她還有一匹雪白的阿拉伯母馬,鬃毛和尾巴飄飄灑灑,她給這匹馬取了個名字「水晶」。她特別喜歡給「水晶」梳理皮毛,直梳得像緞子一樣光滑。她花一個又一個小時在馬廄裡侍弄那匹馬,卻很少過問女兒安娜。她之所以對女兒疏於照看,部分的原因是玉簡直把安娜當作了自己的孩子。玉毫不隱諱,她把安娜的媽媽看作自己的競爭對手。不過,伊麗莎白老老實實承認,她其實很喜歡這種方式,或者說,這種方式很適合她。
亞歷山大專門用石子鋪了一條路,直通金羅斯。這條路儘管彎彎曲曲,而且離城足有五英里,但是免除了伊麗莎白坐索道車的麻煩。如果坐索道車,就得首先告訴薩默斯或者他手下那些一臉不高興的傢伙把車從山下調上來。而騎「水晶」或者坐馬車去,只需和馬伕打個招呼。因為薩默斯管不了馬廄的事兒。這真是一件好事!事實上,生活突然在她面前敞開一扇大門。而解除了對丈夫的義務,兩個人只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更讓她生出「別有洞天」之感。
茹貝作為資訊傳遞人,把愛德華·韋勒爵士和他的妻子認為她不能再過夫妻生活的訊息告訴伊麗莎白的時候,伊麗莎白高興得差點兒叫起來。她眼簾低垂,強忍著心裡的快樂。茹貝以為她會想「那事兒」。伊麗莎白知道,她才不會呢!
馬背是她最喜歡的逃避孤獨與寂寞的地方。因為騎馬意味著她不必非得沿著那條石子路走。碰到灌木叢不太稠密的地方,她就可以放開韁繩,走進森林。這樣一來,她發現了不止一條隱蔽、幽靜的溪谷,那景色真是美不勝收。她喜歡坐在天然的石椅上,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看難以計數的林中動物從眼前走過,從琴鳥,到小袋鼠,到令人驚歎不已的昆蟲。要麼就帶一本書,坐在那兒讀,用不著擔心被人打攪。有時候,她抬起頭,暢想真正的自由。那些羽毛華麗的鳥兒、動作敏捷的走獸、色彩斑斕的昆蟲無疑把它們的存在看作理所當然的事情。
後來,她碰到一個深潭。深潭在小河上游。有一天,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犟勁上來,非得催促「水晶」沿河岸向上遊走去。那天,她似乎特別想擺脫一切束縛和限制。從看到深潭那一刻起,只要騎馬到森林,除了那兒,她哪兒也不去。
深潭面積不大,水深得像塊碧玉。一股清泉從一塊塊臥牛巨石上飛瀉而下。巨石上長著一層厚厚的苔蘚。這種苔蘚在蘇格蘭沒有見過。巨石四周長滿了掌葉鐵線蕨。潭裡的水清澈見底,每一塊小石子彷彿都從水底躍入眼簾。水裡有魚,還有很小的蝦。那蝦透明得像玻璃,看得見針頭大小的、紅顏色的心臟不停地跳動。深潭儘管濃蔭覆蓋,但是到了中午,陽光直射而下,一潭碧水金波粼粼,流光溢彩。森林裡的活物都來飲水。伊麗莎白給「水晶」找了個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的好地方。這地方離深潭有一段距離,不至於嚇跑那些來飲水的飛禽走獸。她在潭邊給自己找了一個舒服的「石椅」,讓靈魂和思想自由飛翔。
深潭是她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山頂的森林除了金羅斯先生和金羅斯太太有權力進去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使有人貿然進入,也不會發現深潭。因為它在很遠的上游,很難到達。
亞歷山大心裡想什麼,別人很難搞清楚。在公館裡的人看來,他已經拿定主意和妻子保持一種「相敬如賓」、合乎禮儀的關係。這種關係只限於在餐桌上或者茶餘飯後聊聊礦山、時事,聊聊亞歷山大的新專案、報紙上有什麼新聞。比如亨利·帕克斯爵士升為艱難掙扎中的政府的首腦;約翰·羅伯遜先生榮獲聖邁克爾和聖喬治勳章。
「約翰·羅伯遜先生,」伊麗莎白若有所思地說,「既不是英國國教教徒,又是個出名的好色之徒,女王怎麼會授給他爵位呢?我真不明白。因為一般來說,她對這種男人的評價很低。」
「我懷疑,壓根兒就沒有人向她報告過約翰·羅伯遜先生是個好色之徒。」亞歷山大冷冰冰地說,「不過,他被封爵我並不感到驚訝。」
「為什麼?」
「因為約翰·羅伯遜先生在政治上已經沒有用處。一個政客一旦走到這一步,同僚就會請求女王加封於他。可以說,這是要他退出政壇的訊號。」
「是嗎?」
「是的,親愛的。你應該注意到,走馬燈似的換人的政府全無真正的目標。記住我的話,用不了多久,羅伯遜就會退出立法院。他們也許會推舉他為上議院終身議員,到諮詢委員會謀個閒差。帕克斯在下議院當頭。」亞歷山大哼了哼鼻子。「呸!」
「可是帕克斯現在也被封為爵士了,」伊麗莎白表示反對,「我還看不出他有退休的跡象。」
「那是因為帕克斯的腦袋腫得太大了,」亞歷山大笑著說,「眼睛周圍都是肉,擋得他什麼也看不見。這當然是比喻了。他是吹出來的。吹成個亨利爵士。過去靠大吹大擂,以後也得靠大吹大擂。而且,他爬得太高了。對於一個沒有經濟實力的政客,這其實是很危險的事情。羅伯遜是富人。和他比起來,帕克斯簡直是個叫花子。表面上看,議會成員沒什麼油水,實際上,當個總理,額外津貼、不明收入多的是。」他聳了聳肩,「各種方法、各種手段,都被他們用到了極致,伊麗莎白。」
「那天晚上,他來我們家吃飯的時候,我還挺喜歡他。」
「是的,他這個人很會討人喜歡。他對州兒童教育的態度,我也舉雙手贊成。我不敢相信的是他那種看風使舵的稟性。亨利爵士是棵‘牆頭草’。」
一八七八年一月末,安娜十個月的時候,內爾到書房裡找到爸爸。
「爸爸,」她說,爬到亞歷山大的腿上,「安娜怎麼了?」
亞歷山大迴轉身,抱起兩歲大的女兒,凝視著她的眼睛。小傢伙長得越來越像他。烏黑的劍眉,瓜子兒臉,長在小孩兒身上不一定好看,可是長在一個成熟了的女人身上就非同一般,很有吸引力。她的眼睛藍得令人吃驚。現在,直盯盯地看著爸爸,目光中充滿焦慮,和一個兩歲大的小孩很不相稱。
「你認為安娜怎麼了?」他問道,突然意識到,自己幾乎沒怎麼見過二女兒。
「有事兒,」內爾語氣堅定地說,「我記得,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都會說話了。我現在還記得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也記得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爸爸,每一句!可是,到現在安娜還不會坐。玉騙人。我每次去看安娜,都是玉把她扶起來。但是,我能看出,她不會坐。安娜的眼睛也有問題,愛翻白眼,流口水。我坐在便壺上呸、呸地玩,安娜卻不會。哦,爸爸,她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小寶寶,我的好妹妹!可是,她有毛病,真的。」
他覺得嘴發乾,舔了舔嘴唇,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對女兒漠不關心,而是不覺得這是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幾點了?」他問。
他是問著玩兒。書房牆角放著一架落地大座鐘。他教內爾認時間,內爾從來沒出過錯,現在當然也沒出。
「六點,爸爸。蝴蝶要來找我了,」她咯咯咯地笑著說,「隨時都會來。」
「你為什麼不去找她,讓她吃一驚暱?」亞歷山大問,把內爾放到地板上。「如果已經六點,我必須去找你媽媽了。一個小時內,茹貝姨媽要來吃飯。」
「哦,我要留下!」內爾喊了起來。「我幾乎像喜歡蝴蝶一樣喜歡茹貝姨媽。」
「比喜歡媽媽還喜歡?比喜歡我還喜歡?」
「不,不,當然不!」內爾說出自己的新看法,「我們都是家裡人,爸爸,這你是知道的。」
「快去吧,小學究。」父親會心地微笑著,輕輕推了她一把。
找伊麗莎白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育兒室。自從安娜出生,內爾就再也沒有搬回來。因為韋勒夫人覺得,早產兒安娜需要安靜,而正在東倒西歪學習走路、喜歡吵鬧的內爾只能添亂。蝴蝶一直帶內爾睡覺,可是內爾最近一直吵吵著要自個兒住一個屋子。
玉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待在育兒室,服侍伊麗莎白的事交給了珍珠和絹花,自己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花在安娜身上。亞歷山大問自己,身為人父,怎樣才能時時刻刻惦記著一個嬰兒,尤其這個嬰兒是第二個女兒。內爾不同,她聰明,充滿活力,好奇心強,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無所顧忌地闖入你的生活。內爾不允許你忽略她的存在。從來不,就連她剛生下來的時候也不。小手指握著你的手指,彷彿無所不知的凝視,吐著小泡泡,扭歪著臉,咯咯地笑,咕咕地叫。安娜卻無聲無息,彷彿從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樣。而且,她們似乎總有理由,不讓他走進育兒室。
今天晚上,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徵得玉的同意,推開門徑直走了進去。安娜坐在玉的腿上,玉一隻手扶著她的脖子,喂她吃小勺裡的糊糊。看見亞歷山大進來,玉大吃一驚,連忙抱著安娜站起身來。
「金羅斯先生!」她喘著粗氣說。「你現在不能看安娜。我正喂她吃東西。」亞歷山大走到一把廚房裡用的椅子跟前,抓著椅背,把椅子放到女兒和保姆面前。他鐵青著臉,在椅子上坐下。
「把孩子給我,玉。」
「不行,金羅斯先生。她的尿布很髒,會把您身上弄出一股味兒。」
「我以前身上也有股味兒。現在還想再有味兒。把她給我,玉。給我。」把安娜遞過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小東西就像一個布娃娃,東倒西歪,連頭也抬不起來,不過,最終還是放到了亞歷山大的懷裡。被「剝奪」了孩子的玉站在那兒渾身顫抖。她那張典雅、美麗的臉彷彿凝凍成一副充滿恐懼的面具。
亞歷山大第一次仔細端詳自己的二女兒。他立刻看出,內爾說的一點兒沒錯。安娜雖然只有十個月,但是長得比內爾漂亮,圓圓胖胖的,照料得很好。她黑頭髮、黑眉毛、黑睫毛,灰藍色的眼睛目光散亂,而且似乎很難集中起來。如果說她小小的頭顱裡有什麼思想的話,那就是,她顯然認出抱她的那雙手有點異樣,她坐著的不是玉的腿。她在父親的懷抱裡扭動著身體,拍打著雙手,發出陣陣嗚咽。
「謝謝你,玉,你可以把她抱走了。」亞歷山大說,注意到安娜臉上那種迷惑不解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玉剛把她抱過去,她就不再哭泣,只顧張開嘴吃勺子裡的糊糊。
「現在,」他很平靜地說,「把真實情況告訴我,玉。你知道安娜智力有問題,多長時間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玉的臉頰滾下。她沒法擦掉眼淚,因為得兩隻手抱著孩子。「她出生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抽泣著說,「貝迪·凱利也知道。薩默斯太太也知道。哦,她們倆在廚房裡那個笑呀!我拔出匕首,對這兩個女人說,如果她們膽敢在金羅斯把安娜的情況透漏出去,我就割斷她們的脖子。」
「她們信嗎?」
「哦,當然信。她們知道我這個人說到做到。我是異教的中國人。」
「安娜的病情有沒有變化?」
「比以前好多了,金羅斯先生,真的!可是,什麼事兒都需要時間,需要很長的時間。她現在已經能吃一小勺飯了。你看見了嗎?這已經很不容易了,可是她一定能學會。我去問過藥鋪裡的洪琦,他教我如何給安娜按摩脖子,讓她慢慢抬起頭來。」玉俯身用面頰貼著安娜烏黑的鬈髮。「我願意照料安娜,先生,我起誓!安娜是我的寶貝,除了我,誰也不能照顧她。珍珠、蝴蝶,或者別的什麼人都不能。哦,求求你,求求你,別讓我離開安娜!」玉又哭了起來。
亞歷山大像個老人,慢慢站起來,一隻手放在玉的頭上。「別為這事兒著急,親愛的。我不會讓你離開安娜。你對她這樣盡心盡力,我謝還謝不夠呢!你說的對,安娜是你的孩子。」
從育兒室出來,向下走一小節樓梯,就是伊麗莎白的房間。自從她離開病床,亞歷山大就再也沒有走進這間屋子。他注意到,屋子裡的陳設全變了。先前,他想通過悉尼飯店辦事處購置傢俱的計劃擱淺了。現在,屋子顯然是按照伊麗莎白的趣味佈置的。富麗堂皇的傢俱少了,鏡子也少了。印花棉布代替了錦緞帷幔,而且都是藍色,藍色,藍色。茹貝說,這是憂鬱的色調。
我是怎麼了?自從安娜出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我,作為一家之主,居然一無所知。是的,我經常出去。勘測、修建到拉特溝的路,我信不過別人,只有親自出馬才放心。可是,沒有人向我請示過什麼,也沒有人向我彙報過什麼。最終,竟然是我兩歲的女兒說出事情真相。在這個全是女人的家裡,我是局外人。瑪吉·薩默斯……我這張網上的一隻胖蝴蛛。我早就應該知道這一點。伊麗莎白一直就不喜歡她,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好了,可以讓她和薩默斯從三樓搬出去,在金羅斯再給他們找一幢房子。讓她就住在那兒。我要僱新管家。一直僱下去,直到發現一個合適的人選。這個人不能討厭中國人,不能像貝迪·凱利那樣有一大堆狐朋狗友,每逢星期日到教堂做禮拜時,就飛短流長、造謠生事。
「伊麗莎白!」他喊道,只走到化妝室就停下腳步。
伊麗莎白立刻就走了出來。她還穿著酒紅色騎裝,眼睛睜得老大。
「你騎一匹白馬,用這個顏色的面料做騎裝不合適,」他說,朝她鞠了一躬,「沾上白毛就不好看了。」
她笑了笑,似乎有點後悔,屈身還禮,說:「完全正確,亞歷山大。下一套騎裝是乳白色的。」
「你每天都出去騎馬,是嗎?」他問道,慢慢走到窗前。「我喜歡夏天,白天長。」
「我也喜歡夏天。」她有點緊張地說,「是的,我幾乎每天都出去騎馬。除非突發奇想,趕著馬車到金羅斯轉上一圈兒。」
一陣沉默,他繼續凝視著窗外的景色。
「有什麼事嗎?亞歷山大。你為什麼來這兒找我?」
「你經常去看安娜嗎?比方說,你去看馬的次數多,還是去看你女兒的次數多?」
她急促地呼吸著,開始顫抖。「不,我想我去的次數不多,」她悶悶不樂地說,「玉把安娜親得要命,總讓我覺得,在育兒室我是不受歡迎的人。」
「這話從一個當母親的人嘴裡說出來,伊麗莎白,只能讓人覺得是個藉口。我想,你當然知道,玉是你的僕人,她得聽命於你。在這個問題上,你做過努力嗎?」
伊麗莎白蒼白的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她兩手緊握,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好像一隻腳被釘在地板上,只能在很小的範圍之內轉圈子。「沒,我沒有做過什麼努力。」她輕聲說。
「你今年多大了?」
「到九月就二十歲了。」
「時間過得真快呀!十九歲就生了兩個孩子,十九歲就兩次和死神擦肩而過。現在,你終於從這痛苦中永遠解脫了。不!」他大聲說,「不要哭,伊麗莎白!現在不是流眼淚的時候。聽我把話說完。有你哭的時候。」
伊麗莎白從她站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見亞歷山大的背影。出什麼事了?他為什麼那麼痛苦?他確實受著痛苦的煎熬。她看見他抻了抻肩膀,漸漸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溫和了許多。
「伊麗莎白,你把孩子交到像蝴蝶和玉這樣兩個忠心耿耿的中國女人手裡,我沒有絲毫責備之意。特別是你自己沒有過少女時代,一切都可以理解。我想,每天出去騎騎馬,或者趕著兩輪馬車到金羅斯兜兜風,這不期而至的自由讓你像喝了香檳酒一樣,暈暈乎乎。其實,這並沒有什麼不對。你已經盡了人妻之責,即使老默裡的上帝也不能對你提出更高的要求。現在,責任已經完結,倘若我是你,也會尥尥蹶子。」他嘆了一口氣,「然而,雖然你對我已經不再有什麼義務,但是,你對你的孩子還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不禁止你騎馬、趕車、散步,或者做別的你想做的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喜歡的這些活動都是正當的。可是,你絕對不能忽視兩個女兒的存在。再過兩三年,內爾就長大了,我可以把培養她的責任從你手裡接過來。可是,恐怕安娜不像內爾。」伊麗莎白臉上的紅雲漸漸散盡,她坐在椅子裡,雙手捧著臉頰。「你也看到了?」
「這麼說,你還不是一無所知?」
「不是。儘管玉總是對我說,安娜身上不舒服,感冒了,或者腰扭了。我一直納悶,但是從來沒有去證實一下自己的懷疑。你太好了。你怎麼責備我,怎麼批評我,都不為過。你怎麼發現安娜的發育有問題的?」
「內爾今天晚上問我,安娜怎麼了?我們的大女兒說,她的腦袋抬不起來,還愛翻白眼。我就到育兒室,硬讓玉說出實情。」他轉過身,面對著妻子,臉色平靜,目光冷峻。「安娜不是發育有問題,伊麗莎白,她是智障。」
伊麗莎白無聲地抽泣著。「這是她出生時難產留下的後遺症,」她說,「瑪格麗特和茹貝花了五分鐘才把她搶救過來。不是遺傳性疾病,亞歷山大。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是遺傳性疾病!」
「我明白,」他不耐煩地說,「也許這一切背後都有原由,儘管什麼原由我不知道。我們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兒,又有一個智障的女兒。也許就這樣扯平了。誰能說清楚呢?」
他離開窗戶,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伊麗莎白,看著我!看著我!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之前,我們必須做出決定。那就是,安娜該怎麼辦?可以把她留在家裡,也可以送給別人撫養。如果留在家裡,你和玉就得一輩子照顧這個永遠無法自理的、可憐的孩子。我也可以給她找個好人家。絕對不讓她受到虐待。這種事兒,花錢就行。你想怎麼辦?」
「你的意見呢?亞歷山大。」
「當然留著她。」他說,那聲音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但是,這個包袱不能由我來背。如果玉出了問題,你怎麼辦?你能怎麼辦?」
「留下她。」伊麗莎白說,「我一定要把她養大。」
「那麼,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達成了共識。還有一件事情,我準備解僱瑪吉·薩默斯。這樣做,在一段時間內可能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不便——我想讓她明天就離開這兒,一天也不能多留。我為薩默斯難過。她對我唯命是從,肯定不願意去金羅斯。但是,必須這樣做。我要在《悉尼先驅晨報》登廣告,僱管家。」
「為什麼不找那種負責家政服務的中介公司呢?」
「因為我要親自面試。」他掏出金懷錶,開啟表蓋,瞥了一眼。「你最好快點兒吧,親愛的。茹貝七點鐘來。」
「我不想下去吃飯了,請原諒。我得找玉談談,詳細瞭解安娜的病情。」
他拉起她的手,輕輕地吻了吻。「隨你的便吧。謝謝你,伊麗莎白。你即使願意把安娜送出去,我也不會責怪你。但是,你沒有那樣做,我很高興。」
安娜智障的訊息就像一瓢滾燙的水澆在茹貝的身上。亞歷山大並沒有馬上把這件事情告訴她。他們先到書房抽了支雪茄,喝了杯白蘭地。亞歷山大說,伊麗莎白身體不適,所以不能作陪。但是茹貝靈敏的「嗅覺」告訴她,金羅斯公館肯定出了什麼事兒。因為她遠比伊麗莎白更瞭解亞歷山大。他眼睛裡的神情、臉上的表情都讓她對此深信不疑。自從安娜出生,她在他臉上沒有再看到這樣的神情,彷彿他對伊麗莎白不再抱什麼希望,已經把她推到心裡很不重要的一個角落。可是現在,她又看到了那種神情。
他對她講起安娜的情況——他是如何發現她智障的,伊麗莎白對此反應如何——那表情因何而來便一清二楚了。茹貝喝了一大口白蘭地,讓自己緊張的神經放鬆一點。
「哦,天哪,天哪!真讓我難過。」
「不會比我或者伊麗莎白更難過。事已至此,既不能改變,也無法迴避。伊麗莎白認為——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安娜腦子的損傷是出生時造成的。她沒有通常智障孩子那種傻呵呵的樣子。事實上,她長得非常漂亮,身體的比例也很勻稱。如果她躺在小床上,不看她那雙眼睛,什麼毛病也看不出來。正如內爾所說,那雙眼睛轉來轉去,卻沒有任何目標。玉說,她能學習。儘管光從勺子裡吃東西,就學了好長好長時間。」
「這個守口如瓶的小娼婦!」茹貝說,又喝了一大口白蘭地。「我是說玉。」看見亞歷山大揚了揚眉毛,她補充道。「早一點知道,也許會有好處。伊麗莎白說的沒錯兒。那孩子剛生下來時確實沒氣兒。假如當時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結果,我幹嗎費那麼大勁兒搶救她呢?可是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想著不能讓伊麗莎白的苦難一無所獲。」
「天意,茹貝,都是天意。」他說,緊緊握住茹貝的手,「古希臘人說,驕傲是對眾神犯下的罪惡,遲早會受到懲罰。我太驕傲了——太大的成功、太多的財富、太大的……權力。安娜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對我的懲罰。」
「可是,關於安娜的病情,城裡連一點風聲也沒有傳出。儘管貝迪·凱利餵了她七個月奶。」
亞歷山大咧開嘴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這得歸功於玉。有一天,她聽見她和瑪吉·薩默斯在廚房裡嘲笑安娜,她就拔出匕首,正告她們,如果膽敢把這事兒說出去,她就割斷她們的喉嚨。她們相信她說到做到。」
「這個玉,真是好樣的!」
「我已經告訴薩默斯了,瑪吉·薩默斯明天就從這兒搬出去。」
茹貝在椅子裡動了動,好像因為坐得不舒服,然後把亞歷山大兩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裡。「你是不是打算繼續把這件事情隱瞞下去?」
「哦,不,當然不!隱瞞就意味著把可憐的安娜永遠禁閉起來。孩子智障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茹貝。至少我不這樣認為。我想,伊麗莎白也不會這樣認為。等安娜學會走路之後——她肯定能學會——我希望她到處走走。我希望所有金羅斯人都明白,財富和特權不會讓一個家庭遠離悲劇。」
「你還沒有告訴我,伊麗莎白到底怎麼想,亞歷山大。她知道安娜是智障嗎?」
「恐怕還沒有。她一直想讓自己相信,孩子只是發育緩慢。有點緩慢!」他笑了起來,但那是無奈的苦笑。「我的妻子只顧忙著照料那匹該死的馬,好像那是她的女神,給它梳理鬃毛、刷洗、撫摸。我真不明白,年輕女人和馬之間會有什麼關係。」
「對力量的崇拜,亞歷山大。肌肉在美麗的皮膚下面運動表現出來的力量之美。在那力量面前,自己相形見絀。你很聰明,給她的是一匹母馬。倘若她看見一匹種公馬的那玩意兒,可就太過分了。」
「你真是個讓人最難滿意的‘紅粉知己’。你就不能把話說得好聽點兒嗎?」
「嘿!」茹貝說,手指和他的手指纏繞在一起。「好聽有什麼用?」她坐到他的腿上,臉貼著他的頭髮,突然之間變得神情沮喪。「你現在對伊麗莎白心裡的想法是不是比以前瞭解的多了一點兒?」
「不,一點兒也不。」
「自從安娜出生,她就變了。和我的接觸也是平平淡淡。如果西奧多拉在,她就邀請我一起吃午飯;要麼就是你在的時候,我們三個人一起共進午餐。她不像以前那樣,和我好得像一個人似的。那時候,我們倆無所不談。現在,她好像有了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一片天地。」茹貝難過地說。
「我需要你,」亞歷山大說,臉貼在她雙乳之間,「今天夜裡我去金羅斯找你,如果你能收留我的話。」
作者「考琳·麥卡洛」的其他小說
《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