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人之母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因為有錢,我在學校裡的生活很自在。我不必畏畏縮縮,可以直視任何一個王公貴族子弟的眼睛;我可以像他們一樣,身穿賽威爾街定做的校服;可以在老師的帶領下,坐在倫敦大劇院的包廂裡看歌劇。媽媽,你現在戴得起華貴的珠寶,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真正的俄國公主。我真希望你為我拍一張照片寄來!還有爸爸的照片。求求你了。’」

「你快給他寄一張吧。」伊麗莎白說。

「是的,我是要為我的玉貓拍的。孫也非常想等巡迴照相師下一次來的時候,穿上他最威嚴的袍子拍一張照片。」

「李真棒,茹貝。他的信寫得真好。」

「‘我的數學學得很好,現在已經和準備上劍橋大學的同學們一起參加輔導班。馬修斯先生說,我在數學上很有天分,但是我懷疑,他只是想讓我步入學術生涯,可是我不想往這個方向發展。我更喜歡工程技術。我想用鋼鐵製造東西。

「‘我最好的朋友還是阿里和侯賽因。他們是波斯王的兒子。那裡的生活緊張忙碌。似乎總有人想暗殺他們的父王,但是國王不會輕易被人殺死。他的保護措施十分嚴密,更不用說那些沒有得逞的刺客被當眾處死——殺一儆百。這是阿里和侯賽因告訴我的。’」

茹貝把信放下。「這些內容你可能感興趣,伊麗莎白。剩下的都是和媽媽掏心窩子的話。如果我念出來,肯定會哭的。」她抬起胳膊,攏了攏頭髮。「你看我像個俄國公主嗎?當然要穿上從薩威吉做的新衣服,戴上我的鑽石和紅寶石。」

「我可以借給你亞歷山大剛給我買的冕狀頭飾,上面鑲嵌著閃閃發光的鑽石。」伊麗莎白說,「告訴我,茹貝,這種冕狀頭飾什麼場合才戴?」

「等哪位王子訪問殖民地的時候,」茹貝冷冷地說,「亞歷山大肯定要應邀去給他舔屁股。那就是你戴這種頭飾的場合。」

「你從哪兒學了這麼多新鮮的比喻?」

「從陰溝裡,親愛的伊麗莎白。我就是陰溝里長大的那種喜歡說粗話的窮人。」

艾琳娜出生六個月之後,妻子的「責任」又落到伊麗莎白頭上。她並不假裝自己歡迎「新時期」的開始,讓她迷惑不解的是,為什麼亞歷山大明明知道她對「那事兒」不感興趣,還會不遺餘力地盡他的義務。他總是毫無愛意、毫無快樂地和她做愛。本能告訴她,如果亞歷山大發現她和他的情婦背後探討過這事兒,一定會氣得發瘋。於是,伊麗莎白決定親口問他為什麼會這樣。

「你說我冷得像塊冰,還說,因為我幹‘那事兒’沒有快樂,你也就沒了興趣。可是,話雖這麼說,你還和我上床,而且照射不誤。你怎麼能這樣呢?亞歷山大。」

他聳了聳肩笑了起來。「因為上帝把男人造就成這個樣子,親愛的。如果看到一個裸體女人,男人就會作出反應。」

「如果那個裸體女人醜得要命、令人作嘔呢?」

「這個問題我可沒法兒回答,伊麗莎白。因為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裸體女人還沒有一個令人作嘔呢!你只能說你對自己看到的東西的感覺。」亞歷山大說。

「我和你爭論,永遠都贏不了你。」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試一試呢?」

「因為你總是那麼得意洋洋。」

「其實我並非你說的那樣。只不過因為你我之間這種情況,你才這樣看我。你拒絕挑戰,我卻敢應戰。我不是想爭個你高我低,但我想有個愛我的妻子。我沒有錯待過你,以後也永遠不會。我只是想有幾個孩子。」

「我父親把我賣給你,得了多少錢?」

「五千英鎊,再加上他從我接你來的那一千英鎊中剋扣下來的幾百英鎊。」

「九百二十英鎊。」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額頭。「可憐的伊麗莎白!你有生以來,接觸的這些男人——你的父親、默裡牧師和我,都沒有給你帶來幸運。」他坐在床上,盤著腿,就像帕夏。「如果你有機會選擇,你會選擇一個怎樣的丈夫?」

「誰也不會,」她喃喃著,「絕對不會。我寧願像西奧多拉那樣獨身一輩子,也不會像茹貝,給人家做情婦。」

「是的,這話聽起來還有點道理。一輩子都是個處女。」他伸出一隻手,「好了,伊麗莎白,我們倆應該達成這樣一個共識:雖然幹‘那事兒’的時候,你我都享受不到床笫之樂,可是不幹‘那事兒’的時候,要儘可能和睦相處。我沒有禁止你和茹貝結交,事實上,我不禁止你和任何人結交。可是,我發現,自從長老會建起教堂、請來牧師,你一次禮拜也沒有去做。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就像薩默斯太太說的那樣,你是個無神論者。我被你改變了。」她說,還沒有注意亞歷山大伸出的那隻手。「說實話,我再也不想到教堂去了。有什麼用呢?你想把艾琳娜培養成長老會教徒,還是別的什麼教徒?」

「不,當然不會。如果她屬於那種精神上必須依賴上帝的姑娘,她會選擇自己的信仰;如果她像我,就絕對不會信教。但是,不管怎樣,我都不會讓她接受任何宗教的偏見、虛偽和排外。決不。我發現,自從女兒出世,你開始看悉尼出版的報紙。所以,你一定知道,這個殖民地就像整個澳大利亞一樣,宗教派別之間的紛爭多麼激烈,多麼難以理解。是的,我是無神論者,至少我自立於這種種紛爭之上。艾琳娜也將這樣。我將讓她學哲學,而不是神學。在這個平臺之上,她將獲得足夠的知識,為日後的選擇打下堅實的基礎。」

「我同意。」伊麗莎白說。

「你真的同意?」

「是的,我真的同意。我已經長大,懂得知識像浩瀚的大海,能給人更多精神上的自由。我希望我的女兒擺脫那些羈絆我的條條框框。我希望她成為一個人才,能和你一起談地質、數學,和詩人、作家談文學,和真正的歷史學家談歷史,和周遊世界的人談地理。」

他抱住她,爆發出一陣大笑。「伊麗莎白,伊麗莎白!我真喜歡聽你說這樣的話!」

但是,緊緊的擁抱似乎破壞了那種氛圍,伊麗莎白從亞歷山大懷裡掙脫,轉過身假裝睡覺。

艾琳娜的成長讓人覺得,事實上,父母殷切的希望並非無稽之談。因為,她的發育總是比實際年齡快得多。剛滿九個月,她就開始咿咿呀呀地學說話。父親又是高興,又是驚訝,從那以後,只要有空,每天都要到育兒室看看女兒。艾琳娜喜歡爸爸,一看見他進來就張開雙臂撲過去。爸爸抱起她,她就貼著他的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這雙眼睛離得很寬、睜得很大,藍得像盛開的矢車菊。她神情專注地看著他,爸爸的出現,讓她盡顯孩提時代的美麗。沒過多久,他就想,她應該有一隻小貓,或者小狗。我的孩子不能像我那樣度過童年,連一個寵物也沒有。她一定要通過可愛的小動物的死,認識到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不要等到父母辭世時才去體驗生離死別的痛苦。

讓玉非常懊惱的是,蝴蝶給艾琳娜當完奶媽之後,接著給她當保姆。因為艾琳娜非常喜歡她,簡直寸步不離。確實,許多時候,艾琳娜喜歡蝴蝶和爸爸勝過喜歡媽媽。伊麗莎白又懷孕了,一天到晚沒精打采。所以,總是蝴蝶抱著艾琳娜到花園裡,每天脫光衣服曬十分鐘太陽。是蝴蝶領著她蹣跚學步,喂她吃飯,給她洗澡,用草藥給她治牙,治肚子疼。亞歷山大也喜歡艾琳娜長大了能說兩種語言,所以蝴蝶和她說中文,他和她說英語。

「媽媽病了。」長到十二個月的時候,她皺著眉頭對亞歷山大說。

「誰跟你說的?內爾。」

「誰也沒跟我說,爸爸。我看得出來。」

「真的?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她的皮膚髮黃,」艾琳娜以十歲孩子的沉著回答道,「還吐。」

「哦,你說得沒錯。她是病了,不過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要給你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我知道,」內爾用嘲諷的口氣說,「我們採康乃馨的時候,蝴蝶告訴過我。」

內爾的「早熟」讓亞歷山大非常驚訝。特別是他漸漸意識到,女兒對疾病比對玩具更感興趣。瑪吉·薩默斯頭疼、玉因為以前骨折遇到陰天下雨胳膊就疼,她都知道。更讓人不安的是,小內爾居然觀察到珍珠隔一段時間就難受幾天,儘管她對月經一無所知。亞歷山大納悶,這個小精靈已經用她那雙可愛的、喜歡思索的眼睛觀察周圍的世界多久了?她看到了多少東西?

伊麗莎白顯然受著病痛的折磨。因為懷孕引起的嘔吐一直持續了六個月還沒有停止的跡象。亞歷山大派人去請愛德華·韋勒大夫。

愛德華爵士說:「她現在還沒有驚厥的徵兆。不過,一個月之後,我應該再來一趟。她覺得胎兒在動。就孩子來說,這是個好兆頭,可是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她的氣色不好,不過腳和腿還沒有出現水腫,也許僅僅因為金羅斯太太懷孕不易。」

「你還是沒有消除我的擔憂,愛德華爵士,」亞歷山大說,「她不會出現第二次驚厥吧?」

「那種情況很少發生。可是,眼下我還不能保證絕對不出問題。我的建議是,病人出現水腫之前,要多走動走動,經常活動活動四肢。」

「想辦法讓她渡過這道難關,愛德華爵士。我會再送你一幅聖像畫。」

第二十五週再次出現水腫的時候,伊麗莎白主動在床上躺下。這次要躺十五個星期。

哦,難道我就得這樣永遠躺在床上?難道我就不能做我想做的事情,像彈鋼琴,學騎馬,趕車?我的女兒被別人一手帶大,幾乎不知道我是她的媽媽。她東倒西歪地走到我面前,問我感覺怎樣,她一定要看我的腳,盤問我吐了幾次,頭疼沒有。真不知道她小小年紀怎麼會對疾病這樣關注,但是我太難受了,沒有精力去探究這個小精靈的思想。茹貝堅持認為,這個可愛的小傢伙長得像我。可是我覺得她那張嘴像亞歷山大,稜角分明,顯示出她堅定的意志。她繼承了父親的聰明、他的好奇心。我想讓大家都叫她艾琳娜,可是她似乎更喜歡人家叫她內爾。我想,中國人喜歡叫她內爾,也許因為發音更容易,不過並不排除是亞歷山大開的這個頭。

像第一次懷孕一樣,這次又是茹貝陪伴她度過這一段難熬的日子。茹貝坐在床邊和她玩撲克,給她讀書,和她聊天,有事情來不了的時候,西奧多拉·詹金斯就來陪她。雖然和茹貝相比,她不是那種讓人興致盎然的人,但是自從到倫敦和歐洲大陸旅行,西奧多拉也可以講比她家花園裡鮮花盛開或者菜地裡大白菜生了蟲子更多的故事。

除了薩默斯太太,誰都替伊麗莎白著急。這個女人像平常一樣高深莫測,對內爾最可愛的表現她都無動於衷。伊麗莎白曾經希望,薩默斯太太能在內爾身上發現小孩兒的天真和純潔,不至於因為自己懷不上孩子就對這些美好的東西視而不見。然而,這位瑪吉·薩默斯對內爾似乎避之唯恐不及。她對那四個中國女人也沒有什麼好感。伊麗莎白什麼事情都讓她們做,她們也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麗翠小姐,你總得吃點東西呀。」玉說,遞給她一塊非常可口的明蝦烤麵包片。

「我吃不下去。今天不吃。」伊麗莎白說。

「可是你必須吃,麗翠小姐!你那麼瘦,這對肚子裡的孩子沒好處。你想吃什麼,張都可以給你做。你只需說句話。」

「烤乳蛋糕。」伊麗莎白說。其實這玩意兒她也不想吃,但是她知道,必須說出一樣自己想吃的東西。至少要好咽,而且不至於剛嚥下去就吐出來。雞蛋、牛奶、糖,都是一個臥床不起的病人需要的營養。

「上面撒肉豆蔻嗎?」

「無所謂。你去吧,別打攪我了,玉。」

「我很擔心,」亞歷山大對茹貝說,「內爾會成個沒孃的孩子。」他的臉抽搐著,眼眶裡溢滿淚水,腦袋貼著茹貝的胸口,啜泣起來。

「好了,好了,好了,」她輕輕地拍打著亞歷山大,直到他安靜下來,「你會挺過去的,伊麗莎白也會挺過去的。我最擔心的是,她要是再懷孕,就該走進死神敞開的大門了。」

他從她的懷裡掙脫,用手擦了擦臉,為自己的軟弱而羞愧:「哦,茹貝,我該怎麼辦?」

「愛德華爵士有什麼高見?」

「如果能順順利利生下這個孩子,以後就不能再懷孕了。」

「哼,我剛才不也是這樣說的嘛!她要是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非常傷心。」

「別那麼傲氣十足了!」

「忍了吧。抗爭也沒用。在這個問題上,你贏不了。」

「我知道。」他很生硬地說,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茹貝在她的會客室裡走來走去,除了對亞歷山大刻骨銘心的愛,別的似乎都難以把握。無論他希望或者需要她給予什麼,無論他什麼時候希望或者需要,她都會讓他滿足。然而,她對伊麗莎白的感情越來越濃。這實在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情。按道理,她應該輕視這個女人的無能、軟弱、陰鬱而又溫順的稟性。也許僅僅因為她年紀太輕——剛過十八歲,就又要生孩子,又一次面臨死亡。她從來沒有真正快樂地生活過。

我想,我現在的感覺是她媽媽才會有的感覺。真是笑話!她的「媽媽」和她的丈夫睡覺。哦,我多麼希望伊麗莎白快快樂樂,希望她找到一個她愛的男人。這個世界什麼地方肯定有一個她愛的人。這個人就是她唯一想要的、唯一需要的。她不需要財富,不需要奢華的生活,只需要一個她能夠愛的人。有一點我知道,她永遠不會愛亞歷山大。對於他,這真是太可悲了,是對他蘇格蘭人的驕傲最大的傷害。他品嚐到了他不習慣的失敗的滋味。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轉來轉去,轉來轉去,亞歷山大、伊麗莎白和我。

第二天,她去看伊麗莎白的時候,心裡一直想,也許應該談談她和亞歷山大之間日趨惡化的關係。茹貝幾乎可以肯定,伊麗莎白的病根兒就在這兒。哦,她的病當然不是想象出來的!茹貝這輩子和女人打交道的時間太長了,長得她都不想去計算了。可是,臨進伊麗莎白的臥室時,她又改變了主意。也許應該勸她吃午飯,這對她可能更有好處。

「內爾怎麼樣?」她問道,在床邊坐下。

「我也不知道。這陣子,我就沒見過她。」伊麗莎白眼淚汪汪地說。

「哦,好了,寶貝兒,多看看好的一面!只剩下六七個星期了。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伊麗莎白苦笑著:「我這副樣子看起來很可憐,是嗎?對不起,茹貝。你說的沒錯兒,我會好起來的。如果能熬過來的話。」她伸出一雙手。那雙手瘦得像爪子。「就怕熬不過去。我不想死,可是我有一種可怕的預感,我的末日快到了。」

「末日總是向我們走來,」茹貝說,拿起伊麗莎白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天,亞歷山大帶我去看他在山裡發現的金礦時,你不在場,只有查爾斯、孫和我。查爾斯把亞歷山大的發現叫作‘天啟’。你知道查爾斯那個人,他就喜歡用這種詞說話。如果不用這個詞,就用什麼‘大變動’呀,‘難以置信’呀。但是,亞歷山大一下子就看中了這個詞。他說,‘天啟’是個希臘詞,意思是‘巨大的事件’,比如‘世界末日’。後來,我給李寫信提到這事兒,他說這個詞真正的意思是‘上帝的啟示’。那時候他還沒有學習希臘語。是不是很奇妙呀?不管怎麼說,亞歷山大認為,他發現這座金礦是‘巨大的事件’,所以就把自己的公司命名為‘天啟公司’。然而,公司並沒有因為這個名字完結,恰恰相反,一切剛剛開始,事業紅紅火火。‘天啟公司’改變了所有和它有關係的人的生活。沒有它,亞歷山大就不會遠隔萬水千山,從蘇格蘭娶你為妻;沒有它,我還在希爾山開妓院,孫還是個空有滿腦子好主意、一事無成的中國人,查爾斯還是個普普通通的牧場主,金羅斯還是一座淘完沙金留下的廢墟。」

「基督教有一本書就叫《啟示錄》,」伊麗莎白說,「所以,李的解釋是對的。亞歷山大發現的金礦也是‘上帝的啟示’。他告訴我們,我們大家究竟是什麼。」

好,很好!茹貝想。她比幾個星期前開朗多了。也許就這樣,慢慢地可以除了她的病根兒。「我不知道《聖經》裡還有這種說法,」她笑著說,「我對宗教一竅不通。說說看。」

「啊,我對《聖經》可是瞭如指掌!從《創世紀》到《啟示錄》,我都知道。要我說,亞歷山大管他的金山叫‘天啟’太合適了。從頭到尾,一次又一次的啟示。」伊麗莎白的聲音怪怪的,一雙眼睛閃閃發光。「四個人騎著馬走過金山。白馬上坐著死神。其餘三個人騎著另外三匹馬。那三個人就是亞歷山大、你和我。因為我們現在就在做這件事情——按照上帝的啟示,走過巍峨的金山。我、你、亞歷山大,最終都將走到盡頭。我們三個人誰都不再年輕,都難以與命運抗爭。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也許,等我們走到盡頭,‘天啟’會把我們一口吃掉,把我們當作他的囚徒。」

我該如何對待這種……這種預言?

茹貝哼了哼鼻子,輕輕拍了一下伊麗莎白的手掌。「胡扯!倘若亞歷山大聽了你這番話,會說你是中了邪,神經兮兮。」門口傳來一陣響聲,把茹貝從為難之中解救出來。茹貝轉過臉,高興得笑了起來。「午飯,伊麗莎白!我可是餓了。你呢,越發像是遭了饑荒。來,吃吧。」

「哦,我看出來了!你在裝糊塗,茹貝。你對‘天啟’四個騎馬人的預言心裡一清二楚。」

茹貝不知道,伊麗莎白為什麼會以這種「預言家」的口吻說話,但是不管怎麼說,她的‘病根兒’似乎有所鬆動。因為這頓午餐她吃得不錯,吃下去也沒有嘔吐,後來還摟著內爾說了半個鐘頭話。小內爾雖然臉朝媽媽躺著不太舒服,但是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她躺在那兒,望著媽媽那張臉。依茹貝看,小東西臉上的神情讓人覺得她比實際年齡大得多,那幾乎是無限的同情和憐憫。她想,也許有的蘇格蘭人真的是精靈。伊麗莎白和她的女兒有她們的「來世」,像亞歷山大這樣一位脾氣暴躁的工程師,怎麼能應付得了她們?

四月份愚人節那天,愛德華·韋勒爵士又來看伊麗莎白,他看起來有點尷尬。同來的還有韋勒夫人。

「我……啊……我訂的車票出了點差錯,」他撒謊道,「我知道今天有來金羅斯的火車,臨時決定來看看你的情況怎麼樣,金羅斯太太。」

「叫我伊麗莎白,」她高興地微笑著,「一直這樣叫,不要只是在我情況最不好的時候才叫。韋勒夫人,看到你真高興。請你告訴我,你們訂票出的差錯大得足可以讓你在我這兒住幾天。」

「哦,實話說,韋勒夫人覺得今年夏天悉尼熱得實在難受。事實上,這個夏天把她折騰得實在夠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伊麗莎白,她想在你這兒多待幾天。我呢,忙得實在無法分身,看看你的情況,今天就得趕回去。」

愛德華爵士說她的情況還好,只是太瘦了點兒,然後抽了一品脫血就走了。

「現在,他走了,」韋勒夫人壓低嗓門兒說,好像密謀什麼,「你可以叫我瑪格麗特。愛德華是個非常好的人,可是自從被封為爵士,就有點飄飄然,非要叫我韋勒夫人不可。我想,這個頭銜把他的舌頭都改變了。他小時候家裡很窮。父母省吃儉用供他念書、學醫。他父親打三份工,母親給人家洗衣服、熨衣服。」

「他上過悉尼大學嗎?」

「哦,親愛的,沒有。他沒上過醫學院校。事實上,他十八歲的時候,還沒有悉尼大學呢!所以他不得不去倫敦聖巴多羅馬醫院學習。那是世界上第二早的醫院,似乎有一千一百年的歷史。哦,一千一百年也許是最古老的醫院——巴黎的主宮醫院。不管怎麼說,聖巴多羅馬也是非常古老的醫院。那時候,產科和遺傳生態學還是很新的專業,女人到醫院裡生孩子,很容易得產褥熱,所以,愛德華的大部分病人都在家裡分娩。他就一天到晚,背個黑箱子走街串巷。這種經歷聽起來似乎挺嚇人,但是他卻因此而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回家之後——他一八一七年生在悉尼——起初,他困難重重。你瞧,我們都是猶太人。人們都看不起我們。」

「就像看不起異教的中國人一樣。」伊麗莎白輕聲說。

「沒錯兒。我們都不是基督教徒。」

「可是他成功了。」

「是的。他那麼出色,伊麗莎白!遠遠超過那些把自己稱為產科男醫師的獸醫。後來,有一位名門望族家的女人難產,愛德華救了她和她的孩子。從那以後,他就不再有什麼麻煩。人們蜂擁而至,顧不得猶太人不猶太人了。他有用嘛。」瑪格麗特冷冷地說。

「你呢?瑪格麗特。你也生在悉尼嗎?你聽起來沒有當地的口音。」

「可不是嘛。我本來是聖巴多羅馬醫院的助產士。在那兒和他相識,結婚以後才跟他來到新南威爾士。」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他特別愛看書,伊麗莎白!產科方面一有新的研究成果,他就如飢似渴地學習,把它變成自己‘武器庫’裡的‘武器’。比方說,最近他讀了一篇文章。這篇文章介紹去年義大利有一位產婦做‘愷撒手術’,也就是剖腹產手術之後,依然健在。我們就決定九月份到義大利向那位外科醫生請教。那位醫生也叫愛德華。如果我的愛德華能救做剖腹產手術的母親和嬰兒的話,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的父母親怎麼樣了?」

「他們活的年紀都挺大,享受到了愛德華成功的喜悅。上帝總是公平的。」

「你們的孩子多大年紀了?」伊麗莎白問。

「羅絲快三十歲了,嫁了一個猶太人醫生。西蒙在倫敦聖巴多羅馬醫院。在那兒學習完畢之後,回來和父親一起開業。」

「你能來這兒,我非常高興,瑪格麗特。」伊麗莎白說。

「我也很高興。如果你覺得和我合得來,我想和你一起待到你分娩的時候。等你生完孩子,我和愛德華再一起回悉尼。」

伊麗莎白嘴角露出微笑:「我想,亞歷山大和我都非常歡迎你,瑪格麗特。」

兩天後,伊麗莎白的病情突然惡化,剛開始分娩,驚厥就發作了。亞歷山大打加急電報到悉尼,請愛德華爵士馬上來金羅斯。但是他心裡很清楚,這位產科專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不可能趕到。現在,伊麗莎白和孩子的命都交到韋勒夫人手裡。她選擇茹貝當她的助手。兩天前,愛德華爵士因為情況緊急來看伊麗莎白時,為了防備萬一,讓妻子帶來全部器械和藥品。這樣一來,即使自己不在場,韋勒夫人也可以抵擋一陣子。現在,瑪格麗特·韋勒站在丈夫的位置,給伊麗莎白注射硫酸鎂,控制伊麗莎白的驚厥。茹貝負責接生。她大聲向這位頗具權威的助產士提問題,然後按照韋勒夫人大聲回答的辦法,一步一步操作。

這一次,驚厥發作的次數更多,間隔的時間更短。孩子生出來的時候,伊麗莎白還處於昏迷之中。孩子又瘦又小,因為充血,渾身青紫,一動不動。韋勒夫人不得不把伊麗莎白交給玉,自己去幫茹貝,趕快讓這第二個女兒甦醒過來。她們拍打、按摩嬰兒瘦弱的胸口,忙活了足足五分鐘,小東西才喘過一口氣,抽動著,發出微弱的哭聲。把孩子交給茹貝照顧之後,韋勒夫人又去看伊麗莎白。兩個小時後,驚厥終於停止,儘管是暫時停止。伊麗莎白還活著,沒有陷入導致死亡的昏迷。

兩個女人停下來喝了一口絹花遞上的茶。眼淚順著絹花的面頰潸潸流下。

「她能活嗎?」茹貝問。她累得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腦袋放在膝蓋之間。

「我想,沒什麼問題。」瑪格麗特·韋勒低著頭看自己那雙手。「我忍不住顫抖。」她說,聲音裡有一種疑惑和驚愕。「哦,這差事真可怕!我可再也不想幹這種事兒了。」她轉過頭,面帶微笑看著站在伊麗莎白身邊的玉。「玉,你真是太棒了。沒有你,我可幹不了這活兒。」

這個嬌小的中國姑娘滿臉通紅,手指搭在伊麗莎白的手腕上,摸她的脈搏。「我情願為她死。」她說。

「你有沒有時間來看看孩子?」茹貝站起身問。

「好的。玉,如果她的情況有什麼變化,趕快叫我。」韋勒夫人向嬰兒床走去。那個瘦弱的小東西躺在那兒無聲地啜泣,皮膚已經從青紫變成粉紅。「是個女孩兒,」她說,撩起茹貝鬆鬆地裹在嬰兒身上的布,「剛滿八個月,也許稍微多幾天。得給她保溫。可是又不能讓伊麗莎白這兒太熱。珍珠!」她大聲喊道。

「我在這兒,夫人。」

「馬上把育兒室的火點著。用一個熱平底鍋做一張‘小床’,燒塊熱磚頭,用布嚴嚴實實包起來,彆著了火。快點兒!」

珍珠一轉身,飛奔而去。

「玉,」瑪格麗特·韋勒說,又走到床邊,「等珍珠準備好嬰兒床,你就把孩子抱到育兒室,放到床上。要注意保暖,但又不能太熱。從現在起,小傢伙就歸你照看了。我不能離開伊麗莎白,康斯特萬小姐也離不開。你盡力照看她,如果她又變紫,馬上叫我們。內爾到蝴蝶的房間裡睡。所以告訴珍珠,你把嬰兒抱到育兒室之前,讓她先把內爾的小床搬出去。」

眨眼之間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玉和韋勒夫人換了位置,向嬰兒床走去。茹貝把孩子抱起來交給她。玉俯身看著那張痛苦中輕輕抽搐的小臉,一股柔情驀地湧上心頭。「我的寶貝兒!」她喃喃著,把襁褓中的嬰兒貼在胸口。「這個孩子是我的寶貝兒!」

玉走了,韋勒夫人和茹貝守候在伊麗莎白那張窄窄的小床兩邊。她剛開始「受難」,她們便把她移到這張床上。

「我想,她只是在睡覺。」茹貝說,目光越過躺在床上了無生氣的伊麗莎白,看著助產士拉長了的臉。

「我也這麼想。不過,你應該有個心理準備,茹貝。」

「你的意思是,伊麗莎白不能再生孩子了?」茹貝說。

「是的。」

「瑪格麗特,你見多識廣,對吧?」茹貝問,儘量把話說得婉轉一點,以免瑪格麗特聽了心裡不舒服。「我的意思是,你一定經歷過許多事、接觸過許多人。」

「啊,是的,茹貝。有時候,我甚至想,我見到的事兒太多了。」

「我知道,我也經歷過許多事情。」

丟擲這個話題之後,茹貝陷入沉默,坐在那兒,咬著嘴唇。

「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無論說什麼,都不會讓我吃驚,茹貝。」韋勒太太輕聲說。

「不,不是我的事兒,」茹貝說,儘可能把話說得玄乎點兒。「是關於伊麗莎白。」

「那麼……告訴我。」

「嗯……關於性。」

「你是不是問,伊麗莎白以後不能再過性生活了?」

「是,也不是,」茹貝說,「不過,話還是從這兒說起為好。我們都知道,伊麗莎白不能再冒險生孩子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必須避免性生活?」

瑪格麗特皺了皺眉頭,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我希望能給你一個答案,茹貝。可是,我不能。如果她能保證不懷孕,過正常的夫妻生活當然也無妨,可是……」

「哦,你說的那些‘可是’我都知道,」茹貝說,「我開過妓院。誰能比一個老鴇更懂得如何避孕呢?用灌洗器沖洗,計算‘安全期’,體外射精。但是,麻煩在於,有時候,這些把戲都不靈。實在沒辦法了,就在懷孕六個星期的時候服用麥角鹼,然後就祈禱,盼望那玩意兒能管用。」

「那你就知道問題的答案了,對嗎?唯一安全的辦法就是不要性交。」

「狗屁!」茹貝說,挺了挺胸。「她丈夫在樓下等著呢,你想讓我對他說點什麼?」

「讓他再等一個小時。」韋勒太太說,「如果伊麗莎白的情況沒有變化,你就可以告訴他,她會挺過去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茹貝輕輕地敲了敲門,走進那個掛著暗綠色帷幔的房間。

他坐在平常坐的地方——寬大的窗戶前面——目光越過金羅斯鎮,眺望遠處的群山。夜幕還沒有降臨,伊麗莎白麵臨的嚴重危機將過去的九個小時壓縮成一個永恆。手裡的書落到膝蓋上,落日的餘暉照耀著他的臉。他茫然失神地凝望著憤怒的天空。聽見茹貝的敲門聲,他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笨手笨腳地站了起來。

「她挺過來了,」茹貝握著他的手輕聲說,「雖然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但是瑪格麗特和我都相信,她會好起來的。你是另外一個小姑娘的爸爸了。」

亞歷山大身子一軟,跌坐在椅子裡。茹貝在他對面坐下,努力做出一個微笑。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蒼白了許多,好像他雖然有使不完的力氣,但是終於碰到一個更強大的敵人,輸了這場戰鬥。

「如果你能打起精神,就給我點支雪茄,再倒上一大杯法國白蘭地。我可有點熬不住了。」她說,「我不能關門,因為她們隨時都有可能叫我。可是,我能豎起一隻耳朵喝酒,抽菸。」

「當然,我的愛。你是我的愛,你知道。」他邊說邊給她點燃一支方頭雪茄,「不會再有孩子了。」他說,走到餐具櫃旁邊倒了兩杯白蘭地。「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哦,可憐的小伊麗莎白!也許她現在可以安心了。也許她現在可以享受生活了。她的床上不會再躺個亞歷山大了,對嗎?」

「這是大多數人的意見。」茹貝說,接過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哦,耶穌基督,好酒!我再也不想經歷這種場面了。你的妻子受盡了折磨,但是沒覺得痛苦。這是不是太異乎尋常了?然而,正因為這樣,我才能眼巴巴地看著她的痛苦,咬著牙堅持下去。一個人自己生孩子的時候,看不到那份苦難。不過,我生李的時候,很順利。」

「他一定已經……十二歲,還是十三歲?」

「你想改變話題?亞歷山大。到六月六號,他就滿十三歲了。冬天生的孩子。秋天挺著個大肚子還容易點兒。儘管上帝知道希爾山的天氣蠻熱的。」

「他將是我的第一繼承人。」亞歷山大說,呷了一口白蘭地。

「亞歷山大!」茹貝大睜著一雙眼睛,挺直了身子。「可是,你現在已經有了兩個繼承人!」

「都是女孩兒。正如查爾斯所說,女孩子可以找個遠比你自己的兒子更優秀的男人做女婿。他們甚至可以改姓金羅斯。但是,我一直認為,李最終對於我將非常重要,他絕不僅僅是我最親愛的情人的兒子。」

「你打算讓他騎哪匹馬?」茹貝惡狠狠地問。

「什麼意思?我沒聽明白。」

「沒關係。」茹貝的鼻子伸到了酒杯裡,「我愛你,亞歷山大,永遠愛你。但是,此時此刻你妻子正在死神門口徘徊,我們不應當說這種話。這樣不好。」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想,伊麗莎白也不會同意。我們大家都承認,我的婚姻是個錯誤,但全是自找的,誰也不怪。當年,我的自尊受到極大的傷害,一心想讓那兩個老東西看一看,我可以主宰整個世界。」他臉上露出微笑,突然間變得心平氣靜。「我的婚姻雖然造成那麼多不幸,但是我依然認為,是我把伊麗莎白從蘇格蘭金羅斯的苦難中拯救出來。她也許不這麼認為,但這是事實。現在,既然我永遠不能再和她同床,她可能會好受一點。我將尊敬她,給予她最崇高的禮遇,但我的心屬於你。」

「誰……」她問道,覺得機會來了,「誰是赫諾瑞婭·布朗?」

他看起來一臉茫然,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第一個和我做愛的女人。她在印第安納州有一百英畝好地,留我在她家住了一夜。她丈夫在美國南北戰爭中喪生。她不但把她給了我,還願意把一切都給我,只要我能留下來,和她結婚,和她一起種地。我要了我想要的——她的肉體——拒絕了別的東西。」他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變。我懷疑,以後怕也很難改變。我對她說,我人生的目標不是做一個印第安納州的農民。第二天早晨就帶著那五十五磅黃金,離她而去。」

茹貝一雙綠眼睛裡淚光閃閃。「啊,亞歷山大,亞歷山大,你給自己造成那麼多痛苦!」她大聲說,「給你的女人們帶來那麼多痛苦!她後來怎樣了?」

「不知道。」他放下手裡的空酒杯。「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小女兒嗎?」

「當然可以,」茹貝說,吃力地站起身來,「不過,我得告訴你,她們倆誰也不會知道你去看她們。嬰兒是伊麗莎白昏迷時出生的,渾身青紫。我和瑪格麗特花了五分鐘,才把她搶救過來。她早產了一個月,所以很小,也很弱。」

「她會死嗎?」

「我覺得不會。不過,她和內爾可沒法比。」

「伊麗莎白不能再盡妻子的義務了?」

「韋勒夫人這麼說。風險太大。」

「是的,確實太大。兩個女兒。我必須知足了。」

「內爾是個天才。你很清楚。」

「當然。不過她的思想傾向於對周圍生活的探究。」

茹貝在樓梯上慢慢走著:「她才十五個月大,亞歷山大,很難說傾向什麼、探究什麼。李小時候也這樣,聰明過人,可是你能說他傾向什麼嗎?只能說,內爾的智力永遠都會比她實際年齡高出一大截,就像李。至於她喜歡什麼,那是以後的事兒。現在說不上。孩子們的變化大著呢!」

「將來,我想讓她嫁給李。」他說。

茹貝背靠伊麗莎白臥室的門,滿臉憤怒,兩手使勁抓著亞歷山大的頭髮,亞歷山大不由得向後退了兩步。「聽著,亞歷山大·金羅斯!」她噝噝地說,「我永遠不想聽你再說這種話!永遠!你不能像擺佈礦山和鐵路一樣,擺佈別人的生活!讓我的兒子和你的女兒自己找他們的伴侶!」

他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進去。

伊麗莎白已經恢復知覺,她在枕頭上轉過臉,朝他們微笑著。「我又挺過來了,」她說,「我以為這回可完了,可是沒有。瑪格麗特說我們又有了個女兒,亞歷山大。」

他俯身溫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握著她的手,說:「是的。茹貝已經告訴我了。太好了。你有沒有氣力給她取個名字?」

伊麗莎白皺了皺眉頭,嘴唇翕動著。「取個名字,」她說,好像有點迷惑不解,「名字……我想不出來。」

「那就以後再說吧。」

「不,她應該有個名字。你覺得叫什麼好?」

「凱瑟琳怎麼樣?或者珍妮特?要麼就叫你的名字伊麗莎白?或者安娜?也許可以叫瑪麗?弗洛拉?」

「就叫安娜吧,」她滿意地說,「是的,我喜歡安娜這個名字。」她拿起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恐怕我們還得找個奶媽。我不會有奶了。」

「我想,薩默斯太太已經找到人了。」亞歷山大說,輕輕抽出手。她的手瘦得就像禿鷲的爪子。「是個愛爾蘭女人,名叫貝迪·凱利。她的孩子患假膜性喉炎前天剛死。她對薩默斯太太說,如果她還有奶,想給我們的孩子當奶媽。僱她好嗎?還是你想讓我求孫再找個中國人當奶媽?」

「算了,這個貝迪·凱利聽起來就挺合適。」

茹貝皺了皺眉頭。看起來,瑪吉·薩默斯又找到了打入這個家庭內部的辦法。這個貝迪·凱利毫無疑問是天主教徒、瑪吉·薩默斯的密友。她會到處傳播她聽到的「小道訊息」。她至少要在這兒待六個月,這期間,一定會到處窺探人家的秘密,一天到晚泡在廚房裡,飛短流長。金羅斯人現在還不知道的事兒,很快就會不脛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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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兆子癇:懷孕期間出現的高血壓狀態,通常伴有水腫和尿蛋白。

驚厥:懷孕時出現或之後隨即出現的昏迷和痙攣,症狀是水腫、高血壓和尿蛋白。

愷撒手術:英語中把剖腹產叫作caesareansection,故有此說。

鼻涕蟲:蛞蝓,一種類似蝸牛的無硬殼動物。

金羅美:雙人牌遊戲,以得同花色10張牌為勝,全手牌少於10點時可以攤牌叫停。

弗洛倫斯·南丁格爾(1820—1910):英國著名女護士,近代護理制度的創始人,紅十字會創辦人之一。

李斯特(1827—1912):英國外科醫生。1865年他證實了碳酸是一種有效的殺菌媒介物,可減少外科手術後由感染引起的死亡,首創用石碳酸溶液進行手術消毒及採用紗布和腸線。

大齡兒童學校:英國為14到17歲的學生設立的學校。

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對18世紀詩人產生深刻影響,代表作為長詩《失樂園》《復樂園》及詩劇《力士參孫》。

戈德史密斯(1730?—1774):英國作家,他在文學界的名聲主要歸功於他的小說《威克菲爾德的牧師》(1766),田園詩《荒村》(1770)和悲劇《委曲求全》(1773)。

理查遜(168h761年):英國小說家,其書信體小說《帕美勒》《塊拉麗樹和鏈爾斯·葛蘭迪森爵士》對18世紀西歐文學影響深遠,《帕美勒》被稱為英國第一部小說。

笛福(1659?—1731):英國小說家,《魯賓遜漂流記》的作者。

玫瑰戰爭:英國曆史上1455—1485年的內戰,因蘭開斯特家族的族徽為紅玫瑰,約克家族的族徽為白玫瑰,故名。

乳蛋糕:一種食品,用牛奶、雞蛋、調味品,有時再加糖混合而成,經蒸煮或供烤直至凝固而成。

《啟示錄》:指基督教《聖經·新約》的末卷。

聖巴多羅馬:耶穌十二使徒之一。

主宮醫院(hoteldieu):世界上最古老的醫院,也是法國某些城市的主要醫院名,其最主要部分為設定病床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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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