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信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哦,真是出人意料!)捐贈劍橋大學一座冶金學實驗室。校方自然非常高興。從利物浦大街到劍橋有一趟火車,他經常坐車來看我。如果星期六紐馬克特有賽馬,他就接我去看。我們主要是為了看駿馬馳騁的英姿,而不是為了賭博,儘管如果我們去賭,大多數時候會贏。

金羅斯夫人來看望過我。因為我沒法在公寓裡招待她,就請她到學校公共休息室用茶。她在那兒見到了我所有的同學。你如果在場,一定會為她驕傲。反正我很以她為榮。她穿一條淡紫色緞子長裙,戴一頂漂亮的小帽,帽簷上插著羽毛,戴一副小山羊皮手套,穿一雙十分精巧的皮靴。由於我的「極樂鳥」卡羅塔的緣故,我對女人的時尚也稱得上一個「鑑賞家」。卡羅塔在典雅時髦的女裝營業室表現出來的趣味比西班牙伯爵夫人還高雅。

我覺得伊麗莎白從往日的痛苦中解脫了一點,她對我的同學們微笑著,談話的時候不時閃爍出智慧的火花。她離開的時候,大家都愛上了她。於是一首又一首拙劣的詩歌,甚至更糟糕的鋼琴奏鳴曲應運而生。校園裡開滿了黃水仙花,我們便帶著她去散步,然後依依不捨地把她送上馬車。

我將以優異的成績結束劍橋大學第二年的學習生活。我愛你,非常想念你,但我理解你為什麼要留在金羅斯。你真是一個奇人,媽媽。

永遠愛你的玉貓李

一八八四年四月,劍橋

親愛的亞歷山大、伊麗莎白:

不知道這封信你們在哪兒才能收到——現在你們在義大利旅遊,我相信,義大利的郵政很不可靠。這些小國家都不行,就像德國,正在為統一而打仗。但願你們不要捲入革命或者別的什麼事變。

向你們報告一個壞訊息。一個星期前,査爾斯·丟伊在家裡去世,已經埋葬了。康斯坦斯說,他死得非常突然,沒有痛苦。正喝著威士忌,心臟就停止了跳動。他就這樣死了,嘴裡留著他最喜歡的酒香,臉上一副幸福、安詳的表情。我的心裡特別難過,此刻,給你們寫信的時候,淚水又迷住眼睛。他是個「樂天派」,生活給予他那麼多快樂。如果天堂像牧師們描繪的那個樣子,他的厭倦一定無法用語言表達。康斯坦斯也一樣,她的神情怪怪的,一直唸叨他的絡腮鬍子。

我們金羅斯蚊蠅成災,大概和汙水處理廠有關係。亞歷山大,你有空的時候,應該過問一下這件事情。孫和波對於如何處理糞便一竅不通。波倒是從悉尼請來幾位專家,不過,我根本就不認為這幾位專家比他懂得多。波,想起他是誰了嗎?大概早忘了。

我的玉貓很出色,對吧?他說,一旦拿到學位,他就不會再回家——他說,他要到愛丁堡讀博士學位。我想念你們大家。

深深的愛,茹貝

一八八四年六月,金羅斯

親愛的茹貝姨媽:

我又和我的輔導老師法爾德斯先生鬧翻了。他又向爸爸告我的狀。這回的罪名是:對自己的行為舉止、風度儀表、社交禮儀、宗教信仰毫無興趣;想學微積分學,故意證明他算錯了題,我算對了,並且自鳴得意,弄翻了墨水瓶,嘲笑他居然相信上帝在七天之內創造了世界。哦,他可真是個討厭的傢伙,茹貝姨媽。

他氣得暴跳如雷,一隻手揪著我的耳朵,一直把我揪到爸爸的書房,歷數我的「罪行」。批判完我之後,就給爸爸上了一堂「大課」,大談特談試圖把女孩培養成男人的競爭對手,純屬妄想。他說,上帝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爸爸非常嚴肅地聽著,然後問他,可不可以先鬆開我的耳朵。法爾德斯先生盛怒之下全然忘記還揪著我的耳朵,連忙鬆開。爸爸問我,有什麼為我自個兒辯護的話要說。法爾德斯先生聽了覺得對他是個侮辱。我對爸爸說,我的數學和機械學學得和任何一個男孩一樣好。我的希臘語、拉丁文、法語、義大利語比法爾德斯先生還好。而且我完全有資格對拿破崙·波拿巴做出自己的判斷,即使人們對他的讚美之詞遠遠超過對傻乎乎的老威靈頓的讚美。威靈頓如果沒有普魯士軍隊的支援,不可能贏得滑鐵盧戰役的勝利。而且不管怎麼說,作為首相,他也業績平平。在法爾德斯先生的教科書裡,英國人永遠沒錯兒,而世界其他各國永遠不對,特別是法國和美國。

爸爸聽完之後,嘆了一口氣,讓我先出去。我不知道他和法爾德斯先生談了些什麼,不過我猜一定對我有利,因為從那以後,法爾德斯先生不再想把我「變成」女孩兒。我本指望爸爸能打發他回家,再給我找一個像斯蒂芬斯先生一樣的好老師,可是他沒有。後來他對我說,以後在生活的道路上,我將遇到許多像法爾德斯先生這樣的人,所以我現在就應該養成應付這些人的習慣。哈哈!我就開始報復。我用蜜糖弄髒了他的床單。他氣得要命,第一次用笞杖打了我。茹貝姨媽,我可以告訴你,那玩意兒打得很疼,可我只是朝他噘著上嘴唇,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我忍不住想罵他「去你的!」可是想到連爸爸也不知道我會說這種髒話,話到嘴邊還是沒有罵出口。我要把這句話留著,等到他輔導的最後一天再罵他。茹貝姨媽,我真想現在就看見他聽到這話時臉上的表情。你說他會不會氣得中風而死呢?

我真想回金羅斯,和斯蒂芬斯先生,和我的小馬待在一起。真的!不過,媽媽的朋友高爾先生帶我到博物館看了解剖學標本展覽。可以說,這是我長這麼大看到的最好的展覽。一個又一個架子上擺滿了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各種器官、截下來的上肢和下肢、大小不同的胎兒、大腦,甚至還有一個雙頭嬰兒、一對連體嬰兒。如果允許,我一定搬張床在這兒住上一年,好好研究這些標本。不過,爸爸發現我對岩石、電力同樣感興趣的時候,更是高興。他嘟嘟囔囔,覺得那些人體解剖學的標本噁心。

他和李利用李的暑假去考察先進的汙水處理系統。所以,我們金羅斯用不了多久也會有一座新的汙水處理工廠。別忘了讓張餵我的小白鼠,好嗎?我喜歡老鼠,那些快樂、聰明的小傢伙。我也喜歡你,茹貝姨媽。

你的好朋友內爾

一八八四年十一月,倫敦

最親愛的茹貝:

我們終於要回家了,入秋就動身。我真高興!亞歷山大決定和我們同船回去。這得歸功於你那封關於波和金羅斯汙水成災的信。我同意你的說法。

「波」是個極好的雙關語。義大利北部有一條河,就叫波——一條非常漂亮的河,水流湍急,水面很寬,離我見過的最寧靜、最美麗的地方——義大利湖泊區不遠。在歐洲所有的國家裡,包括英國,我最喜歡義大利。義大利人對生活的態度積極樂觀,儘管他們也很窮。他們唱啊,唱啊,唱啊。威爾士人也這樣,但是不像他們那樣爽朗。

當金羅斯爵士夫人的感覺怪怪的。不過,亞歷山大沉迷於身為爵士的快樂之中。我當然非常理解他的心情。這個封號讓他在蘇格蘭金羅斯人面前揚眉吐氣。遺憾的是,女王封他為勳爵之時,默裡牧師和我的父親早已撒手人寰。因此,亞歷山大現在特別希望人死以後還有鬼魂。倘若那樣,他們倆就能知道,現在他已經貴為勳爵,而且一定會為這事兒氣個半死。但是我相信,亞歷山大崇高的榮譽和巨大的財富都無法改變默裡牧師和我父親對他的看法。這輩子不能,下輩子也夠嗆。他們會輕蔑地哼著鼻子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亞歷山大是個私生子的事實,就像原罪無法剷除一樣。

我沒有回蘇格蘭金羅斯。哦,茹貝,一想起穿著華麗的法國時裝、戴著昂貴的珠寶首飾,走進那座小城,我就感到恐懼。我覺得「衣錦還鄉」其實是一種很卑劣的做法。也許我一副傻乎乎的樣子,但很卑劣,對嗎?我永遠不會幹這種事兒。不過亞歷山大最近帶我去了一趟愛丁堡,因為十月份李要去那兒讀博士學位。在愛丁堡,我見到住在王子大街的姐姐瓊——羅伯特·蒙哥馬利太太。我永遠不會忘記當年阿拉斯泰爾和瑪麗送我到愛丁堡坐去倫敦的火車時,她對他們的態度多麼惡劣。是的,我原諒了她,但是並不能因此而改變一切。於是,我請求亞歷山大邀請阿拉斯泰爾和瑪麗來愛丁堡小住幾天,見上一面。亞歷山大安排他們住在豪華的旅館。可是茹貝,他們倆就像離開水的魚,縮手縮腳,戰戰棘棘,生怕失禮。這簡直是罪過!我們為什麼要把慈悲為懷的精神建立在這種罪過的基礎之上呢?儘管從他們的角度看,貴為爵士夫人的妹妹也算是在瓊面前為他們出了一口氣。亞歷山大說,瓊的丈夫特別喜歡年輕男人,這事愛丁堡幾乎無人不曉。可憐的瓊,難怪她一直沒有孩子。她喝酒太多,待人冷淡。

內爾已經九歲,安娜八歲。內爾和她的輔導老師矛盾不斷。事實上,那位先生不但管不了她,而且也教不了她。她的水平已經超過了他。安娜學會四個動詞:「需要」「想」「玩」、「走了」。

幾個中國姑娘在這兒玩得非常開心,簡直就像度假。在倫敦的時候,她們經常去塔梭滋夫人名人蠟像陳列館或者動物園玩。

很遺憾,不能經常見到李。他總是忙得焦頭爛額。他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聽到這個訊息,你一定高興得要命。李真是個非常聰明、非常迷人的小夥子。人們給他取了個綽號——「王子」。他在普羅克特的同學中有不少人要到劍橋大學讀書,這便可以確保他將來在劍橋人心目中的地位。

我當然還要給你寫信,但是我迫不及待要把回家的訊息告訴你。

深深的愛,伊麗莎白

一八八五年四月,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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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蘭:印度以南一島國,現在的斯里蘭卡,首都為科倫坡。

本傑明·迪斯雷利(1804—1881):英國政治家,曾任首相(1868和1874—1880),為擴大英帝國的權力和範圍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紐馬克特: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鎮,著名的賽馬中心。

威靈頓(1769—1852):英國陸軍元帥、首相(1828—1830),以在滑鐵盧戰役(1815)中指揮英、普聯軍擊敗拿破崙而聞名,有「鐵公爵」之稱,曾反對《改革法案》,鎮壓1848年憲章運動。

「波」在前面茹貝寫給亞歷山大和伊麗莎白的信中指負責金羅斯汙水處理工程的工程師波,在這封信裡既指這位工程師,又指波河——義大利北部一河流,流程約652公里(405英里),大致向東流人亞得里亞海。波河流域是一個主要的工業和農業區——故有一語雙關之說。

原罪:根據基督教理論,源於亞當初嘗禁果而使全人類戴罪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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