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破天驚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多莉已經知道這件事情,躺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牡丹坐在旁邊安慰她。伊麗莎白已經給內爾打過電話,告訴她父親的死訊。當時內爾正在阿爾佛雷德王子醫院病房裡巡查,媽媽的電話打斷了她的工作。她正在路上。伊麗莎白還是用那種平靜的、冷漠的聲音輕輕地說。

吃晚飯時,李才回來,洗了澡,換了一套乾淨的工作服。

「我們已經決定停止搜尋。」李說。他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媽媽遞來的一杯波旁酒。「所有工程師都達成共識,每往裡挖一英尺,都會碰到更多的石頭、更嚴重的塌方。根本沒有亞歷山大的屍體。他已經葬身於大山深處。」

亞歷山大死不見屍似乎很讓伊麗莎白傷腦筋,她問道:「我們該怎麼辦?李。我們無法正式埋葬他,能嗎?」

「不能。」

「但是他總得有個墳墓!」

「當然可以有個墳墓,」李耐心地說,「墳墓裡面不一定非得有屍體,伊麗莎白。你想把他的墳墓建到哪兒都可以。」

「可以建到安娜旁邊。他喜歡高高的山頂。」

茹貝默默地坐著,傷心過度,欲哭無淚。三個女人不約而同地穿了黑色喪服凝重的羅緞,沒有任何裝飾。李納悶,她們是不是為了防備萬一,箱子底下都藏著這樣一套衣服?儘管安葬安娜的時候誰也沒有穿喪服。也許因為安娜的死是上帝的仁慈之舉,是她痛苦的終結,所以誰也沒有穿黑衣服。

「建一座雕像,」茹貝突然說,「在金羅斯廣場給亞歷山大建一座青銅雕像,身穿鹿皮外套,騎著駿馬。」

「很好,」康斯坦斯迫不及待地說,「請最好的雕塑家來雕刻。」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到李的身上。他想,她們希望我來安排這件事情。我已經接替了亞歷山大的位置。可是我願意接替這個位置嗎?答案是不願意。但是看起來別無選擇。亞歷山大的死把我和金羅斯更緊密地聯絡到了一起,就像愷撒大帝和他的羅馬帝國無法分離一樣。

那天夜裡,他就睡在金羅斯府邸,不過沒有睡在亞歷山大的床上,而是睡在曾經臨時禁閉安娜的客房裡。夜半時分,他從噩夢中驚醒,看見伊麗莎白站在床前。他先是有點害怕,但是總的反應是感激。她身穿睡袍,可見不是為了尋求性的慰藉。他一骨碌爬起來,緊緊抱住她。她貼在他身上,輕柔地吻著他。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你?」他貼著她的滿頭秀髮問。

「因為你愛他。」

「難道你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也沒有對他的愛?」

「沒有。從來沒有。」

「這麼多年,你是怎麼忍受過來的?」

「築一道高牆,把我和他、和這場婚姻的痛苦隔開。」

「你和我沒有必要築這樣一道高牆。」

「我知道。不過剛開始的時候會很難,最親愛的李。」

「是的,你不得不一磚一石地拆這堵牆。不是你一個人拆,我會幫助你。」

「這一切看起來太不真實了,讓人難以置信。過去,我一直以為亞歷山大會永遠活著。他看起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也覺得他會永遠活在世上。」

「什麼時候才能公開我們的秘密?」

「總得幾個月之後吧,伊麗莎白,除非你不怕流言蜚語。」

「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但是,如果沒有流言蜚語,你會更快樂一點。你愛他。」

「是的,我愛他。」

驗屍官在巴瑟斯特辦公,詢問——很難稱之為普通意義上的詢問——只能在巴瑟斯特舉行。屋子裡擠滿記者,因為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死是轟動全球的新聞。

薩默斯作證,亞歷山大爵士讓他準備一箱未開封的、內裝二百筒、每筒容量為百分之六十的炸藥。他還當場出示亞歷山大寫給他的紙條,然後承認,對於炸藥,他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笨蛋,但是即使再笨也知道一筒炸藥這頭和那頭不一樣——如果兩頭真的有什麼區別的話。他發誓,亞歷山大爵士肯定切斷了起爆器的電源,因為他親眼看見電錶指標指到零的位置。亞歷山大爵士回隧道檢查線路之後,任何人都沒有再動過起爆器。這一點他也可以起誓。

普倫蒂斯作證說,他曾經從亞歷山大爵士手裡拿過那捲電線,準備切割。可是亞歷山大爵士看起來很生氣,從他手裡搶過電線,自己刮掉絕緣皮,接到起爆器上。他解釋說,起爆前他吹響警笛,所有值班的礦工都來到主巷道等待爆破結束。他也親眼看見亞歷山大爵士把起爆器上的旋鈕旋轉到「開」的位置,電錶立刻顯示電源接通。他非常肯定地作證說,亞歷山大爵士進一號坑道接通電線——當時大家都認為線路出了故障——之前,確確實實又把旋鈕旋轉到「關」,切斷了電源。

李首先證實,薩默斯和普倫蒂斯的證言都是事實。那就是,把電線接到起爆器上的是亞歷山大爵士,先「開」後「關」的也是亞歷山大爵士。他當庭出示起爆器,並且說明如何操作,還解釋說,起爆器已經在實驗室全面檢查,一切正常,而且事實上,這個裝置絕對談不上覆雜。如果驗屍官在這個細節上還有什麼疑問,負責檢查起爆器的工程師已經到庭,可以作證。

驗屍官詢問,既然這樣,一號坑道為什麼會爆炸?李只能搖搖頭,說不知道。普倫蒂斯也搖搖頭,說不知道。炸藥是一種惰性物質,只有引爆才能爆炸,而且即使一枚雷管爆炸,也不會引爆所有炸藥,因為並不是所有導線都串聯在一起。通常的技術是,先引爆一小筒炸藥,看看效果如何,然後再決定是否繼續爆破。裝炸藥的人誰也不會試圖一次炸下整個巖面。他們總是爆破之後,用氣錘、風鎬沿著爆炸形成的裂縫和斷層的巖縫,把大塊大塊的石頭開鑿下來。

驗屍官再次傳喚李。李承認亞歷山大爵士熱衷於這次與以往不同的爆炸,把它稱之為「試驗」。普倫蒂斯也被再次傳喚,他證實李的證言千真萬確。

「還有一點,閣下。亞歷山大爵士沒有估計到,他要炸掉的巖面背後是一個巨大的斷層。爆炸引起斷層周圍的花崗岩大面積坍塌。我看不出除此而外,還有別的什麼原因能造成這種坍塌。幾天前,我去山上看了一下,發現就在一號坑道終點上方,山體大面積塌陷。在外行眼裡,這算不了什麼,但是在地質工作者看來,既然事故發生前,沒有這種塌陷,這就表明整個斷層已經坍塌。」

「這會造成大爆炸嗎?康斯特萬博士。」

「要看情況而定,閣下。我認為,那天早晨,主坑道里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他聽到的是爆炸聲,還是坑道將塌的響聲。因為這兩種情況都能產生巨大的聲浪,衝擊你的耳鼓。」李說,故意用了幾個科學術語。

驗屍官做出亞歷山大死於不幸事故的結論。至此,官方正式宣佈亞歷山大爵士死亡。

茹貝和伊麗莎白沒有參加這次庭審,但是內爾參加了。儘管這意味著她還得從悉尼回來一趟,參加父親的追悼會和宣讀他的遺囑的儀式。她陰沉著臉,和李一起走著。

「我怎麼覺得你們說的都是譁眾取寵的空話。」她說。李領她走進從巴瑟斯特到拉特溝的火車車廂。

「何以見得?內爾。」他問道。

「我父親沒有出錯。」

「我同意你的看法,他沒有出錯。」

「所以?……」她問道,似乎潛藏著一種危險。

「所以這是個謎,內爾。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總會有個答案。」

「但願你能找到。如果你找到了,我心裡也會安寧一點。」

「我母親毫不在乎。」

「哦,我看她很在乎。她只是覺得無法表達心中的感受。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談不上什麼清楚不清楚,」內爾惡狠狠地說,「茹貝更傷心。」

「那是因為她有更傷心的理由。」他坦率地說。

「我們倆真是很古怪的一對兒,李,你和我。」

「這是因為我們無形之中和父母那種特殊的關係糾纏到了一起。」

「說得不錯。作為一個工程師,你很敏銳。」

「謝謝。」

她的面頰貼在車廂窗玻璃上,凝視著李的臉,湛藍的眼睛比平常暗淡。他發生了許多細微的變化——更穩當、更顯老、比以前堅定得多。他是不是盼望成為父親主要的繼承人?可是,爸爸對我說,我是第一繼承人。我不想當這個角色——我不想!不……這不是李發生這些微妙變化的原因。這種變化另有原因。他從來沒有吸引過我,可是突然之間,我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吸引力。正直、誠實、敏感、令人敬重。危難之際,我的母親和他的母親都把他看作唯一的「救星」。哦,這是不是很具典型性?李是個男子漢。她們倆根本不在乎有沒有我這個人。

他們在拉特溝換乘開往金羅斯的火車。在火車上,兩個人又陷入誰也不願意打破的沉默。

後來,他說:「從安娜去世到發生這件事情,內爾,你一定落下不少課吧?有沒有什麼問題?」

「是落了不少。年底要考藥物學、臨床醫學、外科學、生理學和解剖學。我能過關,因為這幾門課我學得都不錯,而且學院對到課率沒有嚴格的要求,特別是對有正當理由缺課的同學。」她那張長臉又顯得熱情洋溢。「明年——一九〇〇年,將是最難的一年,不過我也沒問題。這年要開的不少課程,在我看來和醫學沒有什麼關係,比如法醫學。我正在做博士論文,希望畢業時能成為真正的醫學博士,而不只是一個醫學學士。」

「你的論文寫的是什麼?」

「關於癲癇症。」

安娜,他想。「你打算結婚嗎?」他問道,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誰看了也不會因為這個問題的唐突而生氣。

「不。」

「很遺憾,你是亞歷山大留下的唯一的親骨肉。」

「我不相信這些,李。這是過時的、並不重要的觀念。再說,還有多莉。」

「對不起。」他說,不再說這個話題。

「除非你想娶我。」她說,目光中充滿挑戰。

「一萬年也不可能。」

「為什麼?」她問,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你渾身長刺兒,盛氣凌人,我可不是那種能磨平你稜角的丈夫。我喜歡娶個溫柔的女人為妻。」

「千挑萬選,挑著了嗎?」

「沒有。這事兒不是男人挑女人,是女人挑男人。」

她覺得跟他熱乎起來,不由得向前靠了靠。「是的。我想是這麼回事兒。」她說。

「那個曾經讓你心動的傢伙怎麼樣了?」

「哦,許多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我才十六七歲。聽說我那麼年輕,他差點兒中了風。所以火苗還沒燒起來就噝噝地響著熄滅了。」

「你能重新燃起火花嗎?」

「不可能!特別是爸爸去世之後,更沒有這種可能了。我要是那樣做就背叛了父親。」

「為什麼?」

「那個傢伙碰巧是新南威爾士州議會‘工人選舉聯盟’的代表。就像我父親堅定地信仰資本主義一樣,他堅定地信仰社會主義。」她嘆了一口氣,看起來有點傷感。「那時候,我確實喜歡他!他個子比你矮不少,不過我敢打賭,嫁給他還是值得的。」

「只是,」李笑著說,「他要懂得你從中國人那兒學會的防身術。」

亞歷山大的遺囑是新寫的——安娜去世後兩天留下的。也就是說,在李坦白他和伊麗莎白的戀情之前做的安排。這倒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李沒有必要為其中的內容自責。讓他納悶的是,為什麼亞歷山大知道李和他妻子的關係之後,沒有做任何改動。亞歷山大在天啟公司的七股股份,六股直接給了李,另外一股留給茹貝。這就是說,天啟公司總共十三股股份,李佔七股,茹貝兩股,孫兩股,康斯坦斯·丟伊兩股。李是主要股東,理所當然成為公司總裁。

伊麗莎白、內爾和多莉每人每年從公司利潤中支取五萬英鎊。

吉姆·薩默斯得到十萬英鎊,文家姐妹每人十萬英鎊,張五萬英鎊。亞歷山大還表達了希望孫波繼續當金羅斯城的秘書,並且遺贈五萬英鎊。西奧多拉·詹金斯得到兩萬英鎊和她先前住過的那幢房子。

金羅斯山一萬英畝地產歸公司所有,但是伊麗莎白享有使用權,待她去世之後,歸還董事會。所有遺贈的現金都已交清遺產稅,可以從亞歷山大自己的基金中直接提取。

他個人的珍寶、藝術收藏品、珍奇圖書以及他名義之下的所有財產,都留給他死之後伊麗莎白再生的孩子。這一條,誰也不解其意,包括李。難道亞歷山大感覺到了什麼?可是他在寫這份遺囑的時候,並不知道她和李的關係。也許他以這種方式向伊麗莎白表示歉意,告訴她,她可以再婚。

「我很高興,這副擔子落到了你的肩上,李。」內爾說。

「我可不高興。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這下子你連手帶腳都捆綁到天啟公司上了。我想,從我開始學醫那天起,他就拋棄了我。」

「作為他創造的巨大產業的守望者,也許他是拋棄了你。但是,我不能認為每年五萬英鎊的遺產是對你的拋棄。」

「你不知道,我曾經希望他資助我建一座精神病醫院。」

李笑了笑:「只要你和他提過這事兒,就足可以讓他剝奪你這個機會。因為亞歷山大會把這樣一座醫院看作想象中的對手,不管是不是和安娜有關。」

「是的,他會,難道不會嗎?一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

「哦,不知道。瞧他給西奧多拉都留下那麼多錢財。」

「我很高興他還記著她。」

「我也是。」

「他私人的財產有多少?李。」

「非常之多。要交納的遺產稅簡直是九牛之一毛。」

「這些東西要留給他死之後媽媽可能生下的孩子……可是他知道,我們大家都知道!她不可能再生孩子!那麼,如果她再沒有孩子,這筆遺產該怎麼處理?」

「你這個問題提得好。因為這筆財產都掌控在英格蘭銀行,所以,她死之後也許就會轉到大法官法庭。在那兒一擱置就是好幾年,律師們就像貪婪的兀鷲啄食一具屍體一樣,乘機爭來吵去,中飽私囊。」李說,「如果你有孩子,我想,你可以代表他們提起訴訟。」

「媽媽在她這個年紀再生孩子?」內爾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當然我承認,」她若有所思地說,「驚厥不會造成太大的危險。」

「為什麼?」李問道,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想,她現在的身體比生我和安娜那時候好得多。」

「甚至她這個年紀?」他用一種譏諷的口吻問道。

「啊,是的。從理論上講,她當然還有生育能力。」

說到這兒,李不再提這個話題。

至少,和內爾有關的事情先告一段落。但是,李很快就發現,他已經永遠落入亞歷山大這張大網。下一個來「找麻煩」的是茹貝。

「他一定在立這份遺囑前就察覺了你和伊麗莎白的事。」回到飯店之後,她對李說。

「相信我,媽媽,」他握著她的手,非常真誠地說,「他在立這份遺囑前,絕對不知道我和伊麗莎白的關係。如果他知道,絕對不可能把主要股份都留給我。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可是,為什麼……」

「我只能解釋為,他有一種預感。也許他覺得,他死之後,伊麗莎白的生活會有個轉折,再生幾個孩子也不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傷害。」李說,無法表達他只是感覺到的東西。

「但是,他那麼結實,好像要永遠活下去!他怎麼能知道……立下那個該死的玩意兒之後一個星期,就死在坍塌的礦井裡?」她問道,踱來踱去。

李嘆了一口氣:「他總說伊麗莎白是個能預知未來的精靈,其實他和她一樣,都是地地道道的蘇格蘭人。他有一種非常神奇的本能。真的,我相信他對未來,有常人難比的、很強的預感。」

「我想也不會再有別的解釋了,只是留下這麼多疑問!」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不是歇斯底里的大笑,而是真的覺得好笑。「這個該死的傢伙!他立這個遺囑是有目的的。僅僅因為,他這一死就用不著告訴大家,他打算停止折磨我們了。」

「坐下,媽媽。喝杯白蘭地,抽支雪茄。」

她朝他舉起酒杯,他也朝她舉起酒杯。「為亞歷山大。」她說,一飲而盡。「為亞歷山大。願他永遠不要停止折磨我們。」

直到晚飯後,茹貝才又提起這個讓她心痛不已的話題。

「我最親愛的玉貓,伊麗莎白的情況怎麼樣?」

「我將在適當的時候和她結婚。」

「你能對我發誓,他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不,我決不!這是多麼愚蠢的要求呀,媽媽!你稍微動動腦子就該明白,這本來是常識範圍內的事情,」他生氣地說,「我們能不能不談這個話題?」她很鎮定,沒理睬兒子的指責。「他一定是在伊麗莎白熟睡時跑到老布拉姆福特的辦公室起草了遺囑,第二天吃過早飯之後,在遺囑上籤了名。這都是布拉姆福特告訴我的。亞歷山大說,那天內爾寸步不離地守著媽媽。」茹貝很生氣,「他還沒有見你,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啊,求求你,媽媽,換個話題。」

「內爾要是知道你和伊麗莎白的事兒,肯定得鬧翻天。」

「只要你理解,我不在乎內爾。」

「哦,我當然理解!我不責怪你們倆。」她又發作起來,「正是這種理解才支撐著我,正確對待遺囑的事。如果他知道了,就不會把你立為主要繼承人。這是不容爭辯的,就連內爾也說不出什麼。亞歷山大不愛伊麗莎白,但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侵入他的‘領地’。」

「媽媽,我愛你,可是,你總這麼嘮叨煩死了!」

「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玉貓。」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潸潸流下,但她還是微笑著說,「我非常想念亞歷山大,但我也為你高興。如果走運,我或許能有幾個富甲天下的外孫。她再生孩子不會有任何麻煩,我堅信。」

「她也這麼說。內爾也這樣認為。」

電話鈴響了。李站起身去接電話。他臉上的表情告訴茹貝打電話的人是誰。

「當然,伊麗莎白。我去叫她。」知道艾吉在偷聽,他沒有多說。「媽媽,伊麗莎白跟你說話。」

「一切都好嗎?」茹貝對著聽筒講。

「是的,內爾和我都很好。我不知道李打算什麼時候為亞歷山大塑像,所以我想最好先給你打個電話,說說我的想法。」伊麗莎白在聽筒那邊說。

「亞歷山大的雕像?」茹貝問道,神色茫然。

「不搞青銅雕像,茹貝。不搞青銅的。告訴李,我想雕刻成花崗岩的。花崗岩是亞歷山大的岩石。」

「我會告訴他的。」

茹貝掛了電話:「她想用花崗岩為亞歷山大雕像,不用青銅。她說,那是他的石頭。天哪!」

的確如此,李想。他被掩埋在成千上萬噸花崗岩之下,那就是他的墳墓。正如我告訴驗屍官的那樣,現在一號隧道末端上方山體塌陷。他碰上了斷層,而且是面積很大的斷層。他對這個情況瞭如指掌,他甚至把我拉到那兒結束我們的談話,還特意跺了幾腳,讓地面發出空空洞洞的聲音。但是那時候,我根本無心聽他說了些什麼。其實,只有我能問他那些他永遠都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事情:是不是他在知道伊麗莎白對他不忠、和我相愛之前,就準備自殺?她的失蹤是不是在他心裡引起比恐懼和焦急更多的東西?他是不是認為在她尚且年輕、還可以生兒育女時應該給她自由?平常,每次爆破之前,他都要和我仔細研究各方面的問題,可是這次沒有。

伊麗莎白喜歡坐在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椅子離燈很遠,昏暗中除了坐在那兒想事兒,沒有別的目的。

亞歷山大去世已經一個月了,日子在單調和煩悶中一天一天慢慢過去。先是驗屍官就他的死因作出最後的判斷,然後是開追悼會、宣讀遺囑。亞歷山大·金羅斯爵士的一生終於畫上一個句號。而李似乎也以一種古怪的方式退縮了,不是他自己真的退縮,而是在她的心裡退縮。時間像一個楔子,將活著的亞歷山大和死了的亞歷山大一分為二。她的未來和自由雖然已經不再有什麼疑問,但是亞歷山大還是讓她無法安寧。她深信他是自殺身亡,就像亞歷山大的鬼魂現身並且告訴她一樣。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精心安排,三思而後行,爆破這樣的大事肯定更不會馬虎。因為她不知道李曾經把他們之間的事情告訴亞歷山大,所以她認為一定另有隱情,至於什麼原因,不得而知。

「媽媽,你不該一個人坐在黑暗之中。」內爾走進來說道,「晚飯半個小時後就好。我可以給你倒杯你最喜歡的雪利酒嗎?」

「謝謝。」伊麗莎白說。內爾把屋子裡另外那幾盞燈開啟,伊麗莎白被耀眼的燈光照得直眨眼睛。

「你想吃東西嗎?要不要讓洪琦給你配製點滋補藥?」

「我能吃。」伊麗莎白接過酒杯呷了一口,「洪琦的滋補藥?難道現代藥品就沒有效果更好的補劑?洪琦的藥從研成粉末的甲蟲到幹蝶螂、草籽,什麼都有。」

「中藥的療效非常好。」內爾說,手裡端著一大杯雪利酒在母親對面坐下。「我們在化學實驗室研製藥品,他們卻向大自然索取。我們生產的許多藥品療效確實比中藥好,但是醫治慢性病,大自然確實為我們提供了許多神奇的藥物。我畢業之後,要蒐集老太太們的偏方、驗方,傳統的醫治百病的‘萬靈藥’‘百全丹’,還有洪琦醫治痛風、眩暈、皮疹、膽汁病和天知道別的什麼病的處方。」

「這是不是意味著你不打算再搞研究?」

內爾皺了皺眉頭:「就我所知,研究機構不會有我的位子,媽媽。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傷心。這倒真讓我驚訝。我準備到悉尼最貧窮的地區當全科醫生。」

伊麗莎白臉上露出微笑:「哦,內爾,你這個主意真讓我高興!」

「我明天就回悉尼,媽媽,要不然就得再讀一個四年級了。可是,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很不放心。」

「我不會一個人在這兒待多久。」伊麗莎白平靜地說。

「什麼意思?」

「我打算出去走一段時間。」

「和多莉一起?去哪兒去?」

「不。我準備把多莉送到丹利康斯坦斯那兒。索菲婭和瑪麗的孩子都在那兒。多莉已經到了必須和同齡孩子們交往的年紀。丟伊家的孩子們沒有人知道多莉的身世,丹利離這兒又遠。他們有一個非常好的家庭教師。康斯坦斯建議我把孩子送到那兒。」

「太棒了,媽媽。真是個好主意。你呢?」

「我打算到義大利湖。我經常在夢裡看見那兒美麗的風光,」伊麗莎白用一種怪異的聲音說,「以前,無論什麼時候想跑,我想到的都是義大利湖,可是我從來沒能跑掉。先是安娜離不開,後來又有了多莉。你還記得那兒嗎?義大利湖。」

「只記得那兒風光秀麗。」內爾說,嗓子發緊。「那時候,你是不是經常想跑?」

「覺得生活無法忍受時就想。」

「經常嗎?」

「經常。」

「你很恨爸爸嗎?」

「不,我從來沒有恨過他。我不愛他,後來漸漸演變為厭惡,但是沒有理由恨他,恨是一種很盲目的感情。不過,對於我們倆關係的實質,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我甚至可以領悟亞歷山大的觀點。麻煩在於,他的看法和我的看法相去甚遠。」

「他確實愛你,媽媽。」

「現在他死了,我知道他愛我,但是這並不能改變什麼。他更愛茹貝。」

「該死的茹貝·康斯特萬!」內爾生氣地說。

「別這樣說!」伊麗莎白大聲說。她的聲音那麼大,那麼嚴厲,內爾嚇了一跳。「如果沒有茹貝,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一直愛她,內爾,現在一定不能譴責她。我不想聽任何反對她的話。」

內爾渾身顫抖。媽媽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度過半生「一人社會」,媽媽本該厭惡她才對。「對不起,媽媽,我錯了。」

「向我保證,你結婚時——一定要結婚!——要有正當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要喜歡對方。當然要愛,但是也要為肉體的快樂。人們都認為不該提這事兒,彷彿那快樂是魔鬼而不是上帝創造的。我無法告訴你,那是多麼重要。如果你和你的丈夫能全心全意地分享你們的愛情生活,別的都無關緊要。你有自己的事業。為了這個事業,你付出了太多太多,所以絕對不能放棄。如果他想讓你放棄,就不要和他結婚。你永遠都有足夠的收入過舒服的日子,所以既要嫁人,也要繼續行醫。」

「好主意。」內爾聲音沙啞地說,對母親和父親有了許多新的認識。

書房裡一片寂靜,內爾用與以往不同的眼光看待母親。自從父親去世,她好像又聰明了許多。過去,身為爸爸的「死黨」,她對媽媽的順從總是深惡痛絕。她討厭媽媽身上那種「假聖人」的東西,可是現在,內爾看到伊麗莎白不是、從來都不是什麼「假聖人」。

「可憐的媽媽!你只是從來都沒有好運氣,是嗎?」

「是的,從來沒有。不過,但願以後會有好運。」

內爾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過去吻了吻媽媽的嘴唇。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你有好運。」她伸出一隻手,「走吧,晚飯快好了。我們已經擺脫那些妖怪的糾纏了。」

「妖怪?我情願叫它們魔鬼。」伊麗莎白說。

伊麗莎白送內爾上火車之後,李陪她回到府邸。走進書房,李的心裡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亞歷山大死後,他們倆只在安娜臨時「牢房」的床上,做過一次愛,沒有激情,只有隱隱約約的幽怨和哀傷。對於她的冷淡,李並無埋怨之意,恰恰相反,他非常理解。他覺得,亞歷山大的陰魂就在他們倆之間縈繞盤桓,找不到合適的咒語把他驅散。他真正擔心的是,生怕失去她。因為儘管他愛她,而且相信她也愛他,但是他們的關係彷彿建立在沙丘之上。亞歷山大的死從許多方面移動了這座沙丘——他繼承遺產之後人們心理上的變化,他對她思想活動的規律一無所知。如果亞歷山大和她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還摸不準她的思想脈絡,他又怎麼能把握得了呢?本能告訴他,通過愛,可以瞭解她,可是邏輯和理智卻讓他沒有那麼大的把握。

即使現在,書房門窗緊閉,帷幔低垂,她也沒有讓他走過去、擁抱她、愛她的意思。相反,她站在那兒,從手指上揪扯下黑羊皮手套,彷彿拷問這個讓她想起亡夫的、了無生氣的物件。她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看自己正做的這件事情。亞歷山大說得很對,她心思悠遠,沒有留下開啟她正漫遊其間的那座迷宮的鑰匙。

好幾分鐘過去了,他終於說:「伊麗莎白,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她抬起頭,凝視著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我想把火生著,屋子裡太冷。」

也許是有點兒冷,他想,從壁爐臺上拿下一支細小的蠟燭,點燃爐膛裡仔細擺放著的紙和引火柴。是的,也許就是這樣。誰都沒有真正關心過她的冷暖,沒有想過她是否舒適、安寧。火著了起來,他幫她脫下手套,摘下帽子,把她領到爐邊那張舒適的安樂椅旁邊安頓她坐下,撫平被帽子壓亂的頭髮,給她倒了一杯雪利酒,遞上一支香菸。昏暗中,面向壁爐的時候,她的一雙黑眼睛映照出熊熊爐火。這雙眼睛一直跟著他轉,直到他靠著她的腿在地毯上坐下,把頭放到她的膝蓋上。她拿起他的辮子,繞到自己的胳膊上,儘管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是能和她這樣偎依在一起就足夠了。

「‘我是怎樣愛你?讓我歷數愛你的方式。’」他說。

她接著朗誦:「‘我愛你,靈魂到達的高山、大海、草原,都有我的愛。’」

「‘我愛你,你每一天無聲的需要都包含著我的愛,無論陽光下還是燭光邊。’」

「‘我愛你,用我一生的微笑、眼淚和呼吸!’」

「‘如果上帝允許,’」他結束道,「‘死後仍將更好地愛你。’」

他們沒有再說什麼,細小的樹枝燃燒著。他站起身,往爐膛里加了幾根乾透了的木頭棒子,然後在地板上她兩條腿中間坐下,頭靠在她肚子上,閉著一雙眼睛,細細品味她撫摸他臉的柔情。雪利酒放在那兒沒有動,香菸化為灰燼。

「我準備出去走走。」她過了好長時間才說。

他睜開眼睛:「和我一起走還是你一個人走?」

「和你一起,不過要分開走。現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地愛你,自由地要你。只是不能在這裡。不管怎麼說,剛開始不能。你可以把我帶到悉尼,送我上船,到……哦,到哪兒也無所謂!歐洲任何地方。儘管去熱那亞最好。我打算和珍珠、絹花一起到義大利湖。我們在那兒等你,不管多久。」一根手指沿著他眉稜骨的輪廓向下滑動,撫摸他的面頰。「我喜歡你的眼睛……奇妙而又美麗的顏色。」

「我本來擔心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他說,覺得太幸福了,簡直動彈不得。

「不,永遠不會,倒是或許有一天,你希望我們的愛成為過去。九月我就四十歲了。」

「年齡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鴻溝。我們將一起變老,成為一對中年父母。」他坐起來,轉過臉看著她。「你是不是已經……」

她笑了起來:「沒有。但是一定會有的。這是亞歷山大對我的饋贈。我無法想象還有什麼比這份禮物更貴重的東西。」

他氣喘吁吁地跪了起來。「伊麗莎白!不會是真的!」

「那是你說的。」她說,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你多長時間以後才能去找我?」

「三四個月以後。我的女人,我愛你!不是朗誦一首抒情詩,而是發自內心的感受。」

「我也愛你。」她俯身熱烈地吻著他,然後又在椅子上坐好。「我希望我們做一切我們想做的事情。也就是說,在不會勾起任何回憶的地方開始我們的共同生活。我希望我們在科摩結婚,在那兒的一座別墅度蜜月。我知道,我們遲早還得回來,可是到那時候,已經驅除了所有‘魔鬼’。房屋僅僅因為記憶才成其為家。可是這幢房子雖然留下那麼多記憶,卻從來不是我的家。然而,現在我向你保證,它將成為我們的家。」

「深潭還將是我們的秘密之地。」他站起身,拉來一把椅子,坐到離她很近的地方,如果願意,伸手就可以撫摸她。他朝她微笑著,有點神情迷亂。「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最親愛的伊麗莎白。」

「你有什麼理由去找我?」她問道,「公司離得開嗎?」

「可以說,公司是一個有生命的實體,幾乎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索菲婭的丈夫將成為我的副手,正好可以放手讓他幹一陣子。」李說,「此外,世界正在變小,我的寶貝兒。你的已故丈夫就是使這個世界變小的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我想,我的下一任丈夫將繼續讓它變小。」她終於喝了一口雪利酒。可是他再遞給她一支香菸時,她搖了搖頭。「我再也不抽菸了。你給自己倒一杯波旁威士忌吧。」

「我也不喝威士忌了,以後和你一起喝雪利酒。」

他不停地往壁爐里加木柴,心裡想,他和伊麗莎白未來的生活就像這熊熊燃燒的爐火一樣,親密、寧靜而又充滿激情。每天晚上,和她偎依在爐火旁邊,看著她的一雙眼睛,心裡充滿幸福之感。她不在身邊,就想念。

「從根本上講,我是一隻戀家的鴿子。」他有點驚訝地說,「可是我居然浪跡天涯,離家那麼多年。」

「我想去看看你走過的那些地方。」她說,如在夢中。「也許我們從義大利回來的路上可以去看看你在波斯的油田?」

他笑了起來:「我那幾乎不能盈利的油田!但是亞歷山大和我同時想到,將來可以獲得巨大的利潤。我們在樸次茅斯參觀‘宏偉號’——一艘軍艦的時候,他說:‘我明白你心裡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幟。’我也表達出同樣的意思。我們倆用不著多說什麼,就心領神會。」

「從某種意義上講,你和他非常相似。」她說,並沒有表現出痛苦,而是顯得很快樂。「你們倆同時想到個什麼主意?」

「這個主意不會一夜之間或者明年就變成現實。但是十到十二年內,英國就需要大量石油作為軍艦渦輪機的燃料。如果英國還想統治遼闊的海域,就要有強大的海軍,有可以裝載大口徑火炮、鐵甲很厚,但仍然可以保持時速二十節的軍艦。而且不要有大團大團的黑煙。石油產生的煙霧很薄,顏色很淺。煤卻如升起在天際的黑幕。可是,親愛的,英國的難處在於,自己根本就沒有油田。我的打算是,等到時機成熟,把我在孔雀油田的股份賣給英國政府。波斯王一定很高興。因為如果他和英國雄獅成為合夥人,就可以阻止俄羅斯北極熊的侵略。不過李若有所思地說,「我也不知道這兩個掠奪者誰更危險。」

「啊,聽起來倒是令人欣慰的結局,」她說,「我的愛,亞歷山大選你做繼承人實在是選對了。」

「亞歷山大選你也選對了。如果他沒有從蘇格蘭‘進口’一個新娘,我永遠也不會碰到你。簡直無法想象,我至今還是個浪跡天涯的流浪漢。」

「我還是蘇格蘭金羅斯的一個老姑娘。很高興亞歷山大‘進口’了我。」她突然落下淚來。「除了安娜之外,生活並沒有改變我。」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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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峒:通往礦井的幾乎水平的入口。

滯火:因發射藥、雷管或點火裝置暫時失靈或作用遲滯而發生的引爆遲緩。

分路:在一電路中兩觸點間的低阻抗連線,從而形成一部分電流的分流路徑,也作bypass。

大法官法庭:英國最高法院五個部門之一,由大法官主持。

熱那亞:義大利西北的一座城市,瀕臨利古里亞海的一個港灣熱那亞灣。作為一個古老的聚居地,熱那亞在羅馬人統治下繁盛起來,並在十字軍東征期間聚斂了大量財富。今天,它是義大利的主要港口和重要的商業、工業中心。

科摩:義大利北部度假勝地城市,靠近瑞士邊界,在科摩湖西南端。曾是羅馬的殖民地,於11世紀成為獨立的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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