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人之母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1頁,共2頁

從悉尼來的產科專家給伊麗莎白仔細檢查過身體之後,把亞歷山大叫進臥室。

「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你們倆都得好好聽著。」他說,神情嚴肅,話卻簡短。「金羅斯太太,你患了先兆子癇。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疾病。」

「很危險嗎?」亞歷山大大吃一驚,連忙問道。

「是的。我覺得無論對我的病人,還是對她的丈夫,都沒有必要輕描淡寫這種疾病的嚴重性。」愛德華·韋勒爵士坦率地說,「如果我帶來更精確的儀器,比如血流速度計,就可以查一查病人血的流速,檢查的結果可能更準確一些,金羅斯太太。不過,我還是可以斷定,你現在的症狀就可能導致驚厥。通常,這是一種致命的疾病。」他注意到,病人聽了這番話似乎無動於衷,她的丈夫倒是非常緊張,一雙眼睛充滿了恐懼。「研究表明,驚厥是腎功能紊亂的結果,只發生在孕婦身上,常見於懷頭胎的孕婦。」

「腎主要有哪些功能?」亞歷山大問,臉色蒼白。

「過濾體液,通過尿排洩有毒的物質。因此,我們必須假定金羅斯太太和她腹中的胎兒缺乏應有的和諧。這樣一來,她就無法消除胎兒排洩的有害物質,最終自己中毒。」

「什麼叫驚厥?」亞歷山大問,開始在屋子裡踱起步來。「怎麼才能知道它是否發展?」

「哦,你會知道的,先生。這種病臨床的症狀是頭疼,腹部疼痛,噁心,嘔吐。接下去就是劇烈的痙攣。如果痙攣持續不斷,病人就會陷入昏迷。一旦昏迷過去,再想恢復可就難了。」

「可是伊麗莎白只是腳和腿腫!」

「她對我說的可不只這些症狀,金羅斯先生。過去的三個星期,她一直頭疼、腹疼、噁心、嘔吐。按照你妻子目前的症狀,她的浮腫是水腫,和姿勢、體位沒有關係。」愛德華爵士語氣肯定地說。

伊麗莎白躺在床上,大睜著兩隻眼睛,聽那位醫生不動聲色地向亞歷山大介紹她的病情。那口氣,好像她必死無疑。聽了這個訊息,她覺得無所謂,死亡或許能把她從困境中解脫。但是,靈魂深處,另外一個聲音在抗議。因為她熱切地盼望懷一個健康的孩子,盼望有一個她愛的人。如果她沒有對茹貝提起腳腫、腿腫,又會怎麼樣呢?兩個星期前,她問薩默斯太太這件事的時候,女管家十分肯定地對她說,這很正常,用不著大驚小怪。薩默斯太太一輩子沒生過孩子。她這樣說是不是因為她太嫉妒伊麗莎白,巴不得她死?

「我該怎麼辦?愛德華爵士。」她問道。

「首先,臥床休息,金羅斯太太。儘可能左側躺,這樣不至於壓迫心臟和腎……」

「還得限制她的飲水量。」亞歷山大打斷醫生的話。

「不,不!」愛德華爵士大聲說,「恰恰相反,保持腎功能至關重要。這就意味著要大量飲水,大量排尿。我要給她放點血,以便減少血液迴圈系統的壓力。今天先放一品脫,以後,每個星期半品脫。如果我們能保證她在分娩前不痙攣,她就能闖過生孩子這一關。」愛德華爵士轉過臉看著躺在床上的伊麗莎白。「金羅斯太太,你現在已經熬過三十個星期了,還有十個星期。這十個星期,必須在床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唯一起來的時候就是解大便。至於尿,用尿壺接就可以了。多吃蔬菜、水果和黑麵包,多喝水。我從悉尼派個護士過來,教幾個當地的女人學習護理知識,好讓她們照顧你。」

「薩默斯太太是很理想的人選。」亞歷山大連忙說。

「不!」伊麗莎白邊喊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亞歷山大,求求你。不,不要薩默斯太太。她要乾的活已經夠多的了。我寧願要玉、珍珠和絹花。」

「她們都是些傻乎乎的小姑娘,什麼也不懂。」亞歷山大表示反對。

「照你這麼說,我也是個傻乎乎的小姑娘。你就依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亞歷山大沉著臉,和愛德華爵士一起走了出來。「如果我的妻子發病,她肚裡的孩子會怎麼樣?還有成活的可能嗎?」

「如果她在分娩時發生劇烈的痙攣,陷入無法避免的昏迷,可以在她斷氣之前,實施剖腹產。雖然不能保證嬰兒成活,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剖腹產之後,她還有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沒有一個女人能熬過剖腹產這一關,金羅斯先生。」

「愷撒的母親不就熬過了這一關。」亞歷山大說。

「悟撒的母親不可能做過剖腹產手術。她一直活到七十歲。」

「既然如此,為什麼人們把剖腹產叫作‘愷撒手術’?」

「愷撒大帝之後,叫愷撒的人多的是。」愛德華爵士說,「也許另外一個愷撒是剖腹產生的。他的母親生他的時候便撒手人寰。因為在這種情況之下做剖腹產的女人必死無疑……必死無疑!」

「她臨產的時候,你能來嗎?」

「哦,不能。這趟旅行簡直太艱難了。再說,我忙得很。」

「伊麗莎白的預產期在新年。過了聖誕節你就來,一直住到她分娩。把你的妻子、孩子都帶來。還有誰想來,都可以。權當是來度假。我們這兒涼爽宜人,既不悶熱,也不潮溼,愛德華爵士。」亞歷山大極力討好醫生。

「不,金羅斯先生,我真的不能。」

但是愛德華·韋勒爵士臨上火車前,終於答應過完聖誕節就回來。說定的報酬是,亞歷山大送給他兩幅拜占庭風格的聖像畫——古玩珍品,而不是出診費。愛德華爵士喜歡收藏聖像畫。

亞歷山大無法面對伊麗莎白,無法看她那張美麗的小臉。她那麼年輕,那麼弱不禁風。九月份剛過十七歲生日,看起來很可能活不到十八歲了。

他承認,事情進展得很不順利。我身上有些東西一開始就讓她反感。不,不,不是魔鬼般的鬍子。那是無稽之談!我做錯了什麼?我對她關心備至,慷慨大度。我把她造就成一個在蘇格蘭她做夢也不會想到的時髦女郎。她有價值連城的珠寶、華貴的衣服、舒適的生活,不必做任何苦活兒、累活兒。但是,我從來沒有走進她的內心世界,從來沒能讓她藍寶石一樣的明眸閃出哪怕一點火花。我撫摸她的時候,沒有感覺到她的心激烈地跳動,沒有聽到她急促的呼吸。她比一點磷火還難以捕捉。她的精神已經昏睡。我的伊麗莎白其實不是我的伊麗莎白。現在,這不曾預料的、可怕的疾病又威脅著我的妻子和孩子的生命。除了相信愛德華·韋勒爵士,我真是無計可施。可是,我怎麼敢保證,他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呢?

「我怎麼能保證呢?」他痛苦萬分,對茹貝大聲嚷嚷著。

「你沒法保證。」她坦率地說,擦著眼睛。「哦,真糟糕!讓我告訴你,我要怎麼辦,亞歷山大。請弗蘭諾瑞神父來給她做彌撒,每天都買價值一英鎊的蠟燭點著。給那個可憐的老傢伙僱一個不錯的女管家。」

亞歷山大聽了,萬分驚駭,目瞪口呆。「茹貝·康斯特萬,別跟我說你是羅馬天主教徒!」

「不,我什麼教徒都不是,和你一樣。可是,我向你起誓,亞歷山大,那些天主教徒和上帝心靈相通,有時候能創造出奇蹟。」

亞歷山大只是因為心裡非常難過,才沒有笑出聲來。「那麼,就是講迷信,對嗎?或者在酒吧裡聽多了愛爾蘭酒鬼胡說八道。」

「更多的是從我的表兄艾薩克·魯賓遜那兒聽來的。我隨便問了赫爾克里斯·魯賓遜爵士一句,和我那位表兄是不是有點親戚關係。他像一隻貓,仰起皺皺巴巴的臉,一口否認。他在中國,和聖方濟各會修士一起待了幾年,皈依了羅馬天主教。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魯賓遜家更固執己見的人。」

「你是想讓我開心。」

「是呀。」她得意洋洋地說,「好了,去吧,亞歷山大。再挖一兩噸金子。忙你的去吧,好人兒!」

他剛走,茹貝就流下了眼淚。過了一會兒,她戴上帽子和手套,自言自語道:「我看不出做幾場彌撒、點幾支蠟燭有什麼壞處。」她在門口停下,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許,」她繼續對自己說,「我能勸說亞歷山大在金羅斯劃撥一塊地給長老會蓋教堂。為什麼非要得罪那些信仰不同的人暱?」

第二天,她來到伊麗莎白的病床前,懷裡抱著一大把劍蘭、金魚草和飛燕草。這些花草都是從西奧多拉·詹金斯小姐的花園裡採來的。詹金斯現在不在金羅斯。

伊麗莎白高興得滿臉放光:「啊,茹貝,你來看我真是太好了!亞歷山大把我的病情告訴你了嗎?」

「能不告訴嗎?」她把鮮花塞到滿臉不悅、渾身僵硬、死板板站在那兒的薩默斯太太懷裡。「給你,瑪吉。找個花瓶把花插上。換換你臉上那幅表情。你怎麼總讓我想起毛毛蟲?」

「毛毛蟲?」薩默斯太太怒衝衝地出去之後,伊麗莎白問道。

「她真的讓我想起一種叫鼻涕蟲的玩意兒。不過,算了,算了。你還得和這個女人一起生活呢。」

「她讓我害怕。」

「別怕她。瑪吉·薩默斯是尖酸刻薄,可她怎麼不了你。她得聽她丈夫的,她丈夫又得聽亞歷山大的。」

「她嫉妒我肚子裡的孩子。」

「這我能理解。」茹貝坐在一張椅子裡,就像棲木上落著的一隻羽毛極其華麗的大鳥。她凝視著伊麗莎白,兩隻眼睛閃閃發光,一對酒窩斟滿微笑。「好了,小貓咪,別那麼沒精打采!我已經給悉尼拍了電報,買了些你喜歡看的書。越通俗的越好。我還買了一副撲克牌。我要教你打撲克,玩金羅美。」

「長老會的教規不允許玩牌。」伊麗莎白說,言語間有點挑釁的味道。

「哦,眼下我倒是願意站在上帝這邊,可是讓我忍受這種狗屁教規,簡直是被人捅了屁股!」茹貝十分尖刻地說,「亞歷山大說,你得臥床休息十個星期。這十個星期裡,你只能這頭喝,那頭尿。所以,如果打撲克能消磨時間,我們就打撲克。」

「我們先聊聊天兒吧。」伊麗莎白說,覺得胸口堵得慌。「我想知道你的情況。玉說,你有個兒子。」

「是的,他叫李。」茹貝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臉色也柔和了許多。「他是我生命的陽光,伊麗莎白。我的玉貓。哦,我想念他!」

「他十一歲了?」

「是的。我已經兩年半沒有見他了。」

「你有他的照片嗎?」

「沒有。」茹貝難過地說。「太折磨人了。我只能閉上眼睛想他那副樣子。那麼可愛的一個小傢伙!活潑、開朗。」

「玉說他非常聰明。」

「他學起語言,簡直像只鸚鵡,快極了。不過,亞歷山大說,他不應該到牛津大學學古典人文學課程——這是我的願望。他好像更適合到劍橋大學學習科學。」

伊麗莎白看出,這個話題對於茹貝來說太沉重了,連忙改變「策略」:「誰是赫諾瑞婭·布朗?」

茹貝睜大了一雙綠眼睛:「你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亞歷山大認為她是所有女人的楷模。和赫諾瑞婭·布朗相比,我一錢不值。」

「他對我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和赫諾瑞啞·布朗相比,你更值得他讚美,更值得他愛。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誰?」

「不知道。」

「怎麼才能知道呢?」

「問他。」

「他不會告訴我們的。一提到這事兒,他總是那麼神神秘秘。」

「這個該死的雜種!」茹貝說。

因為有了茹貝、書和撲克,日子一星期一星期過得飛快。後五個星期,康斯坦斯·丟伊也來了。伊麗莎白的病情沒有多大變化。經常放血把她搞得沒精打采,腫沒怎麼消,腹痛和嘔吐倒是沒再發生。從悉尼來的護士是個動作敏捷、充滿活力、不說廢話、弗洛倫斯·南丁格爾一手訓練出來的女人。現在,她像軍士長操練最糟糕計程車兵一樣,訓練那三個中國女孩兒。然後回去報告親愛的愛德華爵士,金羅斯太太得到的照顧至少和她在悉尼可以得到的照顧一樣好。

最著急的是亞歷山大。他不能進妻子的房間,過問她的日常起居。起初是茹貝將他拒之門外,後來是茹貝和康斯坦斯。這兩個女人聯合起來,力量之大可想而知。但是,有她們的陪伴,伊麗莎白的精神確實好了許多。亞歷山大從她臥室門口走過時,總會聽到裡面爆發出一陣笑聲。他偷偷摸摸快步走過,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鞭打過的狗,躲避著主人。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工作。西屋電氣公司生產的氣閘終於到貨。他興致勃勃地安裝著,分散了一點注意力。

「我發現,」他對查爾斯·丟伊說,「男人一結婚,心靈的平靜和安寧、自由自在日子就再也沒有了。」

「沒錯兒,夥計。」查爾斯說,「這是我們年老之後能有個老伴兒,死了以後能有個繼承人必須付出的代價。」

「老伴兒你倒是有了,可你的繼承人都是些女孩兒。」

「實際上,我已經漸漸認識到,有幾個女兒並不是什麼壞事。你知道,女兒如果找回幾個聰明能幹的好女婿——如果我那幾個丫頭還說得過去的話——比你自己養幾個兒子還強。你不能阻止兒子吃喝嫖賭,女兒卻不會沾染上這種壞毛病,而且她們能管住自己的丈夫,不讓他們養成這種惡習。索菲婭的未婚夫是個非常有商業頭腦的聰明人,瑪利亞的丈夫把丹利家園經營得遠比我好。如果亨麗埃塔和兩個姐姐一樣,找個好老公,我就心滿意足了。」

亞歷山大皺了皺眉頭:「你說得不錯,有點道理,親愛的查爾斯,可是女兒不能把你的姓一代一代傳下去。」

「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查爾斯驚訝地說,「如果姓氏真的那麼重要,為什麼不能讓至少一個女婿姓你的姓呢?別忘了,兒子也好,女兒也罷,他們生下的孩子血管裡流淌的血都一樣——只有一半是你這個老祖宗的血。你是不是覺得伊麗莎白要生女兒?」

「到目前為止,我的婚姻沒有幸福可言。」亞歷山大老老實實地承認,「所以,如果命運繼續嘲弄我的話,完全有這種可能。」

「你是世界末日的預言家。」

「不,我就是我——你說的那種蘇格蘭人。」

後來,他在機車庫裡幹活兒的時候,想起查爾斯的話,覺得他說的挺有道理。如果伊麗莎白只生女兒,一定把她們培養好,讓她們找優秀的而且願意改姓為金羅斯的丈夫。這就意味著,要讓女兒們上大學,接受高等教育。但是,與此同時,絕對不能把她們教育成男人似的學究。

砰,砰,他用錘子使勁敲打著。亞歷山大·金羅斯下定決心,沒有什麼力量能讓他向命運屈服,從不愛他、而且得了驚厥的妻子,到沒兒子、只有一大群女兒的金羅斯家族。他的生命有其自身的目標——他正為此而努力奮鬥——這個目標的重要內容之一是,確保他為自己選擇的這個姓氏永不消亡。

剛過聖誕節,愛德華·韋勒便和他的妻子來到金羅斯。他們被安頓在北塔樓。走進那套漂亮的房間,韋勒夫人高興得差點兒暈過去。這個機會不但讓她在夏天最炎熱的時候離開悉尼,而且考慮周全的上帝將她置身於悉尼無法提供的奢華之中。悉尼的服務員都大膽無禮、盛氣凌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金羅斯飯店的侍者則是彬彬有禮的中國人,既服務周全又沒有絲毫奴顏媚骨。他們幹活兒很賣力氣,一看就讓人覺得他們收入不錯,熱愛這份工作。

伊麗莎白這期間只能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她身子笨重、昏昏欲睡,連茹貝逗她的笑話也失去往日的「魅力」。

愛德華爵士和玉、珍珠、絹花一起走進伊麗莎白的臥室。他只是對她笑了一下,沒有走過去詢問病情。三個中國女孩端著盤子、瓶子、罐子和壺。愛德華爵士脫下外套,圍上乾淨的白圍裙,捲起襯衫袖子,露出肌肉結實的胳膊,仔仔細細地洗著手。直到他要用的醫療器械都擺好,他看了覺得滿意,才拉過一張椅子,在伊麗莎白身邊坐下。

「感覺怎麼樣?親愛的。」他問道。

「現在的情況不如聖誕節前好,」伊麗莎白說,她喜歡也信任這位產科醫師,「頭疼得厲害,胃也疼。有時候頭暈,眼前總覺得有黑點兒在晃動。」

「我得先檢查一下肚子裡的胎兒怎麼樣,然後再細談你的病。」他說,走到床尾,朝玉和珍珠打了個手勢,讓她們倆揭開被子。「我是按照李斯特的方法消毒的。」他一邊輕手輕腳地檢查一邊說,顯得很健談。「所以,你一定要習慣那股石炭酸味兒。生完孩子好長時間,這股味兒還不會完全散盡。」

檢查完之後,他又坐了下來。「孩子已經露頭,羊水隨時都可能破。」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嚴肅。「現在,伊麗莎白,我必須向你解釋清楚,我有可能採取什麼措施。我怕到時候你聽不明白我的意思。通常,危急時刻只能由丈夫一個人做決定。可是,據我的經驗,丈夫也很少敢輕易拍板,除非他們確信妻子已經全權委託我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他清了清嗓子,「最近有的醫學刊物鼓吹,驚厥初起之時,硫酸鎂可以起到控制作用。不過,我必須告訴你,這種治療方法臨床還沒有得到驗證。」

「什麼是硫酸鎂?」

「一種相對而言沒有什麼副作用的鹽。」

「這種藥怎麼用?喝下去?」

「不,用不著喝。硫酸鎂是一種腸道外注射的藥物,通過和一根空心針相連的注射器直接注射到腹腔。藥物在腹腔內和人體自身的液體混合,很快進入血液。我相信,總有一天,人們會把這種空心針改進得細到直接將藥物注射到血管裡。」他充滿渴望地補充道,「當然,我會把這種療法告訴你丈夫,但是我必須首先知道你自己覺得怎麼樣。生命和危急之中的胎兒都是你的。我還注意到,你很容易患神經衰弱症。必要時,你願意讓我注射硫酸鎂嗎?」

「願意。」伊麗莎白毫不猶豫地說。

「很好!那麼,就讓我們靜觀其變吧。」他輕輕地握了握她的手,「快活點兒,伊麗莎白。肚子裡的孩子看起來很壯實。所以,你一定也很強壯。要生的時候,我把我的妻子介紹給你。她做我的助產士。」

「你們倆是在工作中認識的嗎?」伊麗莎白問。

「可不是嘛。醫生年輕時必須努力工作,所以沒有機會和別的女孩子接觸,只能從護士或者助產士中選擇物件。」愛德華爵士很誠懇地說,「我的妻子是個極好的伴侶,也是個技術高超的助產士。」

亞歷山大直到第二天才見到伊麗莎白。伊麗莎白因為服用了鴉片酊,睡得很香。愛德華爵士向亞歷山大詳細介紹了她現在的情況和他準備如何處置,還勸他等妻子醒來之後先見上一面。

他立刻發現,伊麗莎白的臥室已經被改造得面目皆非。多餘的傢俱都搬了出去,剩下的幾件也都蒙著潔白的單子。臥室一角,用白屏風隔開。玉和珍珠都穿著白大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炭酸味兒。

他向那張床走去,心裡想,我真是個膽小鬼。這十個星期,我總是儘可能躲著她。她的皮膚黃黃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雖然側身朝左面躺著,被單下面的大肚子仍然清晰可見。

「愛德華爵士和你都說了吧?」她說,舔了舔爆了皮的嘴唇。

「關於他的治療方案?是的,說過了。」

「必要時,我希望他就按這個辦法治,亞歷山大。啊,我好累。」

「因為你服用了鴉片酊。這是很正常的反應。」

「不,不,我說的累,不是這個意思!」她煩躁地說,「是心累!躺在床上,朝左側躺著,沒完沒了地喝水。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可憐巴巴。天天如此!真是一種折磨!為什麼這一切發生在我的身上?德拉蒙德家和默裡家都沒人得過這種病。」

「愛德華爵士說,這種病沒有什麼家族史。所以你一定不要埋怨遺傳。」亞歷山大冷冷地說,「愛德華爵士說,肚子裡的孩子既健康又強壯。他希望你能振作起精神。」

眼淚順著伊麗莎白的面頰流下。「我得罪上帝了。」

「哦,廢話,伊麗莎白!」他生氣地說,「愛德華爵士說,你之所以得這個病是因為坐了太長時間的船,再加上不習慣這兒的氣候和食物,沒有別的原因。為什麼要責怪上帝呢?這不合邏輯。」

「不是責怪上帝,而是責怪我自己對上帝三心二意。」

「好了,」他說,嘴角掛著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我有好訊息告訴你呢。我已經捐了一塊城裡的好地。我準備在這塊地上建造一座長老會教堂。這樣一來,你這輩子都可以按照約翰·諾克斯關於上帝的理念到那兒做祈禱了。」

她拉長了臉。「亞歷山大!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因為為了這事兒,討厭的茹貝·康斯特萬沒有一天不叨叨。」

「親愛的茹貝。」伊麗莎白說,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上帝折磨你,是因為你和茹貝好得像一個人似的,所以他生你的氣。」

伊麗莎白笑了起來。「別傻了。」她說。

他斜倚在椅子上,雙手握成拳頭,注視著窗外的風景。窗子朝南,把花園和遠處的森林盡收眼底。他知道,此時此刻,不應該對她說這些不中聽的話,可是……「我不理解你,」他面對窗外的景色說道,「也不明白你希望丈夫給予你什麼。然而,我已經接受了我們這場婚姻的缺陷,就像你顯然接受了我的情婦。我甚至清清楚楚看出,為什麼你接受了她。因為你把和我做愛當成負擔,而茹貝替你挑過了這副擔子。瞧瞧你現在這副樣子,為了盡婚姻的義務,病得就像一條中了毒的小狗。對於你,這也許是最好的證明——床笫之樂是罪惡。天哪,伊麗莎白,你生來就應該是個天主教徒!倘若那樣,就可以進女修道院,就會平安無事。你為什麼要給自己帶來這麼多的痛苦呢?如果你學會享受生活,就不會有什麼驚厥。我就是這樣想的。」

她聽著,心裡並沒有激起波瀾。她知道,他是因為心裡痛苦才說出這樣一番惡毒的話。可是,她沒有力量減輕他心中的痛苦。

「哦,亞歷山大,我們是命中註定!」她大聲說,「我不能愛你。你已經開始討厭我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你拒絕了我提出的所有建議。」

「儘管這樣,」她堅定地說,「我已經告訴愛德華爵士,如果他覺得需要,我同意他給我注射硫酸鎂。你同意嗎?」

「我當然同意。」他說,轉過臉看著她。

「不過,」她繼續說,「從某種意義上講,如果我死了,我們的麻煩也就徹底解決了。就是孩子死了也沒關係。你可以再找一個更適合你的妻子,替你生兒育女。」

「亞歷山大·金羅斯決不向命運投降!你是我的妻子,我一定盡最大的努力,讓你活著,永遠做我的妻子。」

「即使我們的孩子活不了,或者我不能再懷孩子?」

「是的!」

除夕夜,伊麗莎白開始分娩。她的病情惡化,頭疼欲裂,眩暈,嘔吐,上腹部疼。好在分娩前期沒有繼續惡化。等到她開始翻白眼兒、面部抽搐的時候,愛德華爵士從妻子手裡接過注射器,迅速扎進伊麗莎白的腹壁,然後抽了一點腹腔內的液體,弄確切是不是穿透了腸子。確信沒有穿透之後,注射了五克硫酸鎂。痙攣從面部開始,向雙臂和手放射,然後整個身體變得僵硬,肌肉劇烈抽搐。她的嘴巴里塞了一個木頭口塞,四肢綁在床上,以免受傷。她挺了過來,臉色青紫,呼嚕呼嚕地喘著粗氣。第二次驚厥開始之前,愛德華爵士又注射了一次硫酸鎂。嬰兒——現在由韋勒夫人負責——在沒有母親幫助的情況下,在產道里艱難地向外掙扎。伊麗莎白雖然沒有完全昏迷,但是幾乎沒有感覺到分娩時的痛苦。

茹貝和康斯坦斯在樓下客廳裡等著,亞歷山大把自己關在書房。

「樓上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康斯坦斯說,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沒有哭聲,也沒有叫聲。」

「也許愛德華爵士用氯仿把她麻醉過去了。」茹貝說。

「按照韋勒太太的說法,不可能用麻醉劑。如果伊麗莎白髮生痙攣,即使不用麻醉劑,她的呼吸也會非常困難。」康斯坦斯抓住茹貝的手。「不,我想沒有動靜是因為我們那個可憐的孩子昏過去了。」

「耶穌基督,為什麼這些事情非要發生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康斯坦斯輕聲說。

茹貝看了一眼落地大座鐘。「已經過十二點了。這個孩子將在新年誕生。」

「那就讓我們祝願,一八七六年對於伊麗莎白是幸運的一年。」

薩默斯太太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裡放著茶和三明治。她面無表情,無論茹貝還是康斯坦斯都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

「謝謝,瑪吉。」茹貝說,把一支雪茄對著另外一支雪茄的「菸屁股」點燃。「聽見什麼動靜了嗎?」

「沒有,夫人,什麼也沒有。」

「對我不滿意,是嗎?」

「是的,夫人。」

「那可太糟糕了。不過,有一件事情你要記住,瑪吉,我這雙眼睛可是總盯著你呢,所以,你要當心點兒。」

薩默斯太太昂著頭,走了出去。

「哦,你又四處樹敵了,茹貝。」康斯坦斯表情冷漠地說,「財富改變一個女人的社會地位。這種感覺是不是很妙?」

「沒錯兒。你要是當了天啟公司的董事,為了五英鎊小費,讓她在桌子底下給你添屁股也行。」茹貝一邊說,一邊吐出一股青煙。

「茹貝!」

「好了,好了。我不說粗話就是了。」茹貝悶悶不樂地說,「我是為樓上那個小東西著急。她一定非常危險。我忍不住。我這個人愛衝動。」

亞歷山大一方面非常希望此時此刻他是在伊麗莎白的房間裡,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女人生孩子的時候,男人不能在跟前,除非你是醫生。愛德華爵士答應及時向他通報情況,玉每隔半個小時就從樓上跑下來,告訴他正在發生的事情。因為害怕和焦急,她的一雙眼睛睜得老大。他從玉的嘴裡得知,驚厥已經開始,愛德華爵士估計孩子很快就能出生。

伊麗莎白說的話都是真的嗎?他真的開始討厭她了嗎?如果真的如她所說,那種感覺也是不知不覺潛入他心中的。因為他無法忍受這樣一種想法——他,亞歷山大·金羅斯無法解決妻子提出的問題。

我離家的時候十五歲,從那以後,可以說,無往而不勝。現在,我年僅三十三歲,卻已成就了大多數人七十歲也無法完成的事業。我有鋼鐵般的意志,我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我可以讓悉尼大多數傻瓜對我言聽計從。因為他們都想在政壇往上爬,而沒有足夠的收入供他們揮霍。我是世界歷史上最富的金礦最主要的股東。我在煤礦、鐵礦、地產都有投資。我擁有一座城市、一條鐵路。然而,我卻不能讓一個十七歲的姑娘明白事理,讓她喜歡我,更不用說贏得她的芳心。我給她珠寶的時候,她看起來嗤之以鼻;我撫摸她的時候,她冷得像塊冰。我想和她談話的時候,她只是被動地回答問題,除了讓我覺得她冷淡、不感興趣之外,不會有任何別的聯想。她唯一願意結交的朋友都是女人。她像一個貪婪的孩子,抓住茹貝不放。這可真糟糕。

他就這樣坐在那兒胡思亂想,直到剛過凌晨四點,愛德華爵士滿臉微笑出現在書房門口。他沒有穿外套,襯衫袖子還高高地卷著,但是沒有圍沾了血跡的圍裙。

「祝賀你,亞歷山大,」他說,伸出手走過來,「你已經是一個健康的、八磅重的女孩兒的父親了。」

女孩兒……哦,他猜就是個女孩兒。「伊麗莎白呢?」

「驚厥已經停止,儘管再過一個星期我才能宣佈她脫離危險。痙攣隨時都可能發作,但我個人覺得,硫酸鎂確實管用。」愛德華爵士說。

「我能上去看看她嗎?」

「我來就是陪你上去看她的。」

屋子裡還散發著一股「來蘇兒」的氣味兒。這股味兒不怎麼好聞,但是不會讓你聞到血腥味兒或者腐爛的氣味。伊麗莎白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她已經被擦洗過,換上了乾淨的衣服,肚子又扁了下去。亞歷山大小心翼翼走了過去,活到這把年紀,他還沒有做好在這種場合和妻子相逢的準備。她大睜著雙眼,因為勞累,皮膚灰白,嘴角咧開,滲出分泌物。

「伊麗莎白。」他喚道,彎下腰吻了吻她的臉頰。

「亞歷山大,」她說,臉上露出微笑,「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很遺憾,不是個兒子。」

「嗐!我才不遺憾呢!」他說,打心眼兒裡感到高興。「查爾斯給我講了許多生女兒的好處。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愛德華爵士說,我還會痙攣,可我覺得不會。」

亞歷山大拿起她的手吻了吻:「我愛你,你這個小媽媽。」

她明亮的眼睛又失去了光彩:「我們管她叫什麼呢?」

「你想讓她叫什麼?」

「艾琳娜。」

「上學的時候,大家就會管她叫內爾。」

「叫內爾我也不介意。你介意嗎?」

「不。這兩個名字都好聽。既不俗氣又不做作。我可以看看我的女兒嗎?」韋勒太太抱著一個緊緊包裹著的小包走進來,那是襁褓中的嬰兒。她把嬰兒放在伊麗莎白懷裡。

「我還沒看過她呢。」伊麗莎白說,連忙抱起孩子。「啊,亞歷山大!她可真漂亮!」

小傢伙長了一頭濃密的黑髮,一雙眼睛被煤氣燈照得閃閃發亮。皮膚光滑,圓圓的小嘴像字母o。「是的,」亞歷山大說,喉嚨一陣發緊,「她是很漂亮,我們的小艾琳娜。艾琳娜·金羅斯。聽起來非常悅耳。」

「她可是爸爸的寶貝兒,」韋勒夫人樂呵呵地說,「第一個女兒都這樣。」

「我就盼望這一天呢!」亞歷山大說,從伊麗莎白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教育,教育……先請一位女家庭教師,再請一位輔導教師,輔導女兒考大學。教育就是一切。

不能把她送到悉尼上學。那地方,我信不過。內爾——是的,和艾琳娜相比,我更喜歡這個名字——一定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長大,不管康斯坦斯如何勸我,我也不會非得讓她和別的女孩子們一起長大,不會讓她變成社會上的勢利小人,或者那種喜歡賣弄風情的女人。是的,我已經描繪出女兒的未來。讓她多學幾種語言,還要學習歷史。然後,和李·康斯特萬結婚。如果我的氣數未盡,伊麗莎白懷的二胎就該是個男孩。有一點應該注意,對內爾和李,我得不偏不倚。將來,他們生下孩子,血管裡流淌著我和茹貝的血液。哦,真是不可思議的遺傳!

伊麗莎白生下艾琳娜八天之後,愛德華爵士和韋勒夫人離開了金羅斯。伊麗莎白不但沒有再犯病,而且恢復得很快。這位婦產科專家臨走前告訴他們,六個月裡不要過夫妻生活。不過他說,懷第二胎時會比較順利,因為驚厥這種病一般只在第一次懷孕時發生。

他唯一擔心的是伊麗莎白對奶媽的選擇。因為她自己沒奶,打算請玉和珍珠的表姐蝴蝶給孩子餵奶。蝴蝶幾乎和伊麗莎白同時分娩,可是她生下的孩子不幸夭折。愛德華爵士提出疑問:吃中國人的奶?

「你不知道這對你的孩子會造成什麼影響,」他一本正經地說,「人種有很大的不同。一個種族的母親也許不適合給另外一個種族的孩子餵奶。金羅斯太太,你應該給孩子找個白人奶媽。」

「胡扯。」伊麗莎白說。她的脾氣像所有蘇格蘭人一樣固執。「奶就是奶。為什麼貓可以給小狗崽兒餵奶,狗也讓小貓吃它的奶?我知道,在美國,黑女人給白人小孩當奶媽。蝴蝶的奶非常好,足可以喂一對雙胞胎,我為什麼偏偏要找白人當奶媽呢?」

「那就隨你的便了。」愛德華爵士嘆了一口氣說。

「這家人很古怪,」踏上開往拉特溝的火車之後,他說,「亞歷山大·金羅斯難道沒有聽過那些政客們的觀點嗎?羅伯遜、帕克斯,還有那些粗俗不堪的傢伙。他們認為工人階級堅不可摧,中國人十分危險,應該堅決阻止他們移民到澳大利亞。有的人還想驅逐已經在澳大利亞安家落戶的中國人。可是金羅斯和中國人一起建起一座城市,他的妻子想讓自個兒的孩子吃中國人的奶。哦,天哪!如果他們堅持這種態度,會惹上麻煩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惹上麻煩。」韋勒夫人平靜地說,「如果亞歷山大剝削、壓迫了這些中國人,他會給人家留下攻擊的把柄。可是他沒有。誰也沒有理由干涉他的事情。」

「親愛的,有些政客是不需要理由的。」

艾琳娜在中國奶媽的餵養下健康成長。六個星期的時候,她就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三個月的時候就能坐起來了。

「真是個可愛的小寶寶!」茹貝一邊充滿柔情地說,一邊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兒。「茹貝姨媽的寶貝兒!伊麗莎白,她讓我想起我的小玉貓!他是那麼可愛。」

「她的眼睛越來越藍了。」伊麗莎白說。看見小艾琳娜那麼願意讓茹貝抱著玩,她並不嫉妒。「不像我的眼睛是深藍色,也不像我父親那雙天藍色的眼睛。不過,我想她的頭髮會一直是黑色。你說呢?」

「是的,」茹貝說,把艾琳娜交給她的媽媽,「皮膚的顏色比你的深,更像亞歷山大。除了眼睛,哪兒都像她爸爸。瞧那張長臉。」

她們正議論的那雙眼睛看著茹貝,好像認識她一樣,儘管三個月的孩子還不可能認人。茹貝心裡想,小傢伙也許知道她們在議論她。茹貝從錢包裡掏出一封信。

「這是李寄來的信,伊麗莎白,你不想聽聽嗎?」

「念念吧。」伊麗莎白一邊說,一邊玩著女兒的小手指。

茹貝清了清嗓子:「第一段我就不念了。我挑著給你念。第二段是這樣寫的:‘我現在已經開始上大齡兒童學校,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我們的舍監馬修斯先生是個好人。他不相信笞杖能解決問題。當然就我所知,我們這所學校人們似乎都不太贊成笞杖。因為學生都是外國人,而且都是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的子弟。我數學比英語學得好。這就意味著我必須更努力地學習英語。馬修斯先生說,由他監護的學生,絕對不能對文學一竅不通。他已經給我特別安排了閱讀英國古典文學的課程,從莎士比亞、彌爾頓到戈德史密斯、理查遜、笛福和另外一百多位作家的作品。他說,我現在的閱讀速度還不夠快,但是很快就會加快。我承認,我對歷史更感興趣,儘管對玫瑰戰爭之類沒什麼興趣。那些戰爭大多數只是宗教派別之間的爭鬥,你爭我奪,相互出賣,和科學、文化的發展沒有什麼關係。我喜歡希臘人和羅馬人。他們的將軍更優秀。他們的人民在這些將軍的率領下,為更崇高的目標而戰,為推動科學發展而戰。’」

「他今年多大了?」伊麗莎白問。茹貝的聲音裡充滿了驕傲,伊麗莎白麵帶微笑看著她。

「到六月滿十二歲,」茹貝說,眼睛裡含著熱淚,「對於我來說,日子難熬;對於他來說,日子飛快。你還想聽嗎?」

「聽呀,唸吧。」

「‘這封信我準備從村裡的郵局寄,所以,可以隨心所欲地寫。儘管按規定,學校不會檢查信件,可是我從來不敢相信信送到學校郵局之後不被開啟偷看。學校裡的孩子各式各樣,並非人人刻苦用功,個個品學兼優。我剛上小學的時候就聽說,那些王公貴族的孩子們有時候為了把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不惜偷盜,而且撒起謊來和英國人一樣聰明。所以,為了掌握學生的新動態,老師完全有可能檢查孩子們的信件。我非常喜歡讀亞歷山大寫來的信。他在信裡給我提出那麼多好的建議,講了那麼多深刻的道理。’」

「亞歷山大還給他寫信?」伊麗莎白驚訝地問。

「比我寫得還勤。他是亞歷山大·金羅斯,世界上品位最高的金礦的主人,一位無可指責的通訊者。我也說不上為什麼,他在希爾山,第一次看見我的玉貓,就喜歡得不得了。」

「接著唸吧。」伊麗莎白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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