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建議,」伊麗莎白問道,「不要告訴多莉,安娜是她的媽媽。比方說,讓我當她的媽媽?」
「只要能把這個秘密保持下去,是的。」
亞歷山大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在想,如何才能既送走安娜,又遵守對玉立下的誓言。「如果我們不把安娜送到收容院,而是送到一座安全的私人宅第怎麼樣?照看她的都是女人。有一座大院子,她可以在花園裡散步,玩耍,這樣便會有家的感覺。安娜會不會漸漸忘記我們?內爾。會不會喜歡上至少一位照看她的人?」
「這樣做要比送她到收容院強得多,爸爸。也比留在家裡強得多。如果你能在悉尼找到一所合適的宅子,我願意負責監管。」
「監管?」伊麗莎白問,吃了一驚。
女兒眼睛裡的神情酷似亞歷山大·金羅斯。「是的,媽媽。一定要有人監管。人都有欺騙性,特別是那些照看不能自理的病人的護理人員很容易欺騙僱主。他們自然而然成了兇殘本性和不人道的犧牲品。別問我怎麼知道這些,我就是知道。所以,我將負責監管,出其不意跑過去,看看她有沒有受傷,看看她們給她收拾得乾淨不乾淨,以及諸如此類應該注意的事情。」
「那你太辛苦了。」亞歷山大說。
「爸爸,我早就該為安娜做點事情了。媽媽一直辛苦了這麼多年。」
「可我一直有那麼多人幫忙。」伊麗莎白說,她很公正。「想想看,如果沒有大家幫忙會是個什麼樣子。金羅斯城有一家人,也有一個智障的孩子。」
「但是,她生不出多莉這樣的孩子。他們家的女兒一看就智力低下、發育不全——兔唇、顎裂、個子矮小。」內爾說。
「你怎麼知道?」亞歷山大驚訝地問。
「我在這兒的時候,經常看見她,爸爸。我對她很感興趣。她和安娜沒法比,恐怕活不長。」
「那倒是一種解脫。」亞歷山大說。
「對於她母親可不是解脫,」伊麗莎白態度生硬地說,「對她的兄弟姐妹也不是。他們愛她。」
一個星期後,安娜弄斷了多莉的胳膊。牡丹想把嚇壞了的孩子救出來,安娜撲過去拼命反抗。突然之間,人們制服又踢又打的安娜、把多莉從她懷裡永遠奪走時,不再有痛悔和自責。在悉尼找到一所看護她的房子之前,安娜被關進一套客房。客房有個前廳,前廳有個小門,開啟客房門鎖之前,可以先把小門鎖上。最糟糕的是,因為這套房子在一樓,必須在窗戶上面安鐵柵欄。
亞歷山大和內爾匆匆忙忙去悉尼找房子。這趟旅行倒是內爾向父親提出建議的好時機。儘管直到火車快到拉特溝時,她才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看法。
「我想,」她說,「最終,我們也得建一幢房子,爸爸。誰也不會在房子中間搞一個庭院,可是多尼·威爾金斯可以為我們設計這樣一幢別具一格的房子。這樣一來,安娜被隔離就可以只成為我們家的秘密。你同意嗎?」
「說下去。」亞歷山大說,用既覺得好玩又有點懷疑的目光看著女兒。
「我聽說,因為時世艱難從德拉摩尼和羅澤爾到悉尼港有大片土地出售。現在,東西南北中,銀行紛紛倒閉,許多本來能買得起大片地產的人都宣佈破產。天啟公司有什麼麻煩嗎?爸爸。」
「沒有,內爾,以後也不會有。」
她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辦了。你覺得在悉尼港投資買地是個好主意嗎?」
「是的,是個好主意。」
「因此,你倘若買了一兩處破產的人出售的房屋,不會賠錢,對吧?」
「對,不會。可是,瓦克盧斯和帕坡角同樣有那麼多漂亮的豪宅,為什麼非買悉尼港那個偏僻之地的房子呢?」
「那是時尚的郊區,爸爸,時髦的人很……古怪。」
「我想,你不會把我們也當作時髦的人吧?」
「時髦的人不會把自己封閉在金羅斯那樣的小地方,他們願意住在能經常招待王室成員和總督的地方,擺擺排場。」內爾說,用了一個時髦的短語。
「那麼,我們是什麼人?既不時髦,又不擺排場。」
「土豪,」她很認真地說,「僅僅是土豪。」
「哦,天哪,天哪!照你這麼說,我就得買羅澤爾那種平淡無奇的地方蓋房子了?」
「沒錯兒!」她滿臉放光。
「好吧,確實是個好主意,」亞歷山大說,「只是有一點,你從自己的住處到羅澤爾監管安娜實在太遠了。」
「現在,我還沒想過把她安置到羅澤爾那樣的地方,」內爾含含糊糊地說,「以後,等這幢房子變成一座醫院的起點時再說。不是收容院,是醫院。一個可以治療受智障折磨的患者的地方。」
他皺起眉頭,但是並非不祥的預兆。「你到底想做什麼?內爾。拿我這個土豪的錢去搞慈善事業?」
「不,不全是這樣。是,哦……是……」
「你就一吐為快吧,我的女兒。」
她嚥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說:「我不想再學工程技術了,爸爸。我想學醫。」
「學醫?你是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念頭?」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她慢悠悠地說,「不過我從小就喜歡醫學。你知道,小時候,我經常把玩具娃娃切割開,還給它們做各種器官。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當醫生,因為醫學院是唯一禁止女生人學的大學。現在,情況變了,不準女人學醫的禁令被取消,女生成群結隊走進醫學院的大門。」
亞歷山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多少女生能算作成群結隊呢?」他問道,擦了擦眼睛。
「四五個。」她說,也笑了起來。
「有多少男生?」
「將近一百個。」
「當初你學習工程技術的時候,困難重重,處境更艱難,可也堅持下來了。」
「我已經習慣於在男人的世界做個女人了。」火車蜿蜒而行,又猛地加快速度。「說實話,我現在更擔心如何和那幾個女同學而不是男同學相處。」
火車駛入拉特溝,速度漸漸放慢。有五分鐘,父女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說話。內爾痛苦鬱悶,亞歷山大若有所思。
「我們從來沒有談過,」他終於說,「關於你和你對未來的期望,說過嗎?」
「沒有。不過,我想,你一直希望我學習工程技術,日後加入公司,協助你經營。」
「沒錯兒。不過我想說的是關於你的繼承權。你將繼承天啟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爸爸!」
「我一直沒能生下個兒子,」亞歷山大說,極力讓自己看著女兒,「但是我生了一個天賦驚人的女兒。你的頭腦可以應付任何技術和數學上的難題。隨著你一天天長大,我越來越堅信,我的內爾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是她身上具備父親期望兒子具備的一切優秀品質。你將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管理人員。讓你就讀並且畢業於礦業工程專業,就是為了讓你順利繼承我的家業而做的前期準備。我的希望是,你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和一個能對你的才能有所補充的男人結婚。從任何意義上講,他都應該是你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站起身,走到視窗,開啟窗戶,探出頭和半個身子張望著。金羅斯的火車正轉到鐵路的側線,使車廂脫鉤分開。「巴瑟斯特的火車晚點了。」
「沒有火車的喧鬧,更方便談話。」亞歷山大掏出一支雪茄點燃,「我要和你做一筆交易,內爾。」
「什麼交易?」她問,有點警惕。
「先完成工程技術專業的學業,我就不反對你再學醫。這樣一來,你至少有了一個學位。學醫科的女生一定比學工科的女生多,但我對這個領域的教授的影響力肯定不如對工廠主大。」他的眼睛在煙霧中閃閃發光。「我想,我可以像下釣餌似的先蓋一兩幢房子,但是,我這個‘土豪’恐怕很難再拿出自己的積蓄建一座精神病醫院。」
內爾伸出一隻手。「成交!」她說。
他們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手。
「生理學教授是蘇格蘭人,爸爸。托馬斯·安德森·斯圖爾特。解剖學教授也是蘇格蘭人,名叫詹姆斯·威爾森。大多數老師都是蘇格蘭人。因為,安德森·斯圖爾特教授一個勁兒地從愛丁堡招聘老師。這就惹惱了上院和校長。但是安德森·斯圖爾特教授功不可沒這種事兒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爸爸?一八八三年他剛來的時候,醫學院只有四間平房。現在卻有了一幢自己的大樓。」
「醫藥學教授是誰?」
「還沒有呢,」內爾說,「我們到站臺上散散步好嗎?爸爸。我得伸伸腿,展展腰。」
天氣很熱,但是這並不妨礙內爾挽著爸爸的胳膊,緊靠著爸爸在站臺上走來走去。「我愛你,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她說。
亞歷山大心裡想,對於父母,這是能夠從子女那兒得到的最好的回報。被愛,被看作天下最好的父母。她想上醫學院的訊息讓他失望,但是他很公正,不願意強迫女兒做她不想做的事情。他還記得被女兒「肢解」的那些玩具娃娃,記得被她亂翻的那本他珍藏的丟勒的畫冊。記得她從倫敦的書商那兒訂購的醫學書越來越多。許多年,擺在書架上的那些書彷彿都凝視著他。她是女人,她將隨著自己的心願走向她想去的地方。女人,真是些奇妙的傢伙,他想。內爾一點兒也不像伊麗莎白,但是她生命的一半源於伊麗莎白,這一半遲早都要表現出來。
他從內爾又想到李。
我一直覺得李是我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剛認識他就有這種感覺。現在,我必須找到他,讓他回來。哪怕這意味著我要彎下僵硬的脖子,向他道歉。
亞歷山大和內爾在悉尼忙了兩個星期。他們在離內爾的住處不遠的格里波路找到一幢已經有四十年曆史的房子。這幢用砂岩、灰泥建造的房子房間不少,足夠安娜和六個僕人舒舒服服地居住。除了這六個僕人,還有一個廚師、一個洗衣女工、兩個清潔工。因為院子足有半英畝大,亞歷山大給安娜建了一個運動場。運動場就在安娜的房間外面,中間隔著一道門。
找合適的僕人比找房子還難。亞歷山大和內爾一起面試申請這份工作的人。內爾甚至要聞一聞每個申請人的口氣。嘴裡的丁香味兒和嗆人的酒氣都不能放過。亞歷山大對女兒這種做法既不理解又挺感興趣。
「上課前,通宵酗酒的傢伙都要嚼丁香。」她解釋道。
亞歷山大想讓一個一望便知有一副慈母心腸的、總是喜氣洋洋的女人當領班。內爾卻看中一個下巴上長了幾根鬍鬚、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外表嚴厲的女人。
「她簡直像一艘掛滿風帆的軍艦!」亞歷山大說,不同意女兒的意見。「一個嚴厲的女人,像一條暴躁的龍。」
「沒錯兒,爸爸。可是我們就需要這樣一個負責人。只要這個古板、嚴厲的女人手裡有權,那些‘和善的僕人’願意怎麼圍著安娜大驚小怪、吱哇亂叫都行。哈波特爾小姐是個好人,她不會濫用職權,她會管理好這條‘戰艦’,或者說這個‘龍窩’。」
四月,一切準備就緒,安娜服用大量鎮靜劑之後,離開金羅斯來到格里波路的新家。只有伊麗莎白、茹貝和瑟蒂斯太太哭泣。多莉忙著探索她的新世界。亞歷山大又到國外去了,內爾回到大學繼續學習工程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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