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事和出人意料的同盟

呼喚 考琳·麥卡洛 第2頁,共2頁

鐵路的平均坡度是百分之一,這個比例相當不錯。亞歷山大親自勘察、設計了這條線路。他在距離谷底一百英尺的山坡上修築鐵路,讓火車儘可能在同一個高度平穩執行。為了修這條路,他在流水潺潺的河灣架設了十座很結實的、高高的木頭橋樑,開鑿了兩條三百碼長的隧道,還從高地開鑿出九條通道。因為他用的是中國工人,施工中沒有出現任何問題。用什麼語言讚美他們都不為過。這些人宛如一臺臺充滿活力的機器,永遠不知道疲倦,只是不停地工作,工作。

這條鐵路每英里造價八千英鎊,總共耗資八十四萬一千英鎊。這筆錢都是天啟公司從悉尼銀行而不是英格蘭銀行借的。英格蘭銀行為此項貸款擔保。條件是天啟公司將應交納的稅款摺合成黃金支付它們。這並不奇怪。英格蘭銀行已經從天啟公司吸收了比這種間接資金多得多的黃金。瓦爾特·莫德林先生信心十足地對董事們說,今後許多年,黃金還會源源不斷地從天啟公司流人他們銀行。亞歷山大和茹貝是他們的客戶。查爾斯·丟伊願意把錢存在悉尼銀行,孫楚則把錢存到東方的貿易中心——香港。

亞歷山大以分期付款的形式,從英格蘭大北鐵路公司買了兩臺相似的、已經淘汰的機車。其實這兩個火車頭的效能和狀況良好,價格卻比從殖民地鐵路公司購買新型號的機車便宜得多。

機動車廂也是通過不同渠道從英國購買的。有一節車廂是冷藏車,因為塞繆爾·莫特先生在拉特溝和悉尼的冷凍工廠已經全面執行。天啟鐵路不需要這節車廂的時候,就把它租給政府鐵路。這種時候很多。兩節車廂之間裝著彈簧緩衝器和彈簧連線杆。亞歷山大最大的焦慮是剎車系統。現在的剎車系統比較落後,用來剎車的連線杆安裝在車身下面,遇有情況,需要幾個人從火車不同的地方同時用力,才能在一英里以內讓火車停下。聽說威斯汀豪斯發明空氣制動器之後,他立即從西屋電氣公司訂購了這種氣閘,要求他們儘快從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運來。

客車是一節新車廂,三十英尺長,八英尺寬,車輪非常結實。車廂裡設有一個軟席包廂,專門供天啟公司董事們乘坐。其他部分兩邊都是很舒服的軟座,中間是一條通道,供別的乘客乘坐。這些乘客按二等車廂的價格付款。車廂還有一項革命性的創新——專門搞了一個衛生間。這得歸功於茹貝的嘮叨。

「你們總是沒完沒了地嘮叨車輪呀、火車頭呀、氣閘呀,」茹貝在最早召開的一次董事會上說,「但是,設計、擁有、經營火車的人居然想不到給乘客搞個廁所,真丟人!哦,你們男人倒挺美!拉開車門兒就能痛痛快快撒尿,著急了還能脫下褲子拉屎。女人就麻煩了。從悉尼到伯溫菲爾斯九個小時,就得強忍著。一直忍到火車停下,女人們才發了瘋似的向站臺上的廁所跑去。政府鐵路我管不了,可是天啟鐵路,我有權踢他的屁股!我警告你,亞歷山大,弄個廁所,否則,你這輩子就別想安生!」

一八七五年十月下旬,天啟鐵路正式開通,耗資一百一十一萬九千英鎊,包括機車、機動車輛、客車(含衛生間)、冷藏車、轉車臺、天啟金礦的裝運裝置、金羅斯的卸車裝置、機車庫、道岔系統和其他幾十種裝置。儘管這是一項鉅額開支,天啟公司的董事們誰都不認為修這條鐵路是個愚蠢的錯誤。在未來的歲月裡,光運煤一項,就可以賺十倍的利潤。因為礦山的黃金產量越來越高,有的礦石含金量那麼高,居然沒有攙雜石英石和頁岩。亞歷山大在最初發現的那條礦脈的基礎上,又發現了幾條品位同樣高的礦脈。

金羅斯城的居民們不敢相信他們的運氣這麼好。砂金淘完之後,城裡的人口下降到兩千。所有幹活兒的人其實都受僱於天啟公司。雖然亞歷山大不願意在市議會擔當什麼職務,但是茹貝和孫都有個頭銜。孫的侄子孫波還是鎮議會的職員。他在悉尼私立學校念過書,精明強幹,英語不錯,只是帶英裔澳大利亞人的口音。礦工和車間、工場的工人大都是白人。鎮議會的僱員都是中國人。他們都喜歡種種地、鋤鋤草,不願意下井或者在機器轟鳴的車間幹活兒。孫波的工作,用亞歷山大的話說,就是拆除淘金時期遺留下的裝置和建築物,用礦山開出來的碎石鋪馬路,建造市政廳和辦公樓,到新南威爾士州政府泡蘑菇,要求他們投資建一所學校和一座醫院。一所可以容納三百名小學生的學校已經就緒,不過教室設在一座抹灰籬笆牆圍起來的大廳裡。醫院還在波頓醫生住宅旁邊一幢木頭房子裡。他們還準備在鎮中心廣場建一座公園。公園四周是市政廳、金羅斯飯店、郵局、警察局和各式各樣的店鋪。

火車將煤大量運來,這就意味著金羅斯可以使用煤氣。孫波四處活動,希望找到足夠的資金,兩年內鋪設煤氣管道通到私人住宅。不過,金羅斯飯店很快就接通了煤氣。山姆·文非常高興,在煤氣灶上做飯太好了。

認為這裡中國人太多而且嘟囔著發牢騷的都是臨時來這兒的人,比如來這兒做買賣的商人。可是,他們很快就明白必須閉上嘴巴。金羅斯的白人都知道,這座城市真正的掌門人亞歷山大決不容忍有誰和中國人作對。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雖然滿族人和澳大利亞各地的中國人從人數上相比差得很遠,但是他們在金羅斯人口增長的速度卻很快。在金羅斯,他們過著和平安寧的日子,可以放心大膽地做自己的事情,不必擔心被警察逮捕,不必擔心在偏僻的小巷被人襲擊。在金羅斯,中國小孩和白人小孩一樣,五歲上學,一直上到十二歲。亞歷山大特別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這兒建一所高中。可是,無論金羅斯的白人還是中國人,都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沒完沒了地念書。亞歷山大能夠辦到的恐怕只是給為數不多的勤奮好學的「尖子生」獎學金,送他們到悉尼讀書。就連這一點,有時候也會遭到家長的反對。他們害怕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有了文化之後,就用高人一等的口氣和他們說話。這種自卑心理讓亞歷山大驚訝不已。他來自一個把教育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國家。他已經注意到,澳大利亞人不熱衷於讓孩子們接受比自己受過的教育更高的教育。中國人也一樣。他想,要讓大家改變觀念,需要時間。總有一天,他們會像蘇格蘭人一樣重視教育。教育是擺脫貧窮和恥辱、開啟富裕之門的鑰匙。看看我的小妻子,只念過兩年書,不會寫也不會算。她也許會說,她並不願意嫁給我,可是自從成了我的老婆,她便重新開始學習。現在,她詞彙量多了,也會表達自己的思想了,瞧她攻擊我和茹貝時那副樣子,伶牙俐齒,振振有詞!如果在蘇格蘭的金羅斯,她可不會有這個本事!

十月下旬,天啟鐵路開通的時候,身懷六甲的伊麗莎白因為身體不便沒有參加慶典。不過,她還可以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晚宴,招待從悉尼來的那些達官貴人。這些客人有的滿臉通紅,因為金羅斯的火車比巴瑟斯特通得早。在拉特溝,巴瑟斯特的居民們對這件事情怨聲載道。

伊麗莎白終於見到了茹貝·康斯特萬。她是不可能從貴賓名單中劃掉的人物。應邀出席慶典的賓客除了丟伊夫婦留在金羅斯府邸外,其他人都在金羅斯飯店。

客人們上到山頂之後,一個個氣喘吁吁,讚歎不已。尤其那些女士,從來沒有見過索道車,既害怕又覺得新鮮。伊麗莎白穿一條裁剪合體的鋼藍色緞子長裙,戴著亞歷山大為這個儀式特意給她買的首飾:白金鑲嵌的藍寶石和鑽石。藍寶石比普通深藍色寶石顏色更淺,更透明。兩隻手自然也珠光閃閃,一隻手戴著鑽石戒指,另外一隻手戴著那枚用電氣石特製的寶石戒指。

懷有身孕越發增加了她的美麗。她舉止端莊,言語矜持,頭顱高昂,脖頸頎長,烏黑的秀髮盤在頭頂,髮髻四周插著藍寶石和鑽石簪子,顯示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伊麗莎白!站在家門口,站在你不忠實的丈夫旁邊,微笑,微笑,微笑。

她自然並不認為茹貝老練、圓滑,但必要時,茹貝確實足智多謀。她坐最後一輛索道車、最後一個上山。孫身穿滿清官員全套華貴的服飾陪伴著她。她已經請求亞歷山大原諒,這個場合,她派不上什麼用場。

「不管怎麼說,」她說,「你應該在舉行這次活動之前,安排一個場合讓你妻子和我私下見上一面。讓這個可憐的小蕩婦應付一火車勢利小人已經夠她受了,還得對付我,就更難為她了。」

「我情願你第一次和伊麗莎白見面的時候,周圍有一大幫陌生人。」亞歷山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她彷彿中了邪,有時候顯得神經兮兮。」

「神經兮兮?」

「彷彿和小精靈們一起雲遊四方,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這是薩默斯說的。薩默斯太太很怕她。坐在鋼琴旁邊上音樂課的時候,一切正常。可是,詹金斯小姐一不來,她就獨自一人下山。」

「既然這樣,」茹貝生氣地問道,「你為什麼不讓西奧多拉去呢?即使不教課也應該讓她去呀。你那位可憐的小妻子一定孤單得要命。」

「如果你想說,我怕花錢才不讓詹金斯小姐來,那可是大錯特錯了,茹貝!」亞歷山大惱怒地說。「她攢了點錢,想到倫敦度假,我又給了她一些作為津貼。我可不是小氣鬼!」

「是的,你不是小氣鬼!你只是個笨蛋!」

亞歷山大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男人無論怎樣做,也討不了女人的歡心。

茹貝身穿紅寶石色長裙,戴著全套紅寶石首飾,看起來雍容華貴。如果她不得不和伊麗莎白在眾目睽睽下見面——有的人知道她和亞歷山大還是情人——至少要讓伊麗莎白看到,茹貝不是她想象之中那種躲在小巷裡拉客的妓女。這個姿態既可以壓一壓伊麗莎白的氣焰,同時也殺了自己的傲氣,儘管當她挽著孫的胳膊一級一級走上臺階的時候,心裡清楚,也許亞歷山大的妻子壓根兒就沒有理解她傳遞的這個資訊。

她自己的好奇心當然也被激起。人們傳說,金羅斯太太相當漂亮,而且那是一種難以言傳的美。之所以難以言傳,因為她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然而,茹貝心裡非常清楚,實際上,在金羅斯,誰也沒有見過她。唯一的訊息來源就是薩默斯太太。而在茹貝眼裡,瑪吉·薩默斯是個心懷惡意的賤女人。

因此,當茹貝的目光落在伊麗莎白身上的時候,她看到的比亞歷山大希望她看到的東西還要多。伊麗莎白個子不太高算是個缺點,但是精氣神兒十足,而且人長得確實漂亮。她的皮膚像牛奶一樣白,不施粉黛,不抹胭脂,朱唇兩點也沒有抹口紅,眉毛和睫毛都很黑,用不著再描畫。但是,就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潛藏著驚慌和悲涼。茹貝出於本能知道這種神情和她的出現沒有關係。亞歷山大挽起伊麗莎白的手,拉著她往前走,那雙美麗的藍眼睛目光閃爍,流露出懊喪,嘴角不易覺察地向上翹了翹,顯示出一種厭惡。哦,天哪!茹貝想。一顆心融化了一樣。她討厭和他肉體接觸!亞歷山大,亞歷山大,你選擇一個從未見過的姑娘做新娘時,知道你在幹什麼嗎?十六歲,那麼敏感的年齡。對於人的一生,成也好,敗也罷,那都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

伊麗莎白看見那個嚴厲而又警惕性很高的女人挎著一個男人的胳膊走了過來。他們倆都身材高大,顯示出莊重、高貴的氣質。孫穿著皇家成員才能穿的紅黃兩色長袍,茹貝穿寶石紅晚禮服。她認識孫,凝視的目光落在茹貝身上,看到她那雙非比尋常的眼睛難以置信的綠,難以置信的和善。這可是她始料不及的,也是她不想看到的。茹貝以一種女人對女人的心情對她表示憐憫。你也不能把她看作娼妓,從服飾到言談舉止,到略帶沙啞的聲音都顯得高貴、典雅。伊麗莎白注意到,她說出的話簡直完美無缺、無懈可擊,很難讓人想到她來自新南威爾士,更不會讓人想到她那樣的家庭背景。她沒有炫耀她那豐滿性感的身材,而是以女王般的莊重飄然而至,好像她擁有整個世界。

「你能來,真好,康斯特萬小姐。」伊麗莎白悄聲說。

「你能來迎接我,真讓我高興,金羅斯太太。」

茹貝和孫是最後一對客人。亞歷山大從門口走過來,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他該讓妻子,還是讓情人,或是讓最好的朋友挽自己的胳膊?按習俗,這種場合不應該讓妻子挽自己的胳膊;可是按習俗,也不應該讓情婦來挽。然而,又怎麼能讓妻子和情婦走在他和孫的後面暱?

茹貝幫他解決了這道難題。她推了孫一把,讓他和亞歷山大走到一起。「先生們前面走!」她樂呵呵地說,然後壓低嗓門兒對伊麗莎白說,「這局面可真有意思。」

伊麗莎白向她報以微笑:「可不是嘛。謝謝你讓我輕鬆了許多。」

「可憐的孩子,你是一個被他們扔到獅子群裡的基督教徒。這回呀,讓我們把亞歷山大扔到獅子群裡,」茹貝說著把手伸過去,挽住伊麗莎白的胳膊,「我們讓他黯然失色,這個壞傢伙。」

就這樣,她們面帶微笑,手挽手走進大客廳,心裡一清二楚,這屋子裡所有女人,包括康斯坦斯·丟伊在她們倆的映照下也都黯然失色。

幾乎立刻宣佈開飯,僱來的法國廚師慌了手腳。他原指望還有三十分鐘供他準備飯菜。菠菜蘇法萊還沒有弄好,只好先把冷蝦倒在小盤裡,再在上面資上蛋黃醬。這可是他烹飪史上的大失敗!

亞歷山大很巧妙地把情婦和妻子分開——其實也只能分開,她們倆的座位離得很遠。伊麗莎白坐在餐桌一邊,右手是總督赫爾克里斯·魯賓遜爵士,左手是總理約翰·羅伯遜先生。因為赫爾克里斯·魯賓遜爵士太獨裁,和總理關係不好,作為女主人,伊麗莎白就得極盡「調和」之能事,讓大家都心滿意足。然而,這個責任對她來說,未免太難。首先,約翰·羅伯遜先生是個豁唇,自然口齒不清;其次,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早已醉意朦朧。更糟糕的是,他那隻手一有機會就摸伊麗莎白的大腿。

亞歷山大坐在桌子那頭,右手是魯賓遜太太,左手是羅伯遜太太。約翰·羅伯遜儘管是個臭名昭著的酒色之徒,名義上還是長老會教徒。他的妻子倒老實本分,不愛交際,平常很少在公眾場合露面。這次特意來金羅斯參加鐵路開通慶典,足以說明亞歷山大在州里的地位。

亞歷山大一邊凝視著盤子裡的冷蝦,一邊想,這兩個女人,一個是老於世故的傻瓜,一個是長老會的殉教者,我該對她們說什麼呢?我可不擅長幹這種事情。

桌子那側中間坐著茹貝。她右面是亨利·帕克斯先生,左面是威廉·達利先生。她恰到好處地和這兩個男人賣弄風情,把他們撩撥得非常高興。坐在旁邊的女人們覺得在她面前黯然失色,連氣都生不起來。帕克斯和羅伯遜是政敵。州總理習慣於和他的對手爭個你高我低了。如果羅伯遜這會兒佔了上風,過一會兒,他就得壓他一頭。所以有必要把帕克斯和羅伯遜分開,就像必須把伊麗莎白和茹貝分開一樣。孫還像平常那樣風度十足,誰也不敢小瞧這個異教的中國人。巨大的財富可以給遠不如孫前程遠大的人鍍一層金。

菠菜蘇法萊終於端上來之後,大家覺得,雖然等了這麼長時間,但是很值。果汁冰糕也非常可口。做冰糕的菠蘿是從昆士蘭用冷藏車運過來的。那地方盛產這種美味的水果。隨後上來的是龍蝦子燒鱈魚,接下去是烤羔羊肉。宴會最後一道菜是用熱帶水果做的沙拉,水果拼成精美的造型,從生奶油中升起,就像茫茫雲海中巍然聳立的火山。

賓客們吃了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期間,伊麗莎白漸漸進入女主人的「角色」,心情也越來越放鬆。那些互為政敵的賓客完全有可能互相攻擊,搞得大家不歡而散,可是赫爾克里斯·魯賓遜爵士和約翰·羅伯遜先生就像蜜蜂見了甘露瑩瑩的鮮花,都被年輕貌美的女主人吸引,顧不得爭個你高我低了。如果說,約翰·羅伯遜先生因為這個漂亮女人身上有那麼多長老會打下的烙印而有點沮喪的話,他也只能容忍,畢竟自己家裡也有個篤信長老會的老婆。

亞歷山大卻不像平常那樣揮灑自如,他搜腸刮肚,和那兩個對蒸汽機、炸藥、爆破、金礦一竅不通、毫無興趣的女人閒聊。而且,他估計約翰·羅伯遜總理一會兒就會因為教堂的事情興師問罪,他得想辦法應對過去,所以有點心不在焉。女人們一離開,「興師問罪」就會以這樣的口吻開始:金羅斯為什麼不能撥一塊地給長老會蓋教堂?為什麼天主教一個便士也不花,就能既蓋教堂又蓋學校,長老會在市裡要巴掌大一塊地,你們還開天價?好了,如果羅伯遜認為亞歷山大會改變主意,就讓他那樣認為吧!金羅斯大多數居民不是信奉天主教就是信奉英國國教,只有四家人是長老會教徒。於是,他懶得聽那些女人們聊兒聊女,一心想如何對付約翰·羅伯遜。他準備告訴他,他要捐地給基督教的公理教會和再洗禮派,讓他們蓋教堂。

一切都按正規宴會的程式進行。一上波爾圖葡萄酒,女賓們便像一個人似的站起身,走進那間很大的客廳。男人們至少要喝上一個小時酒,才能再回到她們身邊。這是一種為照顧女人上衛生間方便而形成的習慣,目的是避免她們在男人面前出出進進的尷尬。此刻,大多數女人都急著「出出進進」,於是這個「程式」開始了。

「樓下有兩個衛生間,」伊麗莎白對苑貝說,「不過,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上樓,到我的浴室方便。」

「你領路吧。」茹貝說,臉上掛著微笑。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喜歡你。」伊麗莎白說。浴室裡掛滿了鏡子,兩個人對著鏡子精心打扮。

「好,這樣看起來好多了。」茹貝說,擺弄著她的紅寶石和鑽石枝狀頭飾上插的羽毛。「是啊,我也以為我一定會痛恨你——針鋒相對。可是,一看到你,我就希望我們成為好朋友。你沒有朋友。可是,如果你想活得比亞歷山大長,就得有朋友。他就像火車頭,從一切反對他的人身上壓過去,飛馳向前。」

「你愛他嗎?」伊麗莎白好奇地問。

「我愛他,至死不渝。」茹貝老老實實地承認。她的臉色變了,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但是伊麗莎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一種痛苦。「然而,再愛,我也沒有辦法嫁給他,即使我是個‘榮耀的妓女’。是的,我正是這樣一個角色。你一步步成長起來,被培養為人妻。我卻不是被培養、而是被糟蹋出來的。能成為亞歷山大的情婦,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所以,我覺得幸福。非常幸福。」

伊麗莎白似乎突然之間變得聰明起來,她心裡想,我們倆真是處於兩個極端。我是他的妻子,可是隻要有可能,巴不得馬上離開他;她是他的情婦,可是隻要有可能,巴不得馬上嫁給他。世界上的事為什麼這麼不公平?

「我們最好下去吧。」她嘆了一口氣說。

「假如能找到一張雙人沙發就好了。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伊麗莎白。比方說,你身體還好嗎?」

「很好。只是腳和腿有點腫。」

「是嗎?讓我看看。」茹貝在樓梯口跪下,撩起伊麗莎白的裙子,用手指按著浮腫的小腿和腳背。「你水腫得厲害,寶貝兒。他沒給你請醫生看過?我不是說金羅斯那個老傢伙——博頓醫生。他根本算不上專科醫生,是個典型的鄉村庸醫。你得從悉尼請個專家。」

她們向樓下走去:「我求亞歷山大去請吧。」

「不,我告訴亞歷山大,讓他去請。」茹貝怒氣衝衝地說。

伊麗莎白哧哧哧地笑了起來。「我真想看看你是怎樣告訴他的。」她說:「那可就委屈你那兩隻可愛的小耳朵了。今天晚上,我的表現可是前所未有的文雅。」茹貝大聲說,兩個人一起走進客廳。「平常,誰都知道我尖酸刻薄,嘴比刀子還快。話說回來,開妓院的人沒這兩下怎麼行呢?」

「聽說你開過妓院之後,我覺得你令人作嘔。」

「現在我還令你作嘔嗎?」

「當然不。實際上我非常好奇。妓院怎麼個開法?」

「經營妓院,比政府管理國家還難。不過,馬鞭能幫點忙。」

茹貝和伊麗莎白在一張沙發上坐下。女賓們顯然都直盯盯地看著她們。尤佛羅尼亞·威爾金斯——金羅斯英國國教教堂神父彼得·威爾金斯的妻子——趁她們剛才不在,已經不失時機地把茹貝的過去和現在,告訴了魯賓遜夫人、羅伯遜太太和別的女賓。羅伯遜太太聽了這個故事覺得天旋地轉,趕緊要嗅鹽。魯賓遜夫人卻對苑貝的「傳奇」極感興趣,簡直著了迷。

康斯坦斯·丟伊不得不和一個非常嘮叨的女人坐在一起。這個女人準備嫁給一位內閣大臣為妻。康斯坦斯·丟伊分身無術,只能用嫉妒的目光看著茹貝和伊麗莎白。誰能預料到事情會是這樣?她一邊在心裡問自己,一邊面帶微笑朝身邊坐著的那個喋喋不休的女人頻頻點頭。伊麗莎白和茹貝已經決定結為密友。哦,倘若亞歷山大知道這事兒還不大發雷霆?活該!誰讓他把一個可憐的女孩孤零零扔在山上,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男人們帶著一股酒氣、一團煙霧從餐廳出來,走進客廳。伊麗莎白站起身,心裡納悶,為什麼亞歷山大看起來自鳴得意,總理約翰·羅伯遜先生卻神情沮喪?

「茹貝,聽說你琴彈得好,歌也唱得棒,」她說,「今天晚上,能不能賞光給我們大家彈上一曲?」

「當然可以。」茹貝說,毫無推辭之意,更不像一般人那樣扭扭捏捏。「先彈貝多芬和格魯克的詠歎調,然後再唱幾首福斯特的歌。」

伊麗莎白把她領到那架很漂亮的三角鋼琴旁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在旁邊坐下。

亞歷山大在康斯坦斯旁邊坐下。男人們進來的時候,康斯坦斯不失時機地甩掉了那個讓人厭煩的女人。查爾斯坐在康斯坦斯那邊。

「她們倆真是如魚得水,」茹貝開始演奏時,康斯坦斯大聲說,「幸虧伊麗莎白肚子大得一眼就能看出懷著孩子,亞歷山大,要不然人家以為你們是一家三口呢!」

「康斯坦斯!」查爾斯尖叫了一聲,生怕惹惱亞歷山大。

「噓——」康斯坦斯發出一陣噓聲。

亞歷山大朝康斯坦斯笑了笑,一雙眼睛閃閃發光,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兒欣賞茹貝出色的演奏。看到女賓們一個個目瞪口呆,越發興致大增。他相信,無論在倫敦還是巴黎,她們都不會聽到比茹貝更精彩的演奏。

茹貝演奏完奏鳴曲和詠歎調之後,開始自彈自唱流行歌曲。伊麗莎白坐在那兒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心裡想,命運真是太不公平。這個女人至少應該是個公爵夫人!我過去雖然對她心存偏見,可是一想到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被自己的哥哥強姦,就非常難受。現在,我更明白了,命運會多麼殘酷!哦,茹貝,我為你傷心!

注意到伊麗莎白那雙擠在鞋裡的腫脹的腳正折磨著她,茹貝突然停止彈奏。

「我得抽支菸。」她說,點燃一支方頭雪茄。

女人們又一次目瞪口呆,幾乎同時撥出一口長氣。但是,被撩撥得心癢難耐的康斯坦斯看出,茹貝還是把一個女人在這種場合抽雪茄,「改造」成合乎禮儀的事情。茹貝,我一定要好好地瞭解你!以後,天啟公司再開招待會的時候,我也不會再躲避你了。

茹貝手指間夾著雪茄,很專橫地朝亞歷山大打了個手勢,招呼他過來。亞歷山大走到鋼琴跟前,臉上的表情似乎告訴客人們,每個男人的妻子和情婦都應該這樣友好相處。

「伊麗莎白該上床休息了,亞歷山大,」茹貝說,「把她送到樓上,把被子給她掖好。」

「你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她這麼好?」

「我要是告訴你,你能相信嗎?伊麗莎白。」

「不能。」

玉和珍珠正在等她,可是伊麗莎白一隻手放在他的外套上,沒有讓他馬上走開。「孩子一生下,亞歷山大,我就要去金羅斯。想去就去,」她仰著下巴說,「我想經常去看茹貝。」

他看起來有點煩。「不管你想幹什麼,親愛的,現在最重要的是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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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古以色列國王,建立統一的以色列王國,定都耶路撒冷,據基督教《聖經》記載,系耶穌的祖先。

拔示巴:《聖經》舊約中原為烏利亞之妻,後嫁與大衛王,生下其第二個兒子所羅門。

茹貝(ruby):小說中女主人公的名字,和「紅寶石」是一個字,故有此說。

白葡萄酒:此處為amontillado,雪利酒的一種。

電氣石:一種複合晶體矽酸鹽,含有鋁、硼和其他元素,用於電子儀器製造,其綠色,透明及藍色的變體可作為寶石。

肉鮮慕思:一種加鮮奶油和果子凍的含肉、魚或者貝類的食品。

威斯汀豪斯(1846—1914):美國工程師和製造家。因其眾多發明獲得400多項專利,其中包括空氣制動器(1869)、鐵路制動訊號設施(1882)和輸送電力的實際可用的方法。他在1886年創辦了西屋電氣公司。

轉車臺:一種圓形的水平平臺,可旋轉,配有鐵路軌道,用來使機車轉向,如在圓形機車庫中的調車轉檯。

蘇法萊:一種用打稠的蛋白做成的點心。

格魯克(1714—1787):德國作曲家,曾任維也納宮廷歌劇院指揮,倡導歌劇革新,主張音樂服從戲劇,對西方歌劇發展有很大影響,作品有歌劇《奧菲歐與歐律狄刻》《阿爾西斯特》等。

福斯特(1826—1864):美國作曲家,作有歌曲約二百首,曲調樸實流暢,具有民歌風格,流傳最廣的有《家園故老》《哦,蘇珊娜》《老黑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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