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啟示錄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我永遠,」茹貝說,「永遠為你敞開著心扉。」

她獨自一人坐索道車下山,目光越過煤氣燈照耀的金羅斯城。淡綠的燈光星星點點灑在遠山近水之間。發動機發出軋軋聲,火光照亮一座座工棚。天啟公司的礦石正在變成天啟公司的黃金。遠處,孫的山上,月亮爬上寶塔頂,皎潔的月光下,寶塔閃著幽幽的光。我是這場苦難的一部分,儘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它的一部分。愛會施行多麼可怕的報復!如果不是有了亞歷山大·金羅斯,我只能是命運試圖造就的那個女人——即使不瀕於死亡,也是在窮困中掙扎。

自從知道安娜的殘疾之後,伊麗莎白就開始到教堂去。不過,她不去長老會的小教堂。災難降臨後第一個星期日,她就牽著內爾的手出現在英國國教的聖安德魯教堂。玉把安娜放到嬰兒車裡,一直推到教堂門口。然後找個僻靜的地方等待禮拜結束。這個嬌弱的中國女孩不願意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

彼得·威爾金斯神父看到伊麗莎白,喜出望外。他對金羅斯城第一夫人的到來表現出恰到好處的尊敬。他告訴伊麗莎白,右邊第一排的靠背長凳一直為金羅斯府邸的家人留著。城裡紛傳薩默斯太太被解僱的訊息,還有謠言說,金羅斯家出事兒了。所有這一切都讓神父加倍小心。

「謝謝,威爾金斯先生,」伊麗莎白冷冷地說,「不過,我情願坐在後面。我的小女兒安娜,智力有點兒問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發脾氣,坐在後面出去時方便。」

就這樣,她們在後面坐了下來。金羅斯的人們由此得知,所謂金羅斯家出的事兒,只不過是小安娜智力有點問題罷了。遙言不攻自破,瑪吉·薩默斯的陰謀沒有得逞。

和玉的「交易」不算太難。兩個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哭了一場之後,高高興興達成共識:一起照看安娜。這樣一來,伊麗莎白不給「水晶」梳理鬢毛,或者不去深潭遊玩時,玉可以做點別的事情。去教堂做禮拜開始了金羅斯公館的「新體制」。公開安娜有殘疾也像一張告示,告訴人們,金羅斯太太和她丈夫不一樣。她不是無神論者。現在既然已經恢復健康,她便開始去教堂。光榮屬於上帝!

倘若那些做禮拜的人看見伊麗莎白從教堂出來,第一站去的是什麼地方,也許這種「光榮」或多或少會失去光彩。她去金羅斯飯店和茹貝共進午餐。茹貝非常熱情地歡迎她,親吻她,擁抱她。

「這是不是表明,你又開始過正常的生活了?」茹貝問。她拉著她的手,從一臂之遙的距離端詳著她,一雙眼睛閃閃發光。

「是的,」伊麗莎白麵帶微笑說,「如果你的意思是,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在亞歷山大身上享有相等的‘股份’。你瞧,我終於長大了。」

「哦,真沒羞。」茹貝從嬰兒車裡抱出安娜,「哦,小寶貝兒,小親寶,不要哭!除了玉和媽媽,你還得習慣和別人相處。伊麗莎白,以後當著內爾的面說話要小心點兒。人小心大,何況這個小人兒可是個聰明的鬼精靈。午飯想吃什麼?蘑菇烤麵包片、烤雞肉,好嗎?別不高興,內爾!總有一天,你會懷念這道菜的。就像我現在,想起小時候吃過的已經放陳了的麵包、有股汗味兒的乳酪,比什麼美味佳餚都好吃。」

亞歷山大因為伊麗莎白對安娜疏於照管狠狠責備了她一頓。伊麗莎白牢牢記著他對自己的指責,拒絕拋下孩子陪他去悉尼。他是個音樂迷,喜歡到劇院裡看歌劇。他看不出為什麼要錯過享受這種快樂的機會,便和茹貝一起去悉尼看戲。從一八七八年進人一八七九年之後,去得更勤了。因為正如亞歷山大所說:「新南威爾士現在離大不列顛似乎不那麼遙遠了,演出公司組織歌舞劇團來表演的機會很多。輪船上都安裝著用煤做動力的蒸汽機,如果走蘇伊士運河,五個星期就能到達澳大利亞。」

他和茹貝在悉尼看過《威尼斯商人》,看過來表演的每一場歌劇和一齣名為《h.m.s.圍裙》的非常熱鬧的音樂劇,作曲家名不見經傳,一個叫吉爾伯特,另一個叫沙利文。他們還去參觀悉尼國際博覽會。博覽會在專門為它建造的一座輝煌的殿堂舉行。為了看展覽更方便,亞歷山大只好換了個旅館。先前住的那家旅館實際上已經不適合居住。因為新修的蒸汽機有軌小火車,沿著伊麗莎白大街賓士,不但吼叫聲不絕於耳,而且不斷地噴吐著黑煙,旋卷著小火星。

他們在展覽大廳裡慢慢走著,讚賞著不同展館的展品。這時候,亞歷山大開口說:

「我準備很快就去一趟英格蘭。」

茹貝停下腳步,看著他:「怎麼突然想起要去英格蘭?」

「說實話?」

「當然要說實話。」

「我煩透了這個全是女人的家。我們很快就要進入一個新的十年,再有二十年就要進入一個新的世紀。我想去看看英格蘭、蘇格蘭和德國正在發生什麼變化。聽說,他們已經用新的煉鋼爐煉鋼,用新的方法架橋。他們採用新技術發電,不起眼兒的裝置就能產生巨大的能量。還有傳聞說,發動機也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亞歷山大說,一雙眼睛閃閃發光。「要不是安娜的緣故,我很想帶內爾和伊麗莎白一起去,可以把她們安置在倫敦西區一幢很舒適的房子裡。也可以把那兒當作我的‘大本營’。可是,無法做到這一點。其實,從骨子裡講,我倒很喜歡這種安排。我需要和女人暫時分開一段時間,茹貝,包括你。」

「我完全理解你。」她又邁開腳步,「如果有可能,你會不會去看看李?」

「看李是我日程的第一項安排。事實上,每到學校放假,我就要把他帶在身邊。對於一個未來的工程師,這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哦,亞歷山大,太好了!謝謝你!」

這次,他停下腳步看著她:「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茹貝。也許因為我認識李沒幾天,他就遠去英格蘭,而那時,我和你的關係還不像現在這樣親密,所以我沒好意思問你,既然李的身份是中國王子,怎麼可以讓他姓康斯特萬?」

茹貝聽了哈哈大笑,周圍看展覽的人都回過頭來,毫無顧忌地凝視著他們。亞歷山大·金羅斯胳膊上挎著這麼漂亮的一個女人,自然會引得人們駐足凝望。不過平常人們都是偷偷地瞥上一眼。誰都知道,這個氣度不凡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亞歷山大,李都快十五歲了!你花了整整六年時間才問這個問題。我按照孫的意思,對學監說,李之所以隱姓埋名是為了保護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的仇人千方百計想抓住他,包括拐騙他的兒子,‘引蛇出洞’。整個學校的老師、學生都矇在鼓裡。李說,聽他們猜測他的真實身份,特別好玩兒。如果學校裡還有別的中國孩子,可能難辦點兒。可是直到去年,李是那所學校唯一的中國人。今年倒是又來了兩個。不過他們是從黃浦來的富商的公子。李說,他們對北京政壇的事兒漠不關心。」

「好,好。」亞歷山大笑著說。

「你會錯過好幾項重要的立法,」她說,「聽說,帕克斯要取消對天主教教會學校和其他教派學校的財政補貼。不過,這些學校不太在意,因為他們有別的有錢的勢利小人支援。去教會學校唸書的都是窮人家的孩子。」

「他是個激進的新教教徒。」

「他們提出一項新的土地法案和一項限制中國人移民的法案。還有幾項和選舉有關的法案。為什麼這些政客總愛改變選區的劃分呢?」

「爭取更多的選票嘛。茹貝,別用這種反詰句說話。」

「呸!我著急的是他們會制定什麼樣的菸酒專賣法,會不會授權給行政區頒佈禁酒令。哦,那些該死的清教徒!」

「放心吧,茹貝,」他說,挽著她的胳膊,「金羅斯不會投票通過禁酒令的。我們這個地方已經很節制了,而且那麼多中國人根本就不喝酒。那些清教徒拉不到多少選票。因為中國人沒有選舉權,白人又都嗜酒如命。」

「不管怎麼說,我的飯店是可以住人的旅館,不是隻賣酒的酒館。我可以賄賂警察,就像希爾山那些地下酒吧間一樣。」

「用不著,我向你保證。」他的語氣有點改變。「如果我走的時間比較長,你不要焦急,也不要覺得奇怪。」

「你說的‘時間長’是個什麼概念?」

「兩年、三年,甚至四年。」

「天哪!等你再回家的時候,我那玩意兒又長到一起了——我將第四次成為處女。」

「那我就拿你當處女,我的寶貝兒!」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那兒就把李送到劍橋大學?」

「是的。等他學成之後,天啟公司或許可以給他安排一個教授的職位,或者建立一個研究實驗室。」

「李真幸運。我祈禱,讓他知道這一切。」他的媽媽說。

「哦,我想他會知道的。」亞歷山大微笑著說。

一八七九年年底,亞歷山大離開金羅斯。伊麗莎白雖然覺得突然,但是看他遠去,毫無惜別之意。倒是內爾難過得要命。爸爸已經開始帶她到車間,到選礦廠,自從新年內爾滿三歲後,甚至帶她下過礦井。現在她該怎麼辦?難道只能一天到晚待在家裡?

亞歷山大的回答是,給她僱個男輔導老師,而不是女家庭教師,教她學習讀和寫。還要教她拉丁文、希臘語、法語和義大利語,把她總是那麼活躍、喜歡探究的思想塞得滿滿的。輔導老師是個靦腆的年輕人,名叫威廉·史蒂芬斯。亞歷山大讓他住在金羅斯公館三樓一個大房間裡。孫送來三個非常聰明的中國男孩兒,彼得·威爾金斯神父送來他的兒子多尼,這個孩子也很聰明。亞歷山大又設法找來三個小姑娘。他們的父母說,等他們長到十歲左右,就可以送他們到山上的學校讀書。內爾年紀最小,將近四歲。三個中國男孩兒、多尼·威爾金斯和那幾個女孩兒都比她大五歲。

哭鬧了幾天之後,內爾表現出和父親完全相同的稟性,挺起小小的胸膛,勇敢地接受命運的挑戰。總有一天,她會長大,和爸爸一起遠走高飛。這之前,唯一讓自己的心靈保持平靜的辦法就是成為教室裡最優秀的學生。

六個女管家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兒,直到格特魯德·瑟蒂斯太太最終作為合適的人選正式上崗。格特魯德·瑟蒂斯太太是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她的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分家另過。康斯坦斯·丟伊發現她之前,她一直管理一幢破舊的公寓。瑟蒂斯太太是個性格豪爽、臨危不亂的女人。她不許內爾或者廚師張胡來,把別的中國僕人也管理得頭頭是道,而且對他們態度十分和善。她甚至設法和吉姆·薩默斯和睦相處。而亞歷山大宣佈他要到英格蘭之後,最後這一點顯得尤為重要。因為薩默斯這次不和他一起離開金羅斯。瑪吉·薩默斯得了一種怪病。究竟是什麼病,她丈夫不願意多講。

儘管亞歷山大不在期間,行政管理大權並沒有移交給薩默斯,孫還是脫下錦緞長袍,開始經營管理礦山以及與天啟公司相關的一切具體事務:拉特溝的煤、鐵和磚,離拉特溝不遠的雷斯通水泥廠,威林頓周圍幾塊面積很大的麥田,北昆士蘭的錫礦,悉尼一座生產蒸汽機的工廠,一座新的鋁礬土礦。

彷彿為了對亞歷山大的「好動」做出回應,伊麗莎白決定趁他外出期間,按照自己的趣味,用自己喜歡的織物、傢俱把金羅斯府邸重新裝飾一遍。亞歷山大有言在先,她怎麼折騰都可以,但是有兩個條件:第一,他的書房不能動,第二,不能用藍色。因為這種顏色容易讓人情緒消沉。

「你知道,他喜歡紅色。」茹貝說。

「可是我不喜歡。」伊麗莎白說。她始終沒有擺脫這樣一種觀念:大紅是妓女的顏色。她看起來目光朦朧,如在夢中。「有幾個房間是杏黃色和淡紫色,另外幾個房間是深紫色和奶油硬糖色,透露出星星點點的黃色,還有一兩個房間是黃綠色和深藍色,夾雜些許白色。」

「很現代,也很好看。」茹貝承認。

因為茹貝和康斯坦斯都喜歡逛商店,三個女人便帶著安娜、玉、珍珠、絹花和桃花定期到悉尼挑選布料、桌布。不試衣服、鞋、帽子的時候,就去看傢俱。一群女人挑來揀去,真能把那些傢俱銷售商搞成神經病。內爾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趣,就和蝴蝶、瑟蒂斯太太、威廉·史蒂芬斯先生一起待在家裡。

所有因精通兒童智障聞名的醫生都來看過安娜,診斷的結果都一樣:恢復的希望很小。因為到兩歲還不會走路、不會說話的孩子肯定一輩子都是精神病患者。

可是安娜的病情似乎在一點一點好轉,十五個月的時候,她已經學會抬頭,而且目光可以集中到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身上。一旦目光可以集中,她的美麗越發無與倫比。長長的黑睫毛不停地撲閃著,灰藍色的大眼睛像媽媽那雙眼睛一樣清澈明亮。

兩歲的時候,她不用人扶,就可以坐在高腳椅子上自己吃飯。雖然吃得一塌糊塗,但是玉把這一進步看作巨大的勝利。倒是當媽媽的伊麗莎白看了覺得反胃。安娜只對玉一個人依戀,儘管學會坐在高腳椅子裡吃飯時,她已經能夠辨認出媽媽。她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安娜對內爾似乎情有獨鍾,一看見姐姐就高興得吱哇亂叫。

玉在中藥店掌櫃洪琦的指導下,堅持按中醫的辦法給安娜治療。對於安娜的病,東方人的智慧遠勝於悉尼那些大夫開的「靈丹妙藥」。洪琦的辦法是,堅持鍛鍊,調節飲食,要以極大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某一個動作。他還用一根細細的銀針給安娜針灸,幫助她終於抬起了頭。伊麗莎白對針灸的療效雖然表示懷疑,但是並不禁止。所以,安娜抬起頭之後,洪琦又要開始新的療程,幫她學習走路時,她很支援。奇怪的是,安娜很願意洪琦給她扎針。也許因為她喜歡洪琦。

哦,看到安娜學會在便壺上坐之後,大家真是欣喜若狂。當然,無可否認,此後的六個月裡,她也有坐不穩摔倒在便壺旁邊的時候,但是總的來說,她坐得很穩。一八七九年年底,亞歷山大離開金羅斯到英格蘭。那時,安娜快三歲了。爸爸剛走,她就學會說「媽媽」「玉」和「內爾」。雖然這是她的全部「詞彙量」,但是她用詞準確,不會搞錯。三歲半的時候,她學會第四個詞——「多莉」。多莉是與她朝夕相伴的髒兮兮的布娃娃。無論睡覺,還是針灸,或者坐在高腳椅子上吃飯,她都把多莉放在身邊。多莉至少每星期要洗一次,可是伊麗莎白如果想給她換個新布娃娃的時候,安娜又哭又叫,直到再把多莉還給她才罷休。

「很好,」茹貝說,「這說明安娜知道兩個娃娃不一樣。」

「瑟蒂斯太太建議,我應該讓中國裁縫阿文照著安娜的多莉再做一個一模一樣的布娃娃,讓布慢慢褪色,還要給娃娃畫上那些洗不掉的黑點兒。這樣一來多莉散架——這是遲早的事兒——之後,可以悄悄地換成這個新的‘舊’娃娃。」

「瑟蒂斯太太能想到這一點真不錯!她可是個好人,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每星期還可以騎著「水晶」去深潭兩次。這幾乎就是她唯一的活動。因為她的馬不喜歡涉水走到上游,伊麗莎白就用一把彎刀在森林裡開了一條小路。從心裡講,她擔心亞歷山大回來之後發現她的秘密之地。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兒,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亞歷山大已經走了十八個月,他信裡說的很清楚,不急著回金羅斯。

他寫給妻子的信很簡單,三言兩語;寫給茹貝的信卻很長,訊息也多,當然主要是介紹李的情況。到一八八一年,他就滿十七歲了。

「你把他送出來唸書實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茹貝。」他在一封信裡這樣說,「儘管看得出,他非常想念媽媽。他像海綿吸水一樣,如飢似渴地聽我講關於你的訊息。看了我給他帶去的媽媽的照片,他高興極了,驕傲地掛在屋子裡最顯眼的地方。他現在已經是高年級學生,所以一個人住一間臥室,還有一個書房。那兩位波斯王子住在兩邊。他的英語棒極了,舉止高貴優雅,全無驕橫之氣。隨信寄去他穿新校服拍的照片。他不太願意拍照片,因為他似乎受了同學中間流傳的那種迷信說法的影響——照相機能偷走人的靈魂。所幸他有一副工程師的頭腦,不太相信這種話,所以就拍了這張照片。

「他已經六英尺高。舍監說,看樣子,還得長。我估計,這個傢伙對男孩子的成長、發育很有經驗,不是在那兒信口開河,所以你就準備迎接一個身材高大的寶貝兒子吧!穿上划艇比賽時穿的服裝,你可以看到,他的體形非常漂亮,不像白人男人那樣,大腿以下不堪一擊。他小腿肚子的肌肉非常發達,典型的中國人的腿。他是賽跑冠軍,划艇比賽也表現得相當出色。他板球和棒球一樣,都打得非常出色。他希望長大以後,能代表劍橋大學參加划艇比賽,至少代表學院參加板球比賽。他要念的學院也許是卡尤斯,因為這個學院不限制外國人。從以上種種你可以看出,他很可能明年十月就升入大學。我現在正盡力周旋,給劍橋大學的權貴做工作,為他下一步深造鋪平道路。因為他雖然說一口標準的英語,但他不是英國紳士。在英格蘭,他不會一帆風順。那兩個波斯小夥子也想讀劍橋。他們很依賴李。普羅克特學校別的孩子也非常信任他。你的兒子具有一種難得的品質:堅定的意志。」

茹貝神采奕奕,滿臉驕傲,從伊麗莎白手裡拿過信,把照片遞給她。「這就是李。」

照片上的李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伊麗莎白仔細端詳著,儘量不受茹貝母親的驕傲和亞歷山大令人吃驚的、感情色彩極濃的描繪的影響。她不得不承認,從來沒有見過一位如此英俊的小夥子,也沒有見過這樣一位具有「異國情調」的青年人。就連瀟灑倜儻的孫——李和他長得很像——也很難和他比美。因為他身上又有茹貝的影子。李面對照相機微笑著,嘴角現出的酒窩和茹貝那兩個漂亮的酒窩一模一樣。那雙白種人的眼睛顏色有點淺。更重要的是,目光中閃爍著睿智。

「他是非常出色,」她說,把照片還給茹貝,「他的眼睛和你一樣綠嗎?」

「不像我這樣綠,但是是綠色。你覺得好看嗎?」

「哦,好看。他的頭髮向後梳得溜光,就像抹了頭髮油。他的椅子靠背上一定套著罩子。」

「不,他不是抹了頭髮油,而是留著辮子。」

「辮子?」

「是的。孫希望他留辮子。」

「已經過去八年了。再有四年你就能看到他了。」

還有四年,乘索道車回金羅斯時茹貝心裡想。熬過了漫長的歲月,眼前還是漫漫長路。我沒有聽到他聲帶變聲,沒有看到他下巴生出第一抹鬍鬚,也沒有體會過兒子突然長成大人將母親拒之門外時那種令人心碎的痛苦。他寫給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用玉一樣碧綠的緞帶扎著,放到一個玉盒子裡。我把每封信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可是,等他回來,站在我面前的一定是個陌生人。我怎麼能告訴伊麗莎白,連我自己也幾乎認不出照片上的兒子。我曾經為我和他蒙受的損失嚶嚶啜泣了好幾個小時。唯一的安慰是,照片上那雙眼睛清澈寧靜,目光堅定,沒有痛苦和不安全感。經歷了最初離別的痛苦之後,他在學校裡的生活一定很愉快,一定讓他心滿意足。我也只能問一問這些情況,只能寄希望於他將來擇偶時,能有充足的理由說明為什麼選擇那個女人為妻。亞歷山大一心想讓內爾成為他的妻子,不過我很懷疑內爾會不會長成他喜歡的那種姑娘。五歲的時候,她就已經充滿活力,一本正經,顯示出非常強的獨立性。也許因為伊麗莎白不得不把時間和精力都放到安娜身上,內爾才有機會「我行我素」。她特別像亞歷山大。李雖然很崇拜亞歷山大,但是我想,他不一定因此而崇拜內爾。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將來的問題。再有四年我才能真正弄明白我的兒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等李回來,就已經二十一歲,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的寶貝兒子成了「法人」,我會把他在天啟公司的股份都給他。他將以董事的身份坐在董事會的桌子旁邊,在我眼裡,全然是個陌生人。

也許因為這種沉思默想太沉重,充滿了痛苦,茹貝迴轉頭,把注意力集中到金羅斯城。金羅斯已經發生多大的變化!航髒與醜陋不復存在,代之以碎石鋪成的馬路。馬路兩邊都有排水溝,鑲著路邊石,種著樹。幾幢漂亮的樓房,包括金羅斯飯店和聖安德魯教堂矗立在綠蔭之間。金羅斯廣場——綠草如茵、鮮花盛開——旁邊,一座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那是亞歷山大最喜歡的歌舞劇院。為什麼古爾貢可以有方圓百里唯一一座歌劇院,巴瑟斯特可以有三座戲院,而金羅斯一座也沒有?金羅斯人所有的住宅都是木頭建造的房子。學校搬到一幢更大、更明亮的磚木結構的樓房裡面之後,最後一幢抹灰籬笆牆建築被拆除。醫院房屋的質量也相當不錯。金羅斯河兩邊是水泥修築的堤壩,河岸上綠樹成蔭,樹陰下安放著公園裡常見的長椅,還有裝飾得很漂亮的煤氣燈。儘管河水和過去一樣髒。

城鎮和山腳之間是工業區。那裡有鐵路、各式各樣的機器、發動機、精煉廠、幾十個波紋鐵皮蓋頂的車間和噴吐著煙霧的煙囪。黃金的產量仍然居高不下,配套設施更為齊全,有煤氣廠、發電廠和製冷裝置。金羅斯人現在可以吃上從巴瑟斯特運來的新鮮牛奶和肉,從悉尼運來的魚和水果。

如果沒有亞歷山大和製冷大王塞繆爾·毛特這樣的人物,這塊殖民地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在英格蘭,他們也許一事無成。可是在這兒,在新南威爾士,他們卻飛黃騰達,幹成了大事業。我的祖父理查德·摩根和我的母親都是被送到這裡的流放犯。倘若他們看到這塊土地的變化會作何感想?瞧瞧我,茹貝·康斯特萬,曾經是一個老頭的小情人,後來當過鴇母,現在卻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一切的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他們指點江山,永遠改變了世界的面貌,特別是像亞歷山大和塞繆爾·毛特這樣的人。茹貝這樣想著,回到她那座豪華的飯店。

日月如梭,光陰似箭。由於公務人員自身的弱點,公共事務方面出現的種種問題令人沮喪。總理亨利·帕克斯爵士在國會發表講演,鼓吹必須遏止愛爾蘭移民的勢頭,因為要確保英國人在殖民地佔主導地位,確保新教的優勢,就必須這樣做。金羅斯有一部分居民是愛爾蘭來的移民,聽了他的講話,個個義憤填膺。這位總理還說,他希望一定要保證新教的道德體系廣為傳播,在社會上產生積極的影響。因此,對愛爾蘭人和天主教的信條不能給予任何形式的支援。事實上,這一地區已經太愛爾蘭化、太天主教化了。總理愚蠢的講話加劇了愛爾蘭天主教徒和從英倫三島來的新教教徒之間的矛盾,也加劇了工人階級和他們之上各階層之間的矛盾。因為工人的主體是愛爾蘭人和天主教徒。關於「蒙古人和韃靼人游牧部落」也有一些說法,儘管他們甚至連天主教的邊兒也沾不上。可是,當位居州總理這樣的大人物以他們的固執與褊狹影響整個社會時,足以反映這種逆社會潮流而動的情緒多麼嚴重;這些達官貴人不以團結各族人民為己任,偏偏以分裂民族團結為能事由此可見一斑。

一八八一年一月,殖民地召開聯席會議,討論限制中國移民,並且向英國政府提交了一份檔案,抱怨澳大利亞殖民地不應該按照英國政府的政策辦事。那時候,英國對華政策比較寬容。他們還堅決反對西澳大利亞政府決定幫助中國移民到農場當農工或者到白人家裡當僕人。

孫和另外幾個著名的中國商人表明了華人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他們請殖民地聯席會議注意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和這樣一塊遼闊的、人煙稀少的土地上辛勤勞作的幾百萬人作對愚蠢至極。

「……如果你們一意孤行,用獨裁、暴力、仇恨和嫉妒替代正義、法律和權利,也許你們會取得某種成功;你們依靠武力,依靠人多勢眾也許會贏得暫時的勝利,但是你們在世界各國人民面前將名譽掃地;你們為之驕傲的那面旗幟,將不再是被壓迫人民自由與希望的象徵,而將和虛偽、背叛聯絡到一起。」

事實上,亞歷山大期待已久、寄予無限希望的新的十年開局不盡如人意。澳大利亞許多社會集團、派別之間都充滿矛盾和怨恨。婦女反對教育部門對女性的性別歧視。鬥爭取得明顯的成果,悉尼大學決定對女性開放除醫學院之外的所有學院。因為,只要想到一位女醫生要檢查、擺弄男人的陰莖、陰囊,就讓人無法忍受。

因為大多數金羅斯人都看報(現在又加了《每日電訊》和一本專門發表評論文章的週刊《新聞快報》),所以外面發生的事情人們都知道,而且都議論紛紛。不過,就茹貝和別的酒館老闆而言,那些拘泥於清規戒律的傢伙在國會的權力越來越大。立法機關已經通過一項法律,飯店和酒吧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晚上十一點必須關門,星期日全天不得營業。就像全州範圍內許多同人一樣,茹貝也向酒業委員會提出,鑑於他們經銷酒類的營業執照是在實施舊法律時頒發的,有效期到一八八二年六月,因此,營業時間還得按舊規定辦,直到一八八二年六月為止。事情也就這麼辦了。

對於伊麗莎白來說,時間似乎只是以孩子們的生日來計算。到一八八二年新年,內爾滿六歲;到四月六號,安娜滿五歲。生活就像十八世紀戲劇舞臺上上演的一齣粗俗的諷刺劇,只不過少了幾分幽默。內爾不但詞彙量已經相當大,而且已經開始學習三角和代數。安娜卻連走路也沒有學會,還是隻會說「媽媽」「玉」「內爾」和「多莉」。不過,安娜也在積蓄力量創造「奇蹟」。過五歲生日時,她又笑又叫,爬過育兒室的地板,一直爬到站在對面哄她玩的玉跟前。

伊麗莎白堅持不懈履行自己的職責,但是很難讓她打心眼兒裡就願意伺候女兒。玉顯然什麼辛苦都不在乎,伊麗莎白覺得自己身為孩子的母親,卻不肯任勞任怨,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她當然知道,安娜像一枚釘子,在生活之中把她永遠定位於亞歷山大·金羅斯的妻子這樣一個角色。安娜出生前,她臥床不起好幾個星期。那時候,她就想,如果把亞歷山大平日裡非常慷慨地給她的零花錢積攢下來,有朝一日她就能離開他,回到蘇格蘭,以一個受人尊敬的老姑娘的身份,在一所茅舍裡生活。她想,孩子們沒有她也會生活得很好。內爾不就這樣嗎?可是,看清安娜的命運之後,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她怎麼能離開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呢?命中註定,她一輩子都是這個家庭的負擔。她不能離開她,絕對不能!這意味著她愛安娜,不管她多麼不想照料她。

哦,彎腰曲背,趴在和小安娜一樣高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一個詞,比如「喂,喂」「呸,呸」「唔,唔」。有時候,看著這毫無用處的訓練,她簡直要發瘋。但是茹貝對智障的孩子表現出讓人難以置信的耐心。不管安娜把口水流在她價格昂貴的裙子上,還是吐在她身上,或者因為高興,乾脆拉在她身上,她連眉頭都不皺。相反,如果安娜對伊麗莎白做了這些事情,她就會噁心,反胃,趕快從屋子裡跑出去。伊麗莎白一再對自己說,身為人母,她缺乏應有的莊重和慈愛。翻江倒海般的胃和那種可怕的令人作嘔的感覺都說明,她也許愛安娜,但是她的愛還不足以戰勝照顧智障孩子時心裡的恐懼。

亞歷山大有一次誇我是個好女人,可我不是。她這樣責備自己。我是女人裡最壞的,我是一個不合格的母親。母親應該有能力對付自己的孩子,可是這兩個孩子我連一個也對付不了。如果安娜只是塊會動的生麵糰,無法和她交流,內爾卻是個遙不可及的奇才,很難和她溝通。你要是給她個玩具娃娃,她立刻就用一把鋒利的刀,給「娃娃」開臆破肚,掏出肚子裡面填的東西,還要學究氣十足地講解「內臟」的作用。然後她就照亞歷山大那本人體解剖圖冊裡的圖準確地畫出人體各個部位。亞歷山大很喜歡那本圖冊,據說那裡面的蝕刻畫都出自丟勒的手筆。不畫圖的時候,內爾會半夜裡跑到房頂上,用亞歷山大給她的望遠鏡看月亮,或者大驚小怪地嚷嚷,看見哪顆星星周圍出現了光環。我簡直就是生了一個小亞歷山大和一棵大白菜,從內心深處講,她們倆我誰也不想照料。但是我愛她們。因為我懷了她們,她們是我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安娜想些什麼——如果她真的有思想,玉發誓她有——而內爾又以她獨特的方式,證明她和安娜一樣,是個讓你無法接近的怪物。她專橫跋扈,好動,狂妄,膽大,堅定,好奇心極強。儘管她的眼睛是藍色不是黑色,但是劍眉下那雙眼睛凝視她的時候,她覺得彷彿就是亞歷山大在看她。她才六歲,就認為媽媽的智商只比安娜高一點兒。她討厭被人擁抱、親吻,凡是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她一概嗤之以鼻。去年過生日時,伊麗莎白送了她一箱子她不要的衣服,讓她打扮自己玩。換了別的女孩,肯定會把這個箱子當作百寶箱,欣喜若狂,可是她卻整整放了一年,動也沒動。她用不屑的目光看著媽媽,彷彿說,媽媽,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你以為我像安娜一樣,是個白痴?

兩個女兒我都愛,但是她們一個智力發達得讓人難以置信,無法靠近,另外一個的習慣讓人看了就反感。

哦,親愛的上帝,請你告訴我,我哪兒做錯了?我缺什麼?

後來她和茹貝說起這事兒,茹貝不無嘲諷地哼了哼鼻子。

「說實話,伊麗莎白,你對自己太苛刻了!有的人,像我,面對骯髒的東西從不反胃,從不介意。也許因為我們就是在骯髒之物的包圍之下成長起來的。你在蘇格蘭人一塵不染的家裡長大,窗明几淨,哪兒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人因為喝多了酒,吐得昏天黑地,或者喝得不省人事,到處拉屎撒尿;或者忘了洗鍋刷碗,直到發黴;或者垃圾放在屋子裡,直到發臭。耶穌基督!我是在汙水坑裡長大的,伊麗莎白!如果你的胃經不起折騰,那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不管你多麼努力,你都控制不了,我的小寶貝兒。至於內爾,我倒同意你的看法,她確實是個怪物。她永遠都不會讓人一見鍾情,更像是一個把大多數人都拒之門外的女孩。你因為自己沒有受多少教育而感到痛苦,是亞歷山大讓你產生這種感覺。我也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可是我碰到他的時候,已經不再是個十六歲的不成熟的姑娘。高興點,不要總是自責。愛你的孩子遠比喜歡她們更重要。」

一八八二年五月的一個早晨,伊麗莎白騎著「水晶」,走過從家到深潭的三英里路。該下雨了,她心裡想。深潭讓我保持了健全的心智。沒有它,我就會被禁閉起來,聽他們沒完沒了嘰嘰喳喳地講些蠢話,最後完全屈從於他們的意志。這裡萬籟俱寂,我什麼也聽不到,只有一片寧靜。自艾自憐,伊麗莎白,是萬惡之最!因為它給人們造成錯覺,讓人們總覺得自己受了傷害,不去了解別人的感受。不管你是怎樣一個人,不管你經歷了什麼,都是自作自受。你可以對父親說「不」,可是除了打你一頓,再讓你去見默裡神父,他能做什麼呢?你也可以對亞歷山大說「不」,可是除了把你送回家,讓你蒙羞受辱,他又能做什麼呢?茹貝說的對。我對自己和自己的過錯想得太多。我應該多想想深潭,在這裡可以忘記令人不快的往事。

她催促母馬沿著小路向前走著。這條路已經清晰可見。任何人如果願意,或者被允許,都能「順藤摸瓜」找到深潭。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深潭會被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入侵」。

可是,走到距離深潭大約三百碼遠的地方,伊麗莎白突然聽到一陣男人輕鬆、快樂的笑聲。她勒住馬韁,從「水晶」身上爬下來,把它拴在一個樹杈上,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潔白的皮毛,輕手輕腳地向前走去。火氣不由得從伊麗莎白心中升起,這個傢伙怎麼敢入侵金羅斯的領地?她雖然不害怕,但還是十分謹慎,心裡想,首先要弄清「入侵者」是誰。如果是藏匿在叢林裡的逃犯,她就悄悄回家,用亞歷山大臨走前給她安的那個新鮮玩意兒——電話,向金羅斯警察局報告,同時通知薩默斯家。她家的電話雖然只通這兩個地方,但是遇到麻煩可以及時得到幫助。另外一種可能是土著人,雖然可能性不大。因為,即使他們敢到白人聚居區,也不會跑到這兒。他們害怕礦井。方圓幾百英里到處都是沒有人煙的原始森林,可以活動的空間很大很大,人口不多的土著人部落寧願遠離腐化墮落的白人,保衛自己的純潔和個性。

附近沒有拴著的馬,也沒有逃犯或者土著人留下的蛛絲馬跡,只有一個人背對她,站在深潭上方那塊宛如肩胛骨一樣突出的、風雨剝蝕的巨石之上。伊麗莎白屏著呼吸,慢慢向前走著,終於停下腳步。他赤身露體,陽光照耀著金色的皮膚,烏黑的頭髮像瀑布一樣順脊柱流瀉下來,直到腰部。中國人?然後,那人向她這邊轉過臉,張開雙臂,縱身一躍,潛入水底,幾乎連一個水花也沒有激起。他轉身那一剎那,伊麗莎白定睛細看,認出那張臉,就像看到鏡子裡自己的影像。李·康斯特萬!李·康斯特萬回家了!她雙膝一軟,坐在地上,然後意識到,他浮出水面換氣時一定能看見她。哦,那將是怎樣的邂逅!怎樣的尷尬!她能說什麼?她手忙腳亂,剛好來得及鑽進旁邊的灌木叢。他像一條魚,嘩啦一聲躍出水面,把水淋淋的頭髮從臉前甩開,毫不費力地攀上那塊巨石,著了迷似的向四周張望著,然後四仰八叉在岩石上躺下來曬太陽。伊麗莎白像一隻蜥蜴一動不動趴在灌木叢裡,直到李再次躍入深潭,才悄悄溜走。

彷彿是「水晶」自個兒把她送回家——究竟怎麼走完那條路的,後來她也說不清楚。她眼前、心裡、整個靈魂都充斥著對李的記憶。那美麗的、絕妙的身體,沒有半點瑕疵,肌肉在錦緞般細膩的皮膚下滑動,全神貫注的臉洋溢著快樂。她一生都渴望自由,但是此刻之前,還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看到這種自由的化身。一種啟示。

李·康斯特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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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腳椅子:專門用於小孩吃飯時坐的椅子。

丟勒(1471—1528):德國畫家、版畫家和理論家,將義大利文藝復興精神和哥特式藝術風格相結合,主要作品有油畫《四聖圖》、銅版畫《騎士、死神和魔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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