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爭端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決不!我的股份是你委託我母親替我保管的。我二十一歲的時候,她轉交給我。這是我媽媽為你所做的一切的報償,沒有商量的餘地。」

李靜靜地離開那間屋子,亞歷山大咬著嘴唇,孫凝視著對面那堵牆,茹貝憤怒地看著亞歷山大。

「這事兒辦得可不漂亮,亞歷山大。」孫說。

「我想,你是昏了頭。」茹貝說。

亞歷山大動作敏捷地收拾好面前那幾張紙。「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會議結束。」他說。

「問題是,」茹貝對李咕噥著,「亞歷山大形成一層……一層,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因為和那些企業巨頭的密切交往,利他主義已經不復存在。在他看來,利益和權力變得比人更重要。他眼裡已經不再有別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願意操縱許許多多的人,並且只有在這個過程中才能找到快樂,不,刺激。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充滿理想和崇高的信念,可是現在這些美好的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果他有幸福的婚姻,有兩個兒子,事情就不同了。他會忙不迭地教給他們理想和崇高的信念。」

「可是還有內爾。」李說,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內爾畢竟是個女孩兒。我這樣說,絕對沒有貶損的意思。她只是以女兒之身繼承了亞歷山大鋼鐵般的意志。我從骨子裡看出,她永遠不可能做到天啟公司總裁的位置。她在工程技術領域會非常優秀。她崇拜他,為了讓他高興,她會努力學習。可是,最終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李。不會有別的結果。」

「媽媽是個預言家。」

「不,媽媽只是實話實說。」茹貝說,難得嚴肅了一次。「你打算做什麼?李。」

「我當然不缺錢,所以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李說,睜開一雙眼睛,凝視著媽媽。那目光總讓茹貝想起她的小玉貓。「我也許到亞洲旅行,去看看我在普羅克特學校結交的朋友。」

「哦,別離開金羅斯!」她喊了起來。

「我必須走,媽媽。如果我不走,亞歷山大會像一座山壓到我的身上。讓他自作自受吧。」

「倘若那樣,他會更生氣的。」

「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媽媽,不要待在這兒看他生氣。」

「不,我就在這兒待著。說實話,一次旅行就夠了。我比亞歷山大大兩歲,我覺得,這兩歲就像二十歲。除此而外,他這次可要摔個人仰馬翻,如果我不留下收拾殘局,伊麗莎白行嗎?」

「我不知道她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李說。

和亞歷山大不同,李對物質的東西看得很淡,出門也總是輕裝簡從。這次,他只帶了一大一小兩個箱子。倘若不是覺得也許會在什麼地方參加正式活動,特意帶了晚禮服的話,行李會更少。不過,一想起這一路碰不到亞歷山大,他心裡就有點不舒服。

臨行前最後一個早晨,他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走進叢林。冬日的霧靄籠罩著初升的太陽,柔和的陽光映紅了桉樹尚未舒展的新葉。春天的腳步已經走到每一個角落,芸香料灌木新苞初綻,亂石東北那一側,石槲蘭開出淡紫色的花兒。美麗。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美麗,讓人難以割捨。

他雙手抱膝,在一塊周圍開滿紫花的巨石上坐下。

我無法根除的是對伊麗莎白的愛。這種愛將繼續塑造我的人生——浪跡天涯、孤獨、自由。然而,我不會自由。如果能,我就要贏得伊麗莎白。為了得到伊麗莎白,得到她的身體、她的思想、她的心、她的靈魂,我將放棄我擁有的一切。

他像一個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來。他不得不去和心愛的人告別。

伊麗莎白心煩意亂,安娜又不見了。

「蜻蜓哪兒去了?」他問道。

她睜大一雙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他輕聲說,很溫和。

「她心臟不好,洪琦建議她休息六個月。亞歷山大說,當初僱她就沒有必要,所以不准我再僱人頂替她。」

「他這個人怎麼這樣?」李雙拳緊握,喊了起來。

「我想是年紀大了的緣故,李。也許他自己也覺得年紀大了,再沒有可以征服的東西。不過,這種情況會過去的。」

「我要永遠離開這裡了。」他突然說。

她的皮膚總是很白,但是現在好像突然之間變成奇異的、近乎透明的顏色。李出於本能,作出反響,緊緊握住她的一雙手。「你好嗎?伊麗莎白。」

「今天早上不太好,」她輕聲說,「我替安娜擔心。你之所以要走,是因為亞歷山大嗎?他要你離開?」

「是的。至少在他恢復理智前是這樣。」

「他會恢復理智的。不過我真不敢想他將為此付出多麼大的代價。哦,李,你可憐的媽媽!你這一走,她心都碎了。」

「不,只有亞歷山大能讓她心碎。你知道,我走了之後,她和亞歷山大就容易和好了。」

「這樣做不好!他需要你,李。」

「可我不需要他。」

「我明白。」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李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拇指正畫著圈兒,深情地撫摩她的手腕。她看起來神魂顛倒。

李被她專注的目光所吸引,低下頭看見自己不經意間做出的這個動作,臉上露出微笑。他拿起她一隻手,又拿起另外一隻手,輕輕地吻了吻。

「再見,伊麗莎白。」他說。

「再見,李。多保重。」

他走了,連頭也沒有回。她站在草地上,望著他的背影,不再想安娜。李佔據了她整個心靈,就像淚水溢滿她的眼睛。

「你知道嗎?」那天晚上吃飯前,亞歷山大在客廳裡對她說,「隨著年齡增長,你成熟了許多,伊麗莎白。」

「是嗎?」她靜靜地說,警惕起來。

「是的,毫無疑問。有一次,我指責你的時候,覺得你像只老鼠,可是現在,你已經變成一頭不聲不響的獅子。」

「李走了,真讓人難過。」她說。

「我可不難過。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們倆該分道揚鑣了。為了求得安寧,他不惜一切代價。我卻極想打一架。」

「一頭好鬥的獅子。」

「你如何形容李呢?」

她的頭向後仰,下巴頦的線條變化著。這個非常優雅的動作讓他突然生出一種慾望。她撲閃著長長的睫毛,嘴角上翹,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就像伊甸園裡那條金蛇。」

「那條蛇是金色的嗎?」

「不知道。不過,既然你讓我拿動物比喻他,我覺得這個比喻還算貼切。」

「蛇非常敏捷,他確實具備蛇的品格。你從來沒有表露過對他的看法。想想看,你喜歡他嗎?」

「不,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

「你喜歡過什麼人嗎?伊麗莎白。」

「茹貝……孫……康斯坦斯……瑟蒂斯太太。」

「你的孩子們呢?」

「我愛我的孩子,亞歷山大。毫無疑問。」

「不包括我。不喜歡,也不愛。」

「是的,不包括你。不喜歡,也不愛。」

「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嫁給我已經有半輩子了!」

她低下頭,大睜著眼睛,凝視他。「是嗎?」她問道,「在我看來,那彷彿是沒有盡頭的歲月。」

「你瞧,我剛剛說過,你是一頭不聲不響的獅子。」亞歷山大做了個鬼臉,「沒有盡頭的歲月把你變成了潑婦,親愛的。」

如果不是因為山姆·歐唐尼爾,天啟金礦大裁員或許不會掀起軒然大波。山姆是個礦工,因為工齡不夠長,被辭退時只能象徵性地拿到一點補償。他也沒有妻兒老小增加這筆補償金的數額。即使最吝嗇的時候,亞歷山大自我防衛的本能依然告訴他,解僱員工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們一點補償,儘管沒有法律或者條例強迫他這樣做。倘若他和茹貝只是泛泛之交,她一定會告訴他,緊要關頭,他肯定是個「徹頭徹尾的強盜式資本家」;而伊麗莎白則會說,他太自負了,不願意被人們罵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強盜式資本家」。這兩種說法都有點道理。他的不幸在於,沒有像關心天啟金礦的工人那樣關心煤礦工人。亞歷山大只給了他們兩個星期的工資,就把那些煤礦工人打發掉了。儘管和有的資本家比起來,他還算慷慨。

山姆·歐唐尼爾徑直跑到礦工聯合會告狀。礦工聯合會是最具戰鬥力、最關心煤礦工人利益的工會組織。大部分煤礦工人都是威爾士移民,而煤礦——比如亞歷山大的拉特溝煤礦——都是私營企業。

山姆·歐唐尼爾從悉尼回來的時候,陪伴著一位工人運動中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這個人名叫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是新南威爾士工會聯盟和工人委員會的成員。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雖然出生在澳大利亞,但是從名字就能看出,他是威爾士人,比一般的煽動者或者工會談判代表厲害得多。他靠自學取得很高的學位,通曉會計學、經濟學,才二十五歲就因雄辯的口才廣為人知。作為「新上帝」馬克思和恩格斯狂熱的信徒,他迫不及待地想推翻立法院——新南威爾士議會不經選舉、終生連任的上議院,想徹底剷除英國政府對澳大利亞事務的影響和干預。他雖然十分仇恨英格蘭,但是頭腦冷靜,靈活精明。

八月的第一天,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和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正式會面。事實證明,這是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和一道不可動搖的屏障相抗衡。這兩個男人都從卑微中崛起,但是各自選擇了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現在相互面對的時候,在最小的問題上都不肯讓步。由於生活條件不錯,工資也比較高,亞歷山大的礦工和精煉廠的工人都沒有加入工會。只有山姆·歐唐尼爾在古爾貢幹活兒的時候,加入了工會。比德只能利用他,要求亞歷山大恢復他的工作。

「他是個只會發牢騷、製造麻煩的傢伙,」亞歷山大說,「所以,我就是給所有被解僱的工人恢復工作,也不會給他恢復。事實上,如果以後有條件再招募工人,我也絕不會招山姆·歐唐尼爾。」

「現在金價下跌,亞歷山大爵士。你可以把黃金原地儲藏起來,等價格上漲時再賣出去。」

「‘原地儲藏’,是嗎?對於一位只穿襯衫不穿外套的政治活動家,這話未免太優雅了吧!你的建議太可笑了。我之所以裁員,因為我無法繼續保持原先的生產規模,就這麼簡單。」

「你要恢復山姆·歐唐尼爾先生的工作。」比德說。

「讓他見鬼去吧。」亞歷山大說。

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走了出去。

在金羅斯,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就是茹貝的飯店。比德在那兒租了一個最小、最便宜的房間。他不肯輕易動用工會的經費,寧願自己掏腰包。而那腰包也總是扁扁的,裡面裝的都是給《新聞快報》和工會新出的一張報紙《工人》寫文章賺的微薄的稿費和星期日下午在悉尼發表激動人心的講演之後,帽子傳來傳去收集到的那點小錢。現在,他只寄希望於成功地進入下一屆新南威爾士議會。現任議員已經通過決議,下一屆通過選舉進人議會的議員,政府將付給可觀的薪水。到目前為止,議員都沒有薪水。這就意味著,沒有經濟能力進入民選下議院的窮人,今後也可以成為議員。

比德五英尺九英寸,比一般人稍高一點。他長得很壯實,祖上都是紐卡斯爾的採煤工人。這也算是老祖宗的遺傳。他十二歲就和出生在威爾士的父親一起下井採煤。父親的童年是在威爾士朗達峽谷度過的,小時候營養遠不如他。他儘管塊頭很大,而且由於大腿肌肉發達,走起路來像個水手,但是看起來曲線優美、十分乾練。他濃密的、深紅色的頭髮呈波浪形,皮膚上面有幾粒淺淺的雀斑,眼睛像亞歷山大的眼睛一樣黑。他算不上英俊,但是女人們覺得他五官端正,稜角分明,很有吸引力。如果碰巧看見他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結實的胳膊,敬畏之情油然而生。和亞歷山大見過面之後,他在飯店門廳碰到茹貝。茹貝對他很友好。

「哦,真是個漂亮的小夥子!」她說,一雙綠眼睛帶著幾分羞怯,從鴕鳥羽毛扇後面看著比德。「如果我看不見的玩意兒和你身上別的地方同樣強壯,我可要把這樣一個小夥子改造成一匹種公馬了。」

比德鼻翼大張,向後縮了縮,好像被她打了一下。他尊重婦女,覺得她們弱不禁風,應該處於從屬的地位,但是,對於她們身上粗俗不堪的東西無法容忍。「我不認識你,夫人。如果你習慣以這樣的方式談話,我也不想認識你。」

她的回答是一陣大笑:「假正經!你還是個牧師,對嗎?」

「我不知道上帝和滿嘴汙言穢語的女人有什麼關係。」

「這麼說,你真是牧師了?」

「事實上,我不是。」

茹貝扔下手裡的扇子,高興地笑著,臉上露出好看的酒窩。「你是比德·埃文斯·泰爾加斯,工會聯盟和工人委員會派來的人,對嗎?」她說,「很典型的一位工會領袖——滿腔熱血,想解放被壓迫的工人,可是又決心保持女人的地位不變:看孩子,做飯,收拾家,洗衣服。我是茹貝·康斯特萬,這家飯店的女主人,也是‘雙重標準’的死敵。」

「‘雙重標準’?」他面無表情地問。

「你是男人,可以毫無顧忌地說‘操’:我是女人,就不能自由自在地說‘操’。這就是‘雙重標準’。哦,我是開個玩笑,去你的吧!」她走過去,挽住比德的胳膊。「如果你能接受婦女和男人平等的觀點,就能把事情辦得更好。儘管,依我之見,許多男人不是我的對手。」

比德軟了下來。至於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能解釋為茹貝美麗得銷魂奪魄,而且極力對他表現出好脾氣。不管怎麼說,最終,由著她把自己領進大廳。當然,她報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是何許人也了——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情婦、天啟公司的董事之一。

「你要上哪兒去?」他問道。

「去我的私人餐廳吃午飯。」

他停下腳步:「我可吃不起。」

「你是我的客人,不要對我說這種廢話,似乎我和你只能是隔著一道籬笆作對的敵人,你不能吃富婆的飯菜!你是個頑固的、激進派工運領袖。我敢打賭,你從來沒有和百萬女富翁共進午餐。現在,你有機會看一看另外一半人過的是什麼生活。」

「準確地說,是另外百分之零點一。」

「啊,我認錯。」

門廳傳來一陣叮叮咣咣的響聲。茹貝和比德迴轉頭,看見一個女人撲通一聲摔了個大馬趴,跌倒在地板上。

「真該死!」比德扶她起來時,女人罵罵咧咧地說,「我就討厭這種該死的長裙子!」

「這位是比德,內爾。比德,她叫內爾,十四歲半,剛剛過了穿短裙子的年齡。」茹貝說,「遺憾的是,我們還沒能勸說她把頭髮盤起。她還不肯為愛情或者金錢穿緊身胸衣。」

「你就是工會派來的那個人?」內爾說,陪他們一起往裡走,討厭的裙子沙沙響著。「我是亞歷山大·金羅斯的大女兒。」內爾說,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充滿挑戰。她在小圓桌旁邊坐下,正好面對著他。

「安娜上哪兒去了?」茹貝問。

「和平常一樣,又找不到了。」內爾對比德說,「安娜是我的妹妹,智力遲鈍。這是我剛從一本書上看到的新說法,茹貝姨媽。我更喜歡這個說法,我覺得比‘智障’好。因為它的意思是具有思維能力,而不是不具備思維能力。」

比德·泰爾加斯腦子裡一片混亂,開始和這兩個女人一起吃飯。可以說,她們這個型別的女人,他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內爾言語之間的辛辣和幽默比茹貝少了許多,但他認為,那只是因為她在他面前有一點點羞怯和不信任。從理論上講,他是她父親的敵人。他並不譴責做子女的對父親的孝順和忠誠。她和她父親長得真像!可是,亞歷山大·金羅斯這個家太有悖常情了,他的女兒居然和他的情婦棲息在同一根樹枝上,相安無事。還叫她姨媽!從內爾喋喋不休的談話中,比德·泰爾加斯看出,她對茹貝·康斯特萬的地位一清二楚。這種關係讓他驚駭,儘管他認為自己擺脫了宗教以及一切陳規陋習的束縛,是一個精神上沒有任何羈絆的人。墮落,他認定就是這麼回事兒。這些人既有權,又有錢,就像古羅馬人一樣,精神頹廢,道德淪喪。可是內爾看起來不是那種腐化墮落的人。她說話非常直率,為人也很真誠。不一會兒,他就意識到,這個女孩兒的智力他簡直望塵莫及。

「我明年就到悉尼大學學習工程技術。」她對他說。

「工程技術?」

「是的,工程技術。」她很耐心,就像對一個白痴說話,「礦業、冶金、化驗和礦產法。吳青、張民和我一起學習這幾個專業。洛琦學習機械工程和機械製造。多尼·威爾金斯——牧師的兒子——學習民用工程和建築。這樣一來,爸爸就有我們三個技術人員搞他最喜歡的採礦,一個搞蒸汽機和發電機,另外一個建造橋樑、設計劇院。」內爾說。

「可你是女孩兒,那三個是中國人。」

「這有關係嗎?」內爾問,咄咄逼人,「我們都是澳大利亞人,都有權利接受我們有能力接受的教育。你認為富人應該如何度過一生?」她態度粗魯地問。「答案是,我們做的事和窮人完全一樣——如果懶惰,白白地浪費光陰;如果勤奮,忙得四腳朝天。」

「你對窮人瞭解多少?小姐。」

「就像你對富人的瞭解一樣,很少。」

他只好改變話題:「工程技術可不是女人的職業。」

「胡扯!」內爾生氣地說,「照你這麼說,我們應該把吳青、張民和洛琦統統趕走。」

「他們已經來了,就算了。可是我的確認為應該禁止中國人移民。澳大利亞是一個白人賺白人錢的國家。」比德相當傲慢地說。

「天哪!」內爾喘了一口粗氣說,「中國人比從英倫三島各個角落來的那些又饞又懶的酒鬼不知道強多少倍!」

恰在這時,山姆·文端著第一道菜走了進來,這場「衝突」才沒有演變為「大戰」。內爾高興得立刻滿臉放光。比德驚訝地發現,她開始用中文和山姆·文講話,而且因為充滿柔情,面頰飛紅。

「你會說幾種語言?」山姆·文出去之後,他問道。他嚐了一口明蝦卷兒,上面灑著甜調味汁,味道十分鮮美。

「漢語。準確地說,是中國北方話,我們的人都是北方人,不是廣州人。我還會說拉丁語、希臘語、法語和義大利語。進城以後,我得找一個輔導德語的老師。許多工程技術的論文和教科書都是用德文寫的。」

「我們的人?」後來,走過金羅斯城的時候,他心裡想,「我們的人」都是北方人,不是廣州人,這是什麼意思?我一直認為中國人就是中國人。如果真的開始禁止中國人移民,一定會遇到來自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反對。這是一項聯邦法律,要等聯邦成立之後才能付諸實施。到那時,一定會遭到白人企業家的反對。因為他們給中國人的工錢只有白人的二分之一。是的,我們必須通過工會給聯邦議會施加壓力,才有可能通過這項法律。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在政治上組織起來,這比工會本身的事務重要得多。

哦,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金羅斯出問題呢?現在昆士蘭的局面非常危險。新南威爾士的牧場主居然成立了該死的「牧場主工會」。如果剪羊毛工人繼續罷工,那就是一個火藥桶。此時此刻,悉尼比這窮鄉僻壤更需要我,儘管這裡盛產黃金。比爾·思朋斯承受著來自剪羊毛工人的巨大壓力,以至於堅持所有工會會員必須到工棚裡幹活兒。如果他能成功地讓悉尼碼頭工人停止罷工,我們可就麻煩了。支付罷工工人的錢從哪兒開銷呢?去年我們給了倫敦碼頭工人三萬六千英鎊,才使他們贏得罷工的勝利。可是現在我們是身無分文的窮光蛋。我還跑到金羅斯來。

比德希望自己能喜歡山姆·歐唐尼爾。可是越和他接觸,越覺得這個人沒法讓他喜歡。儘管比德更願意把他看成一個「沒有進取心的人」,而不是一個真正的「麻煩製造者」。他在精煉廠和車間裡朋友多,在跟他一起幹活兒的礦工中卻沒有朋友就足以說明,工友們對他都嗤之以鼻。但是,比德決心充分利用山姆·歐唐尼爾的優點。這個人長得很英俊,善於逢迎,也很會講話。而且他恨中國人,是個掌握中國人動向的很有價值的訊息來源。對於工會聯盟和工人委員會,金羅斯和天啟礦山真有點不可思議。亞歷山大爵士裁員的時候,並沒有給中國人特殊照顧。他們也丟了工作,比例和白人差不多。

比德·泰爾加斯向金羅斯警察局斯威特警官提出申請,下一個星期日下午,在金羅斯廣場召開群眾大會,發表講演。警官收到申請之後,很謹慎,疑慮重重,便給亞歷山大打了個電話,事情很快就確定下來。

「你可以發表演講,泰爾加斯先生。如果還有別人想說點什麼,也沒問題。亞歷山大爵士說,言論自由是真正民主的基礎。他不反對。」

看來人們的傳說沒錯兒,比德心裡想,邁開水手的步伐在大街上昂首闊步地走著。亞歷山大·金羅斯確實在美國待過。沒有一個土生土長的蘇格蘭人能說出「真正民主」這樣的話。在悉尼,倘若一位堅定支援英國的人聽到「民主」這個字眼兒,一定像一頭公牛對一塊紅布做出反應,滿腔憤怒地罵道:「那是美國人胡說八道!人和人不可能平等!」

真該死!歐唐尼爾上哪兒去了?他們約好午飯後在飯店門口碰面,可是整整一個下午過去了,也沒見他的人影。直到傍晚,他才出現,看起來衣冠不整。

「你上哪兒去了?山姆。」比德問道,從他外套上摘下幾個蒺藜。

「消遣消遣,玩一玩。」歐唐尼爾笑著說。

「你應當來向我介紹被解僱工人的情況,山姆,而不是和哪個女人調情。」

「我沒有調什麼情,」歐唐尼爾悶悶不樂地說,「你要是看見她,就明白了。」

比德·泰爾加斯在金羅斯小住的六天裡,深入到被裁減的員工中瞭解情況。這些人有鍋爐工、裝配工、車工、機修工,以及因為壓縮黃金產量受到影響的精煉廠和許多車間的工人。火車現在一星期只開一次,煤的消耗量因此而下降。天啟公司在拉特溝的煤礦,四個人裡只有一個人有工作。

比德發現,金礦工人不可能追隨他的事業。他們收入頗豐,一個班只幹六個小時,一個星期上五天班,逢著夜班還有額外補助。礦井工作面燈火通明,十分乾淨。井下安著電扇,通風良好。爆破時安全措施得力,硝煙散盡、塵埃落定之前,誰也不準進爆破現場。除此而外,礦工聯合會中煤礦工人在人數上遠遠超過金礦工人。在他們看來,「聯合會」實際上就是煤礦工人的工會。最後還有一點,前煤礦工人比德·泰爾加斯來金羅斯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金礦工人看不起煤礦工人。因為金礦工人的工資比較高,工作環境比較好,也比較乾淨,不像煤礦工人,下班時渾身煤塵,滿臉焦黑,患了矽肺的人更是拼命咳嗽,彷彿不把肺咳出來決不罷休。

星期日下午,他在金羅斯廣場的講演相當成功。他想出一個好主意,從拉特溝調來一大批煤礦工人,為他吶喊助威。他發現,拉特溝來的聽眾中還有制磚廠的工人、鐵匠和塞繆爾·莫特製冷廠的工人,於是,越發覺得自己此行此舉完全正確。比德很聰明,不把炮火集中在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一個人身上,而是把講演的重點放在揭露天啟公司巨大的利潤和工人微薄的收入如何不成比例。他描繪出一幅生動的、空想社會主義的美好圖景——財富平均分配,沒有住在豪華府邸裡的富人,也沒有住在貧民窟裡的窮人。接著,他又講到中國人的問題。他認為,中國人威脅到每一個澳大利亞白人工人的生計。僱用廉價的勞動力是資本家積累財富的重要手段。他曾經親眼目睹他們從美拉尼西亞拐騙來黑人,在昆士蘭甘蔗種植園做苦工。那些人實際上就是奴隸。這也是為什麼澳大利亞必須是白人國家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所有其他種族必須驅除。因為,比德說,不同種族的差異為剝削提供了基礎,唯一阻止剝削的辦法就是不讓這種基礎存在。

比德·泰爾加斯的講演讓他一夜之間成了金羅斯家喻戶曉的人物。星期一,他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工人們把他團團圍住。拉特溝來的聽眾求他下個星期日去他們那兒講演。甚至有些天啟金礦的工人也拍著他的肩膀表示讚賞。不過,他不無懊惱地承認,他們主要是願意聆聽一位演說家雄辯的演說,並沒有採取實際行動的願望。那個兩面三刀的惡棍亞歷山大爵士也在下面——小範圍之內——煽風點火。他強調他是個好僱主。大家應該相信,他之所以削減黃金產量,實在是無奈之舉。看起來,比德在金羅斯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工作,八月六日,工會聯盟和工人委員會就來了一封電報,要他立即返回悉尼。有訊息說,「牧場主工會」正把大批非工會成員工人剪下的羊毛運往悉尼,然後租用外國人的船隻把羊毛運走。悉尼碼頭工人宣佈,這批羊毛是「黑貨」,拒絕裝船。這當兒,由海員聯合會牽頭,海員工會和船主之間也發生了衝突。紐卡斯爾煤礦的礦主把礦工關在門外。於是,全州各地的煤礦工人紛紛罷工,表示聲援。這一場混亂甚至波及布羅肯山銀礦。礦主停止生產,聲稱銀錠無法裝船。

罷工的浪潮像野火一樣燒遍全國,來自各行各業的五萬工人走上街頭。在悉尼,《取締鬧事法》宣讀之後,引起更大的騷亂。罷工工人的生活越來越艱難。由於工會一八八九年給倫敦碼頭工人捐了一大批款,工會資金所剩無幾,無法滿足「後方」罷工工人的需要。

罷工從一八九〇年八月初開始,持續到十月底。面對冷酷無情的資本家和資金嚴重短缺的困境,工會被打垮,整個大陸的經濟危機愈演愈烈。到十一月中旬,碼頭工人、煤礦工人和別的行業的工人在要求沒有達到的情況下,只得被迫恢復工作。僱主大獲全勝,他們因為有權僱用非工會的工人,熬過了這艱難的三個月。即使到目前為止,車間依然關閉的企業主對未來也充滿信心。最後放棄鬥爭的是剪羊毛工人。

布肯羅山銀礦關閉之後,亞歷山大讓天啟金礦完全停產。藉口也是沒法把金錠運出去。亞歷山大對拉特溝煤礦工人的死活根本不予考慮,但是他太狡黯了,不但不敢輕易懲罰金羅斯的工人,還付給他們比工會罷工補貼稍高一點的工資。他一直很走運,等到全國再恢復正常生產的時候,這些「厲行節約」的舉措看起來就沒有什麼必要了。

對於比德·泰爾加斯,金羅斯已經變成遙遠的記憶。他和其他工運領袖一起,舔乾淨傷口的血跡,把目光轉向下一屆新南威爾士立法院——民選下議院的大選。大選一八九二年才開始,但是現在就得準備。為期三個月的全國性大罷工使得許多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家庭越發苦不堪言。按照法規,他將成為帶領他們擺脫貧困的領導人之一。

比德是個有遠見的人,他看出,工會領袖在悉尼選區有機會獲勝。悉尼現在差不多有五十萬人,在類似紅蕨這樣的市中心區,工會肯定能有一位候選人在官方機構獲得席位。可是競爭一定非常激烈。他知道,自己初出茅廬,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因此,他決定向西南發展,到流入植物灣的那幾條河流周圍的工業區開展工作,將來以那一地區候選人的身份參加競選。他想,他一定可以獲得足夠的選票,參加新一輪州議會選舉,最終達到進入下議院的目的。拿定主意之後,他就搬到自己選定的選區,積極工作,很快就在那兒變成一個知名人物——滿懷熱情,雄心勃勃,而且極富同情心。

罷工結束之後,亞歷山大打點行裝,乘船前往舊金山。讓他不快的是,茹貝拒絕和他一起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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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靈:義大利西北一城市,位於波河河畔、米蘭西南偏西方。它是羅馬時代的一個重要城市,後來成為一個倫巴底公爵領地及撒丁尼亞王國的首都(1720—1861)。它也曾是新義大利王國的第一個首都。

鋅刨屑:沉澱法用的一種材料。

救世軍:基督教的一種傳教組織,編制仿部隊形式。

西蒙·萊格里:19世紀美國女作家斯托(1811—1896)的長篇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中的奴隸監工。

石槲蘭:數量繁多的蘭花種屬中的一種,主要生長在位於熱帶或亞熱帶的亞洲、澳大利亞和太平洋諸島。

紐卡斯爾:英格蘭東北部自治區,位於麗茲以北泰納河畔。建於羅馬軍事站的地點,13世紀它成為一個煤炭出口港口,16世紀以後成為主要的煤炭出口中心。

朗達:威爾士南部一自治市鎮,位於卡地夫西南。19世紀20年代及30年代煤礦在其國民經濟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

美拉尼西亞:西南太平洋的群島。

《取締鬧事法》:1715年頒佈的一項英國法令,規定12個或更多非法集合擾亂治安者,經宣讀此法令後應立即解散,否則按重罪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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